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史南湘制譜選名 花梅子玉聞香驚絕豔)
    (京師演戲之盛,甲於天下。)
    (地當尺五天邊,處處歌台舞榭;人在大千隊裡,時時醉月評花。)
    (真乃說不盡的繁華,描不盡的情態。)
    (一時聞聞見見,怪怪奇奇,事不出於理之所無,人盡入於情之所有,遂以遊戲
    (之筆,摹寫遊戲之人。)
    (而遊戲之中最難得者,幾個用情守禮之君子,與幾個潔身自好的優伶,真合著
    (《國風》好色不淫一句。)
    (先將▉紳中子弟分作十種,皆是一個情字。)
    (一曰情中正,一曰情中上,一曰情中高,一曰情中逸,一曰情中華,一曰情中
    (豪,一曰情中狂,一曰情中趣,一日情中和,一曰情中樂;再將梨園中名旦分
    (作十種,也是一個情字。)
    (一曰情中至,一曰情中慧,一曰情中韻,一曰情中醇,一曰情中淑,一曰情中
    (烈,一曰情中直,一曰情中酣,一曰情中豔,一曰情中媚。)
    (這都是上等人物。)
    (還有那些下等人物,這個情字便加不上,也指出幾種來。)
    (一曰淫,一曰邪,一曰黠,一曰蕩,一曰貪,一曰魔,一曰祟,一曰蠹。)
    (大概自古及今,用情於歡樂場中的人,均不外乎邪正兩途,耳目所及,筆之於
    (書,共成六十卷,名曰《品花寶鑑》,又曰《怡情佚史》。)
    (書中有賓有主,不即不離,藕斷絲連,花濃雲聚。)
    (陳言務去,不知費作者幾許苦心;生面別開,遂能令讀者一時快意。)
    (正是:鴛鴦繡了從教看,莫把金針暗度人。)
    (此書不著姓名,究不知何代何年何地何人所作。)
    (書中開首說一極忘情之人。)
    (生一極鍾情之子。)
    (這人姓梅,名士燮,號鐵庵.江南金陵人氏;是個閥閱世家,現任翰林院侍讀
    (學士,寓居城南鳴珂裡。)
    (其祖名鼎,曾任吏部尚書;其父名羹調,曾任文華殿大學士,三代單傳。)
    (士燮於十七歲中了進士,入了翰林,迄今已二十九年,行年四十六歲了。)
    (家世本是金、張,經術復師馬、鄭。)
    (貴胃偏祟儒素,詞臣竟屏紛華。)
    (藹藹乎心似春和,凜凜乎卻貌如秋肅。)
    (人比他為司馬君實、趙清獻一流人物。)
    (夫人額氏,也是金陵大家,為左都御史顏堯臣之女,翰林院編修顏莊之妹,父
    (兄皆已物故。)
    (這顏夫人今年四十四歲,真是德容兼備,賢淑無雙,與梅學士唱隨已二十餘年
    (。)
    (二十九歲上夢神人授玉,遂生了一個玉郎,取名子玉,號庚香。)
    (這梅子玉今年已十七歲了,生得貌如良玉,質比精金,寶貴如明珠在胎,光彩
    (如華月升岫。)
    (而且天授神奇,胸羅斗宿,雖只十年誦讀,已是萬卷貫通。)
    (士燮前年告假回鄉掃墓,子玉隨了回去,即入了泮,在本省過了一回鄉試未中
    (,仍隨任進京,因回南不便,遂以上捨生肄業成均,現從了浙江一個名宿李性
    (全讀書。)
    (這性全係士燮鄉榜門生,是個言方行矩的道學先生。)
    (顏夫人將此子愛如珍寶,讀書之外時不離身。)
    (宅中丫鬟僕婦甚多,僕婦三十歲以下,丫鬟十五歲以上者,皆不令其服侍子玉
    (,恐為引誘。)
    (而子玉亦能守身如玉,雖在羅綺叢中,卻無紈絝習氣,不佩羅囊而自麗,不傅
    (香粉而自華。)
    (惟取友尊師,功能刻苦;論今討古,志在雲霄。)
    (目下已有景星慶雲之譽,人以一睹為快。)
    
