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合影樓第一 防奸盜刻意藏形 起情氛無心露影)
    (詞云:
    (  世間欲斷鍾情路,男女分開住。)
    (掘條深塹在中間,使他終身不度是非關。)
    (塹深又怕能生事,水滿情編熾。)
    (綠波慣會做紅娘,不見御溝流出墨痕香?)
    (右調《虞美人》)
    (這首詞,是說天地間越禮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獨有男女相慕之情、枕席
    (交歡之誼,只除非禁於未發之先。)
    (若到那男子婦人動了念頭之後,莫道家法無所施,官威不能攝,就使玉皇大帝
    (下了誅夷之詔,閻羅天子出了緝獲的牌,山川草木盡作刀兵,日月星辰皆為矢
    (石,他總是拚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願。)
    (覺得此願不了,就活上幾千歲然後飛升,究竟是個鰥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
    (上一萬年不得轉世,也還是個風流鬼魅。)
    (到了這怨生幕死的地步,你說還有什麼法則可以防禦得他?所以懲奸遏欲之事
    (,定要行在未發之先。)
    (未發之先又沒有別樣禁法,只是嚴分內外,重別嫌疑,使男女不相親近而已。
    ()
    (儒書云「男女授受不親」,道書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這兩句話極講得
    (周密。)
    (男子與婦人親手遞一件東西,或是相見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關礙,這
    (等防得森嚴?要曉得古聖先賢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經歷過來,知道一見了
    (面,一沾了手,就要把無意之事認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顛倒錯亂起來
    (。)
    (譬如婦人取一件東西遞與男子,過手的時節,或高或下,或重或輕,總是出於
    (無意。)
    (當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畫蛇添足,輕的說她故示溫柔,重的說她有心戲謔,高
    (的說她提心在手、何異舉案齊眉,下的說她借物丟情、不啻拋球擲果。)
    (想到此處,就不好辜其來意,也要弄些手勢答她。)
    (焉知那位婦人不肯將錯就錯?這本風流戲文,就從這件東西上做起了。)
    (至於男女相見,那種眉眼招災、聲音起禍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見不
    (親的妙。)
    (不信,但引兩對古人做個證驗。)
    (李藥師所得的紅拂妓,當初關在楊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黃面白?)
    (崔千牛所盜的紅綃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對著男子說短說長?只為家主公
    (要賣弄豪華,把兩個得意侍兒與男子見得一面,不想他五個指頭一雙眼孔就會
    (說起話來。)
    (及至機心一動,任你銅牆鐵壁,也禁她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竊負的竊負將
    (來。)
    (若還守了這兩句格言,使她「授受不親」,「不見可欲」,哪有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這回小說,總是要使齊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漸,非但不可露形,亦且不
    (可露影,不是闡風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條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間,廣東韶州府曲江具有兩個閒住的縉紳,一姓屠,一姓管。)
    (姓屠的由黃甲起家,官至觀察之職;姓管的由鄉貢起家,官至提舉之職。)
    (他兩個是一門之婿,只因內族無子,先後贅在家中。)
    (才情學術,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別。)
    (管提舉古板執拘,是個道學先生;屠觀察跌蕩豪華,是個風流才子。)
    (兩位夫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適所天,受了刑於之化,也漸漸地相背
    (起來。)
    (聽過道學的,就怕講風情;說慣風情的,又厭聞道學。)
    (這一對連襟、兩個姊妹,雖是嫡親瓜葛,只因好尚不同,互相貶駁,日復一日
    (,就弄做仇家敵國一般。)
