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棄浮名館求佳麗 游玄墓詩種錯緣)
    (詩曰:
    (  四海春風一曲琴,天涯類聚自相深。)
    (青尊原為酬游志,白眼何須學苦吟。)
    (俗客應難諧益友,癡情還許付知音。)
    (不謀顛倒姻緣簿,翻教才人錯用心。)
    
    
2**時間: 地點:
    (話說嘉靖年間,有一甲科,姓石名昆,字良玉。)
    (乃河南開封府人。)
    (因年幼失偶,堅執不娶。)
    (直到五十歲上,念無子嗣,裡人勸他娶了個填房李氏。)
    (不上一年,生有一子。)
    
    
3**時間: 地點:
    (這日,良玉夢一神人,賜古墨一錠,雕畫金龍,外包著錦繡雙鳳絹兒。)
    (雲此墨乃延川石液所成。)
    (良玉得墨驚醒,聞生此子,不勝欣喜。)
    (又見眉清目秀,容貌不凡,回思夢中之言,知兆應在此,就取名為液,字延川
    (,珍如珠玉。)
    (養到五歲上,教他攻書,凡左傳、史策,過目成誦,如舊物相逢,毫不作難。
    ()
    (八九歲成文,十一歲時即入泮宮。)
    (入泮之後,父良玉選為江南蘇州府理刑。)
    (就將家眷並此生隨帶上任。)
    (凡百內務,俱著此生照管。)
    (不幸良玉官未一年,竟先辭世,後李氏亦嗚呼。)
    (餘下石生一人,帶領管家,就在蘇洲離城三十餘里,買了一所宅子,設喪陳祭
    (。)
    (及丁憂服滿,此時石生,詩詞歌賦,諸子百家,無不精通。)
    (為人喜友好義。)
    (揮散宦資,以為糞土;浪結知心,就當性命。)
    (每日作文賦詩,會客聯社於宅中一池亭上。)
    (那朋友見石生神清氣爽,風流豪俠,都起他一號,叫做池齋先生。)
    (豈意三年之後,家業盡為逢迎散去,人情亦隨錢穀疏薄。)
AAA:(石生閉戶落落,忽於詩文之餘,因歎口氣道)丈夫稟陰陽之氣而有身,賦萬物
    之靈而成性,必須讀古人已著之書,繼古人未發之旨,使吾性與古人相守,與後
    人相接,方稱我生不負。必須得個才女,白頭吟哦;得個俠士,終身嘯傲。使吾
    內有琴瑟之歡,外有膠漆之樂,才成百世良緣。奈何年已當冠,父母又經早喪,
    親戚無靠,止餘一表兄,姓李名景文,字穆如者。雖是先母嫡姪,卻在北京順天
    府癢。日前見了些女子,皆是有才不能有貌,有貌不能有才的;結了些朋友,又
    是知面不知心,善始不善終的。且世人盡皆肉眼,不識卞璞。
    (說罷,自己不覺墮不淚來。)
    
    
4**時間: 地點:
    (自此欲適城市,反著破碎衣服,故令市井之徒,大驚小怪。)
    (石生總不介意。)
    
    
5**時間: 地點:
    (一日,有個友人姓懷名古,字伊人,是石生舊日同社,住居與石生相近。)
AAA:(乃勸道)吾兄雄才博藝,當今無二,何不做番正業,轟轟烈烈,將平昔之文,
    行之於世,使眾人一見,自稱奇才。
    (石生因聽其言,將家藏自己新作,並批選古人的舊集,盡付之坊中。)
    
    
6**時間: 地點:
    (未幾刻出,東西南北,負價者來如雲集。)
    (不論遠近地方,皆知石池齋是個才子。)
    (就是過往鄉紳士民,也沒個不求文事。)
    (石生自才名一倡,終日營營逐逐,不以為樂,反以為苦。)
    
    
7**時間: 地點:
    (一日,聞得懷伊人要上河南他表親處打抽豐,遂請相會,思量謝名,作伴同行
    (,到舅家借看表兄為名,隨遇覓訪才女。)
    (與懷伊人正在躊躇間,見一管家,手持一書,還拿了二十兩一封銀子,送上道
    ()
上 道:這是揚州梅翰林家下來的請書,這銀子是折聘禮的。
    (石生接過書,取開看時,乃是一個請啟,一個關書。)
    (關書上道:
    (  鄉眷弟梅深頓首拜請大三元池翁石老師台,教訓小兒待臘。)
    (每歲奉酬館穀銀三百兩,節禮外具。)
    (幸毋負托,叨愛不盡。)
    (石生看罷,見下一鄉字,知梅翰林也是河南。)
懷伊人:(遂對懷伊人道)這事可去與不去麼?
