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摘檳榔老姑露口 操子母嗇漢勞心)
    (詞曰:
    (  感憤須分,賢奸當辨,而今半是癡呆面。)
    (丈夫無處不週人,人心偏有多更變。)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方才是個男兒漢。)
    (雖非冀報乃施恩,人生豈可忘恩怨。)
    (右調《踏莎行》)
    (恩怨不分,何以為人?恩將仇報,禽獸之道。)
    (這兩句話,說盡世人病根。)
    (當今人心險仄,得恩不知。)
    (求其知輕識重,能不負心者,舉世之間,百不得其一二。)
    (且忘恩負義者,其罪猶小;至於轉眼抹心,恩將仇報者。)
    (其情更為可恨。)
    (蓋人無恒心,賢不多見,以致世風日漓,人情多偽,反覆變遷,虛囂險惡,為
    (善者少,而為惡者多。)
    (偏不知自己生平寡恩,倒怨著別人不施惠於我。)
    (甚至沾惠到九分九釐,那一釐不到,還要為好成隙,遂萌賺怨,把這九分九釐
    (的好處,都沒有了。)
    (這回小說,特與天下良善人鼓舞其本心,為天下昧理人設立個榜樣。)
    (要使人勇於為義,速於去非,知善之可嘉,惡之當改,人人做個忠厚長者,則
    (世道不可返古耶?)
    (當初江寧地方,有一秀才姓權,忘記了他的名字,單曉得個表號叫做一庵。)
    (那權一庵青年有才,人物倜儻,父母且是富家,同胞兄弟四人,他排行最幼。
    ()
    (母氏先歿,父親年暮,便邀三黨親族,把家私田產,四股分開。)
    (後因妯娌不和,家庭雀角,遂棄了祖居,各分其價,兄弟四人,逐房遷住。)
    (落後父親謝世,三位哥哥俱克勤克儉,家道日隆。)
    (惟權一庵詩酒怠傲,放情山水,不善作家。)
    (兼之樗蒲一擲,動費千緡,花柳三生,遂傾萬貫。)
    (是時舊院裡有兩個名妓,一個叫做秀玉,一個叫做非煙。)
    (那秀玉雖短於才,然貌極美豔,精伎藝而善詼諧,獨擅風流之譽。)
    (那非煙雖遜於貌,然才尤敏妙,富詩詞而工翰墨,頗高花案之名。)
    (平康車馬,章台楊柳,一時俱出其下。)
    (二妓年俱不滿二十,所居亦相去不遠,而王孫公子,日遊其門,於是名噪一時
    (,眼空群媚。)
    (權一庵與此兩妓,所交最厚,眠花醉月,暮舞朝歌,無日不恣情歡暢。)
    (但人耽謔浪,性愛輕佻,雖秀玉與非煙俱屬心知,而於秀玉尤為鐘設。)
    (然秀玉志尚風華,心圖美利;非煙酷好風雅,尤愛人才。)
    (故非煙所重於權一庵者,放逸之才;秀玉所密於權一庵者,奢靡之費。)
    (權一庵凡金珠貽贈,每臨秀玉之家;而詩酒唱酬,則入非煙之室。)
    (不三五年,權一庵耗費殆盡,資財零替,家道式微。)
    (漸至變易田房,典鬻產業,僮僕星散,衣飾蕩然。)
    (可惜個萬金之家,弄得盡情破敗。)
    (究其所歸,耗於非煙者十之二三;耗於秀才玉者,十之七八。)
    (然心迷情慾,沉湎不返,直至住房並廢,衣衫盡無,尚自耽戀青樓,不知醒悟
    (。)
    (然囊橐空虛,冠裳襤褸,又恐他兩人竊笑,只得求懇哥子,只說貿易營生缺少
    (資本,不論多寡,必欲移貸。)
    (哥子念手足之足,或百或十,欣然應付。)
    (權一庵剛待銀子到手,不問何所從來,便往妓家一揮而盡。)
    (不消半月,依舊剩個空囊,也並不懊悔,並不可惜。)
    (思量無奈,只得又往別個哥子處,只說經紀折本,照樣求借。)
    (誰知弄得到手,仍葬煙花。)
    (一連三個哥子都借遍了,只得老著臉,重複懇告,哥子道)
只 得:父母一般分授,未嘗偏厚於兄。汝自不肯,不學好,至於蕩廢。因念同胞情分,
