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蚍蜉撼樹學究高談 花月留痕稗官獻技)
    (情之所鍾,端在我輩。)
    (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盡之。)
    (然自古忠孝節義,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習俗澆薄,用情不能專一。)
    (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且相率而為偽,何況其他!)
    (乾坤清氣,間留一二情種,上既不能策名於朝,下又不獲食力於家,徒抱一往
    (情深之致,奔走天涯。)
    (所聞之事,皆非其心所願聞,而又不能不聞;所見之人,皆非其心所願見,而
    (又不能不見,惡乎用其情!)
    (請問看官:渠是情種,砉然墜地時,便帶有此一點情根,如今要向何處發泄呢
    (?吟風嘯月,好景難常;玩水遊山,勞人易倦。)
    (萬不得已,而寄其情於名花;萬不得已,而寄其情於時鳥。)
    (窗明几淨,得一適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闌燈灺,見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
    ()
    (這段話從那裏說起?因為敝鄉有一學究先生,姓虞,號耕心。)
AAA:(聽小子這般說,便咈然道)人生有情,當用於正。陶靖節《閑情》一賦,尚貽
    物議。若舞社歌扇,轉瞬皆非;紅粉青樓,當場即幻。還講甚麼情呢!我們原不
    必做理學,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讀書是為著科名,謀生是為著妻子。你看那
    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聰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動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
    的樣,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蕩不羈,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兒女子態,留戀勾
    欄中人。──你想,他們有幾個梁夫人能識蘄王?有幾個關盼盼能殉尚書?大約
    此等行樂去處,祇好逢場作戲,如浮雲在空,今日到這裏,明日到那裏,說說笑
    笑,都無妨礙。祇不要拖泥帶水,糾纏不清纔好呢。你說甚麼情種,又是甚麼情
    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從留點根,留點種呢!
AAA:(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還踏實,祇是將『情』字徑行抹煞!試想:
    枯木逢春,萌芽便發;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無論是何等樣人,比木石自然不同
    ,如何把人,當個登場傀儡?古人力辨『情』、『淫』二字,如涇渭分明,先生
    將情田踏破,情種、情根一齊除個乾淨,先生要行甚麼樂呢?小子不敢說,求先
    生指教罷!
AAA:(學究勃然怒道)你講甚麼話!先王『人情以為田』,這『情』字你竟認作男女
    私情看麼?
AAA:(小子「嗤」的一笑)先生,你怎的不記得上文有『飲食男女,人之大慾存焉』
    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發見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學》言誠意,必
    例之於『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驗之於『慕少艾』。小子南邊人,南
    邊有個樂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燭,鋪紅氍毹,演唱《醒妓》、《偷詩
    》等劇,神情意態,比尋常空中摹擬,強有十倍。今人一生,將真面目藏過,拿
    一副面具套上。外則當場酬酢,內則邇室周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親若
    兄弟、愛若夫婦、誼若朋友,亦祇是此一副面具,再無第二副更換。人心如此,
    世道如此,可懼可憂!讀書人做秀才時,三分中卻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入
    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來。
    (看官聽著:小子說過「今人祇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說出許多面目來?須知喜
    (怒威福,十萬副面具祇是一副銅面具也。)
    (然則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歷坎坷
    (,不一而足。)
    (即如先生所說,那一班放蕩不羈之士。)
    (渠起先,何曾不自檢束,讀書想為傳人,做官想為名宦?奈心方不圓,腸直不
    (曲,眼高不低。)
    (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繩尺,言語直觸當事逆鱗。)
    (又耕無百畝之田,隱無一椽之宅。)
    (俯仰求人,浮沈終老;橫遭白眼,坐團青氈。)
    (不想尋常歌伎中,轉有窺其風格傾慕之者。)
    (憐其淪落繫戀之者,一夕之盟,終身不改。)
    (幸而為比翼之鶼,詔於朝,榮於室,盤根錯節,膾炙人口。)
    (不幸而為分飛之燕,受讒謗,遭挫折,生離死別,咫尺天涯,賚恨千秋,黃泉
    (相見。)
    (三生冤債,雖授首於街。)
    (一段癡情,早銷魂於蓬顆。)
    (金焦山下,空傳瘞鶴之銘;鸚鵡洲邊,誰訪玉箭之墓!見者酸鼻,聞者拊心,
    (愚俗無知,轉成笑柄。)
    (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話,是憑空杜撰的麼!)
