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妙轉玄機故人念舊 喜出望外嗣子奔喪)
    (我佛山人提起筆來,要在所撰《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之後,續出這部《近十
    (年之怪現狀》,不能不向閱者諸君先行表白一翻。)
    (前書借了九死一生、死裡逃生兩個別名,及一個窮漢,開頭做了一篇楔子,以
    (後全部書都作是九死一生的筆記,用一個「我」字代了姓名,直到全書告終。
    ()
    (雖然表出那窮漢便是文述農,那九死一生到底未曾揭曉,累得看書的人猜三度
    (四,這啞謎兒未免太惡作劇了。)
    (我如今既然要續撰,且待我先把那九死一生的姓名錶白出來,抒一抒諸君的悶
    (氣。)
    (那九死一生姓餘,名嗣翶,表字有聲,向來跟著吳繼之做生意,長江下上,蘇
    (、杭二州、南北各省,都設有字號,這年接二連三倒了下來,鬧得餘有聲十分
    (狼狽。)
    (恰好文述農也走到窮途,餘有聲便匆匆把一部筆記交給文述農,托他代為設法
    (行世,自己便附了輪船,回到家鄉去了(家鄉是何處,仍未表明,只怕還是啞
    (謎兒)。)
    (在家鄉伏處了幾年,日子過的漸覺拮據;吳繼之此時也是中落之家,不像從前
    (的裕如了。)
    (有聲株守得不耐煩,便稟過母親,仍是向吳繼之處商湊了盤纏,附了輪船,走
    (到上海,打算碰碰機會,或者可以謀個館地,以為餬口之計。)
    
    
2**時間: 地點:
    (此時謙益棧已經閉歇了,就在嘉記弄口泰安棧住下。)
    (真是人情冷暖,今昔迥殊;到外面看了兩個舊交,都是落落寞寞的,有聲也不
    (免暗暗惆悵。)
    (偶然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姓伊,表字紫旒,從前曾經借過有聲一百元洋銀的
    (,聞得他現在有了個文報局的差事,光景還好。)
    
    
3**時間: 地點:
    (此時有聲旅況蕭條,未免人窮思舊債,便走到文報局去打聽紫旒公館住處,尋
    (訪前去。)
    (紫旒聽說有聲到了,便連忙從樓上下來,彼此相見,照例敘過契闊。)
    (有聲先說了出外謀館的話,正要開口問他舊欠,紫旒先說道)
說 道:兄弟近來運氣真是壞極,從去年八月病到此刻,渾身骨節酸痛,舉動諸多不便,
    加以連年欠負,債主日日上門,真是鬧得頭暈目眩。文報局裡幾兩銀子,還夠不
    上利錢。
AAA:(說著,在身邊掏出一個小小皮夾子來,在皮夾子裡面取出一張當了五十六千錢
    (的當票給有聲看道)閣下請看,這是今天才當的。那些無情的債主,他來了便
    不肯走,無論多少,總要逼出點才去,所以兄弟近來覺得總沒有生趣了。
    (有聲見他如此,倒不便開口,稍為坐了一會,便辭了出來。)
    (一路上垂頭喪氣,猛然想起,我何不去找文述農呢?述農自從那年失意回來,
    (家中又遇了一場火,此刻不知怎樣了,尋見了他,好歹總有個商量。)