    勉力周恤,怎倒習以為常,頻來取足?我三人勞苦撐持,雖有薄蓄,亦非容易。
    汝若洗心滌慮,痛改前習,我兄弟三人,當勉湊三百金,與你圖個店業,可作長
    久衣食。若仍不檢束,喪志青樓,我縱錢財糞土,也不與你填此欲海。汝便凍餒
    待斃,只索硬著心腸,沒有照顧你了。
權一庵:蒙兄長如此教誨,自當一心學好,若負恩德,與日俱逝。
    (哥子只道他果然收心,便每人出銀百兩,交付與他,仍再三叮囑。)
    (那知入手之難,反不如揮灑之易。)
    (今日秀玉,明日非煙,或駕樓船,或乘輿馬,玉樓按舞。)
    (金谷開筵。)
    (未及兩月,仍是一雙空手。)
    (那時再向三兄求告,徒招責備,莫假分文。)
    (妻子抱恨而亡,親族干求殆遍,食不充口,衣不遮身,求乞無門,棲身無室,
    (只好在秀玉與非煙兩家吃幾碗兒。)
    (有詩為證:
    (  紅牙碧管玉樓春,輕薄東風倍惱人。)
    (台榭月移珠翠冷,濕雲細雨怨香塵。)
    (未兒,秀玉又接了個豪富少年,宴游極侈,寵贈尤多,終日檀板金樽,籃輿畫
    (舫。)
    (權一庵日造其門,便拒而不納,哀請再三,終不一見。)
    (因想無路可入,只得修書一封,備言昔日萬金之產,為他蕩費,今衣食不週,
    (立錐無地,苦楚萬狀,且不必言,但終身之約,置於何地?寫得懇懇切切。)
    (苦央鴇兒遞進。)
    (過了一日,忽然喚他進去。)
    (秀玉儼然喬坐,絕非向來娬媚之態。)
    (權一庵痛哭流涕,直溯根原。)
權一庵:(秀玉正色答道)前日捧讀尊翰,已悉來情,不必再說。但姊妹家不過行戶生涯
    ,原非鍾情之輩。若但圖歡合,豈遂無夫?何必窮極技能,辱身下賤?君家萬金
    之產,雖雲因妾費盡,然君自娛樂,妾亦未曾相強。今如此狼狽,欲妾相從,日
    費萬錢,何從所出?況百凡之費,賴此微軀。若不另交貴客,卒守前盟,妾一家
    老幼,將與君共填溝壑耶!至於死生之約,雖訂終身,君不知青樓中,剪髮焚香
    ,無所不至,不過取一時歡愛,誘其金帛耳。若竟以為實,然則妓女個個從良,
    章台可為節婦坊了。妾念君癡心未絕,特特請來說明,今後永決此念,不必再來
    下顧罷!
    (權一庵聽這番說話,就如冷水在頂門裡一澆,恍然大悟,知不可戀,便抽身而
    (出,想道)
權一庵:青樓人抵無情,我自被迷到此地位,悔將安及!非煙同是平康人物,諒亦無情,
    何苦也討他厭賤?竟不必去了。
    (虧得還有些志氣,也不向親友干求,並不與三兄啟齒,只得往牛首山做個香火
    (,在僧家吃碗黃齏飯兒過日。)
    (不覺住了一年,那權一庵是富家子弟,何曾受此淡泊?弄得形容枯槁,鬚髮蒼
    (黃,一身破衲,絕非當年氣宇。)
    (偶值三月春天,游女紛紛入寺。)
    (忽一日見個美人,淡妝雅素,下了轎,步入殿中。)
    (仔細一看,卻認得是非煙。)
    (非煙也一眼瞧見,權一庵羞恥無地,掩面驚走。)
    (非煙忙喚丫頭一把拖定,權一庵急欲灑脫,怎當那丫頭揪得甚緊,大叫道)
非 煙:權相公,你好負心,怎丟下我家姐姐了?
權一庵:(權一庵著急道)我不是什麼權相公,你不要錯認了人。
    (正好掙脫了要跑,早被非煙走上前攜住手兒,流淚說道)
非 煙:賤妾不知何事得罪於君?竟蒙棄置,致妾終朝懸念,一病幾死。天幸今日復遇,
    尚欲狠心拋撇。男兒薄倖,一至於此。生死深盟,置之何地耶?
    (權一庵向只道他與秀玉同做了逝水桃花,誰知聽他口角,宛轉多情,也垂淚道
    ()
權一庵:不佞何敢負卿雅愛!因溝壑之狀,無顏見江東耳。
非 煙:郎君儀貌,何為憔悴若此?
權一庵:一言難盡。
    (便把秀玉變棄情狀,與自己依身卑苦緣由,盡情說出。)
非 煙:(非煙驚道)不料秀妹如此無義,獨不思君之破家,為我兩人,忍便負恩背約!