懷伊人:甚是該去。吾兄尚且無因他往,要訪才女,揚州乃風流古地,正當借館以圖佳麗
    。
管家道:(遂喜對管家道)梅老爺人可在外邊麼?
管家道:(那管家道)梅老爺管家現在外邊。說他叫王文,他老爺叫做梅嶺徹,因告假在
    家,前在玄墓觀梅,訪得相公是個才人,故到家即著他請相公處館。
石生道:可知他學生多大了?
管家道:(那老管家道)聽得他與外人閒講,說梅老爺只有一女一子。子年尚幼,卻不曾
    說出年紀數目。
石生道:即然如此,不必寫回書,可封一折飯禮兒與他。回他先去,我大約不過數日即去
    赴約。
    (那管家領命去了。)
AAA:(半晌進來回道)梅老爺管家已去。折飯禮兒收了。臨行甚是叮囑,叫相公不可
    失約。
    (石生聞言收了聘儀,不勝欣喜。)
    (當日留懷伊人飲酒,要擇日一同出行。)
    (酒未數巡,懷伊人道)
懷伊人:吾兄借出遊以訪才女,固是高人舉止,但恐此處文事,一時不能謝絕怎好?
石生道:小弟素性懶於名利,前因懷兄忠告相勸,致於今日,亦是不得已應酬。昨有兩篇
    序紀,俱草草告成。今日所來,已經回過,脫然無累,就是明日即可同行。
懷伊人:小弟行裝皆打點停妥,只是明日,恐非吉期。
    (石生遂叫一書童柏兒,取曆日過來與懷伊人選日。)
AAA:(懷伊人接過看道)明日乃正月十七日也,俗云,七不往。直到後日方是出行吉
    期。
AAA:(石生愀然近座道)出行固要選個吉期,但明日不去,又恐他方紳士拜索筆墨。
    這番纏擾,卻如何處置?
AAA:(懷伊人銜杯半晌道)有了。此時春光明媚,玄墓古香亭梅花甚開,四方遊人詩
    士,雅集甚多。明日小弟稍備杖頭,請到玄墓少敘。一以卻拜訪之人,一以領梅
    花之勝,豈非兩全妙計。
    (石生聞言大喜。)
    (二人飲至夕陽西墜,懷伊人方辭回去。)
    (正是:
    (  閉戶談心休對俗,尋幽酌酒必須花。)
    (到了次日,懷伊人在太湖叫了一隻游船,定了兩個吹唱。)
    (吃過早飯後,坐在船上,遂叫管家去請石生。)
    (不一時,石生帶著書童柏兒來到。)
    (二人相見禮畢,茶罷,管家擺上酒肴,就叫開船。)
    (三懷兩盞,飲了一回,吹唱一回。)
懷伊人:若依吾兄昨日之言,捨此而去,不獨今日無此一段快樂,且為梅花所笑。
石生道:梅花骨秀神清,苦於耐寒,陽回氣足,復能魁春,乃酣養貞守之士。弟因蝸角淹
    留,不知以其大者圖之,倒不怕為梅花所笑,恐為梅花所恥耳。
懷伊人:吾兄今日謝名,借處館以訪才女,可謂貞守矣。況今秋鄉試,明春會試,聯捷在
    舉步之間,梅花何恥之有。小弟雕蟲小技,且丁母憂,明年此時,吾兄著錦衣歸
    來,弟相會抱恥,又當何如?