    (想定了主意,便坐車到了城門口,進城走到了也是園濱。)
    (一個人心緒惡劣,便有許多想不列的地方,有聲直等到了也是園濱,才想起述
    (農房子已經燒了的,從何找起呢?無奈只得在就近的店家去打聽,喜得一問便
    (問著了。)
    (原來述農這幾年裡頭,已經設法把房子造起兩間,雖然未算得恢復舊業,卻也
    (不至於棲身無地了。)
    (聽說有聲訪到,不勝之喜,彼此痛敘了一番別後景況,述農便約了有聲,仍舊
    (出城,到酒店裡吃了兩壺酒,天氣已是晚將下來。)
述農道:你幾年沒到上海了,我一向也悶在家裡,從不出城,我們吃過了酒,去看戲罷。
    上海近來開了一家髦兒戲館,聽說很有幾個好腳色。
    (有聲到了幾天,一無所遇,心中正自煩悶,也想惜此排遣胸中悶氣,便答應了
    (。)
    (兩人便出了酒店,同到戲園裡去。)
    (正廳前三排都已經被人定去了,述農、有聲便在第四排當中坐下。)
    
    
4**時間: 地點:
    (此時戲已演到第二出。)
    (過了一會,只見按目(上海戲館專司招待看客者之稱)引了一群人到第三排坐
    (下,內中一個卻是伊紫旒。)
    (紫旒只管招呼朋友,卻不見有聲,有聲卻看得他十分清楚,不過心煩意悶,懶
    (得招呼罷了。)
    (第五齣戲,戲單上排的本來是《紡棉花》,忽然改了一出《賣胭脂》,有聲向
    (台上一看,見掛了一扇牌子,才知道是被別人點了的。)
    (正要和述農說話,忽聽得前座的伊紫旒狂呼叫好,回眼看時,只見他還不住的
    (手舞足蹈呢。)
    (旁邊同坐的一個人,對紫旒說道)
說 道:紫翁真會辦差,這一身衣服實在配身得很。
說 道:(又一個說道)等回來掛出那帳簷,還要光怪陸離呢。
AAA:(那一個道)不知統共化了多少錢?
紫旒道:三件東西,一百六十元。
    (說時,又叫了兩聲「好」!便有一個按目走到紫旒跟前,彎著腰說了幾句話,
    (紫旒便交給他一包東西。)
    (那按目拿到戲台邊往上一摔,忽聽得豁拉拉一聲響,原來是一包洋錢,散滿戲
    (台,大約有五、六十元之譜。)
    (有聲看在眼裡,笑在心裡。)
    (等到戲散之後,夜色已深,述農進城不便,索性到館子裡吃了點心,同到泰安
    (棧安歇。)
    (有聲談起紫旒的事,述農道)
述農道:我只管看戲看出了神,卻不曾留心。紫旒我也認得的,聽說他近來闊得很呢!
有聲道:現成我看見他的當票,未見得闊到那裡去。
述農道:姑勿論他闊不闊,欠債還錢,總是應該的,你明日便老實向他討去,總不能他當
    了東西便可以不還債的。
    (有聲點頭稱是。)
    (當下談了一會,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述農盤桓了半天,仍舊進城。)
    (有聲便依了述農的話,仍去訪紫旒。)
    (紫旒見了有聲,便眉花眼笑的說道)
說 道:兄弟還沒有去回候,閣下倒又屈駕了。我恰好有一件事情要和閣下商量,閣下不
    要見棄。我這是念舊的話,差不多的朋友,我也不多這個事。現在有個朋友,在
    這裡辦山東金礦的事,正要請一位朋友幫忙,不知閣下可肯屈就?