    此處焉能淹留驥足,自棄上進?妾既以身許君,安有他適。可速請歸,竟在家下
    讀書便了。
    (權一庵羞慚無地,再三不肯。)
    (非煙便喚乘轎兒,將他抬了回去,香湯沐浴,換下遍身羅綺,收拾書房供奉。
    ()
    (日用三餐,極其周至。)
    (權一庵好不感激,死心塌地,埋頭讀書,一應書籍,都是非煙購買。)
    (到得錄科小考,並次年鄉試,諸項使費,亦皆非煙慨然厚贈。)
    (權一庵運當亨泰,忽然中了舉人,反怪三兄落後,不照顧他,足跡不登其門。
    ()
    (三兄也不來媚他。)
    (是時打發報銀,並謁見座師,備辦禮物,盡屬非煙資帑。)
    (虧得非煙是個名妓,蓄積頗厚,因想權一庵既中舉人,若仍住我家,可不褻了
    (他體統?使罄倒囊篋,尚存五六百金,替他買下一所住宅,置些田地,並豎起
    (四根旗桿,諸色傢伙,都把自己的搬與他用。)
    (過了幾月,又該上京會試,此時非煙現銀用盡,只得將金珠首飾,衣服玩器,
    (盡行變賣,湊了二三百金與他,又備下一席盛酒餞行。)
權一庵:(權一庵再三感謝道)蒙卿如此厚情,救我於閒窮之際,今日之遇,皆卿賜也。
    此去倘能僥倖,便娶卿為正室,須保身以待,決不相負。
非 煙:終身之誓,君雖不貴,妾亦豈有更張?況君簪花在邇,故下惜傾家相贈。但恐聯
    登之後,情殊貴賤,路隔雲泥,必為郎君所棄。
權一庵:不佞若忘大恩,誓必身罹刀劍。
    (兩下再拜而別。)
    (非煙親手贈與盤費,送至百里之外方回。)
    (詩云:
    (  紅樓莫漫說多情,今日多情僅見卿。)
    (我惜風流當此遇,香奩終不愧題名。)
    (次年,權一庵又中進士,殿了探花,因才品風華,另加特恩,除授翰林修撰,
    (十分榮貴。)
    
    
2**時間: 地點:
    (忽然脫盡貧窮面目,漸成顯宦規模,恥取青樓之婦,另聘了孫侍郎之女為婚,
    (竟在京中作家,寄書決絕非煙。)
    (非煙哀慟痛恨,又被老鴇羞辱了一場,當夜懸樑而盡。)
    (權一庵聞知斷絕,心中甚覺快暢。)
    (又虧孫侍郎照拂,一升侍讀,再升祭酒,做了十五年京官,由學士升到戶部侍
    (郎。)
    (孫氏夫人生個女兒,年己十四,正欲聯姻,權一庵忽奉王命,轉除山西巡撫,
    (挈家小一同赴任。)
    (未到任所,路過峻嶺,衝出一伙強人,罄其囊橐,將權一庵並人夫僕從,盡皆
    (綁入寨中。)
    (權一庵抬頭看那寨主,年可十五六歲,面龐與非煙無二。)
    
    
3**時間: 地點:
    (忽然觸著舊事,冷汗淋身。)
    (那寨主便叫將他妻女侍妾,押入上房淫樂,眾多男子,推出山前砍了。)
    (原來十五年前,非煙含冤經死,精靈不散,直訴陰君,托胎到山西地方,做個
    (男子。)
    (少負豪氣,烏合強梁,立為綠林之主。)
    (權一庵虧心負義,昧恩致命,神人厭怒,故天差地遣,恰好經過此山。)
    (那寨主雖未必曉得前世的冤尤,見了他自不覺勃然怒髮,將他戮於山前,恰恰
    (應了當日刀劍身亡之誓。)
    (可見天之報施,不過因人所自蹈,絕不假絲毫作用。)
    (至於稚女誥婦,悉恣淫污,又豈非負心棄盟之報?世間忘恩負義之徒,對此而
    (不生悔悟者,非人情矣。)
    (待在下再說一個極負義之人,並寫個極不忘恩之人。)
    (其事鑿鑿可憑,其情凜然生動,令讀者可以咬牙,可以墮淚,可以寒心,可以
    (鼓掌,可以明目張膽,可以揚眉吐氣,老僧可以悟禪,烈士為之按劍。)
    (這件事卻在明朝初時,廣東南雄府仁壽村地方,有一人姓干,名將,字白虹。
    ()
    (年方二十,性極豪邁,也不讀書,也不經紀,只靠著數畝田地,倩人耕種過日
    (。)
    (他父親是個軍籍,故並無親族,單單生他一人。)
    (父母亡後,也個想娶婦成家,性亦不貪女色,從小便有膂力,十三四歲就能力
    (舉百斤。)
    (到十五六上,真個百夫莫敵,雖然血氣方剛,並不好勇鬥狠,只覺義氣激昂,
    (言詞偉烈,遇有不平之事,挺身救援,不避嫌忌。)
    (平日酒量甚弘,一飲能吸數鬥,但家極貧賤,不能日醉爐頭。)
    (然裡中或有慕他高義及受其恩力者,常常招他吃個盡酣,也不耐煩去行令細酌
    (,並不虛文推遜,只提起大碗,一連數十餘斤,大塊的魚肉,都連盤一光。)
    (鄉人莫不笑他,他也不怪人笑,只顧盼自雄,岸岸然有旁若無人之慨。)
    
    
4**時間: 地點:
    (一日到村上閒走,見一老嫗同著個十四五歲的童子,都在向陽去處,不知摘些
    (甚麼。)
    (旁邊歇著一副籃兒,他兩個摘下來,就向籃裡放著。)
    (干白虹走到籃邊一看,見摘的卻是檳榔,便問道)
干白虹:你取這些擯榔去賣錢的麼?
老 嫗:那裡有得賣錢?我家自種的,用不夠,還要問別人家買哩。
干白虹:你家要這些何用?
老 嫗:將去浸酒用的。
干白虹:家裡做許多酒,用這多少擯榔?
老 嫗:我家一年的酒,極不濟也要做他幾千擔米。
干白虹:你主人怎生好量,飲得那兒多的酒?
老 嫗:(老嫗笑道)呆官人!隨你好量,自家那飲得許多!都是做來發店賣的。若說我
    家老爹,便一杯也捨不得吃哩。
干白虹:人生幾何,遇飲須飲,得樂且樂,何苦如此算計?想是掙得來傳與兒子了。
老 嫗:兒子麼,還不曾養哩。
干白虹:你老爹多大年紀,既沒有子息,可蓄些姬妾麼?
