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仙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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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若夫積石山者,在乎金城西南,河所經也。)
    AAA:(《書》云)導河積石,至於龍門。
        (即此山是也。)
        (僕從汧隴,奉使河源。)
        (嗟命運之迍邅,歎鄉關之眇邈。)
        (張騫古蹟,十萬里之波濤;伯禹遺蹤,二千年之坂墱。)
        (深谷帶地,鑿穿崖岸之形;高領橫天,刀削崗巒之勢。)
        (煙霞子細,泉石分明,實天上之靈奇,乃人間之妙絕。)
        (目所不見,耳所不聞。)
        (日晚途遙,馬疲人乏。)
        (行至一所,險峻非常:向上則有青壁萬尋,直下則有碧潭千仞。)
    AAA:(古老相傳云)此是神仙窟也;人跡罕及,鳥路才通。每有香果瓊枝,天衣錫缽
        ,自然浮出,不知從何而至。
        (余乃端仰一心,潔齋三日。)
        (緣細葛,泝輕舟。)
        (身體若飛,精靈似夢。)
        
        
    2**時間: 地點:
        (須臾之間,忽至松柏岩,桃華澗,香風觸地,光彩遍天。)
        (見一女子向水側浣衣。)
    余 乃:承聞此處有神仙之窟宅,故來祗候。山川阻隔,疲頓異常,欲投娘子,片時停歇
        ;賜惠交情,幸垂聽許。
    女 子:兒家堂舍賤陋,供給單疏,只恐不堪,終無吝惜。
    余 乃:下官是客,觸事卑微,但避風塵,則為幸甚。
        (遂止余於門側草亭中,良久乃出。)
    余 乃:此誰家舍也?
    女 子:此是崔女郎之舍耳。
    余 乃:崔女郎何人也?
    女 子:博陵王之苗裔,清河公之舊族。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氣調如兄,崔珪之小
        妹。華容婀娜,天上無儔;玉體逶迤,人間少匹。輝輝面子,荏苒畏彈穿;細細
        腰支,參差疑勒斷。韓娥宋玉,見則愁生;絳樹青琴,對之羞死。千嬌百媚,造
        次無可比方;弱體輕身,談之不能備盡。
        
        
    3**時間: 地點:
        (須臾之間,忽聞內裡調箏之聲,僕因詠)
    因 詠:自隱多姿則,欺他獨自眠。故故將纖手,時時弄小弦。耳聞猶氣絕,眼見若為憐
        。從渠痛不肯,人更別求天。
    因 詠:(片時,遣婢桂心傳語,報余詩曰)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何處關天事,辛
        苦漫追尋!
        (余讀詩訖,舉頭門中,忽見十娘半面,余即詠曰)
    十 娘:斂笑偷殘靨,含羞露半唇;一眉猶叵耐,雙眼定傷人。
    因 詠:(又遣婢桂心報余詩曰)好是他家好,人非著意人;何須漫相弄,幾許費精神。
        (於時夜久更深,沉吟不睡,彷徨徙倚,無便披陳。)
    因 詠:(彼誠既有來意,此間何能不答!遂申懷抱,因以贈書曰)余以少娛聲色,早慕
        佳期,歷訪風流,遍遊天下。彈鶴琴於蜀郡,飽見文君;吹鳳管於秦樓,熟看弄
        玉。雖復贈蘭解佩,未甚關懷;合巹橫陳,何曾愜意!昔日雙眠;恒嫌夜短;今
        宵獨臥,實怨更長。一種天公,兩般時節。遙聞香氣,獨傷韓壽之心;近聽琴聲
        ,似對文君之面。向來見桂心談說十娘,天上無雙,人間有一。依依弱柳,束作
        腰支;燄燄橫波,翻成眼尾。才舒兩頰,孰疑地上無華;乍出雙眉,漸覺天邊失
        月。能使西施掩面,百遍燒妝;南國傷心,千回撲鏡。洛川回雪,只堪使疊衣裳
        ;巫峽仙雲,未敢為擎靴履。忿秋胡之眼拙,枉費黃金;念交甫之心狂,虛當白
        玉。下官寓游勝境,旅泊閒亭,忽遇神仙,不勝迷亂。芙蓉生於澗底,蓮子實深
        ;木棲出於山頭,相思日遠。未曾飲炭,腸熱如燒;不憶吞刃,腹穿似割。無情
        明月,故故臨窗;多事春風,時時動帳。愁人對此,將何自堪!空懸欲斷之腸,
        請救臨終之命。元來不見,他自尋常;無故相逢,卻交煩惱。敢陳心素,幸願照
        知!若得見其光儀,豈敢論其萬一!