有聲道:我這回出門,本來為的是謀事,既承推薦,感激不盡。
紫旒道:既如此,我回來就去通知敞友,再過來奉請。
    (有聲聽了這幾句話,又是開口不得,坐了一會,只得別去。)
紫旒道:我也不敢奉留,也要去看我敞友去了。
    (說罷一同出門,彼此分路。)
    (紫旒便去看他的朋友喬子遷去了。)
    (原來這喬子遷是江蘇的一個世家,祖上都在外做官,他的父親是一個江西知府
    (,早年已經亡故。)
    (哥哥喬子守,是個一榜,服闋之後,遇了大挑,挑在一等,仍舊指了江西省候
    (補去了。)
    (子遷向來出繼與他伯父喬木。)
    (這喬木,本是山東的一個候補老州縣,很署過兩回大缺,五十多歲上斷了弦,
    (沒有兒子,因向兄弟商通,把姪兒子遷承繼過來,以後便打算不續弦、不納妾
    (了。)
    (子遷到得山東,便是少爺,終日在外胡鬧,甚麼鵲華橋、大明湖(濟南遊宴之
    (地),沒有一天沒他的足跡。)
    (喬木氣的了不得,便把他驅逐回南。)
    (又過了十多年,喬木年紀過高,便鳴呼哀哉了。)
    (濟南的同鄉官看見他身邊沒有親丁,一面代為買棺盛殮,一面將衣箱什物封存
    (,一面打電報到南邊來,叫子遷趕緊去。)
    
    
5**時間: 地點:
    (卻說子遷自從被逐回南,便終日在上海流離浪蕩,結識的朋友不少,卻沒有幾
    (個是正經的。)
    (幾年下來,鬧了個一貧如洗,告貸無門,親戚朋友都漸漸的厭惡他起來了。)
    (只有一個人,是他莫逆之交。)
    (你道是誰?原來是北誠信鴉片煙館的堂倌李老三。)
    (原來子遷吃上了鴉片,天天到北誠信開燈,久而久之,便與這堂倌李老三相熟
    (了。)
    (從子遷窮下來之後,人人見了他,都是遠而避之的,倒是老三有時候三角、有
    (時候兩角的借給他。)
AAA:(那幾天正是山窮水盡的時候,忽然接了濟南電報,說是繼父死了,不覺喜出望
    (外,連忙走到北誠信開了一隻燈,和老三商量說)我這回到山東,偌大的一份
    家財都是我的,只是此刻怎麼張羅幾個盤纏去呢?
AAA:(老三躊躇了半晌道)不知要多少洋錢才夠呢?
子遷道:有五、六十元也夠了。
老三道:那裡要得許多?
子遷道:別人或者不消,你知道我的一切鋪蓋行李都要置辦起來,豈不是要多費些麼?
AAA:(老三又沉吟半晌道)我這裡押櫃洋錢是有五十元,只是起了出來,我的生意也
    就要歇了。
    (子遷不等說完,便道)
便 道:不要緊,你便辭了此處,和我一起到山東去。
老三道:兩個人去,盤纏又要多了。
    (子遷聽說,便頓住了口,搓手頓足。)
老三道:喬先生,你且在這裡等一等,我去找一個朋友商量。
    (說罷,徑自去了。)
    (子遷躺在煙鋪上,過足了癮,又多吃了二錢煙,還不見老三回來;直等到天色
    (黑將下來,各堂倌都吃過晚飯,老三方才來了。)
說 道:喬先生,我依你跟你到山東去,不知要多少盤纏?
AAA:(子遷想了一想道)至少只怕也要一百,就是不要一百,也要八、九十的了。
老三道:我已經去和幾個朋友商量過,統共湊了三十八元。連這裡押櫃五十元,有了八十
    八元了,我們就準定這樣辦吧。
子遷道:如此好極了。但不知這裡押櫃的,幾時可以取得出?
老三道:這個容易,一兩天就有的。我們先置辦東西去吧。
    (於是托了別個堂倌代他照應,自己卻和子遷出來,到各處買了些鋪蓋行李等東
    (西。)
    (當日老三便向東家辭工,取回了押櫃,當真的跟子遷到山東濟南府去了。)
    (子遷到得濟南,入了繼父公館,不免對了靈柩假意的也要躄踴號叫了兩聲,然
    (後對各同鄉老伯輩叩過孝頭,一面成服。)
    (就在苫次開燈,仍舊叫老三代他燒煙,一同躺在苫次,在旁人看見,倒像有兩
    (個孝子一般。)
    (子遷停頓過半天,便有代理後事的同鄉,把封鎖的箱籠等件,一一點交。)
    (子遷謝過了,便打開來逐件檢點。)
    (大約喬老頭子剩下的產業及現錢,不下二、三萬金,便連公館房子也是自己買
    (下的。)
    (一場喪事辦過之後,子遷便留在山東,仍舊是闊天闊他的舉動,又和老三置了
    (上等衣服,待如上賓,家人們都稱呼他李師爺。)
    (兩個人一對兒出去,一對兒回家,鬧了兩年,把老人家遺產鬧了一半。)
    (因為公館房子太大,自己住不了,便分租了幾間與別人。)
    (那來租的,卻是一個廣東人,招了股分,去招遠一帶開金礦的,帶來的礦石樣
    (子不少,一桶一桶的都堆在院子裡。)
    (被老三看見了,便計上心來,到了夜靜時,便親自動手,偷了三四桶進來,子
    (遷笑問道)
問 道:你要他這個做甚麼?
