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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七、鬥群賊 翼人會空空

  房上那賊業已看出上面伏有一人,好似受傷情急,怒吼一聲,猛撲過來。三元心想,此時雙方勝敗未分,我又不曾帶有兵器,樂得假裝到底,忙即往旁一閃,口喝:「我是來尋朋友,並不與你為敵。」
  那賊見對方沒有攔他,立時乘機往旁竄去,一言不發,便想逃走,無奈傷在腿部,行動不便。
  剛過房脊,停得一停,便聽下面畢貴大呼:「老大哥快些擒賊,這個不是影無雙,乃我夫妻的仇人。」
  聲才入耳,兩條黑影已箭一般由下面竄將上來,只一照面便將那賊打倒擒住,綁了下去。同時下面廂房內又縱出了兩人,只怒罵得兩聲,群賊立時一陣大亂,紛紛縱出圈外,慌不迭往對面房上竄去。下面的人也跟蹤縱上,窮追下去。
  內有一賊被後出兩人打倒,摜落院中,轉眼人數去了十之七八,只剩畢氏夫婦和兩個生人正朝受傷被擒的兩賊戟指怒罵,聽口氣,這班敵人均是仇家。三元也縱了下來,因恐將馬失去,先往後門外面將馬拉進,回到院中一看,所擒共是三賊,貌相均極兇悍,已被綁緊,一個並還加上重鐐手銬。
  一問經過,畢氏夫婦帶著滿臉愁急之容答說:「老大哥怎會深夜來此?耳目真靈,莫非我們的事你已知道了麼?」
  三元知他夫妻一鼻孔出氣,女的更是狡猾,明知故問,笑答:「我是為了家中出了變故,想起實在害怕,來尋二弟商量告退之事。聽得裡面動手,上房窺探,無意之間撞上,差一點疑心你們是和這位影大爺作對,所以你那對頭受傷逃走,我連手都未伸。如其事前得知,怎會手無寸鐵,連兵器都未帶呢?」
  翠風咬牙切齒答道:「此事大哥也有關係,今夜敵人都是你哥兒倆破獲那兩次大盜案的同黨來尋我夫妻報仇,最可氣是指明和我作對。事有湊巧,不是事前有一老友送信,並代約人相助,還許當他影大爺派來,那才糟呢。」
  說完,正要細談前事,忽聽房上有人喊道:「三娘子,我們早已洗手,不是為你人單勢孤,多年交情,也不至於出手;二位老前輩因想代你除害,業已窮追下去。我們不願見生朋友,改日再會吧。」
  翠鳳忙喊:「諸位弟兄留步!」人已無蹤。
  另外兩個幫手本和陳氏兄弟綁那三個受傷的賊,事完並未走過,也說:「三娘子再見,天已快亮,對頭來人頗多,許還有事,我們去了。」
  翠鳳連忙趕過,那兩人把手一拱,已朝房上縱去,身法頗快。三元暗中留意,見這班人都是一身黑衣,帶有面紗,本領頗高,所擒三賊兩個腿上鮮血,業已浸出,滴了一地。
  雖被擒住,神態甚是倔強,想起前兩次盜案翠風做得實在太辣,事隔三四年沒有音信,還當對方不知是她所為,又知自己和畢貴不是好惹,故此無事,不料今夜大舉來此復仇。事前並未聽說,共只半日夜工夫,哪里約來這許多有本領的幫手,心方一動,主人已往上房請進。