老 嫗:今年他已六十五歲,自從老奶奶死後,也不續弦,也不娶妾。雖有丫鬟婢女,在
    房中伏侍,只終日操持握算,夜裡不得安睡,一條心掛緊在利息上頭,那裡還有
    工夫去幹那樣風月的事。
干白虹:(干白虹大笑道)錢財乃命中之福,若不肯用,要他何益?縱有兒孫,窮通亦自
    有命。何況高年無後,把血掙之財,倒為別人守著,豈不可惜!
    (老嫗與童子聽了,忍不住都笑起來。)
    (干白虹也不回去,轉尋些閒話兒與他說說,直待他摘滿了籃,那童子用扁擔挑
    (著,老嫗也背了一籃,兩個匆匆而去。)
    (干白虹看他去了,也不回家,竟尾之於後。)
    (走上一里多地,方才到個人家,童子與老嫗負著擯榔,都進去了。)
    (干白虹從外面一望,這人家原有十來進高大房子,好個冠冕門逕兒,門首卻堆
    (著許多缸甏。)
    (干白虹見四顧無人,便挨進牆門,悄然走到屏門裡一張,只見廳堂高峻,階級
    (周回,許多搾酒傢伙,七橫八豎,排著滿堂,嚴然是個蠻富戶的光景。)
    (正是:
    (  無子偏能掙,多財愈覺慳。)
    (想因前世債,積厚待人還。)
    (你道干白虹與嫗子惓惓而談,及至去了,還跟他到家,流連觀望,依依不捨,
    (是甚麼緣故?原來干白虹好飲之人,聞這老嫗說他家做酒如是之多,不覺垂涎
    (眼熱,想要擾他一醉,故預先認得了家裡,好來賜顧。)
    (正瞧著時,只見個老者穿著件舊布直身,頭戴頂黃氈帽兒,手中拿著一把釐等
    (,一個算盤,走出廳來,口裡一頭對小廝說道)
口 裡:東田莊那張奉溪家,還少十一兩五錢銀子,約定今日有的,這時候不見送來,你
    去催他一聲,說前日還我的銀子,還少三分等頭,錢半銀水,一總也補足了。你
    轉身再到西田莊李思萱家,說一月前發去的酒,尚有六個空壇不曾送還。前日對
    我說,被兒子打碎了一個,也要補還我五六分銀子,叫他明日就送了來。
    (那小廝應了就跑。)
小 廝:(老兒又喚轉來說道)後邊茅坑裡糞已滿了,你順便也對佃戶說聲,或是油,或
    是稻柴,把些來換去。如今春天,糞是貴的,比不得前番樣子了。
    (小廝剛待要走,老兒又吩咐道)
小 廝:這番的糞,沒有侵過水的,一擔要算兩擔的價錢。極不濟也算擔半。他若要賤,
    你再到別家去講講,不要一家就成。
    (說罷,擺下算盤,忙忙的去打帳了。)
    (干白虹知他就是主翁,忍著笑跑了回來,想道)
干白虹:那老兒有這些家私不肯受用,又沒有兒子,掙積在那裡,終久不知甚麼人承受他
    的,總替別人費這些心機,討這些勞碌,象個沒有死日的光景。可惜我會費用的
    ,錢財偏沒得到我手了。別的也不在我心上。只是今晚要醉他一個盡興,便可放
    下念頭。
    (等到黃昏時分,信步兒走到那老者門首,只見門已閉著。)
    (干白虹是有手段的,怕甚麼銅牆鐵壁。)
    (瞧瞧四下無人,雙乎搭上簷頭,兩腳一縱,早已扒到屋上,逕往裡頭走來。)
    (一時動了貪酒之心,遂為此走險之技。)
    (只因這番偷酒,有分教:
    (  甕邊醉倒劉伶,罏頭驚起卓氏。)
    (未知干白虹此舉,可偷得著偷不著?那老兒家中知覺與不知覺?終不知弄些甚
    (麼話靶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多情憐白面干白虹潦倒醉鄉 賤價買黃金金守溪浮沉利海)
    (詞曰:
    (  潦倒甕頭春,狂裡酕夢裡醒。)
    (醉去不知天地窄,真真。)
    (世路離披任此身。)
    (不醉也癡人,白面還牽少女情。)
    (不惜黃金贈知己,諄諄。)
    (認取同心是酒賓。)
    (右調《南鄉子》)
    
    
5**時間: 地點:
    (卻說干白虹有心要到金老兒家偷酒,乘夜步至門前,便從屋上進去,輕輕過了
    (一進房子,跳下庭中,撲的一聲,裡邊忽大叫道)
干白虹:外頭什麼響?同我點個燈去看看。
    (只聽得裡邊一路開出門來。)
    (干白虹想了一想,連忙將身兒閃在槅子旁邊。)
    (只見那老者提著盞燈籠,手中拿了根棍子,一個小廝也捏著個紙燈兒,走出廳
    (來。)
    (才跨出中間槅子,被干白虹在左邊閃了入去。)
    (老兒不曾提防,那知他恁般即溜,先已升堂入室,並無阻礙。)
    (直到內裡,一路門都開著,只見中間供著老兒妻子的靈位,干白虹便把做個藏
    (身之處,悄然鑽在魂桌下面躲著。)
    (那老兒同小廝走出廳來,周回照看,見外邊的門依舊關好,不見有賊,仍進去
    (睡了。)
    (干白虹等老兒睡熟,才敢出來。)
    (黑暗裡摸了半日,只不知那裡是酒房。)
    (偶然尋到一處,只覺得酒香撲鼻,隨手摸去,卻有個小小門兒用兩把鐵鎖鎖著
    (。)
干白虹:(心裡轉道)這所在一定是了。
    (便用手扭掉鎖兒,走了進去。)
    (果然都是酒罈,不勝之喜。)
    (便隨意開了一壇,只覺甘香可愛,但沒酒具,不得到口。)
    (遍處尋覓,並無碗盞,只摸著了一把銅杓。)
    (干白虹不分好歹,拿來就吃,一杓不止,兩杓不休,吃得高興,那裡肯住手?