    (二人正飲酒閒談間,聽得簫鼓如麻,歌聲聒耳。)
    (石生叫人把兩邊垂簾捲起,見玄墓已在面前。)
    (岸上遊人如蟻,皆傍梅嶺而行。)
    (石生同懷伊人一見,心朗意徹,如一幅春景山水相對。)
向石生:(懷伊人向石生道)此處有佳勝,即俗子市兒,也勉強扭捏兩句歪詩,以酬青帝
    之意。吾兄名手,斷不可無詩。
    (隨叫管家取上筆硯箋紙,擺在案頭。)
    (石生也正動詩興,又見紙筆現成,便笑道)
笑 道:請懷兄先為倡首。
懷伊人:今日吾兄是客。
    (一頭說,一頭研墨。)
    (石生取過紙,提起筆,向硯池蘸得飽飽,正待要筆走龍蛇,紙透雲煙,把春風
    (花鳥搜索一番。)
AAA:(忽見管家進艙報導)田相公在岸上。
AAA:(懷伊人不悅道)他怎知我在此處?
管家道:方才在簾外見相公說話。
    (懷伊人尚不動身。)
AAA:(只聽岸上高聲叫道)懷伊兄如何偏背小弟至此耍子。
    (懷伊人只得叫住了船,欠身相邀,迎進艙門。)
    (但見這人:
    (  頭戴一頂鴨嘴紗巾,身穿一件墨色布衫。)
    (年紀只有三十,面貌卻似百歲。)
    (口擁荒須,形容不甚儒雅;腳登朱履,強勉賴做斯文。)
    (規規矩矩,妝成許多道學:遮遮掩掩,全見一味老誠。)
    (三人相見,禮畢分賓而坐。)
問 道:(石生向懷伊人問道)此位尊姓?
懷伊人:姓田,字又玄。與小弟舊曾處鄰,近居城市。
石生道:(懷伊人又轉身對田又玄指石生道)這就是敝同社石兄,道號池齋者。
AAA:(田又玄聞言,忙向石生打恭道)原來就是石公祖令郎,久仰久仰。
    (敘畢。)
    (傍邊管家添上鍾箸,大家同飲了數杯。)
    (田又玄就像個不飲的意思,再要斟他,只是告減。)
石生道:田兄,加敬一杯。想是見棄小弟,在這邊故此不飲?
AAA:(田又玄高聲回道)豈有見棄之理。不瞞先生講,昨日,徐州一個鐵不鋒兄,慕
    小弟之名來訪,同本處一位白兄,齊集古香亭觀梅。忽然詩興發作,做了一回詩
    ,不覺暢飲,因就玄墓歇下,今日尚有餘酒未醒。
口 道:(懷伊人接口道)酒不肯見愛,同敝社友做詩吧。敝社友方才愛玄墓這段好景,
    十分留意春色,以梅花為題,正在揮毫之際,不期相遇,卻好酬唱。
    (說罷,叫管家又取了一幅箋紙,命石生、柏兒捧硯磨墨。)
    (田又玄慌了,把幾杯酒蓋著厚臉,假托看著柏兒道)
柏兒道:此子甚是青年,倒擅磨墨,是懷兄家的嗎?
懷伊人:不是,是敝社友之僕。
笑 道:(田又玄笑道)果然有好主必出好僕。
柏兒道:(又問柏兒道)你多少年紀了?
柏兒道:今年十六歲了。
田又玄:你可識字嗎?