  到了屋中,原來班房中虐待犯人、逼問口供號稱五大件的全副刑具早已佈置停當,同時發現被擒三賊雖然面帶苦痛之容,帶著腳鐐,一步一步在陳氏弟兄喝罵之下掙扎走動,傷處鮮血點點滴滴由褲腿裡落到地上,顯得狼狽已極,但照平日經驗,像這類本領高強,並有許多賊黨業已逃去,就是心中怕死,為了本身體面和同黨的援救,不到真個受刑不過,也必要裝上幾天硬漢,有那強項一點的更講究連滾幾次熱堂不哼不哈,以取得同黨和人們的尊崇。
  只要一場官司挺過,立時成了好漢,便是班房中人只管專用毒刑拷打犯人,也都喜歡硬漢,看不起膿包,越是膽小卑鄙反更吃虧,照例都是軟硬兼施,上來先是大酒大肉盡情款待,講那一套虛情虛面,非等好話說盡,對方滿不聽提,不講交情,迫於無奈,方始發作。
  雖然一動手就是辣的,上來都是騙供,輕易不肯動刑,以防對方懷恨,將來翻供多招麻煩,在剛擒到手時真恨不能和哄祖宗一樣看待。像今夜所擒一望而知是個積年巨盜,成名飛賊,無論如何多少總有一點骨頭,何況所傷均在腿臂等處,並不甚重,血流這多,主人又未叫人準備傷藥,業已到手的公事一言未問先就這樣凌辱威逼,和對尋常老百姓一樣,好些不近情理,心中生疑。
  料是主人夫婦鬧鬼,假裝點火抽旱煙,故意把那血跡踏上一腳,忽聽翠鳳喊人快些打掃血跡,並罵:「該死狗強盜,我這是乾淨住房,今天被你上了喜色,鬧得滿地都是血跡,少時老娘叫你知道厲害!」心又一動。
  回到座上,剛故意失驚,說:「我真冒失,也染了一腳紅的。」
  說罷,伸手想取紙煤要擦,看它是否真血,翠鳳已拿了一塊抹布,口說:「見紅三分喜,恭喜大哥大吉大利,步步都是采頭。」
  一面說話,將布遞過,暗中微使了一個眼色。
  三元見狀,越發醒悟。又見內中一賊將面朝內,口角微露一絲笑容,料知雙方串通,捉賊是假,特意借此請來能手暗算影無雙,成功之後他再出頭領賞,否則便算兩起賊黨相鬥,與他夫妻無干。
  也許當夜料定影無雙要來,由所請幫手假裝賊黨尋他夫妻報仇,影無雙知他夫妻業已悔過,出頭打抱不平,固不免於上當,否則先將事情穩住,或等影無雙來時請其相助殺賊,引使落網,就便還可輾轉約人都在意中。
  主意想得真毒,照此做法,休說像日裡所見那兩個少年對頭,便是積年老賊也不至於看出破綻,端的巧妙已極,不知弄什東西裝些豬血綁在腿臂等處,仗著這婆娘鏢打得真,將其打破,流了出來,一面再由這三賊假裝受傷,被他擒住,以為將來之計。
  非但傷血是假,連動手的雙方都是他約來的一伙,內中必還有兩個最著名的能手在內。自己在做了多年班頭,名望這大,今夜這些來人分明全是飛賊大盜,這娘們自從出事並未離開,只陳文一人不在家中,路上相遇天色尚早,他又假裝斯文,惟恐露出破綻,可見所請援兵必不在遠。
  我連日奔走,想盡方法,到處碰軟釘子,連一個幫手也未尋到,這娘們就此半日光陰請了這多有本領的綠林中人,所居近在省城以內,這些人的蹤跡竟會一點不知,說將出去也是笑話。固然來人多一半是蒙面改裝,內中也有本來面目,怎會一個不說?
  就算蒙面的有幾個是熟臉,不曾露出,如今許多名武師均被影無雙嚇退,這班賊黨斷無不知之理,難得這樣聽話,竟肯為她出力賣命,真個手眼通天,比我高明得多。如今不與合流,更連一點光也沾不著,眼看人家成功領賞,自己丟人失財,以後還無顏出頭,豈不更是冤枉?