    (把一大壇酒,骨都骨都吃個乾淨。)
    (欲要再開一壇,不覺腳已軟了,身不由主,一交跌在地下,鼾鼾的睡去。)
    
    
6**時間: 地點:
    (此時雖有些聲息,幸喜宅子寬大,房戶隔遠,老兒與小廝、丫頭輩都絕不聽得
    (。)
    (干白虹一覺醒來,卻將夜半,月已上了,見窗上微微有些亮光,睜眼看時,方
    (知醉倒在地。)
干白虹:(喜道)人生之樂,莫過於此。有酒不醉,真是癡人。我也不圖他下次主顧,總
    是天還未明,索性吃他個象意,才不枉來這一次。就醉殺了,也說不得。
    (便又打開一壇,提起銅杓,緩斟漫酌,吃得津津有味。)
    (只因宿醒未解,吃到半壇,已覺醺醺大醉。)
    (正是:
    (  人中豪傑酒中仙,醒是天真醉近禪。)
    (大地嗤嗤都一醉,問誰得似此君賢。)
    (干白虹又吃了半壇酒,醉上加醉,自覺酩酊,因想)
因 想:我若再睡一覺,倘然天明,便不好走。乘著這點酒興,只索回家去罷。
    (因出了酒房,一路開門出去。)
    (到廳後一重石門,用了多少老力,再不能開,原來那石門卻不用閂的,只做個
    (鴛鴦筍兒,最是堅固,除了自家曉得,別人那知這個訣竅。)
    (干白虹弄了個把時辰,那裡得開?便道)
干白虹:我何必要去開他?莫若仍上了屋,走出外頭,好不逕捷!
    (肚裡雖然算計,終久頭昏目眩,趁了十分醉態,離離披披,不管好歹,竟望簷
    (上亂扒。)
    (那知酒後力軟,比不得方才輕便,扒了上去,又跌下來,一連五六交,勉強掙
    (得上去,只因衣服一絆,簷上的瓦卸了滿地,唿喇一聲,好不利害。)
    (那老兒睡在牀上,聽得外邊響聲,亂喊有賊,把一家老小,都叫起身,點燈的
    (點燈,拿棍的拿棍,飛的都趕出來。)
    (那知干白虹雖上了屋,肚裡的酒湧將上來,越發沉醉。)
    (又聽人聲喧沸,一發慌的軟了,不知東南西北,倒望了裡頭亂跑。)
    (過了七八層房屋,一個頭暈,腳步把捉不牢,撲的滾到地下,只聽背後一個女
    (人喊道)
干白虹:賊在這裡!
干白虹:我不是賊。
因 想:(女子道)既不是賊,半夜裡在人家屋上走來?
干白虹:因慕宅上酒好,特來嘗一醉兒。
    (那女子便叫他起來,仔細一看,見是個白面少年,果然爛醉)
因 想:我看你不象個歹人,如阿做此勾當?
干白虹:我又不偷盜東西,不過吃些酒,有何歹處?
因 想:(那女子想道)他若利我什物,怎肯專顧了酒?自然不是偷竊之輩。
干白虹:你實是何等人?難道不盜東西,特特到人家偷酒吃不成?