        (書達之後,十娘斂色謂桂心曰)
    十 娘:向來劇戲相弄,真成欲逼人。
    十 娘:(余更又贈詩一首,其詞曰)今朝忽見渠姿首,不覺慇懃著心口;令人頻作許叮
        嚀,渠家太劇難求守。端坐剩心驚,愁來益不平。看時未必相看死,難時那許太
        難生。沉吟坐幽室,相思轉成疾。自恨往還疏,誰肯交遊密!夜夜空知心失眼,
        朝朝無便投膠漆。園裡華開不避人,閨中面子翻羞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處留
        心更覓新。莫言長有千金面,終歸變作一抄塵。生前有日但為樂,死後無春更著
        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須負持百年身?
        
        
    4**時間: 地點:
        (少時,坐睡,則夢見十娘,驚覺攬之,忽然空手。)
        (心中悵怏,復何可論!余因乃詠)
    僕乃詠:夢中疑是實,覺後忽非真。誠知腸欲斷,窮鬼故調人。
        (十娘見詩,並不肯讀,即欲燒卻。)
    十 娘:(僕即詠曰)未必由詩得,將詩故表憐。聞渠擲入火,定是欲相燃。
        (十娘讀詩,悚息而起。)
        (匣中取鏡,箱裡拈衣。)
        (袨服靚妝,當階正履。)
    僕乃詠:(僕又為詩曰)薰香四面合,光色兩邊披。錦障划然卷,羅帷垂半欹。紅顏雜綠
        黛,無處不相宜。豔色浮妝粉,含香亂口脂。鬢欺蟬鬢非成鬢,眉笑蛾眉不是眉
        。見許實娉婷,何處不輕盈!可憐嬌裡面,可愛語中聲。婀娜腰支細細許,䁠䀨
        眼子長長馨。巧兒舊來鎸未得,畫匠迎生摸不成。相看未相識,傾城復傾國。迎
        風帔子鬱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取,頰裡芙蓉堪摘得。聞名腹肚
        已猖狂,見面精神更迷惑。心肝恰欲摧,踴躍不能裁。徐行步步香風散,欲語時
        時媚子開。靨疑織女留星去,眉似姮娥送月來。含嬌窈窕迎前出,忍笑嫈嫇返卻
        回。
    十 娘:(余遂止之曰)既有好意,何須卻入?
        (然後逶迤回面,婭姹向前。)
        (十娘斂手而再拜向下官,下官亦低頭盡禮而言曰)
    下 官:向見稱揚,謂言虛假,誰知對面,恰是神仙。此是神仙窟也!
    十 娘:向見詩篇,謂非凡俗,今逢玉貌,更勝文章。此是文章窟也!
    下 官:(僕因問曰)主人姓望何處?夫主何在?
    十 娘:兒是清河崔公之末孫,適弘農楊府君之長子。就成大禮,隨父住於河西。蜀生狡
        猾,屢侵邊境,兄及夫主,棄筆從戎,身死寇場,煢魂莫返。兒年十七,死守一
        夫;嫂年十九,誓不再醮。兄即清河崔公之第五息,嫂即太原公之第三女。別宅
        於此,積有歲年。室宇荒涼,家途翦弊。不知上客從何而至?