  三元心雖萬分妒忌,但是無可如何,正在暗罵「浪娘們爛桃,不知用什狐狸精手段迷得這班強盜這樣死心塌地」,忽聽翠風氣憤憤說道:「大哥,我已決計勸你二弟明日告退,不料發生這事。這三個狗強盜姦淫殺搶,無所不為,又是專為尋我夫妻晦氣而來,我們平民百姓須守王法,幸而他們所行所為萬惡滔天,這位影大爺斷無沒有耳聞之理。
  你二弟也是只此一事,不等辦完無法銷差,除此之外便是仇人再要尋來,也只托那兩位洗手多年的老前輩出頭相助,別的事再要過問便是天誅地滅,不得好死。我知大哥也是告退的人,本來不應拖你一起,但你弟兄二人一向焦贊、孟良,親手親腳,理應同進同退,說不得只好委屈你幾天,等把這件公事交待完畢一同告退了,這叫有福同享,有禍同當,老大哥想必不致怪你這個弟妹給你添煩吧。」
  趙三元知道翠鳳因見自己發現陰謀,惟恐暗中破壞,不便再作獨吞,打算借此賣好,心便平了許多,暗罵:「這娘們真鬼,休說畢老二那樣又愛又怕,絲毫不敢違抗,這樣機伶的娘們到了我手,也必當她心肝活寶看待,現在非她主持不可,另走一路平白吃虧,還是老了面皮因人成事上算得多」,連忙笑答:「我不能不顧弟兄們的義氣,萬一影大爺知道,當我弟兄又在辦案,要不願意,誰受得了?」
  翠鳳暗罵:「老鬼,假裝糊塗!」口卻笑答:「我也擔心這個,不過影大爺是俠客,他們這些強盜專一姦淫婦女,殺害善良,我想影大爺要是遇上他們也必不容。老大哥你先沒來,沒聽他們初來時滿口噴糞,要把我擒去如何如何,我也無法出口說那些混賬話,那才叫氣人呢。
  「休看我是婦女,比你二弟明白得多,我已想好,只要問心無愧,捉的是惡賊害人精,就代官家辦案他也願意,事情不能一概而論,你弟兄照樣可以除暴安良,為被害人伸冤,只做得對,我斷定他老人家決無話說,不信你就試試。我要不是看準你二弟交待完了這件公事立時辭差不乾,這位大俠女英雄決不肯使我夫妻受逃走那些惡賊暗算,我還不敢這樣大膽安心呢。
  「你也知道這伙強盜多麼兇惡,雖有兩位老前輩隨時相助;他們洗手多年,一則不願出面,二則我也不好意思叫人家日夜守在這裡,仇敵人多,不知幾時突然暗算,怎防得了?影大爺如讓仇敵將我夫妻害死,我們聽他教訓,改邪歸正的人反而受害,他豈不是丟人麼?要和昨夜一樣,他在這裡親眼目睹,豈不是妙?偏巧人沒有來,也許還要費點口舌都不一定。大哥深夜來此,遇見影大爺沒有?大嫂可知此事呢?」
  三元便把經過說明加上一套假話,耳聽畢貴喝罵之聲,三賊正在連聲求告,說今夜之事並無人知,如肯釋放,情願多用金銀買命,從此化敵為友,也決不在當地生事。內中一賊並且還是盜魁愛子,更嚇得話都說不上來。三元暗罵,這三個假仇人真他媽的笨賊,難為畢老二是老公事,會忘了凡是真正強盜都是又臭又硬,哪有這麼乖巧。
  這婆娘那麼會浪,樣樣想得周到,如何裝得這樣過火?那麼厲害的強敵,稍露一毫破綻,白費心機,前功盡棄,丟人不算,還要惹禍。正在尋思,忽聽畢貴厲聲發威大罵:「狗強盜,今夜欺人太甚,你就拿來一座金山也必打你一個半死!」
  說罷便喝動刑,陳氏弟兄業已取下旁邊皮鞭,裝得滿臉都是煞氣,方想:「我看你自己人怎麼打法!」
  忽聽翠鳳低聲微噫,故意怒喝:「等我先打他一頓出氣再說!」
  說罷,便將新穿的上衣重又脫下,忙著係那腰帶,捲起袖口,彷彿心已恨毒,人卻還未走過,並朝自己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此時同船共命,不是看便宜的事,急呼:「且慢動手,我有話說。」目光到處,翠鳳已搶將過去,照著內中一賊惡狠狠揚鞭就打。