干白虹:我就住在這個村後,叫做干白虹,誰不認得!只因生平愛酒,偶爾遊戲至此。
因 想:(那女子道)我聽人說,干白虹是個義士,不想有此伎倆。如今還好,若外邊聽
    得,就許多不便。我今做個方便,悄然送你到後門出去罷。
干白虹:(干白虹喜道)如此感謝你不盡。
    (因偷眼看那女子,一身縞素,美麗非常,年紀只好二十內外,卻顧盼多情,語
    (言鐘愛。)
    (那女子送他到後門口,攜定干白虹的手道)
干白虹:你既好飲,可常常走來,我送你些酒吃。
    (干白虹謝了一聲,匆忙而去。)
    (有闋《皂羅歌》曲云:
    (  只恐遭逢天狗,又誰知織女會著牽牛。)
    (雖逢天賊為吾仇,酒罈狼藉君知否?若還破敗,須伏罪由,虧他福厚,紅鸞護
    (稠,不將名列官符首。)
    (明星近,月一鉤,玉堂瓦陷一聲愁。)
    (天成巧,效竊偷,貪狼小氂酒罏頭。)
    (計集星名十七)
    (你道干白虹跌入庭中,被那女人叫喊有賊,怎麼沒人聽見,走來拿他?那女子
    (轉得從容詳問,送他後門逃走,竟無一人知道?卻因那老兒大驚小怪,說有賊
    (在廳裡,把合家都喚醒了,忙忙的點燈執仗,一逕擁出外面,那裡防著後邊有
    (賊?趕到前面,門已層層開出,嚇得魂也沒了,直至廳後,見滿階瓦片,一發
    (驚駭。)
    (連忙照看,獨有石門倒不曾開,知是上了屋去,亂慌的趕出前門,叫喚四鄰,
    (都來拿賊,遍地搜尋,那裡有個賊影。)
    (鬧上一會,不見蹤跡,仍關了門,到裡頭查點什物。)
    (自內至外,別的都一毫不動,單單酒房裡空了兩個酒罈。)
干白虹:(老兒捶胸跌腳,大哭大嚷過)我做了一生的酒,費盡心力,自家酒沫也捨不得
    一滴落肚。不知那個天殺的,吃去了這許多酒。
    (這邊鬧得亂橫,那知賊已在後門走了。)
    (故女子雖然叫喚,眾人在外頭忙亂,那裡聽得!)
    (看官,你道那女子是何等樣人?原來是老漢的女兒。)
    (那老漢姓金,名聚,號守溪。)
    (是湖廣漢陽府人,從小流落在外,替人搖船。)
    (後來掙得數十金,搭了兩個伙計,販些雜貨,到廣東南雄府發賣。)
    (不二三年仍折了本,弄得精光,又不能回去,虧得識幾個字,會看銀色,會打
    (算盤,便想尋個行戶人家,做個店官。)
    (是時,城裡有個開行的張蓮峰家叫他抄帳,每年除日用之外,束脩不過五六兩
    (。)
    (後來見他誠實勤儉,絕無輕佻遊蕩之習,漸漸托他掌櫃,勞心操持,愈見馴謹
    (。)
    (每年的束脩並不花費一文,積了幾年,便想盤些利息。)
    (偶然一日,有起福建客人,到了許多南貨,另有兩擔生銅。)
    (是時省裡鑄錢,布政司行文各府縣彩買銅觔,一時銅價騰貴,民間器用之物,
    (無不傾賣。)
    (金守溪著乖,思量買他。)
    (叫客人打開一看,只見都是囫圇大塊,非黃非黑,不象好銅。)
客 人:(那客人巴不得出脫)銅雖不十分好,若親翁要買時,情願相讓。
    (金守溪貪他的賤,便半價買了。)
    (第二日就叫人挑到收銅之處,將他轉賣,指望賺得幾兩。)
    (誰知嫌其黑色,不堪鑄錢,監收的不肯買他。)
    (金守溪好不氣悶,只得仍挑了回來,倒費了一二錢腳價,忙向客人說道)
只 得:這銅沒有人要的,我一時眼錯,誤買成了。如今只得要告退,將來別賣罷。
客 人:從來客貨出門,那有退還之理?若興此例,我們准萬兩銀子貨物,難道都帶回去
    不成?
金守溪:別人還折得起,可憐我止此幾兩本錢,若買了滯貨,把幾年的辛苦,都丟在東洋
    了。
客 人:(客人笑道)昨日你自情願,我已讓了半價,今日告窮告苦,關我甚事!你不買
    時,我也強不得你;既買之後,我便顧不得你了。
    (金守溪見不肯退還,眼淚都急出來,只得哀求主人,一齊苦勸。)
客 人:(那客人發急道)凡事要個順利,我許多的貨,尚不曾賣,第一樁生意,就費這
    許多周折。既主人家說時,在你面上,送還他一兩銀子,退是決不退的。
    (張蓮峰又從中曲議,那客人只得挖出二兩銀子還他,金守溪只是要退,倒是張
    (蓮峰覺得說不通,勉強勸他干休。)
    (金守溪只得吞聲忍氣,袖著二兩銀於,把這兩擔銅收進房裡。)
    (自己終日袖了塊樣銅,各處掗賣,再無售主。)
    (又恐荒廢工夫,討主人憎厭,只得認個晦氣,丟在一邊。)
    (過了年餘,忽有十來個雲南客人到廣東收兑珠子,也住在行裡,偶然空閒,走
    (到金守溪房裡坐坐。)
    (見了這兩擔銅,便大驚道)
客 人:這寶貨是那位客長的?
金守溪:是小弟舊歲買得。
客 人:原來是金相公的,如今可欲售麼?
金守溪:正要尋個售主。
客 人:既肯兑時,只請教金相公個價錢,不知要許多換數?
    (金守溪聽了這句,轉吃一驚。)
    (他向來厭這滯貨,沒處脫手,但有人買,就是造化,那裡還論什麼價錢!不想
    (,那起客人問他要多少換數?金守溪是個乖人,見問得蹊蹺,便不肯說價,只
    (混答道)
客 人:任憑老客長定價,差不多就成,太少了我便不賣。
金守溪:(任客人道)也說得有理,我卻不少你的,竟是十二換罷。
    (金守溪聽了一發呆了,不知這是什麼東西,或是他看錯,反沒主意,只搖頭道
    ()
金守溪:那裡有這樣價錢!