柏兒道:我不識字。
    (田又玄只管絮絮叨叨,問他東長西短。)
懷伊人:想是墨已濃了,田兄不要閒話。
    (田又玄諒著這詩難免不做,反強勉堆下笑容,脫帽露頂,談今論古,胡亂講了
    (一回大話。)
    (提起筆來,也不讓人。)
    (搖頭戰足,咬指托腮,做了半日醜態,捏成一首。)
AAA:(放下筆,將詩箋拿在手中道)弟已告成,候石先生、懷兄韻成,一齊同看。
懷伊人:石兄在此,小弟不敢放恣。老兄轉候石兄吧。
    (石生聞說,提起筆來,如探囊取物,寫了一首。)
    (遞與田、懷二人。)
    (詩道:
    (  一片冰肌接水光,羞隨紅紫獨為芳。)
    (東風團月連雲瘦,春色籠煙徹骨香。)
    (減卻離魂空著恨,銷殘清粉更成妝。)
    (當年高士今何處,值此遊人總斷腸。)
    (池齋石液題)
    (二人看罷,但見雲箋與花柳齊飛,翰墨共春光並舞。)
    (連聲叫妙不止。)
石生道:小弟信筆亂書,實皆俚談,何以當得二公大贊。
AAA:(田又玄正色近座道)其實做得好。若有字眼下得不妥,小弟從來最不瞞興,就
    要把弊病一一說出。這詩做得不但順口,且起頭一句,『一片冰肌接水光』,把
    梅花比做冰,冰者白也,梅花又是白的,這就妙起。第七句下『當年』二字,當
    年者,尚論也,又是遠想的意思。先以目前寓景,後以古人作證,乃真才實料,
    恰像唐詩。
石生道:小弟原是拋磚引玉,請佳作代為遮醜。
    (懷伊人雖與他相認,不過舊曾處鄰,並未曾與他文墨往來,也要看他詩句。)
    (就將手中詩取過,同石生一看,滿紙糊塗,字如牛毛蝦尾一般。)
    (詩上寫道:
    (  南枝才放兩三花,雪裡吟香弄粉些。)
    (淡淡著煙濃著月,深深籠水淺籠沙。)
    (石生看罷,知他是抄寫前人白玉蟾的詩句。)
    (不好說破,故作贊賞。)
AAA:(懷伊人不覺露出一聲道)這詩做得雖妙,念來就如熟的一般。請再詠四句,以
    成七言八句如何?
AAA:(田又玄忙回道)這詩皆從心窩裡發出,所以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若是有些假
    借,便自己的意思,與古人的意思,兩相隔絕,朋友讀著,自然律不和聲,詞不
    順口了。且有意思的人,作詩只可一首。再做一首,就為恃才妄動了。豈不知古
    人說,一之為甚,豈可再乎?
又 道:(懷伊人又道)這詩細細想來,倒與當時白玉蟾《梅花》詩有些相同哩。
石生笑:想是田兄與古人暗合。
笑 道:(田又玄亦大笑道)好個與古人暗合。小弟自幼在父師面前,逢會文作詩之期,
    往往拿著筆,如行雲流水,不加思索,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自不知出自何所。
    間有父師道『這是某人舊文』,究竟自己也不知道。石先生所言『古人暗合』四
    字,此乃到言也。即如昨日有個不通的女子,做了一首詩,貼在玄墓古香亭上,
    也是詠梅花的。觀者如堵,並無一個敢上前和她。就是小弟走上,隨意略寫幾句
    ,眾人一見,驚得掩面伸舌而去,難道那詩也是白玉蟾的不成。
    (說罷,又向石生道)
向石生:小弟胡說而且亂道,先生幸勿見笑。
石生道:常言『俗子位中留不住,才人到處有逢迎』。田兄既有這般大才,何患弟輩不甘
    拜下風。
詭 道:(懷伊人亦詭道)田兄之詩全無假借,適才是小弟之戲談。我自罰一杯吧。
    (遂吃過一杯,又向石生招飲。)
AAA:(石生手執酒杯,心下想道)此人說甚麼不通的女子,必竟是個才女。
笑 道:(停杯向田又玄笑道)適所言佳句,與那不通女子詩,可還在古香亭上嗎?
