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陸直鎮當筵說嘴 元和縣擲稟傷心)
AAA:(俗語說的好)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2**時間: 地點:
    (單說這蘇州,自從吳王闔閭築了城池直到如今,那些古蹟都班班可考,不要說
    (什麼唐、宋、元、明了。)
    
    
3**時間: 地點:
    (卻說蘇州城外有一所地方,叫作陸直,古時候叫作甫裡。)
    (《千家詩》上「甫裡先生烏角巾」,就是指它而說。)
    (這陸直,姓陸的人居其大半。)
    (據他們自己說,一個個俱是陸龜蒙先生的後裔。)
    (明哲之後,代有達人,也有兩個發過榜,做過官的,也有兩個中過舉,進過學
    (的。)
    (列公不信,只要到三高祠門口,看那報條貼得密密層層,有兩張新鮮的,有兩
    (張被風吹雨打得舊的,都寫著貴祠裔孫某某大人、某某老爺、某某相公,扳了
    (指頭也算不了。)
    (春秋二祭,城裡撫台派了官下來,開著鑼,喝著道,到祠堂裡主祭。)
    (旁邊站著房分族長,朝珠補褂,頂子花翎,沒有一個不是鄉紳面孔。)
    (所以陸直那些挖泥挑糞的平頭百姓,都敬重姓陸的如天地鬼神一般。)
    
    
4**時間: 地點:
    (如今單表一個姓陸的人,單名叫鵬,表字霄翥。)
    (他父親陸華園,務農為業。)
    (平日省吃儉用,掙了幾十畝肥田,又蓋了三四間瓦房,家中又養了兩三條耕牛
    (,糶了十多擔糧食。)
    (陸直人眼淺奉承他,稱他作「財主大老官」。)
    (陸鵬自小有些聰明,他老子花了三百文一年的束脩,把他送在村塾裡唸書,不
    (上數月,斗大的字就認識了不少。)
    (念到了十三四歲,更是來煞了,寫封把不要緊的信,雖有幾個別字,人家看了
    (都還懂得。)
    (於是陸直鎮一傳十,十傳百,都說陸家孩子將來是個人物。)
    (這風吹在陸華園耳朵裡,自是歡喜。)
    (等到陸鵬十五六歲,他老子叫他跟了一個本家叔子,開筆作文章。)
    (這本家叔子雖是個老童生,到了縣府考復試團案出來,總有他的名字。)
    (學台大人也曾賞識過,說他文章做得平正,就可惜解錯了題,幾回要想進他,
    (幾回又把他擱下了。)
    (他負此才學,不能見用於時,也就無志功名,在鎮上招幾個走從學生,一年弄
    (個三四十吊錢,將就度日。)
    (那天陸華園親自把兒子陸鵬送過來,求他指教。)
    (兩面言明:每年束脩六弔,還有一錢銀子、一封的贄見。)
    (他何樂而不為,滿口答應了。)
    (從此以後,要陸鵬拿些錢交給航船上,叫航船上到城裡書坊店,買了幾本《啟
    (悟集》之類,朝夕用功。)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陸鵬已是十九歲了,文章做得粗粗的通順,就是起、承
    (、轉、合的法子,也會了個齊全八套。)
AAA:(他叔子有天對他說)你有了這點本事,可以去考他一考了。自古道:場中莫論
    文。一戰而捷,也是難說的事。
    (陸鵬聽了,回家與他老子陸華園商量。)
    (他老子陸華園一力攛掇叫他去考。)
    (當下收拾行李,僱了一隻柴船,父子兩個,一同進城。)
    (到了考棚左右,看明白了告示上開考的日期,又尋到禮房,買了卷子;為著要
    (搭幾個沙殼子的小錢,和禮房大鬧,經旁人勸散。)
    (考過縣考,取了名字。)
    (接著府考。)
    (府太父姓錢,名有用,旗人出身,當過筆帖式、滿文卻十分精通,漢文上就不
    (免吃虧了。)
    (幸喜幕中一位老夫子是個通品,無論哪一路文章他都識貨。)
    (陸鵬的卷子,恰好落在他手裡,打開一看,原來做的是未冠題,卻還清楚,便
    (取了復試。)