    (起先還是同居,到了岳丈岳母死後,就把一宅分為兩院,凡是界限之處,都築
    (了高牆,使彼此不能相見。)
    (獨是後園之中有兩座水閣,一座面西的,是屠觀察所得,一座面東的,是管提
    (舉所得,中間隔著池水,正合著唐詩二句:遙知楊柳是門處,似隔芙蓉無路通
    (。)
    (陸地上的界限都好設立牆垣,獨有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腳,還是上連下隔的。
    ()
    (論起理來,盈盈一水,也當得過黃河天塹,當不得管提舉多心,還怕這位姨夫
    (要在隔水間花之處窺視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費,在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
    (了石板,也砌起一帶牆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
    (從此以後,這兩份人家,莫說男子與婦人終年不得謀面,就是男子與男子,一
    (年之內也會不上一兩遭。)
    
    
2**時間: 地點:
    (卻說屠觀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舉生有一女,名曰玉娟。)
    (玉娟長珍生半歲,兩個的面貌竟像一副印板印下來的。)
    (只因兩位母親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格相去不遠,又且嬌媚異常,這兩個孩子
    (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時節還是同居,辨不出誰珍誰玉。)
    (有時屠夫人把玉娟認做兒子,抱在懷中飤奶,有時管夫人把珍生認做女兒,摟
    (在身邊睡覺。)
    (後來竟習以為常,兩母兩兒,互相乳育。)
    (有《詩經》二句道得好:
    (  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從來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總是血脈相蔭的緣故。)
    (同居之際,兩個都是孩子,沒有知識,面貌像與不像,他也不得而知。)
    (直到分居析產之後,垂髫總角之時,聽見人說,才有些疑心,要把兩副面容合
    (來印證一印證,以驗人言之確否。)
    (卻又咫尺之間分了天南地北,這兩副面貌印證不成了。)
AAA:(再過幾年,他兩人的心事就不謀而合,時常對著鏡子賞鑒自家的面容,只管嘖
    (嘖贊羨道)我這樣人物,只說是天下無雙、人間少二的了,難道還有第二個人
    趕得我上不成?
    (他們這番念頭還是一片相忌之心,並不曾有相憐之意。)
    (只說九分相合,畢竟有一分相歧,好不到這般地步,要讓他獨擅其美。)
    (哪裡知道相忌之中就埋伏了相憐之隙,想到後面,做出一本風流戲來。)
    (玉娟是個女兒,雖有其心,不好過門求見。)
    (珍生是個男子,心上思量道)
心上思:大人不相合,與我們孩子無乾,便時常過去走走,也不失親親之義。姨娘可見,
    表姐獨不可見乎?
    (就忽然破起格來,竟走過去拜謁。)
AAA:(哪裡知道,那位姨翁預先立了禁約,卻像知道的一般,竟寫幾行大字貼在廳後
    (,道)凡係內親,勿進內室。本衙只別男婦,不問親疏,各宜體諒。
    (珍生見了,就立住腳跟,不敢進去,只好對了管公,請姨娘表姐出來拜見。)
    (管公單請夫人,見了一面,連「小姐」二字絕不提起。)
    (及至珍生再請,他又假示龍鍾,茫然不答。)
    (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請,坐了一會,即便告辭。)
AAA:(既去之後,管夫人間道)兩姨姐妹,分屬表親,原有可見之理,為什麼該拒絕
    他?
路公道:(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話頭,單為至親而設。若還是
    陌路之人,他何由進我的門,何由入我的室?既不進門入室,又何須分別嫌疑?
    單為礙了親情,不便拒絕,所以有穿房入戶之事。這分別嫌疑的禮數,就由此而
    起。別樣的瓜葛,親者自親,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獨是兩姨之子,姑舅之
    兒,這種親情,最難分別。說他不是兄妹,又係一人所出,似有共體之情;說他
    競是兄妹,又屬兩姓之人,並無同胞之義。因在似親似疏之間,古人委決不下,
    不曾注有定儀,所以涇渭難分,彼此互見,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將出來。歷觀
    野史傳奇,兒女私情大半出於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沒有真知灼見,竟把他當了兄
    妹,穿房入戶,難以提防,所以混亂至此。我乃主持風教的人,豈可不加辨別,
    仍蹈世俗之陋規乎?