    (小子尋親不遇,流落臨汾縣姑射山中,以樵蘇種菜為業。)
    (五年前,春凍初融,小子鋤地。)
    (忽地陷一穴,穴中有一鐵匣,內藏書數本。)
    (其書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詳年代。)
    (小子披覽一過,將俟此中人傳之。)
    (其年夏五,旱魃為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災太原,苦無生計,忽悟天授
    (此書,接濟小子衣食。)
    (因手抄一遍,日攜往茶坊,敲起鼓板,賺錢百文,負米以歸,供老母一飽。)
    (書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
    (但每日間聽小子說書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歎息的。)
AAA:(都說道)書中韋癡珠、劉,秋痕,有真性情。韓荷生、杜采秋、李謖如、李夫
    人,有真意氣。即劣如禿僮、傻如跛婢、戇如屠戶、懶如酒徒、淫如碧桃、狠如
    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躍躍紙上。
    (可見人心不死,臧獲亦剝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隱。)
    (至如老魅焚身,雞棲同燼;么魔蕩影,兔脫遭擒。)
    (鼯鼠善緣,終有技窮之日。)
    (猢猻作劇,徒增形穢之羞,又可見天道循環,無往不復。)
    (冤有頭,債有主,願大眾莫結惡緣。)
    (生之日,死之年,即顧影亦慚清夜。)
    (小子嘗題其卷首云:
    (  有是必有非,是真還是假。)
    (誰知一片心,質之開卷者!)
    (今日天氣晴明,諸君閑暇無事。)
    (何不往柳巷口,一味涼茶肆,聽小子講《花月痕》去也。)
    (其緣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花神廟孤墳同灑淚 蘆溝橋分道各揚鑣)
    (京師繁華靡麗,甲於天下。)
    (獨城之東南,有一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亭,百年前水部郎江藻所建。)
    (四圍遠眺,數十里城池村落,盡在目前,別有瀟灑出塵之致。)
    (亭左近花神廟,綿竹為牆,亦有小亭。)
    (亭外孤墳三尺,春時葬花於此,或傳某校書埋玉之所。)
    (那年春闈榜後,朝議舉行鴻詞科,因此各道公車,遲留觀望,不盡出都。)
    (此書上回所表韋癡珠,係東越人。)
    (自十九歲領鄉薦後,遊歷大江南北,西登太華,東上泰山。)
    (祖士稚氣概激昂,桓子野性情淒惻,癡珠兼而有之。)
    (文章憎命,對策既擯於主司,上書復傷乎執政。)
    (此番召試詞科,因偕窗友萬庶常,同寓圓通觀中。)
    (託詞病暑,禮俗士概屏不見。)
    (左圖右史,朝夕自娛。)
    (光陰易度,忽忽秋深。)
    (鄉思羈愁,百無聊賴。)
    (忽想起陶然亭,地高境曠,可以排拓胸襟。)
    (也不招庶常同往,祇帶隨身小僮,名喚禿頭,僱車出城,一徑往錦秋墩來。)
    (遙望殘柳垂絲,寒蘆飄絮,一路倒也夷然。)
    (不一會,到了墩前,見有五六輛高鞍車,歇在廟門左右。)
    (禿頭已經下車,取過腳踏,癡珠便慢慢下車來,步行上墩。)
    (剛到花神廟門口,迎面走出一群人。)
    (當頭一個美少年,服飾甚都,面若冠玉,脣若塗朱,目光眉彩,奕奕動人。)
    (看他年紀,不過二十餘歲。)
    (隨後兩人,都有三十許,也自舉止嫻雅。)
    (前後四個相公跟著,說說笑笑。)
    (又有一個小僮,捧著拜匣。)
    (癡珠偕禿頭,閃過一邊,舉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將癡珠望了一望,向前
    (去了。)
    (癡珠直等那一群人,都出了門,然後緩步進得門來。)
    (白雲鎖徑,黃葉堆階。)
    (便由曲欄走上,見殿壁左廂,墨沈淋漓,一筆蘇字草書,寫了一首七律。)
便 唸:雲陰瑟瑟傍高城,閑叩禪扉信步行。
      水近萬蘆吹絮亂,天空一雁比人輕。
      疏鐘響似驚霜早,晚市塵多匝地生。
      寂寞獨憐荒塚在,埋香埋玉總多情!