田又玄:豈有不在之理。古香亭乃梅林之大觀,亦詩人之雅聚。凡遠近遊人,往來無阻,
    任其飲酒賦詩。石先生這詩,到那裡也貼將起來。小弟詩現在東粉壁牆上,少不
    得同去現丑一番。
    (石生聽了,一心要上古香亭看那女子的詩,酒也不吃,就叫放船前去。)
    (一陣清吹低唱,穿湖而入。)
    (行末一箭之地,但見:
    (  亭台聳起,人人筆弄清香;粉面參差,個個鳥喚提壺。)
    (對客開樽,錯怪浮生如夢;臨波停泊,亦信春光似畫。)
    (也有各攜杖頭,借景陶情;也有獨抱琵琶,逢場作戲。)
    (石生住了船,同懷伊人、田又玄,叫管家攜著酒肴,帶著吹唱,一直上山。)
    (行到古香亭上,舉頭一望,滿壁皆詩,不及遍覽。)
AAA:(轉過東粉壁牆來,田又玄即指道)此是小弟拙韻,上面是那不通的女子胡話。
    (石生微應,同懷伊人先看田又玄詩道:
    (  嬌似雪花白似鵝,枝枝開放向前坡。)
    (占他春景氣癡我,累我吟詩惱殺他。)
    (一朵扭來堪插髻。)
    (連根拔起可燒鍋。)
    (明朝只怕山風起,雪打群鵝飄滿河。)
    (春日同鐵不鋒白隨時作也石生看罷,同懷伊人忍笑不止。)
田又玄:這詩何如?
懷伊人:(石生同懷伊人道)字字典雅,句句新秀,果稱絕技。
AAA:(田又玄喜道)可有些老杜氣味麼?
石生道:全是杜體。
    (田又玄又指那女子詩與石生看道:
    (  玉笛吹殘花復生,別離歌曲動江城。)
    (遙依南嶺應傳語,笑倚春風巧耐情。)
    (雪照疏林酬意冷,夢回東閣旅魂驚。)
    (相思罷吏難歸去,載酒空餘索杖名。)
    (凌春女子題)
    (石生看罷,魂靈飄蕩,神思恍惚。)
AAA:(暗自想道)世間有如此女子,豈不令男子羞死。
    (念了一回,復低聲玩味一遍,玩味一遍,又高聲朗誦一回。)
    (徘徊眷戀,情生肺腑。)
    (懷伊人亦仰面嚼咀。)
AAA:(田又玄用手扯道)這女子詩一味糊塗,當不得細解,就便解出滋味,也不過是
    個女流。
    (說罷,將石生詩箋貼在壁上。)
又 道:我們且席地飲酒,叫吹唱起來賞鑒梅花,不可有負春色。
    (石生同懷伊人只得錯落就坐,各斟滿飲。)
    (石生手拿著酒杯,心下沉吟半晌,恍然如失,就要起身告回。)
    (時天色將暮,田又玄宿酒已醒,正要拚飲。)
    (見石生要回,對懷伊人道)
懷伊人:主人之意若何?
懷伊人:既石兄要回,聽其自便吧。
笑 道:(田又玄笑道)這是主人慳吝,輸不起酒資了。
懷伊人:非小弟慳吝酒資,因明日石兄有廣陵之行,弟亦有河南之往,久已相約,恐今日
    過酒,誤了明日吉期。
田又玄:明日那裡去得成,就是要去,少不得弟備薄餞,屈留一日玩玩。
    (石生口中辭謝,定然要回。)
    (懷伊人同田又玄遂吩咐管家,將酒肴攜在船上,三人復下山上船。)
    (田又玄別去,石生同懷伊人一路飲回,各皆無言。)
    (到了岸時,懷伊人並眾別去,石生帶著柏兒回家。)
AAA:(懷伊人臨別道)石兄明日須要早起。
AAA:(石生悵然回道)明日再為商議便了。
    (正是:
    (  無端才思相關切,落得遊人滿面愁。)
    
    
8**時間: 地點:
    (卻說石生,別懷伊人歸家,一心想著那女子詩,如怨如慕,不禁動了個尋訪之
    (念。)
    (到次日,廣陵之行告止,寫了兩書,一封托以酒病。)
    (令懷伊人先行;一封書煩懷伊人帶至河南,問候表兄李穆如。)
    (正要著人送去,不期懷伊人帶著管家、行李,收拾齊備,到石生處相邀同行。
    ()
    (石生聞得,請進書房,相見過,懷伊人笑道)
笑 道:昨日田又玄做那樣胡詩,反笑那女子不通,真實可恥。
AAA:(石生令懷伊人坐下,回道)鄙俗小輩,狂妄無知,何足掛齒。
    (柏兒少頃拿上茶來。)
    (二人茶罷,懷伊人道)
懷伊人:小弟即刻就行,吾兄為何不收拾行裝?