    下 官:(僕斂容而答曰)下官望屬南陽,住居西鄂。得黃石之靈術,控白水之餘波。在
        漢則七葉貂蟬,居韓則五重卿相。鳴鐘食鼎,積代衣纓;長戟高門,因循禮樂。
        下官堂構不紹,家業淪胥。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孫,廣武將軍鉅鹿侯之子。不能免
        俗,沉跡下寮。非隱非遁,逍遙鵬鷃之間;非吏非俗,出入是非之境。暫因驅使
        ,至於此間。卒爾乾煩,實為傾仰。
    十 娘:上客見任何官?
    下 官:幸屬太平,恥居貧賤。前被賓貢,已入甲科;後屬搜揚,又蒙高第。奉敕授關內
        道小縣尉,見筦河源道行軍總管記室。頻繁上命,徒想報恩。馳驟下寮,不遑寧
        處。
    十 娘:少府不因行使,豈肯相過?
    下 官:比不相知,闕為參展,今日之後,不敢差違。
    十 娘:(十娘遂回頭喚桂心曰)料理中堂,將少府安置。
    下 官:(下官逡巡而謝曰)遠客卑微,此間幸甚。才非賈誼,豈敢升堂!
    十 娘:向者承聞,謂言凡客;拙為禮貺,深覺面慚。兒意相當,事須引接。此間疏陋,
        未免風塵。入室不合推辭,升堂何須進退!
        (遂引入中堂。)
        (於時金台銀闕,蔽日干雲。)
        (或似銅雀之新開,乍如靈光之且敞。)
        (梅梁桂棟,疑飲澗之長虹;反宇雕甍,若排天之嬌鳳。)
        (水精浮柱,的皪含星;雲母飾窗,玲瓏映日。)
        (長廊四注,爭施玳瑁之椽;高閣三重,悉用琉璃之瓦。)
        (白銀為壁,照耀於魚鱗;碧玉緣階,參差於雁齒。)
        (入穹崇之室宇,步步心驚;見儻閬之門庭,看看眼磣。)
        (遂引少府升階。)
    下 官:客主之間,豈無先後?
    十 娘:男女之禮,自有尊卑。
    下 官:(下官遷延而退曰)向來有罪過,忘不通五嫂。
    十 娘:五嫂亦應自來,少府遣通,亦是周匝。
        (則遣桂心通,暫參屈五嫂。)
        (十娘共少府語話,須臾之間,五嫂則至。)
        (羅綺繽紛,丹青暐曄。)
        (裙前麝散,髻後龍盤。)
        (珠繩絡彩衫,金薄涂丹履。)
    余 乃:(余乃詠曰)奇異妍雅,貌特驚新。眉間月出疑爭夜,頰上華開似鬥春。細腰偏
        愛轉,笑臉特宜嚬。真成物外奇稀物,實是人間斷絕人。自然能舉止,可念無比
        方。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孫千回死。黑雲裁兩鬢,白雪分雙齒。織成綿袖麒
        麟兒,刺繡裙腰鸚鵡子。觸處盡開懷,何曾有不佳!機關太雅妙,行步絕娃
        傍人一一丹羅襪,侍婢三三綠線鞋。黃龍透入黃金釧,白燕飛來白玉釵。
        (相見既畢,五嫂)
    五 嫂:少府跋涉山川,深疲道路,行途屆此,不及傷神。
    下 官:黽勉王事,豈敢辭勞!
    五 嫂:(五嫂回頭笑向十娘曰)朝聞鳥鵲語,真成好客來。
    下 官:昨夜眼皮瞤,今朝見好人。
        (既相隨上堂。)
        (珠玉驚心,金銀曜眼。)
        (五彩龍須席,銀繡緣邊氈;八尺象牙牀,緋綾帖薦褥。)
        (車渠等寶,俱映優曇之花;瑪瑙真珠,並貫頗梨之線。)
        (文柏榻子,俱寫豹頭;蘭草燈芯,並燒魚腦。)
        (管弦寥亮,分張北戶之間;杯盞交橫,列坐南窗之下。)
        (各自相讓,俱不肯先坐。)
    五 嫂:(僕曰)十娘主人,下官是客。請主人先坐。
        (五嫂為人饒劇,掩口而笑曰)
    五 嫂:娘子既是主人母,少府須作主人公。
    下 官:僕是何人,敢當此事!