    (癡珠看了一遍,訝道)
癡 珠:這首詩高華清爽,必是起先出門那位少年題的。
    (再看落款,是「富川荷生」,也不知其姓名。)
    (正自呆想,祇一個沙彌,從殿後走出來。)
    (癡珠因向前相見,隨問他)
癡 珠:可認得題詩這人?
便 唸:(沙彌道)這位老爺姓韓,時常來咱們這裏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題的詩,卻不知
    道官名住宅。
癡 珠:這首詩好得很,是個才子之筆。你對汝師父講,千萬護惜著,別塗抹了。
    (沙彌答應了,便隨癡珠邐迤上陶然亭來。)
    (滿壁琳琅,癡珠因欲讀荷生的詩,且先看款。)
    (忽見左壁七律一首,款書『春日捆芝香、綺雲、竹仙、稚霞諸郎,修楔於此。
    ()
    (』後面書「荷生醉筆」四字,不禁大笑,便朗吟道)
荷 生:舊時煙草舊時樓,又向江亭快楔遊。
      塵海琴樽銷塊壘,春城寫燕許勾留。
      桃花如雪牽歸馬,湘水連天泛白鷗。
      獨上錦秋墩上望,蕭蕭暮雨不勝愁!
癡 珠:(癡珠想道)此人清狂拔俗,瀟灑不羈,亦可概見。惜相逢不相識,負此一段文
    字緣了!
    (沉吟良久,向沙彌要了筆硯,填《台城路》詞一闋,云:
    (  蕭蕭落葉西風起,幾片斷雲殘柳。)
    (草沒橫塘,苔封古剎,纔記舊遊攜手,不堪回首。)
    (想倚馬催詩,聽鶯載酒。)
    
    
2**時間: 地點:
    (轉眼淒涼,虛堂獨步遲徊久!何人高吟詞畔,弔新碑如玉,孤墳如斗?三尺桐
    (棺,一杯麥飯。)
    (料得芳心不朽,離懷各有。)
    (盡淚墮春前,魂銷秋後。)
    (感慨悲歌,問花神知否?自吟一遍,復書款云)
高 吟:東越癡珠,秋日遊錦秋墩,讀富川荷生陶然亭花神廟詩,棖觸閑情,倚聲和之。
高 吟:(寫完,便擲筆笑向沙彌道)韓老爺再來,汝當以我此詞質之,休要忘了。
    (沙彌亦含笑答應,遞上茶來。)
    (癡珠兀自踱來踱去,瞧東瞧西。)
禿 頭:老爺,你看天要下雨,我們回去,路遠著哩。
    (癡珠仰首一看,東北上黑雲佈滿,遂無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車而去。)
    (這且按下。)
    
    
3**時間: 地點:
    (卻說荷生,這日自錦秋墩進城,已有三下多鐘。)
    (一路蕭蕭疏疏,落起細雨來。)
    (同行一為謝小林侍御,一為鄭仲池太史。)
    (侍御因招荷生,攜四旦小飲顧曲山房。)
禿 頭:(正上燈賭酒,祇見青萍回道)老蒼頭來接老爺回去,說『明經略軍營摺弁,送
    來經略書信,並聘金三百兩,現在寓處,候老爺呈繳,且有話面回。』
荷 生:(荷生遲疑道)明節相去歲掛印時,原欲邀我入幕。我彼時因春闈在邇,婉辭謝
    去。今有書來,想必還為這事,但教我怎樣處呢?