  三元身法本快,知她故意做作,既是合謀,便應裝得越像越好,心念微動,人也跟蹤縱過,用手中煙袋鍋頭一勾,那條皮鞭立被蕩開,雙方勢子都猛,那賊不曾打中,卻朝趙三元身上反掃過來,閃避不及,叭的一聲正中背脊之上。
  翠鳳自然假裝驚惶,連問:「大哥打痛沒有,我真疏忽,這是那裡說起。」
  三元覺著背上隱隱作痛,暗罵:「浪娘們,真他媽的手狠,你要誠心打這一下,早晚叫你知我厲害。要不是身上穿著厚皮,這一鞭豈不夠受?」心中尋思,口還不便說出,忙答:「無妨,我也真急了一點,難為你兩夫婦是老公事,這樣沉不住氣,人家弟兄業已好招好供,足夠朋友,自來罵無好話,打無好手,當場不讓,有什客氣,如何為了幾句戲言這樣冒火,他三弟兄又不會跑,有話大家商量,著急作什?」
  隨令陳氏弟兄:「將這三位朋友帶到廂房裡面,由你兩弟兄作陪,好好待承,等我們談上一會再去向他請教。」
  陳氏弟兄自然會意,應了一聲,帶著三個垂頭喪氣,假裝痛苦的賊黨一顛一拐往廂房中走去。這裡畢氏夫婦也都假裝醒悟,明白過來,先說三元有理,自己見事則迷,忘了他們還有許多同黨,此時毒打引使懷恨,事更難辦。謝完指教,三人又故意鬼頭鬼腦低聲談論,商計明早送客之事。
  三元想起天已放明,還要回去送藥,便向主人辭別,並說第三日想往大明湖尋見那位異人當面認錯,請其格外從寬發落,自己決計辭差,只求留碗粗茶淡飯,不要使他當眾丟臉,以後無法見人,便是感恩不盡。
  翠鳳又再三叮囑:「這位影大爺和神仙一樣,就有什不得意的事也要明言,千萬瞞他不得,否則自找苦吃,還難挽回。他如真個痛恨你我,當成仇敵,也不會給你兒子傷藥了,明想將你感化過來,改邪歸正。大哥要勸大嫂凡事想開,放明白點。我如不是家中事忙,你二弟人太忠厚無用,早看大嫂去了。」
  三元心想,這娘們真浪得妙,換了別人非被瞞過不可,隨口謝諾,匆匆牽馬,仍由後門走出。到了門外,又教畢貴如何騙供送官,事情一完即速告退,然後上馬趕回。
  三元到家一間,並無什事,心中暗喜,先將傷藥與趙柱服下,勉強睡了兩個時辰,一面照顧妻子傷病,一面盤算,覺著多年威望,如令畢貴搶先,實在不是滋味。他能約出這許多人,難道我就一個人也約不出來?想了半天,想起昔年所交兩個有名大盜金毛獅子程鳳標、飛叉韓泰,現在克州一帶洗手納福,二賊年紀才只四十多歲,前數年威震山東,正風頭上,忽然激流勇退。
  兩家又是至親,住在一起,難得彼此並無深交,但有一個勾結多年的黑道上朋友夜行神猴小悟空茅吉是這兩人的師兄弟,又受過自己好處,必可請他出來。先因茅吉前年一腿殘廢,決非影無雙之敵,近年又難得見面,不曾想起,如其不與見面,偷偷命一心腹托他約這兩人必能辦到。
  主意打定,因恐事情洩露,連手下的人都未托,先向縣衙告了兩天病假,連昨夜三賊送官之事表面均由畢貴一人辦理,以便事成照樣分功,萬一敗露也可假裝糊塗,不致增加對頭仇恨,臨時命人朝畢貴打了一個招呼,連衙門都未輕去,先到一個平日合伙的香燭店內,假裝借錢,算計敵人不會尋來,又是白天,暗將以前薦進的一個心腹伙計引往房內,教了一套話,各自走出,由那人自去尋找茅吉,代請幫手,自己到日便往大明湖邊趕去。