    十 娘:五嫂向來戲語,少府何須漫怕!
    下 官:必其不免,只須身當。
    五 嫂:(五嫂笑曰)只恐張郎不能禁此事。
        (眾人皆大笑。)
        (一時俱坐。)
        (即喚香兒取酒。)
        (俄爾中間,擎一大缽,可受三升已來。)
        (金釵銅環,金盞銀杯,江螺海蚌;竹根細眼,樹癭蠍唇;九曲酒池,十盛飲器
        (;觴則兕觥犀角,尫尫然置於座中;杓則鵝項鴨頭,泛泛焉浮於酒上。)
        (遣小婢細辛酌酒,並不肯先提。)
    五 嫂:張郎門下賤客,必不肯先提。娘子逕須把取。
    十 娘:(十娘則斜眼佯嗔曰)少府初到此間,五嫂會些頻頻相弄!
    五 嫂:娘子把酒莫嗔,新婦更亦不敢。
        (酒巡到下官,飲乃不盡。)
    五 嫂:胡為不盡?
    下 官:性飲不多,恐為顛沛。
    五 嫂:(五嫂罵曰)何由叵耐!女婿是婦家狗,打殺無文。但終須傾使盡,莫漫造眾諸
        !
    十 娘:(十娘謂五嫂曰)向來正首病發耶?
    五 嫂:(五嫂起謝曰)新婦錯大罪過。
    十 娘:(因回頭熟視下官曰)新婦細見人多矣,無如少府公者;少府公乃是仙才,本非
        凡俗。
    下 官:(下官起謝曰)昔卓王之女,聞琴識相如之器量;山濤之妻,鑿壁知阮籍為賢人
        。誠如所言,不敢望德。
    十 娘:遣綠竹取琵琶彈,兒與少府公送酒。
        (琵琶入手,未彈中間,僕乃詠)
    僕乃詠:心虛不可測,眼細強關情;回身已入抱,不見有嬌聲。
    十 娘:(十娘應聲即詠曰)憐腸忽欲斷,憶眼已先開;渠未相撩撥,嬌從何處來?
        (下官當見此詩,心膽俱碎。)
    下 官:(下牀起謝曰)向來唯睹十娘面,如今始見十娘心;足使班婕妤扶輪,曹大家閣
        筆,豈可同年而語,共代而論哉!
        (請索筆硯,抄寫置於懷袖。)
        (抄詩訖,十娘弄曰)
    十 娘:少府公非但詞句妙絕,亦自能書。筆似青鸞,人同白鶴。
    下 官:十娘非直才情,實能吟詠。誰知玉貌,恰有金聲。
    十 娘:兒近來患嗽,聲音不徹。
    下 官:僕近來患手,筆墨未調。
    五 嫂:(五嫂笑曰)娘子不是故誇,張郎復能應答。
    十 娘:(十娘語五嫂曰)向來純當漫劇,元來無次第,請五嫂當作酒章。
    五 嫂:奉命不敢,則從娘子;不是賦古詩云,斷章取意,唯須得情,若不愜當,罪有科
        罰。
    十 娘:(十娘即遵命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次,下官)
    下 官:南有樛木,不可休息。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五 嫂: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又次,五嫂)
    五 嫂: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
        (次,十娘)
    十 娘: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次,下官)
    下 官: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余不信,有如曒日。
    五 嫂:(五嫂笑曰)張郎心專,賦詩大有道理。俗諺曰:『心欲專,鑿石穿。』誠能思
        之,何遠之有!