    (一連兩復,到了三復的時候,因為搶粉湯包子吃,被人推跌了一個筋斗,一隻
    (右手登時青腫起來,不能拿筆,只好氣憤憤的回船坐著。)
    (因他終復跌壞了手,沒有進去。)
    (發出長案,取在五十多名上。)
    (陸鵬看看離著道考尚遠,父子兩個,趁了原船,回到陸直。)
AAA:(他叔子就是教文章的先生,知道姪子府考取了終復,過來道喜)我說如何?頭
    一遭就高高取了,這是很不容易的事呢。不瞞你們說,我觀場的時候,府考連卷
    子都不曾完;除了名,扣了考,只得改了名字補考。整整用了四弔多錢,才夠得
    上道考。到現在想著,還是肉痛的呢。
AAA:(他老子陸華園再三致謝)這是你老弟的教法好,所以把這麼一個糊塗孩子都弄
    明白了。道考如果僥倖,那時候要好好送幾擔陳米,補補你的情。
AAA:(他叔子說)那倒不在乎此。
    
    
5**時間: 地點:
    (又說了些別的話自去。)
    (過了數日,便是關帝菩薩聖誕,陸直鎮上,大男小女都要到關帝高去進香。)
    (這廟在王家村後樹蔭裡面,房屋甚是寬大。)
    (到了這日,廟祝清早把地面打掃淨了,便有許多燒頭香的,一群去了一群來。
    ()
    (到了晌午,有個王家村上的王老爹,備了副三牲,整齊了衣帽,來替關帝菩薩
    (祝壽。)
    (住持和尚法雨,曉得是大檀越到了,趕忙出來招呼著。)
    (擺上茶盤,斟上茶,請王老爹坐下。)
    (恰好陸鵬也來了,法雨便請他陪客。)
    (二人本來認識,彼此閒談著。)
AAA:(王老爹抹著鬍子道)陸相公,你不日就是秀才了,我卻記得你抓周的日子,猶
    如在目前一樣,叫我怎樣的不老!
AAA:(陸鵬道)可不是麼!
又 道:(王老爹又道)陸相公,你們老人家巴了一輩子,才巴了你這麼一條根,也不枉
    東廟裡燒香,西廟裡還願。再過兩日,他倒要做老封君了。
    (說罷,哈哈大笑。)
    
    
6**時間: 地點:
    (少時擺飯,甚麼豆腐、麵筋、素菜、索粉大盤大碗的端上來。)
    (除掉王老爹跟陸鵬兩個,法雨又拉了幾個做買賣的來,坐了一桌。)
    (陸鵬一面吃著,一面說道)
說 道:前兒府裡終復,照倒有一席酒,是大廚房備的。燕窩、魚翅、海參那些倒還不稀
    罕;有一隻鵝,裡麵包著一隻雞,雞裡麵包著一隻鴿子,鴿子裡麵包著一隻黃雀
    ,味道鮮的了不得。
AAA:(同桌一個做買賣的,便把筷子放下說)阿彌陀佛!一樣菜傷了四條命,罪過不
    罪過呢?
AAA:(陸鵬板著面孔道)你們沒福的人,吃了自然罪過,我們卻不相干。
AAA:(另外有一個人插嘴道)陸相公,據你如此說法,你是有福氣的了!
AAA:(陸鵬把臉一紅道)怎麼沒有!不要說別的,就是府太爺下座來替我們斟一巡酒
    ,要不是有福氣的,就得一個頭暈栽了下來。你們當是玩兒的麼?
    (當下眾人聽了他的話,默默無言。)
    (一時吃完,各自散去。)
    (不想一天陸華園為了跟西莊李家糶麥子,李家一會說他升斛不對,一會說他麥
    (子裡又攙了礱糠,口角了幾句。)
    (李家倚著人多勢眾,就打起來。)
    (陸華園挨了幾下拳頭,心下不服,便千方百計的想出出氣兒。)
    (他有個小舅子叫周老三,是在城裡元和縣當快班伙計。)
    (自己特地費了二十四文航船錢,趕到城裡找他小舅子。)
    (哪裡知道,他小舅子跟著本縣大老爺到黃埭鎮相驗去了,要三四天才回來。)
    (他小舅子有個妹子,是他的小姨,留他住下,問明來意,就說)
回 來:這個不妨。縣裡的針線娘跟我就如親姊妹一般。讓我過去言語一聲,托她在裡頭
    幫忙。外頭的事托了老三,李家小子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陸華園千多萬謝。)
    (不上五天,他小舅子果然回來了。)
    (陸華園見了面,如此長短述一遍。)
    (周老三把帽子一扔,拿小辮子望頭上一盤說)
陸華園:這還了得!不是太歲頭上動土麼?