  這時積雪未消,天氣酷寒,陽光雖好,還是那麼乾冷。柳泉居原是一個緊靠湖邊的大酒茶館,門前隔著一片空地,前面湖水結冰甚厚,寒林蕭疏,被冰凍結成了樹樹銀花,冬陽光中別有一種清冷之致,但是天上風寒,遊人裹足,當中路上的積雪被往來車馬行人多日踐踏,變成一條條的灰黑痕跡,長蛇也似蜿蜒在那冰雪山野之中,景物分外顯得荒涼。
  路上除卻幾個凍得鼻涕直流,肩上卻挑著沉重的柴草,頭上冒著熱氣,衣不蔽體的鄉民一路吆喝走過而外,偶然也有一輛舊的驢馬車,牲口都瘦得見了骨頭,在車把式顫聲呼喝中,拖著各種貨物一步一步掙扎前進。春秋佳日,所見衣冠中人一個不曾見到。
  快到柳泉居時,忽然發現相隔不遠樹林中陽光底下圍坐著幾個村童,各穿著一身破舊短裝,坐在樹樁和打掃淨的大石塊上,正吃柳泉居門口所賣的烤白薯,有說有笑,甚是高興,心中有事,也未理會。
  初意外面如此冷落,內裡決無什麼茶客,進門一看,裡面的人竟有不少,大都附近靠春、夏、秋三季湖邊生意的居民鋪戶,為了柳泉居地方寬大,前後兩層,還有高樓,主人一向和氣,雖然冬天買賣清淡,照樣準備茶酒、菜點之類,不為賺錢,只圖熱鬧,專一賣與附近居民,偶有乘興賞雪的人來此買醉,也都不多。
  因附近的人都是鄉鄰熟人,所吃都是尋常酒菜,故此準備樣數不多,東西卻是又熱又好,待客一樣周到,不像別的湖上酒客到了隆冬時節便不借口修理爐灶,停了生意,去往城關一帶享福,便將伙計辭退多半,似賣不賣的勉強應個門景,每日還要怨天恨地,客人去了要什麼沒有什麼,卻怪客人不代他撐場面,眼望柳泉居生意好得眼紅,無計可施。
  一班居民貪圖柳泉居價廉物美,主人是個窮伙計出身,樣樣知足,待人厚道,一到冬天便將不用的雅座關起,只留出有限兩間準備接待有錢的遊客,下餘並成一座大敞廳,生著兩大盆火,爐灶也設在裡面,門窗緊閉,顯得十分暖熱。這時還是茶客最少之時,通體好幾十張桌子,只稀落落坐著二十幾個茶客。
  三元看出這些人都是土著小康之家,隨便尋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店伙認出他是當地名捕,早已搶前請安,張羅茶點酒菜。
  三元側顧,那些常來的熟客均圍著火盆取暖談笑,無人理會,低聲悄說:「今日有事,你們不要管我,如有相識的人請他不要招呼,有人尋我即速通知。」
  店伙留意,料知三元冒寒出來訪案,必關重大,忙照所說走去。三元獨自一人端著一碗茶,正想少時見人如何應付,所請幫手不知今日來未,畢貴已兩三日不曾見面,前日井命陳文暗中送信,只說有功同享,決不喪失義氣,但他那班人不便相見,到時自會通知。
  那意思最好不要尋他,也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眼巴巴盼了一會,眼看天已交午,所盼的人始終不見影跡,吃茶的人有的回家,有的去而復轉,還有十幾個後來的都在說笑,談的多半是今明年的年景和私人瑣事。
  正覺無聊,忽聽鄰桌兩人談起外面傳說,城關內外的窮人本來年都過不去的,不知怎的竟會添上新衣,並且今年做好事的財主真多,到處都施捨銀米衣服,難得那麼都發善心,連幾個著名刻薄的老財也出了手,並且手筆大得嚇人,竟把整倉糧食和水一般往外散出,就這兩天之內米價竟被壓低一半,有的還放出大批種子,都是尋常連出重價都不肯賣的好貨,看這神氣,今年不說,連明年春荒均可渡過等語。
  三元一聽大驚,暗忖:對頭約我三日之後來此等他,他在城關內外作案聽說已有好幾個月,也許從兩次救災起一直都是用這種方法救人,不曾斷過,必是功行快要圓滿,濟南府的難民窮人已被他救得差不多,只剩兩三日工夫便可停當,想等事完相見。聽他便罷,稍一違抗再顯顏色。