    (夫人聽了,點頭不已,說他講得極是。)
    (從此以後,珍生斷了癡想,玉娟絕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語印證不來,隨他像
    (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總不去計論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機緣湊巧,該當遇合,岸上不能相會,竟把兩個影子放在碧
    (波裡面印證起來。)
    (有一首現成絕句,就是當年的情景。)
    (其詩云:
    (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並作南來一味涼。)
    (時當仲夏,暑氣困人,這一男一女不謀而合,都到水閣上納涼。)
    (只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把兩座樓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豎在水中。)
AAA:(玉娟小姐定睛一看,忽然驚訝起來,道)為什麼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
    離,大是不祥之兆。
    (疑惑一會,方才轉了念頭,知道這個影子就是平時想念的人。)
AAA:(道)只因科頭而坐,頭上沒有方巾,與我輩婦人一樣,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
    他作我。
    (想到此處,方才要印證起來,果然一線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樣。)
    (既不能夠獨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憐,漸漸有個怨悵爺娘不該拒絕親人之意
    (。)
    
    
3**時間: 地點:
    (卻說珍生倚欄而坐,忽然看見對岸的影子,不覺驚喜跳躍,凝眸細認一番,才
    (知道人言不謬。)
    (風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學先生的令愛,意氣多而涵養少,那些童而習之的學
    (問,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試驗出來。)
AAA:(對著影子輕輕地喚道)你就是玉娟姐姐麼?好一副面容!果然與我一樣,為什
    麼不合在一處做了夫妻?
    
    
4**時間: 地點:
    (說話的時節,又把一雙玉臂對著水中,卻像要撈起影子拿來受用的一般。)
    (玉娟聽了此言,看了此狀,那點親愛之心,就愈加歆動起來,也想要答他一句
    (,回他一手。)
    (當不得家法森嚴,逾規越檢的話,從來不曾講過;背禮犯分之事,從來不曾做
    (過。)
    (未免有些礙手礙口,只好把滿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風流訣竅,原是有傳受的:但凡調戲婦人,不問他肯不肯,但看他笑
    (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這副同心帶兒已結在影子裡面了。)
    (從此以後,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納涼,時時要來避暑。)
    (又不許丫鬟伏侍,伴當追隨,總是孤憑畫閣,獨倚雕欄,好對著影子說話。)
    (大約珍生的話多,玉娟的話少--只把手語傳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說出口
    (來被爺娘聽見,不但受鞭瞂之若,示且有性命之憂。)
    (這是第一回,單說他兩個影子相會之初,虛空摹擬的情節。)
    (但不知見形之後實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合影樓第二 受罵翁代圖好事 被棄女錯害相思)
    
    
5**時間: 地點:
    (卻說珍生與玉娟自從相遇之後,終日在影裡盤桓,只可恨隔了危牆,不能夠見
    (面。)
    (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纏擾,起得稍遲,盥櫛起來,已是已牌時候。)
    (走到水閣上面,不見珍生的影子,只說他等我不來,又到別處去了。)
    (誰想回頭一看,那個影子忽然變了真形,立在她玉體之後,張開兩手竟要來摟
    (抱她。)
    (這是什麼緣故?只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她未至,預先赴水過來,藏在隱僻
    (之處,等她一到,就鑽出來下手。)
    (玉娟是個膽小的人,要說句私情話兒,尚且怕人聽見;豈有青天白日對了男子
    (做那不尷不尬的事,沒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聲「哎呀」,如飛避了進去。
    ()
    (一連三五日不敢到水閣上來。)
    (看官,要曉得這番舉動,還是提舉公家法森嚴,閨門謹飭的效驗;不然,就有
    (真贓實犯的事做將出來,這段姦情不但在影似之間而已了。)
    (珍生見她喊避,也吃了一大驚,翻身跳入水中,踉蹌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來出於倉皇,二來迫於畏懼,原不是有心拒絕他。)
AAA:(過了幾時,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詩箋,藏在花瓣之內,又取一張荷葉,
    (做了郵筒,使它入水不濡;張見珍生的影子,就丟下水去,道)那邊的人兒好
    生接了花瓣!
    (珍生聽見,驚喜欲狂,連忙走下樓去,拾起來一看,卻是一首七言絕句。)
    (其詩云:
    (  綠波搖漾最關情,何事虛無變有形?)
    (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動動金鈴。)
    (珍生見了,喜出望外,也和她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過去,道:
    (  借春雖愛影橫斜,到底如看夢裡花。)
    (但得冰肌親玉骨,莫將修短問韶華。)
    (玉娟看了此詩,知道他色膽如天,不顧生死,少不得還要過來,終有一場奇禍
    (。)
AAA:(又取一幅花箋,寫了幾行小字去禁止他,道)初到止於驚避,再來未卜存亡。
    吾翁不類若翁,我死同於汝死。戒之慎之!