    (趕忙出去找著頭兒,細細的商量了半天,又叫代書做了張呈子,說是行兇傷人
    (。)
    (陸華園裝作受傷,弄了兩個人扶著。)
    (扶到縣裡,元和縣大老爺把呈子看了一遍,叫仵作下去驗傷。)
縣大老:(仵作稟說)腰裡有傷一處。
    (大老爺離座一看,卻一些影兒都沒有,便問仵作)
縣大老:既然有傷,為什麼瞧不見?
AAA:(仵作回說)這是內傷。
縣大老:(縣大老爺道)胡說!
    (仵作嚇得連忙退下。)
又 問:(又問陸華園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沒有?
陸華園:有一個兒子。
縣大老:你兒子為什麼不來?
陸華園:(陸華園道)小的本來要他同來的,他說: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
縣大老:(縣大老爺道)更胡說了!
    (把呈子丟了下來,不准。)
    (陸華園回到他小舅子家裡,互相埋怨。)
    (周老三想了半日,想出了一個主意道)
陸華園:何不叫外甥上來,只說他也在場被打,叫他到學老師那裡去哭訴。學老師准了,
    移到縣裡,縣裡不好意思不答應他。
    (大家都說有理。)
    (周老三隨即替他姊夫寫了一封信燒上許多香洞,專門派了一個人下去,把陸鵬
    (逼了上來。)
AAA:(陸鵬心裡不情願,對他老子說道)禍是你闖的,如今卻要我出頭,我哪裡有閒
    工夫管你的帳!
    (他老子再三央告,陸鵬方始允了。)
    (次日照計行事。)
    (陸鵬去了。)
AAA:(等到下午,只見陸鵬怒衝衝的來了,一屁股坐在第一把椅子上說)你們用的好
    計,哪知依舊落了空!
    (大家問起情由。)
AAA:(陸鵬道)不要說起!我跑到學裡,門斗進去回了,足足等了三個時辰,學老師
    才出來。我把情節說上去,學老師說我多事,把稟擲在地下,他竟自進去了。
    (說罷,在袖中拿出稟帖,面上果然有許多泥跡,大家面面相覷正在沒法的時候
    (,忽然闖進一個人來。)
    (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沈金標無顏考月課 柳國斌得意打鹽梟)
    
    
7**時間: 地點:
    (卻說這人闖了進來,大家定睛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周老三的伙計,走的氣急
    (敗壞的說)
伙 計:頭兒,老爺叫了你兩遍了,你還不去麼?
    (周老三正躺在鋪上抽著鴉片煙吃,趕忙爬起來。)
    (他頭上那頂帽子本來只剩一根帽襻兒,扣在脖子底下,那帽子卻撇在腦後,用
    (手往前一推就是。)
    (站起來頭也不回,跟著他伙計,到了衙門裡。)
    (知縣正坐在堂上,問了兩件別的公事。)
AAA:(周老三退了下來,剛剛出得頭門,覺得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老三,哪裡
    去?
    (引轉頭來一看,原來是捕快王九。)
便 道:老九,我倒被你嚇了一跳。
王 九:咱們去香一筒好嗎?