  休說一兩人,就算那七個義商都來,這等從來未有的義舉,只憑有限幾人,把所有富戶全照顧到,並還迫令自己出面救濟窮苦,或將大量金銀盜去分散,自己辦案多少年,做夢也未想到,單這魄力心計已足使人萬分敬佩。照此情勢,被救的人真不知有多少,似此智勇絕倫的異人義士,憑良心說真應俯手聽命,不該和他作對。
  何況事主無一告發,本領這等高強,無人能敵,何苦為了縣官這幾百兩銀子擔這身敗名裂的風險?偏想不出一條退路,方覺左右為難,猛想起所受損失,重又勾動貪吝卑鄙之念,暗忖:此人也真趕盡殺絕,連我們吃公門飯的他都不肯放過,實在可恨。
  我和畢貴多年積蓄一時都盡,他還不肯饒人,就是作對到底也是逼出來的。此時最好有人和他明言,只肯將我二人所失財物田產一齊發還,便可兩罷干戈,就服一點低,從此不吃這碗公門飯,也決沒有一個不字。
  一面胡思亂想,正打算靜心細聽下去,忽見門簾起處,走進一伙客人,都是動作輕健,眉宇兇悍,內中還有兩個老者,明是一路,偏分成三起走進,各不相識神氣,身邊並還帶有兵刃。穿著雖各不等,最差的也都十分整齊,並有兩個男裝的中年婦女,老辦案人眼裡一望而知全是江湖上人,至少也是鏢師一流。
  進得門來都朝三元桌上掃了一眼,內一壯漢並還暗中示意,微笑點頭。三元見那人年約三四十歲,生得短小精悍,步法最輕,腳底點塵不揚,想起影無雙正是這等身材,莫要改變形貌來此相見,他一個人已對付不了,何況還有許多同黨?心中一驚,忙先將頭一點,待要起身,那人已回過臉去各自坐下,不再答理。
  同座還有兩個身材高大的壯漢和一老者,看意思又不像是要叫自己過去,彷彿方才認錯了人神氣,且喜不曾冒失,心正拿他不准,後面跟著又來了兩三起,都是三五人做一路,各不招呼,中間還進來了幾個零星酒客,因是飯口,這班人一到便要酒菜,並還催快,彷彿匆匆吃完便要起身。
  三元暗忖:湖邊茶酒館隆冬歲暮生意清淡,就是柳泉居還開著,也只賣與左近居民,除茶點外酒菜決不會多,今日如何這等齊備,要什麼有什麼,毫無推托,和事前知道的一樣,是何原故?
  暗將伙計喊來低聲一問,伙計低聲笑答:「這些都是外路來的保鏢達官和辦貨的老客,由前日起便來此地,住在離此不遠的高升店內。他們並非一路,但嫌店裡菜飯不好,又貪熱鬧,每日均要來此兩三次。掌櫃的恐有怠慢,特意挑他們喜吃的酒菜預備了些。好在天冷,多下來也不會壞,照樣賣錢。」
  說時,三元忽然想起朝他點頭的人面熟,正是那夜畢家見過未了上房追賊的一個,立時醒悟過來,料知對方既來當地守候三日,必有原因。幸而方才不曾誤會,鬧出笑話。再見這班人相隔均遠,開頭又未招呼,分明立向畢貴一面,不理自己。內中兩人又向自己偷看,恐被聽去,忙將店伙支開。
  心正有氣,門外忽又走進三人,三元一見大喜,忙照預約暗號把茶杯端起,一飲而盡,跟著便喊「添水」,把頭偏向窗外,裝不知道,靜等下文。後進來的三人正是三元暗中約請、業已洗手數年的兩個有名大盜。
  因聽對頭厲害,並還代約了一個福建新來的著名飛賊申空空,非但內外武功均極高強,並還擅長獨門輕功和各種厲害掌法,能夠握石如粉,飛豆穿木,無論何物隨手發出都是暗器,恰巧日前來訪,聞得此事,申賊人最驕狂,本已心中不服,認為化身變形斷無此事,再說近十餘年並未有什後起英俠之士,認定公門捕快本領有限,打算鬥他一斗。韓泰、程風標二賊想他相助,再一激將,立時同騎快馬趕來。