    (珍生見她回得決裂,不敢再為佻達之詞,但寫幾句懇切話兒,以訂婚姻之約。
    ()
其字云:家范固嚴,杞憂亦甚。既杜桑間之約,當從冰上之言。所慮吳越相銜,朱陳難合
    ,尚俟徐覘動靜,巧覓機緣。但求一字之貞,便矢終身之義。
AAA:(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腸,又且合她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應承,復他幾句
    (道)既刪《鄭》《衛》,當續《周南》。願深寤寐之求,勿惜參差之彩。此身
    有屬,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
    (珍生覽畢,欣慰異常。)
    (從此以後,終日在影中問答,形外追隨,沒有一日不做幾首情詩。)
    (做詩的題目總不離一個「影」字。)
    (未及半年,珍生竟把唱和的詩稿匯成一帙,題曰《合影編》,放在案頭。)
    (被父母看見,知道這位公郎是個肖子,不惟善讀父書,亦且能成母志,倒歡喜
    (不過,要替他成就姻緣,只是逆料那個迂儒斷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舉有個鄉貢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幾任有司,此時亦在林下。)
    (他的心體,絕無一毫沾滯,既不喜風流,又不講道學,聽了迂腐的話也不見攢
    (眉,聞了鄙褻之言也未嘗洗耳,正合著古語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間」。)
    (故此與屠管二人都相契厚。)
    (屠觀察與夫人商議,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
AAA:(就親自上門求他作伐)敝連襟與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調劑其間,
    使冰炭化為水乳,方能有濟。
路公道:既屬至親,原該締好,當效犬馬之力。
    
    
6**時間: 地點:
    (一日,會了提舉,問他)
問 他:令愛芳年?曾否許配?
    (等他回了幾句,就把觀察所托的話,婉婉轉轉說去說他。)
    (管提舉笑而不答,因有筆在手頭,就寫幾行大字在几案之上,道)
路公道:素性不諧,矛盾已久。方著絕交之論,難遵締好之言。欲求親上加親,何啻夢中
    說夢!
    (路公見了,知道也不可再強,從此以後,就絕口不提。)
    (走去回復觀察,只說他堅執不允,把書台回復的狠話,隱而不傳。)
    (觀察夫婦就斷了念頭,要替兒子別娶。)
    (又聞得人說,路公有個螟蛉之女,小字錦雲,才貌不在玉娟之下。)
    (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說合。)
路公道:婚姻大事,不好單憑己意,也要把兩個八字合一合婚,沒有刑傷損克,方才好許
    。
    (觀察就把兒子的年庚封與媒人送去。)
    (路公拆開一看,驚詫不已:原來珍生的年庚就是錦雲的八字,這一男一女,竟
    (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的。)
路公道:這等看來,分明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許了,還有什麼狐疑。
    (媒人照他的話過來回復。)
    (觀察夫婦歡喜不了,就瞞了兒子,定下這頭親事。)
    (珍生是個伶俐之人,豈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曉得這位郎君,自從
    (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潑不過,那副形骸肢體竟象
    (個死人一般。)
    (有時叫他也不應,問他也不答。)
    (除了水閣不坐,除了畫欄不倚,只在那幾尺地方走來走去,又不許一人近身。
    ()
    (所以家務事情無由入耳,連自己的婚姻定了多時還不知道。)
    (倒是玉娟聽得人說,只道他背卻前盟,切齒不已,寫字過來怨恨他,他才有些
    (知覺,走去盤問爺娘,知道委曲,就號啕痛哭起來,竟象小孩子撒賴一般,倒
    (在爺娘懷裡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親。)
    (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罵)
問 他:姨丈不肯許親,都是他的鬼話!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讓與別人,所以借端推托
    。若央別個做媒,此時成了好事也未見得。
    (千烏龜,萬老賊,罵個不了。)
    (觀察要把大義責他,只因驕縱在前,整頓不起。)
AAA:(又知道)兒子的風流原是看我的樣子,我不能自斷情慾,如何禁止得他?