    (老三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呵欠,把眼睛揩揩,一聲兒不言語。)
王 九:你放心,不要你請啊。
丫頭道:(老三方才搖搖頭道)那倒不在乎此。我還有差使。
王 九:(王九道)你別弄鬼了,跟著我走吧。
    (說畢,拖了老三就走。)
    (老三搭訕著,一同到了一家小煙館。)
    (推門進去,裡面橫七豎八有個十幾張鋪。)
    (也有做買賣的,也有縣前朋友。)
也 有:(老闆過來招呼道)周頭兒,王頭兒,請這裡來。
    (二人對面躺下,王九讓老三先燒。)
陳三道:(老三道)我剛抽了幾口,還是你先燒吧。
    (原來老三是要吃熱槍的,第一口冷槍,白費了許多煙,不能過癮。)
    (王九知道他這個脾氣,自己便嚓、嚓、嚓吃了幾筒,然後遞與老三。)
    (二人正在談心,瞥見一個人,頭上戴著八品軍功,倒拖著一桿洋槍,拿著一塊
    (毛布手巾擦那腦門子上的汗,一腳跨進了門檻。)
說 道:(老闆迎著說道)老爺,今兒恭喜是超等?
AAA:(那人撇著廬州府腔道)你妹子,說什麼超等,一等都不等!
    (周老三跟王九才知道他是候補的武官,今兒上轅門考月課,打靶子回來的。)
AAA:(別轉頭來,又見他探帽子、脫衣裳,一面叫道)快給我排十灘煙。
    (煙館裡的伙計拿了過去。)
伙 計:(又叫道)快給我去端面,另外打四兩高粱。
    (忙得個不亦樂乎。)
AAA:(旁邊鋪上有兩個老頭兒,在那裡竊竊私語道)像他這樣子,將來打起仗來如何
    呢?
AAA:(一個老頭兒答道)他到了那個時候,我知道他準是躺在地下等死。
    (這話不打緊,倒把周老三跟王九兩人引的大笑。)
    (當下週老三跟王九吃完了煙,會了鈔自去。)
    (按下不提。)
    
    
8**時間: 地點:
    (卻說這位打靶的老爺,姓沈名金標,安徽省合肥縣人氏,出身是在江湖上耍拳
    (弄棒的。)
    (有年,在杭州梅花碑底下擺下場子,胡亂弄幾個錢混飯吃。)
    (因他四門開得好,蒙本處提標營營官的少爺常識了,替他補了一分糧,又給了
    (他一道八品軍功的獎札。)
    (過了一年,便升什長。)
    (由什長升哨官,把他興頭的了不得。)
    (駐紮鳳山門汛地。)
    (這鳳山門外,有個小小的市集,不過百十家人家,卻還熱鬧。)
    (有天,沈老爺正伏在桌子上打盹兒,猛聽得外面大喊大叫,合著一片鑼聲,心
    (上著了一驚。)
    (打發一個副爺悄悄的往後門溜出去打聽,原來是鎮上鬧強盜呢。)
    (把個沈老爺嚇得魂不附體,正待叫手底下的關門,找石頭把門頂住,禁不往鎮
    (上的百姓飛風也似的來報。)
縣大老:(沈老爺一想不好)若待出去,那些強盜都是亡命之徒,我若被他害了,豈不白
    死?若待不出去,將來被上司知道了,這個罪名可吃不起。
    (一時心上就如有十五個吊桶,在那裡七上八落。)
    (到後來咬咬緊牙齒,硬硬頭皮,吩咐手下副爺,掮了洋槍,自己騎著一匹別人
    (家的馬,一面催手下那些副爺進發。)
    (那些副爺東藏西躲,總在沈老爺的馬前馬後打轉。)
    (沈老爺發了急了,嘴裡就罵他們道)
嘴 裡: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你們這些膿包,一個都沒有中用的麼?
    (正罵著,忽聽前面樹林裡訇的一聲,沈老爺在馬上著了忙,對手下的副爺說)
縣大老:你們趕緊跑到前頭去看,看看這槍是空槍還是實槍。要是空槍,我老爺可不怕。
AAA:(那副爺尋思道)我們這位老爺,他的膽量比綠豆還大,不要管別的,我姑且哄
    他一哄再說。
    (主意定了,往前奔了幾步,轉了一個彎,隨即縮回來,跑到沈老爺馬前稟道)
縣大老:不好了,不好了!強盜就在面前了!
    (沈老爺登時面如冬瓜一般的青,忙說)
縣大老:回馬!回馬!