  途中聽人傳說翼人影無雙是那七個義商之一,韓、程二賊原知七俠救災之事,有兩個相識的財主並還被迫拿出銀米助賑,明白利害,暗忖:我雖洗手,也算兩個小財主,上兩次救災,對方不曾光顧,乃是莫大情面。這等義俠之士不應受人利用與之作對,莫要惹火燒身,幫人不成害了自己。
  心方遲疑,無奈話說太滿,申賊南方新來,逞強好勝,全不聽那一套,剛露口風便被譏笑了一陣,再想那七個義商做的事情雖然大得驚人,但並不曾遇到能手,影無雙年紀這輕,所聞都是一些怪事,如人變鳥之類,並未聽說怎麼動手,就此打退堂鼓也大不好意思,往約的人恐他不來,只說影無雙應變靈巧,出沒無常,鬧得許多有錢人家夜不安枕,受了三元之托求助,並未詳言利害,冒冒失失一同趕來。
  見三元坐在那裡,別的桌上還有好些熟人,連兩個隱跡多年的老賊巨盜老花狼白常、神沙大保姚德興和姚賊的愛妾七煞娘子伍靈珠也都在內,不知那是畢氏夫妻請來,雙方不約而同都在當地守候,只是主意不同,因在事前有約,見面不打招呼,各行其事,只朝二老賊偷偷使一眼色,恰巧迎門空出一張桌子,便各坐下。
  申空空年紀最輕,向在東南諸省橫行為惡,人既驕狂,北方這班綠林都不相識,更是不知底細,後聽韓、程二賊密告,說主人來信,今日對頭必到,除我弟兄而外還約有不少朋友,多半成名人物,如非影無雙本領真高,不會這樣大舉,我們弟兄還要多留點心才好。
  申空空聞言心更不服,如非二賊再三勸阻,幾乎當時發話叫陣罵出口來。三元原意由這幾個幫手代他出場,只等影無雙到來,一個暗號打過,立時出手暗算。當日連畢氏夫妻所約共有二十多個好幫手,影無雙如來,多大本領也非吃虧不可,但因以前吃過苦頭,又知畢氏夫妻假裝同黨火併,用以誘敵,並作掩飾,還有一伙裝賊黨的人還未來,最好學他的樣置身事外,未得手以前不現原形比較穩妥,上來裝不知道,假裝偷看旁窗景色。
  忽然瞥見一個幼童奔往林內去喊同伴,低聲說了幾句,本來在曬太陽的幾個立時迎上,說了幾句便各分路,飛馳而去,心方奇怪。再一細看,地上還有幾塊乾荷葉和肉骨頭,猛想起這些幼童均有人家,早來見他吃烤白薯,一直不曾走開,連飯都未回家去吃。
  方才曾見一個十五六歲的拿了兩大荷葉包走過,像是包有烙餅,心正想事,不曾留意。看這神氣,分明吃了不少烙餅,還有大包醬時子之類窮人輕易吃不到嘴的東西,這是由何而來?對頭素得人心,莫要利用這些村童又在鬧鬼不成。如在平日,隨便一句話便可抓回盤問,此時偏是不敢冒失,心正發恨,幼童去路已被樹林擋住,看不出來。
  忽聽滿堂桌椅響動之聲,似有多人離去,側臉一看,除自己和畢氏夫妻所約的人外,別的吃客紛紛起立往外走去,轉眼都盡。只斜對面臨窗一角還有一人,背朝自己,還未吃完,也似吃完要走神氣。
  心中老大不解,越想越不對,忍不住又喊店伙來問,店伙驚道:「不是班頭自己命人通知說對頭已來,就要辦案,催他們吃完快走,騰清地方好打,並叫我們人都避開,損壞東西由你老人家賠還麼?有兩位膽小一點的還未吃完便先走去,只有一位外路客人說他餓極,不肯起身。
  「他從午前來此,前後要過許多酒菜,單那烙餅足夠十個人吃的,還要了幾張乾荷葉、兩大盤醬時子,先只當他吃完帶走,不知怎的似連荷葉都吃了下去,要的東西一點不見,如今還說沒有吃飽。掌櫃的看他奇怪,不許得罪,難得他也規矩,想因自己穿得舊,吃得多,怕我們不放心,老早將銀交櫃,吃完再算,多下來給酒錢。