        
        
    5**時間: 地點:
        (其時,綠竹彈箏。)
    五 嫂:(五嫂詠箏曰)天生素面能留客,發意關情並在渠。莫怪向者頻聲戰,良由得伴
        乍心虛。
    十 娘:五嫂詠箏,兒詠尺八:『眼多本自令渠愛,口少元來每被侵;無事風聲徹他耳,
        教人氣滿自填心。』
    下 官:(下官又謝曰)盡善盡美,無處不佳;此是下愚,預聞高唱。
        
        
    6**時間: 地點:
        (少時,桂心將下酒物來:東海鯔條,西山鳳脯;鹿尾鹿舌,乾魚炙魚;雁醢荇
        (菹,鶉䑎〕桂糝;熊掌兔髀,雉臎豺唇;百味五辛,談之不能盡,說之不能窮
        (。)
    十 娘:少府亦應太饑。
        (喚桂心盛飯。)
    下 官:向來眼飽,不覺身饑。
    十 娘:(十娘笑曰)莫相弄!且取雙六局來,共少府公睹酒。
    僕乃詠:下官不能賭酒,共娘子賭宿。
    十 娘:若為賭宿?
    余 乃:十娘輸籌,則共下官臥一宿;下官輸籌,則共十娘臥一宿。
    十 娘:(十娘笑曰)漢騎驢則胡步行,胡步行則漢騎驢,總悉輸他便點。兒遞換作,少
        府公太能生。
    五 嫂:新婦報娘子,不須賭來賭去,今夜定知娘子不免。
    十 娘:五嫂時時漫語,浪與少府作消息。
    下 官:(下官起謝曰)元來知劇,未敢承望。
        (局至,十娘引手向前,眼子盱瞜,手子膃腯。)
        (一雙臂腕,切我肝腸;十個指頭,刺人心髓。)
    下 官:(下官因詠局曰)眼似星初轉,眉如月欲消,先須捺後腳,然後勒前腰。
    十 娘:(十娘則詠曰)勒腰須巧快,捺腳更風流,但令細眼合,人自分輸籌。
        
        
    7**時間: 地點:
        (須臾之間,有一婢名琴心,亦有姿首,到下官處,時復偷眼看,十娘欲似不快
        (。)
    五 嫂:(五嫂大語嗔曰)知足不辱,人生有限。娘子欲似皺眉,張郎不須斜眼。
    十 娘:(十娘佯作色嗔曰)少府關兒何事,五嫂頻頻相惱!
    五 嫂:娘子向來頻盼少府,若非情想有所交通,何因眼詠朝來頓引?
    十 娘:五嫂自隱心偏,兒復何曾眼引!
    五 嫂:娘子不能,新婦自取。
    十 娘:自問少府,兒亦不知。
    五 嫂:(五嫂遂詠曰)新華髮兩樹,分香遍一林。迎風轉細影,向日動輕陰。戲蜂時隱
        見,飛蝶遠追尋。承聞欲採摘,若個動君心?
    下 官:(下官謂)為性貪多,欲兩華俱彩。
    五 嫂:暫游雙樹下,遙見兩枝芳;向日俱翻影,迎風並散香。戲蝶扶丹萼,游蜂入紫房
        。人今總摘取,各著一邊廂。
    五 嫂:張郎太貪生,一箭射兩垛。
    十 娘:(十娘則謂曰)遮三不得一,覓兩都盧失。
    五 嫂:娘子莫分疏,兔入狗突裡,知復欲何如!
    下 官:(下官即起謝曰)乞漿得酒,舊來伸口,打兔得獐,非意所望。
    十 娘:五嫂如許大人,專擬調合此事。少府謂言兒是九泉下人,明日在外處,談道兒一
        錢不值。
    下 官:向來承顏色,神氣頓盡;又見清談,心膽俱碎。豈敢在外談說,妄事加諸?忝預
        人流,寧容如此!伏願歡樂盡情,死無所恨。
        
        
    8**時間: 地點:
        (少時,飲食俱到。)
        (薰香滿室,赤白兼前,窮海陸之珍羞,備川原之果菜,肉則龍肝鳳髓,酒則玉
        (醴瓊漿。)
        (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蟬鳴之稻。)
        (雞䑎雉臛,鱉醢鶉羹,椹下肥肫,荷間細鯉;鵝子鴨卵,照曜於銀盤;麟脯豹
        (胎,紛綸於玉疊。)
        (熊腥純白,蟹醬純黃;鮮膾共紅縷爭輝,冷肝與青絲亂色。)
        (蒲桃甘蔗,㮕棗石榴,河東紫鹽,嶺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門五色瓜;太谷
        (張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東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
        (趙雞心之棗。)
        (千名萬種,不可具論。)
    下 官:(下官起謝曰)予與夫人娘子,本不相識,暫緣公使,邂逅相遇。玉饌珍奇,非
        常厚重,粉身灰骨,不能酬謝。
    五 嫂:親則不謝,謝則不親。幸願張郎,莫為形跡。
    下 官:既奉恩命,不敢辭遜。
        (當此之時,氣便欲絕,不覺轉眼,時復偷看十娘。)
    十 娘:少府莫看兒!