禿 頭:(侍御道)現在詞科,既阻於時艱,歸路又梗於烽火,何不乘此機會出都,未為
    不可。
    (一面催跟班上菜。)
荷 生:(荷生立起身道)菜已有了,二君偕諸郎多飲數杯,小弟且告辭回去一看。
    (侍御也不強留,吩咐提燈,送出大門。)
    (看過上車,方纔進去。)
    (看官聽著:這明經略名祿,本是國家勛戚,累世簪纓。)
    (年方四十五歲,弓馬嫻熟,韜略精通,而且下士禮賢,毫無驕奢氣習。)
    (五年前與韓荷生的老師,三邊總制汪鴻猷先生一同出使西域。)
    (汪總制屢屢言及,生平得意門生惟有荷生一人。)
    (文章詞賦,雖不過人,而氣宇宏深,才識高遠。)
    (曾在秦王幕府佐治軍書,意欲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羈束。)
    
    
4**時間: 地點:
    (彼時明經略已存在心中。)
    (後來倭寇勾結西域回部作亂,四方刀兵蠢動,民不聊生,汪公奉命防海。)
    (明公奉命經略西陲。)
    (臨別時,經略向汪公求薦人才,汪公又把荷生說起,經略立時欲聘同行。)
    (荷生因要應鴻詞科,不肯同往,經略心頗悵悵。)
    (不料回部日更猖獗,經略駐兵太原,一面防邊,一面調度河南軍務,接濟兩湖
    (、兩江、兩廣各道糧餉。)
    (控制西南,出入錢穀,日以億萬計。)
    (羽書旁午,所有隨帶文武及留營差使各官,雖各有所長,卻無主持全局器量,
    (因想起荷生是汪公賞鑒的,必定不差。)
    (近知詞科停止,因致書勸駕。)
    (荷生自舊臘入都,迄今已九閱月。)
    (潤筆之絹,談墓之金,到手隨盡。)
    (正苦囊空,得此機緣,亦自願意,遂定於九月十二日出都。)
    (荷生此行,是明經略敦請去的,自然有許多大老官及同年故舊送贐敬、張祖席
    (。)
    (自彰義門至蘆溝橋,車馬絡繹。)
    (那荷生仍是疏疏落落的,帶了老蒼頭賈忠、小僮薛青萍,並新收長隨索安、翁
    (慎,一路酬應,到得蘆溝橋,已是未末申初時候。)
    (剛至旅店,適值門口擁擠不開,將車停住。)
    (祇見對面店中,一小僮伏侍一人上車。)
    (衣服雖不十分華美,而英爽之氣見於眉宇,且面熟得很,一時卻想不起那裏見
    (過。)
    (正在凝思,謝侍御及一班同鄉京官,還有春慶部、聯喜部相公們,一齊迎出,
    (便急忙跳下車來。)
    (是晚即在行館,暢飲通宵。)
    (次日起身,午後長新店打尖。)
    (到得房中,見新塗粉壁上,有詩一首,款書『九月十二日,韋癡珠出都,計自
    (丙申,宿此十度矣。)
    (感懷得句,不計工拙也。)
    (』想道)
因 想:這韋癡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這人麼?