石生道:昨日弟見那凌春女子詩,丰神逸逸,落筆不俗。弟思想起來,正是良緣覿面,還
    要往甚麼廣陵訪問才女。懷兄且先行吧。
懷伊人:吾兄此意,是不往梅老先生家赴館,要在此訪問這女子麼?
石生道:弟就去赴館,也不過為此,豈可才女咫尺,反教錯過。只是有一書,動煩懷兄帶
    至河南舍表兄處,感愛不盡。
AAA:(懷伊人接書道)自然領命。但吾兄訪這女子,在此淹留,恐他人又索筆墨,以
    致兩誤,不如同行吧。
湛然道:(石和愀然道)弟假以抱病謝交,他務自卻,懷兄不必過慮。
AAA:(懷伊人作想道)兄計固好。弟欲停裝暫為效勞,此時不能奈何?
石生道:若懷兄有此意,弟當終身佩德,恐懷兄不肯見愛。
懷伊人:弟心有餘而時不逮了。苦今日不行,錯過吉期,後來未必有此佳辰。
石生道:既然如此,弟不敢苦留,恐誤前途之事。懷兄且長行吧。
    (懷伊人只得悵然而別。)
AAA:(臨行道)吾兄當斟酌謀為,弟不日即得會面。倘若這女子訪問不著,還赴梅老
    先生之館要緊,恐失他人之約,惹人談論。
    (石生唯唯應諾,隨即打發懷伊人長往,要訪這凌春女子。)
    (正是:
    (  原為情而去,又被情所擾。)
    (不是浪用情,天下知情少。)
    (不知石生訪這女子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見利巧施美女計 背人假借梅花詩)
    (詩曰:
    (  相思無底暗傷神,曾種風流一段春。)
    (千里煙緣風忽送,三分傀儡話偏親。)
    (可真可假可欺世,誰是誰非誰識人。)
    (誤了桃源無好約,卻教迷處說通津。)
    
    
9**時間: 地點:
    (卻說石生,不思量往揚州梅翰林家處館。)
    (別了懷伊人,要在蘇州訪問凌春女子蹤跡,卻也不知是何等人家,下落何所。
    ()
    (欲親出訪問,又恐聞名者,濫求代庖。)
    (因借病在家,著管家先將古香亭詩句揭來;後令書童柏兒在外訪問。)
    (今日也訪,明日也問,整整打聽了月餘,不見影響。)
    
    
10**時間: 地點:
AAA:(這日,石生獨坐在家想道)向日我見那女子詩句,雖知其才,未見其貌。假令
    柏兒訪著消息,在某所某處,我不能親覯其面,便使媒婆去說合,那媒婆自然貶
    其醜陋,揚其美色,兩下撮成,使我石池齋一片憐才好色的熱心,付與冰炭之中
    。那時,姻緣簿上污了清白,叫我何處去折辯。
AAA:(又想道)那女子取名凌春,有魁占物色之意,料然也不是個俗品。自然男女相
    訪,不輕失身與人的了。使她知我石池齋有這段好逑苦衷,應亦喜托魚水。獨怪
    那日不該讓懷伊人先行,若留他少住幾日,也與我訪問訪問,玉成此事。
AAA:(又想道)懷伊人北上,此時也不知到了何處,就想他回來,諒也不能,還是我
    與這女子兩下無緣。不如依懷伊人臨行之言,赴梅老先生之約要緊。
AAA:(正自搜理閒思,沉吟不決,忽心下又陡起一念,自驚訝道)這女子起句凌春,