    五 嫂:還相弄!
    下 官:(下官詠曰)忽然心裡愛,不覺眼中憐。未關雙眼曲,直是寸心偏。
    十 娘:(十娘詠曰)眼心非一處,心眼舊分離。直令渠眼見,誰遣報心知!
    下 官:(下官詠曰)舊來心使眼,心思眼即傳。由心使眼見,眼亦共心憐。
    十 娘:(十娘詠曰)眼心俱憶念,心眼共追尋。誰家解事眼,副著可憐心?
    五 嫂:(於時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機警曰)但問意如何,相知不在棗。
    十 娘:兒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
    下 官:忽遇深恩,一生有杏。
    五 嫂:當此之時,誰能忍柰!
    十 娘:暫借少府刀子割梨。
    下 官:(下官詠刀子曰)自憐膠漆重,相思意不窮。可惜尖頭物,終日在皮中。
    十 娘:(十娘詠鞘曰)數捺皮應緩,頻磨快轉多;渠今拔出後,空鞘欲如何!
    五 嫂:向來漸漸入深也。
        (即索棋局,共少府賭酒。)
        (下官得勝。)
    五 嫂:圍棋出於智慧,張郎亦復太能。
    下 官: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且休卻。
    五 嫂:何為即休?
    下 官:(下官詠曰)向來知道逕,生平不忍欺。但令守行跡,何用數圍棋!
    五 嫂:(五嫂詠曰)娘子為性好圍棋,逢人劇戲不尋思;氣欲斷絕先挑眼,既得速罷即
        須遲。
        (十娘見五嫂頻弄,佯嗔不笑。)
    十 娘:(余詠曰)千金此處有,一笑待渠為;不望全露齒,請為暫顰眉。
    十 娘:(十娘詠曰)雙眉碎客膽,兩眼判君心。誰能用一笑,賤價買千金。
        
        
    9**時間: 地點:
        (當時有一破銅熨鬥在於牀側,十娘忽詠曰)
    十 娘:舊來心肚熱,無端強熨他。即今形勢冷,誰肯重相磨!
    下 官:(下官詠曰)若冷頭面在,生平不熨空,即今雖冷惡,人自覓殘銅。
        (眾人皆笑。)
        (十娘喚香兒為少府設樂,金石並奏,簫管間響。)
        (蘇合彈琵琶,綠竹吹篳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
        (玄鶴俯而聽琴,白魚躍而應節。)
        (清音叨咷,片時則樑上塵飛;雅韻鏗鏘,卒爾則天邊雪落。)
        (一時忘味,孔丘留滯不虛;三日繞樑,韓娥餘音是實。)
    十 娘:少府稀來,豈不盡樂!五嫂大能作舞,且勸作一曲。
        (亦不辭憚。)
        (遂即逶迤而起,婀娜徐行。)
        (蟲蛆面子,妒殺陽城;蠶賊容儀,迷傷下蔡。)
        (舉手頓足,雅合宮商;顧後窺前,深知曲節。)
        (欲似蟠龍宛轉,野鵠低昂。)
        (回面則日照蓮花,翻身則風吹弱柳。)
        (斜眉盜盼,異種㛺姑,緩步急行,窮奇造鑿。)
        (羅衣熠耀,似彩鳳之翔雲;錦袖紛披,若青鸞之映水。)
        (千嬌眼子,天上失其流星;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
        (光前豔後,難遇難逢;進退去來,希聞希見。)
        (兩人俱起舞,共勸下官。)
    下 官:(下官遂作而謝曰)滄海之中難為水,霹靂之後難為雷。不敢推辭,定為丑拙。
        (遂起作舞。)
        (桂心咥咥然低頭而笑。)
    十 娘:笑何事?