老三道:我看你終年在這濟南府混不出甚麼道理來,我們不如仍回上海。
    (說罷,又附耳說了如此如此。)
    (子遷大喜,便即日將各種產業變了現銀,就是那公館房子也賣了,只說運柩回
    (籍安葬,向各同鄉處辭過行,帶了靈柩,僱船到了煙台,附著輪船仍回上海。
    ()
    (把棺材寄到蘇州會館,卻在大馬路鴻仁裡租了一所三摟三底房子,置備傢伙住
    (下。)
    (在門口掛了一扇「奏辦山東金礦局」)
    (招牌,又掛一扇「山東金礦招股處」招牌。)
    (把偷來的幾桶礦石擺在天井裡,又開桶取出幾塊,用玻璃匣安放在桌子上。)
    (子遷便是總辦,老三便是師爺,放開手段,結交起來。)
    (紫旒說薦有聲的館地,正是這個去處。)
    (但不知有聲肯就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五十金暫依招股處 二百元押去府右堂)
    
    
6**時間: 地點:
    (且說餘有聲被伊紫旒幾句引為知己不忘故舊的話,說的開口不得,回到客棧,
    (悶悶不樂。)
    
    
7**時間: 地點:
    (此時旅費有限,文述農光述景未見得怎樣,若不早點謀著一件事,只怕這上海
    (也不能久住的了。)
    (但不知紫旒的話是真是假?自己一個人越想越悶。)
    (直到晚上七點鍾時候,茶房送進來一張條子,有聲接來一來看,卻是紫旒請一
    (品香吃大菜。)
    (有聲答應知道了,隨即鎖了房門到一品香去,問了坐號,進去與紫旒相見。)
    (座上先已有了兩個人,一個便是喬子遷,一個便是李老三。)
    (有聲向未認得,由紫旒代彼此通過姓名。)
    (原來李老三此時已經由喬子遷代他起了個表字,叫李仲英。)
    (當下彼此寒喧已畢,紫旒便讓點菜。)
    (有聲在棧裡是吃過晚飯的,隨意點了兩樣。)
    (一時點齊了,便發了菜單下去,大眾入席。)
    (一湯過後,紫旒便對有聲道)
有聲道:兄弟是爽快的人,早起所說的,就是這位喬子翁。子翁在山東多年,所有那邊的
    風土人情、物產地理,都考究的十分清楚,為人又十分精明強幹。去年在招遠察
    出一座金礦,探了礦苗,化驗過,成數極高,所以稟准了山東撫台,招股開辦,
    撫帥給了札於,到上海來設局招股。要想請一位書啟老夫子,恰好足下現在清閒
    無事;子翁也久仰大名,就打算奉屈幫忙。
說 道:(子遷接著拱手說道)一切都望指教。
    (有聲正要回答,忽然外面跑了一個人進來,生得面目瘦削,皮色青白,手裡拿
    (了沉甸甸的一包東西,嘴裡說道)
說 道:二哥,我早知道你又是吃大菜的了。
    (說著,又向眾人彎了彎腰,把那包東西向桌上一放,便就坐下,向有聲招呼。
    ()
    (彼此問了貴姓台甫,原來這個人正是紫旒的妻舅,姓賈,表字伯繩。)
紫旒道:(當下伯繩問紫旒道)奉托的事怎樣了?