  「我們自不敢收,再三推謝賠話,他都不肯,這才勉強收下。人極和氣,就是脾氣耿直一點,不大聽勸。好在他坐那地方偏在那邊角上,又冷又僻靜,不致礙事。他自不走,不能怪人,你老多包荒一點吧。」
  三元一聽越知有異,剛把店伙支走,心想:「聽這口氣,陰謀已被識破,對頭也必到來,只不知這送餅與村童吃的人是否他的本人。」
  目光到處,再往斜對面角上一看,就這幾句話不曾留意,人已不見,玻璃窗外卻有一個村童朝著裡面擠眉瞪臉,扮了一個鬼臉,一晃無蹤。
  當時又驚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正門桌上三賊當中一個冷笑道:「這樣鬼頭鬼腦的鼠輩也敢在老子面前出花樣?只敢露上一面,我不把他撕成八大塊我不是人!」
  語聲才住,門簾起處,奔進一個村童,頭上一頂舊氈帽壓到眉心,想是怕冷,又包著一塊青布,面目已被遮去一半,興沖沖走到三賊桌前作了個揖,笑嘻嘻說道:「方才有位客人給了我幾個錢,要我向諸位帶話,說他來了多時,許多狗眼都未看出。他說,你們要見那人就在門外,誰願送死誰去,不要背後罵人,更不要欺負我一個窮苦孩子。如嫌這裡沒有葬身之地,後面那伙同黨還有一起現已被他引往千佛山後,快些趕去,和他們並骨也行。」
  說時,三賊這張桌子正對鋪門,相隔約有兩丈左右。申空空不懂濟南土話,只看出村童受對頭支使而來,正問:「這小鬼說些什麼?」程風標已忍不住怒火,大呼:「無知小狗,膽敢無禮!」說罷伸手要抓。
  後面左右群賊十九北方人,業已聽出上了對頭的當,還有十幾個同黨能手已用計引往千佛山,來了這些時不聽消息,對頭人又尋到當地,定必吃了苦頭,不禁激怒。為首兩老賊還不怎樣,那些年輕兇暴的業已紛紛怒喝,待要縱上前去擒那村童,喝問虛實,誰知來人早已防到。
  一見程風標變臉,手還不曾伸出,身形一閃,早往來路逃去,邊逃邊罵:「奶奶的,真不要臉,欺我小孩有什用處,是好的快滾出來,影無雙就在外面!」
  話未說完,程賊一手抓空,又聽這等辱罵。不禁怒從心起,恰巧後面還有一賊也正搶到,雙雙縱起,朝前趕去,口方怒喝:「該死小狗,休想逃命!」
  後坐二老賊畢竟本領較高,看出形勢嚴重,這等鬧法反而不妙,仗著韓、程二賊也是熟人,剛剛起立,待要喝止,說時遲,那時快,前面二賊人己縱起,轉眼便可將那村童追到,腳還不曾落地,前面門簾忽然往外一掀,緊跟著一股急風,一條黑影已電也似急飛將進來,越過村童的頭往裡飛進。
  二賊怒火頭上,只顧抓那村童毒打出氣,不曾想到來勢這等神速,耳聽後面群賊同聲警告,業已無及,當時只覺眼前微微一暗,一股急風好似帶著千斤重力當胸壓到,當時只覺胸前一震,身子一歪,人被那股風力逼住,落向地上,那條黑影已由頭上飛鳥一般越將過去,也未看清,還不知道臟腑受了內傷,又驚又怒之際村童業已逃出,再聽後面一陣大亂,忙即回顧,一個小黑人穿著一身緊貼身上的皮帽衣褲,輕悄悄立在三賊桌前。
  行家眼裡一望而知不是尋常,白、姚二賊更極機警,看出先兩同黨已受重傷,對頭如非自信必勝,決不敢孤身一人如此輕敵,又見那等打扮定是仇人門下無疑,料知敵人不止一個,群賊如與混戰,反更吃虧,不如探明來歷虛實再作打算,忙即大聲喝止。二老賊本是眾中之首,群賊又見這等來勢,自然生出戒心,一聲呼喝,全都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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