    (哪裡知道那匹馬兩天沒有吃草料了,餓得在槽頭上打晃,被副爺們硬牽了出來
    (裝上籠頭,配上鞍轡,又被沈老爺打了兩鞭子,此刻站在那裡發楞,任你如何
    (吆喝,它動都不動。)
    (沈老爺又是狠狠的幾鞭子,那馬索性伏了下來,把沈老爺一個倒栽蔥栽了下來
    (。)
    (沈老爺生怕強盜殺來,一骨碌從地下爬起來,也顧不得腰胯痛,撇下眾人,如
    (飛的跑回去了。)
    (眾人見老爺跑了,也都一哄而散。)
    (鎮上被打劫的那家人家,看著強盜把東西一件一件搬下了划子,還放了兩槍,
    (如飛而去。)
    (這裡沈老爺在屋子裡,把石頭頂住了門,過了半天,毫無動靜,才敢探出頭來
    (,問了一問。)
    (落後又呼么喝六的去踏勘了一遍,詳報了上去。)
    (上頭將他撤任,幸虧還沒有「限期緝獲」的字樣,這卻是提標營營官少爺替他
    (想的法子。)
    (沈老爺看看浙江站不住腳了,打聽得江蘇太湖留防營有個幫帶,跟他是同鄉,
    (又有點親,從前在浙江也曾會過面。)
    (他橫豎是單槍獨馬,一無牽掛,當下由杭赴蘇,尋著了那位幫帶,說明來意,
    (意思想要投效。)
縣大老:(那幫帶說)現在人浮於事,實在無從安插。老兄暫請住下,再行想法吧。
    (沈老爺住了下來,終日催那幫帶替他想法。)
    (那幫帶被他鬧得急了,只得寫了封信,薦他到撫標營裡去。)
    (撫標營裡收留了下來,叫他候補。)
    (目下新撫台定了新章,凡營裡候補的人到了三六九,一概都要打靶。)
    (中了三槍的算超等,中兩槍的算特等,中一槍的算一等。)
    (這回月課,他老人家正犯了肝氣,又不能不去。)
    (哪裡知道把槍端上,準頭對了又對,這槍子卻個個從斜裡飛掉了。)
    (打完了靶,又氣又急,煙癮又上了,實在熬不住,所以打撫台轅門上溜了下來
    (,到這煙館裡,狂抽了一會,又亂吃了一會,他的肚子這才不委曲。)
    (直挨到上燈時候,才一步一步的挨回家來。)
    (他的家住在一個實窒衚衕裡,到了門口,在身上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去,把牆
    (上掛的油盞點著了。)
    (歇息了一會,又央隔壁的小廝買了些菜,打鍋做飯。)
    (坐在燒火登上,把柴引著了,一面往灶堂裡送,一面唱著京調《取成都》。)
    (耳邊廂忽聽見有人打門的聲音。)
門 口:(想了一想)今天二十九,是個小盡,大約討帳的來了。
AAA:(一時間不得主意,又聽見那門外的人叫道)沈大哥,快些開門。
AAA:(卻是同事柳國斌的聲音,才一塊石頭落地,趕忙站起身來答應道)來了,來了
    。
    (把門開了,彼此見了面,請進客堂坐下。)
縣大老:(沈老爺道)柳大哥,不怕你見笑。舍下實在乏人,燒茶煮飯,都是我兄弟自己
    動手的。如今且請寬坐,待我到灶下把飯弄熟,再和柳大哥談心。
AAA:(柳國斌道)請便,請便。
AAA:(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見沈老爺捧著一把紫砂茶壺,一個黃砂碗,把醬油顏
    (色一般的茶斟上一杯,連說)怠慢得很。
AAA:(柳國斌接了茶,說了幾句別的閒話,就提起)現在新撫台為著鹽梟鬧事,想要
    發兵剿捕。你我何不跟了去,不要說打敗鹽梟可以得保舉;就是好歹搶了幾條船
    ,拾著幾包鹽,都可以賣好些錢呢。
縣大老:(沈老爺連連搖手道)柳大哥,這些事情卻只好讓你們去做了。我的身子又弱,
    在風口兒尚且站不住,何況打鹽梟呢。至於說弄錢這樁事,哪個不想,但是也有
    命在那裡。命裡該應得錢,一個也不會短;命裡該應不得錢,一個也不會多。
AAA:(柳國斌見他說出這種話來,當下岔住道)算了,算了!天不早了,我要走了。
    (沈老爺也不留他,送了出來,關門進去。)
    (柳國斌正在自言自語,說沈金標無用,遠遠的看見一頂轎子、一對燈籠如飛而
    (來。)
    (欲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什長有才擊船獲利 老爺發怒隔壁擔心)
    
    
9**時間: 地點:
    (卻說柳國斌走到前面街上,看那一對燈籠簇擁著一乘轎子,轎子裡面坐著一位
    (官。)
    (這官架著碗口這麼大的一對墨晶眼鏡,一隻手靠在扶手板上,一隻手卻托著腮
    (,在那裡想明天的心事呢。)
    (柳國斌正看得出神,一個護勇拿著藤條,上來吆喝道)
心裡想:深更半夜,什麼人還在街上行走!連老爺來都不迴避麼!