AAA:(所以一味優容,只勸他)暫緩愁腸,待我替你畫策。
    (珍生限了時日,要他一面退親,一面圖謀好事,不然,就要自尋短計,關係他
    (的宗祧。)
    (觀察無可奈何,只得負荊上門,預先請過了罪,然後把兒子不願的話,直告路
    (公。)
    (路公變起色來,道)
路公道:我與你是何等人家,豈有結定婚姻又行反覆之理?親友聞之,豈不唾罵!令郎的
    意思,既不肯與舍下聯姻,畢竟心有所屬,請問要聘那一家?
觀察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門,知其必不可得,決要希圖萬一,以俟將來。
    (路公聽了,不覺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說親,書台回復的狠話直念出來。)
AAA:(觀察聽了,不覺淚如雨下,歎口氣道)這等說來,豚兒的性命,決不能留,小
    弟他日必為若敖之鬼矣!
路公道:為何至此?莫非令公郎與管小姐有了什麼勾當,故此分拆不開麼?
觀察道:雖無實事,頗有虛情,兩副形骸雖然不曾會合,那一對影子已做了半載夫妻。如
    今情真意切,實是分拆不開。老親翁何以救我?
    (說過之後,又把《合影編》的詩稿遞送與他,說是一本風流孽賬。)
    (路公看過之後,怒了一回,又笑起來,道)
觀察道:這樁事情雖然可惱,卻是一種佳話。對影鍾情,從來未有其事,將來必傳。只是
    為父母的不該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罷,在我身上替他生出法
    來,成就這樁好事。寧可做小女不著,冒了被棄之名,替他別尋配偶罷。
觀察道:若得如此,感恩不盡!
    (觀察別了路公,把這番說話報與兒子知道。)
    (珍生轉憂作喜,不但不罵,又且歌功頌德起來,終日催促爺娘去求他早籌良計
    (,又親自上門哀告不已。)
路公道:這樁好事,不是一年半載做得來的。且去準備寒窗,再守幾年孤寡。
    (路公從此以後,一面替女兒別尋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覓機緣,把悔親的來歷在
    (家人面前絕不提起。)
AAA:(一來慮人笑恥,二來恐怕女兒知道,學了人家的樣子,也要不尷不尬起來,倒
    (說)女婿不中意,恐怕誤了終身,自家要悔親別許。
    (哪裡知道兒女心多,倒從假話裡面弄出真事故來。)
    
    
7**時間: 地點:
    (卻說錦雲小姐未經悔議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與自己相同,又聞得那副面容俊
    (俏不過,方且自慶得人,巴不得早完親事。)
    
    
8**時間: 地點:
    (忽然聽見悔親,不覺手忙腳亂。)
AAA:(那些丫鬟侍妾又替她埋怨主人)好好一頭親事,已結成了,又替他拆開!使女
    婿上門哀告,只是不許。既然不許,就該斷絕了他,為什麼又應承作伐,把個如
    花似玉的女婿送與別人?
AAA:(錦雲聽見,痛恨不已)我是他螟蛉之女,自然痛癢不關。若還是親生自養,豈
    有這等不情之事!
    (恨了幾日,不覺生起病來。)
    (俗語講得好:
    (  說不出的,才是真苦。)
    (撓不著的,才是真痛。)
    (她這番心事,說又說不出,只好鬱在胸中,所以結成大塊,攻治不好。)
    (男子要離絕婦人,婦人反思念男子,這種相思,自開闢以來,不曾有人害過。
    ()
    (看官們看到此處,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
    (且看這番孽障,後來如何結果。)
    (第三回 合影樓第三 墮巧計愛女嫁媒人 湊奇緣媒人賠愛女)
    
    
9**時間: 地點:
    (卻說管提舉的家范原自嚴謹,又因路公來說親,增了許多疑慮,就把牆垣之下
    (、池水之中,填以瓦礫,覆以泥土,築起一帶長堤;又時常著人伴守,不容女
    (兒獨坐。)
    (從此以後,不但形骸隔絕,連一對虛空影子也分為兩處,不得相親。)
    (珍生與玉娟又不約而同做了幾首別影詩,附在原稿之後。)
    (玉娟只曉得珍生別娶,卻不知道他悔親,深恨男兒薄倖,背了盟言,誤得自己
    (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懷了私念,把別人的女婿攘為己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
    (丈來,可見說親的話並非忠言,不過是勉強塞責,所以父親不許。)
    (一連恨了幾日,也漸漸地不茶不飯,生起病來。)
    (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錯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錯怪」,「害」與「怪」雖
    (然不同,其「錯」一也。)
    (更有一種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象路,一半象管,恰好在「錯害
    (」「錯怪」之間。)
    (這是什麼緣故?他見水中牆下築了長堤,心上思量道)
心上思:他父親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牆立柱之先?還省許多工料。為什麼到了此際,忽
    然多起事來?畢竟是她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別家,竟要斷恩絕義,倒在爺娘
    面前討好,假裝個貞節婦人,故此叫他築堤,以示訣絕之意,也未見得。我為她
    做了義夫,把說成的親事都回絕了,依舊要想娶她,萬一此念果真,我這段癡情
    向何處著落?聞得路小姐嬌豔異常,她的年庚又與我相合,也不叫做無緣。如今
    年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來,竟做了一事無成,兩相耽誤,好沒
    來由!