紫旒道:我已經竭力磋磨過了,大約七十五兩庫平銀子是不能再少的。以我的交情說上去
    ,他此刻應允照七十五兩規平就是了。
AAA:(伯繩道)大約一百元光景罷?
紫旒道:總不過一百零兩三元的樣子。洋錢折銀價,好在是有市面的。
AAA:(伯繩按一按那包東西道)這裡只有一百元,明日再補足可使得?
    (紫旒便伸手去取那包洋錢。)
AAA:(伯繩連忙一手按住道)照呢?
AAA:(紫旒便縮回了手道)明日包辦到就是了。
AAA:(伯繩道)那麼我們明日交易罷。
    (說著,拿起洋錢包子,說聲失陪,便揚長的去了。)
AAA:(紫旒不住的說)吃兩樣東西去。
    (伯繩口也不開,頭也不回。)
問 道:(李仲英問道)是甚麼交易?
紫旒道:是要捐一個小功名。
子遷道:既然要捐功名,何以不把上兑銀子交出呢?
AAA:(紫旒臉上漲了一陣緋紅道)伯繩是小孩子脾氣,我不好和他計較。
有聲道:(回頭對有聲道)我們說得好好的,卻被他來打了個岔,還是談我們的正事罷。
    子翁那邊為的是開辦之始,束脩不能從豐,暫時先送五十金一月;等將來開工之
    後,每年分紅,再格外酬勞,不知閣下可肯屈就。
    (有聲聽說有了五十金一月,自己暗忖,姑勿論其豐不豐,暫時且得了一個托足
    (之所,免了客棧的旅費,也是好的。)
    (想罷,便道)
便 道:多承紫翁的盛情,喬子翁的青眼,就怕兄弟才疏學淺,不能辦事。
AAA:(子遷連忙道)客氣,客氣!有翁大才,兄弟是久仰的。
紫旒道:如此,我們一言為定,明日子翁就送關書過去罷。
子遷道:這個自然。不知有翁幾時可以搬過來?
有聲道:兄弟住在客棧裡,行止是隨意的。
子遷道:如此好極了。
    (當下彼此又應酬了一番,吃完大菜,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紫旒果然親身代子遷送了關書到有聲處。)
    (有聲受下了,便算清旅費,將行李搬到子遷所開的金礦局去。)
    (子遷首先請有聲作一張稟帖給山東撫台,稟報開辦招股情形,官銜倒是二品銜
    (花翎山東候補道。)
    (有聲是向來辦慣公事的,就和他一揮而就,如式做妥,交給子遷自去發寄。)
    
    
8**時間: 地點:
    (自此以後,過了一個多月,沒有甚麼事,不過寫幾封往來書信。)
    (金礦局里居然也有人來附股,他定的章程是每股一百兩,先收一半。)
    (十股、八股、三股、五股,居然有人來的。)
    (一天,子遷、仲英都出去了,只剩了有聲在家,忽然紫旒走到,有聲接著相見
    (。)
    (寒喧已畢,紫旒便問長問短,問賓東相得否?同事處得來否?有聲倒是十分感
    (激。)
    (紫旒談過一陣,然後湊近一步,對有聲道)
有聲道:兄弟今天有一件事要和閣下商量。因為要還一筆欠項,要用二百元洋錢,一時沒
    處調動,要想向閣下通融。論理呢,我所欠尊款尚不曾清還,不便再說這個,但
    是『前欠未清,免開尊口』,這句是市井上的話,閣下必不如此。所以我才仗著
    老臉,前來商量。並且還有一說,我還有一樣東西,可以放在這裡做一個信,不
    過兩三個月,我就可以設法歸還的。
有聲道:兄弟近來光景不比從前,前幾天支了兩個月薪水,已經寄了家用。閣下若是早來
    兩天,雖不能如命二百元,多少總還可以應酬一點,此刻卻是力不從心,無可如
    何了。
紫旒道:我也明知道這一層,但不知可否暫向於遷借兩個月薪水,應酬我一半?我這件信
    物,暫且可以存在此地。