AAA:(柳國斌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看見是護勇,便笑了一笑道)老弟兄,推扳點吧
    。咱們是一塊土上的人,誰欺的了誰?
    (這護勇聽柳國斌的話來得硬札,順手把那個護勇手裡的一對燈籠奪了過來,望
    (柳國斌面上照一照,慌忙說道)
說 道:原來是柳老爺!請便,請便!
    (柳國斌也不理會他,慢慢的走。)
    (去到家中。)
    (妻子迎著他,問道)
問 道:回來了?
AAA:(柳國斌道)回來了。
AAA:(他妻子道)早上跟你說的話,怎麼樣了?
AAA:(柳國斌楞了一楞道)什麼說?
AAA:(他妻子便罵道)天殺的!難道連吃飯的事體,都不打算打算麼?
AAA:(柳國斌道)飯是天天吃下肚子去的,有什麼打算?
AAA:(他妻子道)前兒吃的是鍋巴,昨兒吃的是粥,已經兩天沒見飯面了,你還裝什
    麼幌子呢?
AAA:(柳國斌恐怕他妻子一吵起來,單牆薄壁,街坊鄰舍聽了便要笑話,只得佯笑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這樣的喉急。你別嚷,一到明兒,就有錢了。
AAA:(他妻子道)你要有錢,除非去偷人家一票!
AAA:(柳國斌當下正色道)你越說越不是了!我們當老爺的都做了賊,那些平頭百姓
    ,不一個個都該做強盜麼?
AAA:(他妻子道)你開口老爺,閉口老爺,你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的影子照照,看配當
    老爺不配!
    (柳國斌當下被他妻子搶白了一頓,氣的啞口無言。)
    (後來連鴉片煙都抽不進,把手揉著胃脘,只喊啊唷,原來犯了他肝氣了。)
AAA:(等到第二日,一早營裡頭的差官就跑來打門)大人都上了炮船了,老爺還只管
    慢吞吞,到底要這功名不要?
    (柳國斌無奈,只得掩著衣襟,趿了雙鞋,勉強掙扎下得牀來,隨著這差官垂頭
    (喪氣而走。)
    (看官,你道柳國斌是什麼人?他也是個把總,現在鹽捕營右營做了一個哨官。
    ()
    (他的官運不佳,剛剛這個時候,太湖裡的鹽梟鬧得不亦樂乎,要去拿他,他竟
    (開槍拒捕。)
AAA:(營官把這情節通稟撫台,撫台批下來)著該管帶認真巡緝,毋任鹽莢之利,任
    彼侵佔。如有拒捕等事,格殺勿論。
    (營官得著了這道札子,一面準備軍器,一面調齊船隻,定在平望鎮會齊,分頭
    (巡緝。)
    (這一下子可把柳國斌派在裡頭了。)
    (可憐他自從做瞭哨官以來,前任的頂收就去了一百多弔,另外還有營官那邊、
    (號房裡、門房裡、廚房裡,都得點染點染,把這位柳老爺弄了個家產盡絕。)
    (剛剛到舢板子上過得幾天安逸日子,家裡奶奶一會兒說沒有米了,一會兒說沒
    (有柴了。)
    (看看關餉的日子離得尚遠,便把他熬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昨天晚上跟沈金標說的話,原是拼死吃河豚的意思,哪裡知道果不其然把他架
    (弄上了,他又是苦又是恨,又是怕又是急。)
    (及到得營官那裡,營官照例吩咐幾句話,什麼「奮勇當先,不得退後」,又是
    (什麼「吃了皇上家的糧,該應做皇上家的事」那些老套頭。)