荷 生:(因朗誦道)殘秋倏欲盡,客子苦行役。行行豈得已,萬感在心曲!浮雲終日閑
    ,倦鳥不得宿。薊門煙樹多,蘆溝水流濁。回首望西山,蒼蒼耐寒綠。
    (看畢,歎一口氣,想道)
因 想:此詩飄飄欲仙,然抑鬱之意,見於言表,才人不遇,千古如斯!
    (因觸起昨日所見的人,又想)
又 想: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緒雖甚無聊,氣概卻還夏兀。我這回出都,好像比他強多
    ,其實淪落天涯,依人作計,正復同病相憐也!
    (兀坐半晌,祇見索安回道)
半 晌:護送營弁,請老爺今日尖後換轎。
    (荷生想了一回,說道)
荷 生:坐轎甚好,昨天誤了半站,今日著他們,多備兩班夫,趕上正站,汝們遲到都不
    妨呢。
    (看官,你道荷生要趕正站,是何意思?他記起蘆溝橋上車那人,是在花神廟門
    (口,注意瞧他的。)
    (此刻因人想詩,因詩想人,恨不一下問明。)
    (豈知癡珠在都日久,資斧告罄,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
    (此番出都,因陝西是舊遊之地,且與兩川田節度公子,有同遊草堂之約。)
    (決計由晉入秦,由秦入蜀。)
    (把箱簏書籍,概託萬庶常收管,自與禿頭帶一付鋪蓋,一領皮袍。)
    (自京到陝二十六站,與車夫約定,兼程前進。)
    (你道荷生大隊人馬,那裏趕得上他?正是:
    (  大海飄萍,離合無定。)
    (萬里比鄰,兩心相印。)
    (到底荷生、癡珠蹤跡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憶舊人倦訪長安花 開餞筵招遊荔香院)
    
    
5**時間: 地點:
    (話說癡珠單車起行,不日已抵潼關。)
    (習鑿齒再到襄陽,薊子訓重來灞水。)
    (一路流連風景,追溯年華,忽然而喜,忽然而悲。)
    (雖終日兀坐車中,不發一語,其實連篇累牘,也寫不了他胸中情緒,便口占一
    (絕道)
半 晌:蒼茫仙掌秋,搖落灞橋柳。
      錦瑟借華年,欲語碑在口。
    (吟畢,喟然長歎。)
    (禿頭正在車頭打噸,忽然回頭道)
禿 頭:此去長安,祇有十里多路,老爺進城,何處卸車呢?
癡 珠:(癡珠想道)西安盡有故舊,但無故擾人,又何苦呢?
便 唸:咱們進城找店吧。
    (轉瞬車到東門,剛進瓮城。)
    (忽見從城內來了一車,車內坐著一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故人,姓王,字漱
    (玉,係長安王太傅長孫,與癡珠同年。)
    
    
6**時間: 地點:
    (這日要往城外探親,適與癡珠相值。)
    (兩邊急忙跳下車來,歡然道故。)
便 唸:(漱玉因問道)前月接萬世見信,知吾見有蜀道之遊。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
    這般快?但如今那裏卸車呢?
    (癡珠未答。)
禿 頭:(禿頭在傍道)老爺要找店哩。
便 唸:(杜玉道)豈有此理,難道西安許多相好,都不足邀吾兄下榻麼?
癡 珠:(癡珠笑道)不是這般說,小弟急欲入川,擬於此時竟不奉訪,俟回陝時,再與
    故人作十日之歡。
便 唸:(漱玉笑著吩咐跟人道)你們趕緊飛馬回家伺候。
    (一面說,一面攜著癡珠的手道)
癡 珠:我們同坐一車,好說話些。你的車叫管家坐著,慢慢的跟來吧。
    (原來漱玉家中有一座園亭,是太傅予告,後頤養之地。)
    (極其曲折,名曰邃園。)
    (太傅開府南邊時,癡珠尚幼,最為太傅所器重。)
    (後來與漱玉作了同年,值逆倭發難,因上書言事,觸犯忌諱,禍幾不測。)
    (賴太傅力為維持,得以無罪。)
    
    
7**時間: 地點:
    (未幾太傅予告,攜人關中,所以園中文酒之會,癡珠無不在座。)
    (所有聯額題詠,癡珠手筆極多。)
    (因此一家內外男女,無一人不認得癡珠。)
癡 珠:(先是家丁回家)韋老爺來了。
    (這漱玉太太,便分派婢僕,將邃園中碧梧山房,七手八腳鋪設起來。)
    (是夜,兩人相敘契闊,對飲談心。)
    (傷風澤之在寢微,痛劫灰之難問。)
癡 珠:(癡珠忽慘然吟道)人生有通塞,公等係安危。我近來絕口不談時事矣!