    (說罷,在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打開來抖出一看,卻是紫花印標了朱的一張雙月
    (通判的官照,姓名、年貌、籍貫、三代,填的整整齊齊。)
    (紫旒一面抖開給有聲看,一面說道)
說 道:這東西別人拿去,雖然沒用,卻是兄弟一輩子的前程。此刻停了捐,就讓化了錢
    也捐不回來。拿了這個作信,想來閣下總可以諒我。
有聲道:委實是沒有,倘是有的,也無須這個。兄弟承情薦到這裡,還不滿兩個月,先就
    向喬子翁借了兩個月薪水了,此刻再借,恐怕難乎為情。還是紫翁自己問他商量
    ,只怕還好。
紫旒道:這個倒有點未便,還是費心閣下罷。
有聲道:如此,這官照請先拿回去,我只管商量商量看。
紫旒道:如此就費心了,我明後日來取回信。
    (說罷,懷了官照,別過有聲,出了鴻仁裡,走到大馬路,向西行去。)
    (一路上左右盤籌,到那裡去才可以借得著二百元呢?一路上低頭去想,猛然想
    (著了一處,恰好一輛東洋車走過,紫旒便叫了過來,跨上去坐了,一路指揮那
    (車夫轉彎抹角,到了四馬路胡家宅梅春裡停下。)
AAA:(給了車夫幾十文,走到一家門首,扣了兩下門,裡面問)是誰?
AAA:(紫旒答應)是我。
    (便有一個人開了門。)
問 道:(紫旒問道)小姐在家麼?
家人道:(那人道)不在家,跑馬車去了,只有老太太在樓上。
    (紫旒便一徑登樓,在樓梯上先叫道)
叫 道:媽媽,你近來可好?許久不見了。
AAA:(上面應道)是誰?
AAA:(紫旒登盡樓梯,掀開門簾進去道)是我。
老婦人:(那老婦人道)哎喲,原來是伊老爺!久不見了,你可好?我家妮兒(京師閨女
    (之稱)惦記著你呢!可巧他今兒跑馬車去了。伊老爺你這邊躺一躺,他就來的
    。
AAA:(一面說,一面在煙榻上坐起來,手裡還拿著一桿煙槍,嘴裡又喊道)喜子,泡
    茶來。
    (樓下答應了一聲。)
紫旒道:(老婦人又對紫旒道)我家妮兒不在家,那些丫頭們就都躲懶了,欺負我年紀大
    。
    
    
9**時間: 地點:
    (說話時,丫頭喜子捧了一碗茶上來,放在煙盤裡,笑道)
笑 道:伊老爺,今兒是甚麼風把伊老爺吹來了?還是前回送衣服帳簷來過一次,以後就
    沒見過金臉了。
紫旒笑:你說我罷了,好膽大的丫頭,甚麼金啊、銀啊,犯了你小姐的諱。
AAA:(喜子道)我說的金字,不過是姓,不像你送的帳簷,全幅用了繡金的,繡出來
    的又是甚麼月亮咧,梅花咧,那才犯諱呢!氣得咱們小姐一回也沒有用過。
老婦人:(那老婦人道)伊老爺,你不要聽她,是用得著的戲上回回用的,妮兒還感激你
    得很呢。
紫旒笑:媽當我是小孩子,我聽她呢!當天送了來,我就去點了一出《賣胭脂》,看著用
    的。以後我也看著用了好幾回。
老婦人:你有聽戲的工夫,就不來家走一趟,累得妮兒天天惦記著你。
    
    
10**時間: 地點:
    (說話時,只聽得樓梯上一陣高底聲響,走了上來。)
    (喜子連忙打起門簾,只見一個打扮得花團錦簇般的女子走了進來,說道)
說 道:媽,嚇煞我也,好好的坐馬車,那匹馬忽然瘋起來了,就和溜韁的一般,也不問
    是路不是路的亂跑,把拉韁的馬夫也掀了下來。幸得碰了兩個紅頭巡捕,才把馬
    拉住了。我另外僱了東洋車回來的。
    (紫旒聽說,便走上前把右手搭在那女子背後,左手在他胸前拍了兩下,叫道)
叫 道:月梅!月梅。
AAA:(月梅一摔手摔脫了,瞅了紫旒一眼道)叫我做甚麼?