    莫非取意於梅,乃梅老先生之令愛麼?前聞他管家說,他老爺因游玄墓而回,故
    來聘我。又說梅老先生有一女一子,且那詩中道『夢回東閣』,用揚州何遜故事
    。
    (說罷不禁欣喜,以為得想,遂吩咐一老管家,看守宅子。)
    (遂收拾行李,帶著柏兒,叫了一隻船,竟往揚州梅翰林家去。)
    (不一時,行到蘇州城境。)
    (石生在船上檢點行李書玩,恰恰忘落了凌春女子詩箋。)
柏兒道:(石生忙對柏兒道)你快回去將凌春女子詩箋取來。
    (柏兒聽說,上岸飛星去取。)
AAA:(石生查了行李,又自己悔道)我還不該造次往揚州,遣落此詩,卻非佳兆,端
    的這女子還在蘇州。
AAA:(一頭怨,一頭等,等到午西,見柏兒拿著詩箋,頭上褪著帽子,汗浸浸走進船
    (艙,說道)那做詩的女子有了影響了。
問 道:(石生忙問道)卻在什麼所在?
柏兒道:適才小的從閶門過,見一個乘轎的醫生,多少討藥的人,跟到他家,下轎畢,那
    醫生道:『不是這兩日在常州醫那小姐的病,這幾時把你們藥都打發完了。』小
    的聞見小姐二字,隨立在旁,聽了半晌,未審詳細。見那日遊船做詩的田相公,
    拉著他說話。小的見他進去,就問那醫生管家,在常州醫病的原故。那管家道:
    『有個小姐姓畢,乃是淮安人。因同父親在玄墓看梅,受了些風寒,回到常州地
    方,染成一病。因慕我相公醫名,特請了去,只用了四五服藥,就病體痊癒。如
    今復回淮安去了。』小的猶恐不是,又問那女子叫甚麼名字。那管家想了一回道
    :『叫凌甚麼小姐。』小的說:『莫非叫做凌春小姐麼?』那管家忙笑道:『正
    是這兩個字。』小的又問他相公姓甚麼,那管家說姓白。如今特來與相公商議,
    還是上淮安去訪他,還是怎麼樣?
AAA:(石生聞言又驚又喜道)這小姐雖有消息,未必貌附其才。若有才無貌,也是枉
    然。必須再去,訪訪她年紀多少,有人家不曾有人家,在淮住居何所?這般方可
    上淮,央媒求親。若造次而行,倘有不合,豈不空費一番往返。
    (柏兒領命,放下詩箋,又去訪問。)
    (方才上岸。)
AAA:(就遇著田又玄迎面叫道)柏兒,你相公尚未去麼?
柏兒道:現在船上。
    (田又玄就要想見。)
    (柏兒忙回報與石生知道。)
    (石生請進艙中,相會禮畢。)
田又玄:向自玄墓別後,小弟只道石先生同懷伊兄次日北上,故不及奉候。適兒盛使,方
    知先生尚留此地,不意今日又得一面,何幸如之。
石生道:小弟向日已訂期北往。因別後遂得大恙,不可以風,故又羈留到今,亦出無奈。
笑 道:(田又玄笑道)那日在古香亭,小弟預知先生次日不能就往廣陵。相留薄餞,實
    出本心,不意先生苦苦托詞見卻。
石生笑:人生四海皆兄弟,我之大賢,與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人將拒我。如今日田兄
    ,不棄小弟足矣,小弟豈可托詞以卻田兄。
笑 道:(田又玄笑道)據先生所言,既非托詞卻弟,廣陵實有何事?