客 人:也差不遠了。
金守溪:(又一個道)竟再添一換罷!
    (金守溪已知是件寶貨,越發裝腔起來,只是不肯。)
    (直增到十六換,方才成了。)
    (兑下數萬銀子,眾客人連珠寶也不及買,如飛起身而去。)
    (正是:
    (  黃金變土豈為奇,土變黃金亦有之。)
    (總是時來便相值,不須惆悵運窮時。)
    (你道這是甚麼寶物,值得重價買他?原來這兩擔都是倭金。)
    (此金出在南海島中,可值二十分餘換,若將來傾錠,攙入大半銀子,還是上赤
    (真金。)
    (然彼時識者甚少,故算作廢銅,尚沒人要,不知福建客人怎生得來。)
    (也是金守溪命中造化,應該發跡,恰恰買了,彼時賣又無主,退又不肯,那知
    (遇這雲南客人識得,驟至巨富。)
    (誰料客人出了十六換,尚道便宜,恐他反悔,故急急走了。)
    (張蓮峰眼見其事,不勝驚駭。)
    (然各有福分,也妒他不得。)
    
    
7**時間: 地點:
    (此時金守溪已是富翁,就在城裡買了一所大宅子,開張典鋪,收買奴僕。)
    (張蓮峰心裡歆羨,便將個十八歲的女兒與他聯姻,指望有些沾染。)
    (誰想金守溪一個錢也算入骨髓,那裡肯在丈人面上容情,翁婿之間,便覺不睦
    (,兩邊都不往來。)
    (金守溪因是異鄉人,出身又微賤,忽然驟富,人人覬覦。)
    (不論鄉紳百姓,有勢力的都來弄他。)
    (金守溪生平怕事,雖然鄙吝,遇有釁端,只得逼勒出來。)
    (數年之後,才生一個女兒,此時富名愈著,外侮愈多,連官府也來拔富,遇有
    (荒歉,要他出粟賑貧。)
    (又隔幾年,不覺資本蕭索了大半,自覺當不起了,連忙收起典鋪,賣掉住房,
    (搬在這仁壽村居住。)
    (恐怕招搖,不敢仍開當鋪,只得做酒經營。)
    (後來女兒長成,姿容甚麗,就叫他小名麗容。)
    (到十七歲,嫁了裡中一個富家子弟,不上五載,女婿己死,只得接他回家。)
    (因無所出,等他服滿,原欲別配。)
    
    
8**時間: 地點:
    (未幾,妻子又歿,衣衾棺槨,含殮治喪,又費了好些血汗。)
    (因墳地未定,故靈柩尚停在家,是夜倒被干白虹做了藏身之所。)
    (只因落後驚覺,把小廝、丫頭都叫起來,相幫趕賊,連女兒房中,一個也沒得
    (陪伴。)
    (麗容聞得外而有賊,也自驚醒,連忙披起衣服,因有些害怕,不敢走出外頭,
    (只得坐在房前天井裡看月。)
    
    
9**時間: 地點:
    (忽然屋上跌下一個人來,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喊時,外邊那裡聽見!但金守溪
    (既在拿賊,為何自己女兒反教他逃走?只因青春寡婦,見此白面少年,轉加憐
    (惜,不忍聲張。)
    (況且聞得干白虹的美名,諒來不是做賊,故悄悄在後門放了他去,還約他常來
    (走走,甚有鍾情眷戀之意。)
    (可惜干白虹是個豪俠之士,不知兒女情態,故潔身而出,行誼皎然。)
    (若是個輕狂少年,軟語柔情,相憐相惜,不但宥此偷酒之愆,兼可試其偷花之
    (技。)
    (因此時孝服未除,故干白虹所見,尚是一身縞素。)
    
    
10**時間: 地點:
    (自此之後,麗容常憶著干白虹之人才品致,每每寢食俱忘,只無由與他會面。
    ()
    (那知干白虹也一條心掛在金守溪家,卻是想他的酒,並不想他的色。)
    (過了月餘,酒興復發,想著前日吃得燥脾,欲待再效故技,又恐弄出事來,不
    (好看相。)
    (想了幾日,忽然又生個計較,反正正經經走到金守溪家,要他僱工做酒。)
金守溪:我家做酒的盡有,看你力氣倒狠,除非在此踏曲。只是工錢不多,每月只好六錢
    銀子。
干白虹:踏曲也罷,工錢也不計論,只是夜間要在此宿的。
金守溪:我家踏曲所在甚寬,就在曲房裡睡也使得。只是你可會吃酒?
干白虹:一滴也不用的。
金守溪:這等便好。你姓什麼,可有名字的?
干白虹:我姓平,沒有名字,只叫做平大郎。
金守溪:既是這等,去尋個保人來,寫文書便了。
干白虹:僱工小事,要甚麼保人?
金守溪:沒有保人,那曉得你來歷!