AAA:(旒紫道)怕你嚇掉了魂,我在這裡替你叫魂呢!
月梅道:呸!你為甚麼咒我?
    (紫旒一笑,往後向煙榻上一躺,故意把懷裡那包官照掉了出來,又故意連忙收
    (起來,往懷裡亂揣。)
問 道:(月梅問道)是甚麼?
紫旒道:沒甚麼。
AAA:(月梅發怒道)到底是甚麼?又是送誰的鬼鬼祟祟的東西?
紫旒道:是一樣正經東西。
月梅道:拿來我看。
AAA:(紫旒在懷中取出,月梅一手奪過,抖開一看,便往地下一摔道)我說是甚麼大
    不了的東西,原來是一張大當票。
    (說的紫旒嗤的一聲笑了。)
    (喜子俯身拾起來,紫旒接過,自行摺好。)
老婦人:伊老爺,這是一張甚麼東西?
紫旒道:是一張官照。
老婦人:要它做甚麼?
紫旒道:凡我們做官的人,都是靠了這一張照做憑據,倘使沒有這張照,你也說是官,我
    也說是官,有甚麼憑據呢?
月梅道:這是那個給你的?
紫旒笑:這是化了一千多銀子去捐,戶部裡給出來的。
月梅道:哦,我曉得了,所以你把它帶在身邊,叫人家好知道你是個官。然而你揣在懷裡
    ,人家還是看不見,不如拿來我代你糊在背上。來,喜子去拿漿糊來。
    (喜子果然笑嘻嘻的去了。)
紫旒道:此刻喜子走了,屋裡只有我們娘兒三個,我不怕直說,我這東西是要拿出來押錢
    的。
月梅道:怎樣押法呢?
紫旒道:我今天等著二百元用,一時沒有湊處,要向人家暫借,人家若是肯借時,我便把
    這張照留在他處,做個取信的憑據。
月梅道:人家要你這個做甚麼?
紫旒道:人家要了,本來沒用,不過我沒了這東西,就不能出身做官。把這東西押在他處
    ,是不怕我不來取贖的意思。
月梅道:那麼說,我押給你。
AAA:(紫旒涎著臉道)你如果肯押,我出三分利錢。
月梅道:你再拿那勞什子給我看。
AAA:(紫旒果然又取出來抖開,又指給他看所填的字)這『伊金庸』,便是我的名字
    ;這『三十五歲』,便是我捐官那年的歲數;這『身中、面白、無須』,便是說
    我的相貌;這一顆紫花色的,便是戶部的印。
    (月梅折了起來,便道)
便 道:媽!你去拿二百元來。
老婦人:當真的麼?
月梅道:自然是真的。
    (老婦人便果然轉到耳房去了,這邊剩了二人在那裡鬼混。)
AAA:(過了一大會,老婦人拿了一疊鈔票過來,交給月梅,月梅接過來道)幾時還?
紫旒道:多則兩個月,少則一個月,就可以還的。
    (月梅便把一疊鈔票交給紫旒,紫旒接過來一點,只見匯豐的、麥加利的、十元
    (的、五元的、一元的,亂七八糟,參差不一,點了點數,恰好是二百元,便拿
    (來揣在懷裡。)
    (月梅也把官照藏起。)
    (又鬼混了一會,紫旒便急急忙忙的別去。)
    (不知紫旒要到那裡,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移花接木三條計 動魄驚魂一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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