    (只因這兩條錯念橫在胸中,所以他的相思更比二位佳人害得詫異。)
    (想到玉娟身上,就把錦雲當了仇人,說她是起禍的根由,時常在夢中咒罵;想
    (到錦雲身上,又把玉娟當了仇人,說她是誤人的種子,不住在暗裡嘮叨。)
    (弄得父母說張不是,說李不是,只好聽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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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錦雲小姐的病體越重,路公擇婿之念愈堅;路公擇婿之念愈堅,錦雲小姐
    (的病體越重。)
    (路公不解其意,只說她年大當婚,恐有失時之歎,故此憂鬱成病;只要選中才
    (郎,成了親事,她自然勿藥有喜。)
    (所以吩咐媒婆,引了男子上門,終朝選擇。)
    (准想引來的男子,都是些魑魅魍魎,丫鬟見了一個,走進去形容體態,定要驚
    (個半死。)
    (驚上幾十次,哪裡還有魂靈?只剩得幾莖殘骨、一副枯骸,倒在牀褥之間,懨
    (懨待斃。)
AAA:(路公見了,方才有些著忙,細問丫鬟,知道她得病的來歷,就翻然自悔道)婦
    人從一而終,原不該悔親別議。她這場大病倒害得不差,都是我做爺的不是,當
    初屠家來退親,原不該就許;如今既許出口,又不好再去強她。況且那樁好事,
    我已任在身上,大丈夫千金一諾,豈可自食其言?只除非把兩頭親事合做一頭,
    三個病人串通一路,只瞞著老管一個,等他自做惡人。直等好事做成,方才使他
    知道。到那時節,生米煮成熟飯,要強也強不去了。只是大小之間有些難處。
AAA:(仔細想了一回,又悟轉來想)當初娥皇女英同是帝堯之女,難道配了大舜,也
    分個妻妾不成?不過是姊妹相稱而已。
AAA:(主意定了,一面叫丫鬟安慰女兒,一面請屠觀察過來商議)有個兩便之方,既
    不令小女二夫,又不使管門失節;只是令郎有福,忒煞討了便宜,也是他命該如
    此。
    (觀察喜之不勝,問他)
問 他:計將安出?
路公道:貴連襟心性執拗,不便強之以情,只好欺之以理。小弟中年無子,他時常勸我立
    嗣,我如今只說立了一人,要聘他女兒為媳,他念相與之情,自然應許。等他許
    定之後,我又說小女尚未定人,要招令郎為婿,屈他做個四門親家,以終夙昔之
    好。他就要斷絕你,也卻不得我的情面,許出了口,料想不好再許別人。待我選
    了吉日,只說一面娶親,一面贅婿,把二女一男並在一處,使他各暢懷抱,豈不
    是樁美事?
    (屠觀察聽了,笑得一聲,不覺拜倒在地,說他「不但有回天之力,亦且有再造
    (之恩」。)
    (感頌不了,就把異常的喜信報與兒子知道。)
    (珍生正在兩憂之際,得了雙喜之音,如何跳躍得住!他那種詫異相思,不是這
    (種詫異的方術也醫他不好。)
    (錦雲聽了丫鬟的話,知道改邪歸正,不消醫治,早已拔去病根,只等那一男一
    (女過來就她,好做女英之姊,大舜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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