    桂 心:笑兒等能作音聲。
    十 娘:何處有能?
    桂 心:若其不能,何因百獸率舞?
    下 官:(下官笑曰)不是百獸率舞,乃是鳳凰來儀。
        (一時大笑。)
    五 嫂:(五嫂謂桂心曰)莫令曲誤!張郎頻顧。
    桂 心:不辭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下 官:路逢西施,何必須識!
    下 官:(遂舞,著詞曰)從來巡繞四邊,忽逢兩個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頰中旱地生蓮
        。千看千處娬媚,萬看萬種㛹妍。今宵若其不得,剩命過與黃泉。
        (又一時大笑。)
    下 官:(舞畢,因謝曰)僕實庸才,得陪清賞,賜垂音樂,慚荷不勝。
    十 娘:(十娘詠曰)得意似鴛鴦,情乖若胡越。不向君邊盡,更知何處歇!
    十 娘:兒等並無可收彩,少府公雲『冬天出柳,旱地生蓮』,總是相弄也。
    下 官:十娘面上非春,翻生柳葉。
    十 娘:少府頭中有水,那不生蓮華?
    下 官:(下官笑曰)十娘機警,異同著便。
    十 娘:得便不能與,明年知有何處?
        (於時硯在牀頭,下官因詠筆硯曰)
    下 官:摧毛任便點,愛色轉須磨。所以研難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見鴨頭鐺子,因詠)
    因 詠:嘴長非為嗍,項曲不由攀。但令腳直上,他自眼雙翻。
    五 嫂:向來大大不遜,漸漸深入也。
        (於時乃有雙燕子,梁間相逐飛。)
    因 詠:(僕因詠)雙燕子,聯翩幾萬回。強知人是客,方便惱他來。
    十 娘:(十娘詠曰)雙燕子,可可事風流。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酒巡到十娘,下官詠酒杓子曰)
    下 官:尾動惟須急,頭低則不平。渠今合把爵,深淺任君情。
    十 娘:(十娘詠盞曰)發初先向口,欲竟漸伸頭;從君中道歇,到底即須休。
    下 官:(下官翕然起謝曰)十娘詞句,事盡入神;乃是天生,不關人學。
    五 嫂:張郎新到,無可散情,且游後園,暫適懷抱。
        
        
    10**時間: 地點:
        (其時園內:雜果萬株,含青吐綠;叢花四照,散紫翻紅。)
        (激石鳴泉,流岩鑿磴。)
        (無冬無夏,嬌鶯亂於錦枝;非古非今,花魴躍於銀池。)
        (婀娜蓊茸,清冷飋䫻;鵝鴨分飛,芙蓉間出。)
        (大竹小竹,誇渭南之千畝;花合花開,笑河陽之一縣。)
        (青青岸柳,絲條拂於武昌;赫赫山楊,箭幹稠於董澤。)
    余 乃:(余乃詠花曰)風吹遍樹紫,日照滿池丹。若為交暫折,擎就掌中看。
    十 娘:(十娘詠曰)映水俱知笑,成蹊竟不言。即今無自在,高下任渠攀。
    下 官:(下官即起謝曰)君子不出遊言,意言不勝再;娘子恩深,請五嫂等各制一篇。
    下 官:(下官詠曰)昔時過小苑,今朝戲後園。兩歲梅花匝,三春柳色繁。水明魚影靜
        ,林翠鳥歌喧。何須杏樹嶺,即是桃花源。
    十 娘:(十娘詠曰)梅蹊命道士,桃澗佇神仙。舊魚成大劍,新龜類小錢。水湄唯見柳
        ,池曲且生蓮。欲知賞心處,桃花落眼前。
    五 嫂:(五嫂詠曰)極目游芳苑,相將對花林。露淨山光出,池鮮樹影沉。落花時泛酒
        ,歌鳥惑鳴琴。是時日將夕,攜樽就樹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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