    (停了一會,漱玉因問癡珠道)
一 會:你記得七年前進京,娟娘送咱們,到灞橋行館麼?那一夜,你兩人依依情緒,至
    今如在目前。你的詩是七絕兩首。
便 吟:灞陵驛畔客停車,惜別人來徐月華。
      濁酒且謀今夕醉,明朝門外即天涯。
    
      玳梁指日誓雙棲,此去營巢且覓泥。
      絮絮幾多心上語,一聲無籟汝南雞。是不是呢?
癡 珠:你好記性。這兩首詩,我竟一字都忘了!
便 吟:(漱玉道)自然忘了!
癡 珠:(癡珠慘然高吟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慘 然:(便問漱玉道)你如今可知娟娘,是何情狀呢?
癡 珠:(漱玉道)我前年見過一面,纔曉得他嬤死了。以後聞人說,他哭母致疾,閉門
    謝客。近來我不大出門,便兩年多,沒見人提起他蹤跡。如今長安名花多著哩,
    遲日招一個人,領你去逛逛吧。
癡 珠:我也聽得人說,這幾年秦王開藩此地,幕中賓客都是些名士,北里風光自然比向
    時強多了。
    (二人於是淺斟細酌,塵渴滌,燭跋三現,尚未散筵。)
    (祇見小丫鬟,攜著明角燈回道)
小丫鬟:太太說夜深了,韋老爺初到,車馬勞頓,請老爺少飲,給韋老爺早一點安歇吧。
癡 珠:(漱玉笑道)我倒忘了!祇顧與故人暢談。
    (遂盡一壺而散。)
    (晚夕無話。)
    (次日飯後,漱玉果招了個人來。)
    (姓蘇,字華農,係府學茂才。)
    (漱玉自去城外探親。)
    (西安本係癡珠舊遊之地。)
    (是日,同華農走訪各處歌樓舞榭,往往撫今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悵然而返。
    ()
    (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著同遊。)
    (一連數日,總訪不出娟娘信息,癡珠就也懶得走了。)
    
    
8**時間: 地點:
    (彼時,便有親故陸續俱來,癡珠也不免出去應酬一番,更把訪娟娘一事擱起。
    ()
    (再且癡珠急於入川,祇得將此事託漱玉、華農,慢慢探問。)
    
    
9**時間: 地點: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飲。)
    (門上送進單帖,係癡珠世兄弟呂龍文,專為癡珠餞行,請漱玉、華農作陪。)
門 上:(末註一行云)席設寶髻坊,荔香仙院,務望便衣早臨,是荷!
癡 珠:(癡珠將單遞給華農道)這荔香院你認得麼,怎的咱們沒有到過?