    (干白虹恐怕忒腔,只得應聲而去。)
    (原來金守溪因前日賊發,巴不得要人幫護,見干白虹膂力雄健,故欣然允他住
    (在家裡。)
    (只道他可以防賊,那知自己反做賊的招牌。)
    (干白虹見他疙瘩把細,心裡好不暴躁,若別的事情,就夾嘴一拳走他娘的路了
    (,只因看了酒的分上,勉強忍住性子。)
    (況且僱工賤役,正欲掩飾姓名,不與別人曉得,誰知反要熟人作保。)
    (心裡沒法,只得尋個知心朋友,與他說明此事,同到金家。)
    (金守溪又再三盤駁個盡情,議到十分穩當,方才叫他立契寫道:
    (  僱工人平大郎,因口食不敷,情願將身僱到金宅踏曲使用,每月工銀六錢
    (。)
    (自僱之後,甘任勤勞,不致偷安怠惰,倘有脫逃、偷捵等情,保人理直。)
    (此照!)
    (從此干白虹住在金守溪家,人人呼他為平大郎,他也居然自任。)
    (幸得曲房與酒房相近,干白虹原自乖巧,每到夜間,抻開鎖兒,反不在壇裡抽
    (豐,只在缸中拔富。)
    (常常吃個微酣,並不知覺。)
    (他起初還飲得有些分寸,住到一月之後,漸漸膽大起來,每夜必要吃個酕醄盡
    (醉。)
    (偶然一次,覺得有興,把二三十缸酒,逐缸嘗遍。)
    (醒了又吃,吃了又睡,直到日高三丈,尚在酒房裡鼾聲如雷。)
    (幸喜金守溪這日清早到城中括帳,不在家裡,倒被丫頭聽得,慌忙報與麗容。
    ()
    (麗容著驚,如飛走出來看他。)
    (果見干白虹象個六月裡的睡狗一般,躺在缸邊。)
    (叫了幾聲,也不答應,丫頭也去推他,總是不省人事。)
    (麗容沒法,反叫丫頭泡些濃茶,扶他起來吃了兩碗,方才有些清楚。)
    (丫頭掇條板凳,抱他靠在牆上坐著。)
干白虹:(干白虹還閉著眼)好酒,好酒,吃得愜意。
    (嘴裡還咂個不了。)
    (麗容見了又好笑,又好惱,因故意嚷道)
麗 容:你這人在我家做工,怎如此放膽,把我家酒來吃到這個田地!幸是老爹今日不在
    家裡,他若在家時,可不氣死。
丫 頭:(丫頭也說道)你這個人真是懵懂!我家老爹的酒,可容人白白裡吃一杯的!你
    卻不知死活,灌了這許多酒去。若老爹知道,定然打個半死,還要送官哩。如今
    我家大娘在此,還不走來討饒,尚自癡癡迷迷的不肯甦醒。你看還有許多缸兒酒
    在這裡,請你再吃些麼!
麗 容:也不要罵他,我與你且進去,只把酒房鎖著,過一會兒,等他醒了,再與他說。
    (丫頭即便把門鎖好,竟同麗容入去。)
    (不多時,干白虹漸漸醒來,忽把身子欠伸,一交滾在地下,雙手揉一揉眼,睜
    (開一看,卻見門已閉著,缸蓋上放有茶壺碗碟,大吃一驚,知是裡頭曉得。)
    (正思想尋路逃走,忽見麗容同了丫頭開出門來,立在面前,嚇得羞慚無地。)
    (麗容與丫頭兩個,著實數剝一番。)
    (只因這一會,有分教:
    (  無意姻緣而得姻緣,實非負心而若負心。)
    (未知干白虹此時怎生脫身?麗容與丫頭怎生把他發放?金守溪回來畢竟知也不
    (知?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花燭下氣倒丈人峰 風雪途誤識奸雄面)
    (詞曰:
    (  酒易誤前程,非關人負心。)
    (盡逍遙柳陌花村。)
    (海誓山盟都不顧,拚一醉,弗教醒。)
    (為女續良盟,兒夫不姓平。)
    (請賢翁識認佳甥。)
    (卻笑酒傭遊戲處,花燭下,轉心驚。)
    (右調《唐多令》)
    (干白虹被麗容與丫頭一番責備,自覺驚慌無措,連忙作揖告罪道)
干白虹:小於其實好飲,一時偏見,遂致相擾過多,實實有罪。但求小娘子念我初犯,望
    恕這一次,不要與老爹說罷。倘日後再犯出來,任憑小娘子怎樣治我。
    (麗容見他情態迷離,十分可愛,反不忍嗔怒他,心裡轉有些愛憐之意,反而好
    (言相慰道)
麗 容:我看你平日做人甚是正經,怎麼單單這樣貪酒?既然你如此說,這一次也不與老
    爹講了,下次切不可再做這事。
干白虹:多蒙小娘子厚情,下次我真個戒酒了。
    (麗容便叫他出去,把酒房仍舊鎖好,吩咐丫頭切不可在老爹面前講起。)
    (幸得這丫頭是自己陪嫁的,遵他約束,果然不露一字。)
    (原來麗容起初已知他改名僱身,不道他為酒而來,認是有情於己,常常等父親
    (出外,覷個空兒,與他說說閒話,倒也親熱。)
    (過了幾月,兩下便如兄妹一般,朝暮相見,並無顧忌。)
    (麗容每每乘隙把些情話兒勾挑幾句,怎當干白虹禮貌端莊,語言持重,略無暖
    (昧之色。)
    (麗容雖非所願,然見他人品端嚴,愈加欽敬,知他不是僱工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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