石生道:不瞞田兄講,廣陵梅老先生,差人請小弟訓誨他公郎。前受了關書,並聘金二十
    兩,約期甚近,所以急急為此。
又 道:(說罷又道)如田兄不信,……
    (隨叫柏兒去取關書,遞與田又玄看。)
    (田又玄一見上寫著館穀每歲三百兩,節禮聘金在外,便覺滿眼動火。)
AAA:(隨欠身道)原來先生為這宗大財,故急於要行。
石生笑:二三百金算得甚麼大財,小弟不過借此以謀終身之事耳。
又 道:(田又玄又道)先生這實是欺小弟了。終身之事,莫大於功名,難道借廣陵以取
    功名不成?
笑 道:(石生又笑道)功名富貴,等如浮云。知者當之,止算得一夜好夢。小弟之意,
    豈俗到此,蓋別有意中之事,實非田兄所知也。
    (田又玄放下關書,詭道)
詭 道:意中之事,我知之久矣,故作戲談以試先生,今先生何必相瞞。
AAA:(石生心下暗想道)凌春女子,當日原是田又玄因作詩而起,必定他有所見,方
    說出此話。就是他無所見,我實說於他,料也不妨。
    (遂叫柏兒到茶館取了幾杯茶,留田又玄在船上相談。)
石生道:田兄既知小弟心事,小弟實為那日在古香亭見凌春女子詩,歸家細思,頗還去得
    ,因而動一癡念,有好逑之意。遂著小價覓訪他的消息,到今方有影響。
笑 道:(田又玄近座笑道)當時,小弟明知那凌春女子詩好,故說不通者,因為吾輩才
    名不肯為女流所占,不意先生與我暗合,也知她詩好。但此時先生既有影響,就
    該丟了揚州館事,為何還如此行色匆匆?適才所言不知所行了。
石生道:非弟言不附行。奈這女子在淮安地方,雖知其才,未知其貌,若造次而行,恐有
    不合,空費了往返,又誤了梅老先生之約。小弟之念,尚暫泊於此,再訪這女子
    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就撇梅老先生之館,竟掛帆向淮陰,與她生
    死一決了。
田又玄:老先生原是在何處訪著這消息,如今還當去訪一訪,不可錯過。
石生道:原是一醫生姓白者,從常州與她看病而回。小價偶然問其盛管家,故得知這個消
    息。
田又玄:原來醫生姓白者之傳。但恐再訪出那女子是絕色,先生事做半途,又要赴梅老先
    生之館,凱不費居中者一段苦心。
石生笑:我石池齋豈肯為三百兩臭銅,賣了終身大事。
    (田又玄見石生志不在館,立意要訪那凌春女子,不覺動個冒名赴館之心。)
    (手裡拿著茶杯,口中詭道)
詭 道:先生不必他訪,小弟曾在古香亭見過的。
問 道:(石生忙喜問道)田兄所見,果然姿色若何?
田又玄:若說那女子姿色,大抵非一言一句可以描寫,只那一雙眉眼,令人見即迷魂。
    (石生聞說,近座細聽。)
    (田又玄又細將那女子如何美貌,如何動人,在古香亭如何看見,說了許多謊話
    (,要撮弄石生上淮,自己頂名赴館。)
    (石生一腔癡情,雖被他說動,卻也半疑不信。)
AAA:(田又玄又巧言道)恐小弟眼力不濟,不足取信先生,先生且停留半日,請那醫
    生來,假以看病,再細細審問一番,真假自明了。
    (石生喜聽其言,就著柏兒去請那醫生。)
AAA:(田又玄又止道)此時天色將暮,恐不成體,到明晨吧。
石生道:明日再誤半日功夫,恐又開不成船了。
田又玄:小弟還要薄餞,明日少不得相留一日,後日再開船長往。
    (石生為著那女子,只得依言。)
    (二人談得情投意洽,又吃了一會茶。)
AAA:(田又玄別去,臨上岸道)此事若成,先生將何以謝弟。
石生笑:多以金帛酬謝就是了。
AAA:(田又玄正色道)小弟亦非愛金帛的俗品,轉將佳稿賜小弟一部,以留別後之思
    吧。
石生道:此是不費之惠,若先生有見教之意,明日就著人送來。
    (說罷,田又玄別去。)
    (正是:
    (  出言詭辯非君子,見利欺心定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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