    (下來了,只得整理船隻,收拾槍炮,硬著頭皮跟了營官一同向太湖進發。)
    (古人說的好「太湖三萬六千頃」。)
    (遠望過去,白茫茫一片,無邊無岸。)
    (有些打魚的小划子,看見大隊舢板子來了,他早已遠遠的躲開了,省得那些副
    (爺們這個要蝦子,那個要黃鱔,應酬他們不了。)
    (巡緝了一日,一些兒沒有。)
    (尋著了收口的地方,把舢板子一溜兒灣了。)
    (等到明天天亮,大家正在燒飯,聽見咿咿啞啞的聲響,看見蘆葦裡搖出幾只快
    (船來。)
    (大眾還不在意。)
    (一會兒砰的一聲,有顆槍子剛剛穿在柳國斌帶的那只舢板子上的布篷上,打了
    (一個窟窿。)
AAA:(柳國斌大喊)鹽梟來了,你們快些預備!
    (說完了這句話,便把兩隻手捧住了頭,往艙底下一滾,連氣都不敢出一出。)
    (這裡到底人多勢眾,登時嗚嗚的掌起號來,把舢板子排開,裝槍的裝槍,上炮
    (的上炮。)
    (忙了一會,剛剛完畢,那鹽梟的快船就蜂屯蟻聚而來,只聽見槍聲如爆竹一般
    (,夾著喊殺之聲,真是驚天動地。)
    (柳國斌這只舢板子上,有個什長,倒是個膽識俱優的人物,一眼覷定一隻人少
    (的鹽梟快船上,就是一個田雞炮。)
    (那炮子落下來,正中這只快船,嘩喇一聲,這船成了齏粉,那鹽一包一包的沉
    (下去。)
AAA:(什長急的跺腳說)你們這些飯桶,撓鉤在哪裡?還不快快的搭起來!
    (眾人聽了,趕緊把撓鉤尋到手中,一包一包的搭起來,可惜一大半已送到海龍
    (王的廚房裡去了。)
    (有一個燒飯的夫子,這人最是鹵莽,舉起一大包鹽來,望艙裡一丟。)
    (不想他老爺在底下蹲著呢,這一下子把柳國斌砸了一個狗吃屎,頭昏眼黑。)
    (那浸過水的鹽,分量又重,幾乎把他壓死。)
AAA:(幸虧什長眼快,喊聲且慢,三腳兩步跨下艙去,把鹽包推開,把他老爺拖上來
    (,望後艄頭一送)老爺,別害怕,歇息歇息吧。什麼事都沒有!
AAA:(柳國斌氣喘吁吁的道)老弟兄,全仗大力,只要保全我的性命,就是感恩不淺
    了。
    (這裡兩人說話的當口,那邊鹽梟早已敗陣下去,一聲唿哨都走了。)
    (營官發令,擂鼓揚威緊緊的追趕。)
AAA:(追趕了一陣,領哨上來稟道)前面的汊港太多,恐有埋伏。況且古人說的話叫
    做『究寇勿追』。卑弁不敢作主,請大人示下。
    (營官點了點頭,傳令收軍。)
    (那些舢板子又放了幾個炮,這才「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
    (按下不提。)
    
    
10**時間: 地點:
    (且說蘇州有一座大酒館,開在閭門城外,名叫近水樓。)
    (打開了窗戶,就是山塘河。)
    (這山塘河裡全是燈船,到晚上點了燈,明晃晃的在河裡一來一往,甚是好看。
    ()
    (因此,這近水樓吃酒吃菜的人更來得多了,每天擠不開。)
    (這近水樓有座河廳十分軒敞,可以擺得下十幾席酒。)
    (老闆會出主意,把它用落地罩一間一間的隔開了,算做房間。)
    (這些吃酒吃菜的也可以方便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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