門 上:(漱玉笑道)這地方,華農是進不去呢。如今龍文請你,你題上『知』字,我們
    都陪你走一遭吧。
    (閑文休敘。)
    (到了那日三下多鐘,龍文親自來邀。)
    (恰好華農在座,便四人四輛車,向寶髻坊趕來。)
    
    
10**時間: 地點:
    (此時已是十月將終,朔風漸烈。)
    (癡珠初進巷口,便遙聞一陣笙歌之聲。)
    (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車便站住了,四人一齊下車。)
    (祇見門前一樹殘柳,跟班先去打門。)
    (癡珠細看,兩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門,門上硃紅帖子,是「終南雪霽,渭北春來
    (」八個大字。)
    (早有人開了門,在門邊伺候。)
    (癡珠四人相讓了一回,跨進來,便是一條磚砌而道。)
    (院中卸著一輛雕輪繡幰的轎車。)
    (甬道盡處,便是一個小小的二門。)
    (進去,門左右三間廂房,廂房內人已出來,開著穿堂中間碧油屏門。)
    (癡珠留心,看那屏門上匾額,隸書「荔香仙院」四個大字。)
    (門中灑藍,草書板聯一對,是「呼龍耕煙種瑤草,踏天磨刀割紫雲」集句。)
癡 珠:(癡珠讚聲)好!
    (跨進屏門,便是三面遊廊,中間擺著大理石屏風,面面碧油亞字欄杆,地下俱
    (是花磚砌成,鳥籠花架,佈滿廊廡上下。)
    (四人緩步上廳,便有丫鬟,掀起大紅夾氈軟簾,早有一股花香撲鼻。)
    (方纔要坐下,早聞屏後,一陣環佩之聲,走出一麗人,髻雲高擁,鬟鳳低垂,
    (裊裊婷婷。)
    (含笑迎將出來,把眼瞧著癡珠道)
小丫鬟:這位想是韋老爺麼?
癡 珠:(龍文笑道)你怎麼認得?
    (便攜著麗人的手,向癡珠)
向癡珠:此長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紅卿,吾兄細細賞鑒一番,可稱絕艷否?
癡 珠:(癡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癡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賞鑒』兩字
    ,你可不唐突麼?
紅 卿:(紅卿笑道)韋老爺如此謬賞,令我折受不起。
    (便讓四人依次而坐。)
    (屋係三間大廳,兩邊俱有套間在內。)
    (一會,丫鬟捧上茶來,紅卿親手遞送已畢。)
    (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向紅卿道)
紅 卿:我輩雖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
紅 卿:(紅卿笑道)豈敢,小室卑陋,恐韋老爺笑話。
    (說著便往裏請,丫鬟前面領著,轉過屏後,又一小小院落。)
    (由東邊一道粉牆,進了一個垂花門。)
    (南面牆下,有幾十竿修竹,枝葉扶疏,面南便是三間小屋,窗上滿嵌可窗玻璃
    (。)
    (進了屋門,祇覺暖香拂面。)
    (原來三間小屋,將東首一間,隔作臥室,外面兩間遍裱著文經。)
    (西南牆上掛著一個橫額,上寫道「玉笑珠香之館」,款書「富川居士」。)
    (癡珠細審筆意,極似韓荷生,便向紅卿問道)
癡 珠:這富川居士,可是韓荷生麼?
紅 卿:(紅卿點頭道)是。
癡 珠:(漱玉道)紅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寫的麼!
紅 卿:(紅卿因問癡珠道)你在京會過他沒有?
癡 珠:人是會過,詩也讀過,祇是不曾說過話。
紅 卿:你如今可曉得他的蹤跡麼?
癡 珠:他很闊,我出京時,聞他為明經略聘往軍營去了。
    (紅卿、癡珠說話時,漱玉立起身來,步到東屋門邊。)
    (掀開房簾,招呼癡珠下炕)
癡 珠:你看那壁上許多詩箋,不是荷生小楷麼?
    (癡珠踱入臥室,見茵藉几榻,亦繁華,亦雅淨,想道)
又 想:風塵中人,有此韻致,不減娟娘也。
    (便從那柳條詩絹上《七絕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高 吟:神山一別便迢遙,近隔蓬瀛水一條。雙槳風橫人不渡,玉樓殘夢可憐宵!
便 吟:哦!這就是定情詩麼?
    (再瞧那烏絲冷金箋上《金縷曲》一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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