    
2**時間: 地點:
    (一日,先生有事放學,子玉正在獨坐,卻有兩個好友來看他。)
    (一個姓顏名仲清,號劍潭,現年二十三歲,即係已故編修顏莊之於,為顏夫人
    (之姪。)
    (這顏莊在日,與士燮既係郎舅至親,又有雷陳至契。)
    (不料於三十歲即赴召玉樓,他夫人鄭氏絕食殉節。)
    (那時仲清年甫三齡,士燮撫養在家,又與鄭氏夫人請旌表烈。)
    (仲清在士燮處,到十九歲上中了個副車。)
    
    
3**時間: 地點:
    (是年士燮與其作伐,贅於同鄉同年現任通政司王文輝家為婿。)
    (這王文輝是顏夫人的表兄,與仲清親上加親,翁婿甚為相得。)
    (那一位姓史名南湘,號竹君,是湖廣漢陽人,現年二十四歲,已中了本省解元
    (。)
    (父親史曾望現為吏科給事中。)
    (這兩人同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但兩人的情性卻又各不相同。)
    (仲清是孤高自潔,坦白為懷。)
    (將他的學問與子玉比較起來,子玉是純粹一路,仲清是曠達一路。)
    (一切人情物理,仲清不過略觀大概,不求甚解。)
    (子玉則鉤探索隱,精益求精。)
    (往往有仲清鄙夷不屑之學,經子玉精心講貫,便覺妙義環生。)
    (亦有子玉所索解不得之理,經仲清一言點悟,頓覺白地光明。)
    (這兩個相聚十餘年,其結契之厚,比同胞手足更加親密。)
    (那南湘是嘯傲忘形,清狂絕俗,目空一世,倚馬萬言,就只賞識子玉、仲清二
    (人。)
    
    
4**時間: 地點:
    (這日同來看子玉,門上見是來慣的,是少爺至好,便一直引到書房與子玉見了
    (。)
    (仲清又同子玉進內見了姑母,然後出來與南湘坐下。)
    (三人講了些話,書僮送上香茗。)
    (南湘見這室中清雅絕塵,一切陳設甚精且古,久知其胸次不凡,又見那清華尊
    (貴的儀表,就是近日所選那《曲台花譜》中數人,雖然有此姿容,到底無此神
    (骨。)
    (但見其謙謙自退,訥訥若虛,究不知他何所嗜好,若有些拘執鮮通,膠滯不化
    (,也算不得全才了。)
    (便想來試他一試,即問道)
即 問:庾香,我問你,世間能使人娛耳悅目,動心蕩魄的,以何物為最?
    (子玉驀然被他這一問,便看著南湘,心裡想道)
心裡想:他是個清狂瀟灑人,決不與世俗之見相同,必有個道理在內。
AAA:(便答道)這句話卻問得太泛,人生耳目雖同,性情各異。有好繁華的,即有厭
    繁華的。有好冷淡的,也有嫌冷淡的。譬如東山以絲竹為陶情,而陋室又以絲竹
    為亂耳。有屏蛾眉而弗御,有攜姬妾以自隨。則娛耳悅目之樂既有不同,而蕩心
    動魄之處更自難合,安能以一人之耳目性情,概人人之耳目性情?
南湘道:不是這麼說,我是指一種人而言。現在這京城裡人山人海,譬如見位尊望重者,
    與之講官話,說官箴,自頂至踵,一一要合官體,則可畏。見酸腐措大,拘手攣
    足,曲背聳肩而呻吟作推敲之勢,則可笑。見市井逐臭之夫,評黃白,論市價,
    俗氣熏人,則可惡。見俗優濫妓,油頭粉面,無恥之極,則可恨。你想,凡目中
    所見的,去了這些,還有那一種人?
    (子玉正猜不著他所說什麼,只得說道)
只得說:既然娛悅不在聲色,其唯二三知己朝夕素心乎?
    (仲清大笑。)
南湘道:豈有此理!朋友豈可云娛耳悅目的?庾香設心不良。
    (說罷哈哈大笑。)
    (子玉被他們這一笑,笑得不好意思起來,臉已微紅,便說道)
便說道:你們休要取笑。我是這個意思:揮麈清淡,烏衣美秀,難道不可娛耳,不可悅目
    ?醇醪醉心,古劍照膽,交友中難道無動心蕩魄處麼?
笑 道:(南湘笑道)你總是這一間屋子裡的說話,所見不廣,所游未化。
    (即從(靴)裡取出一本書來,送與子玉道)
子玉道:這是我近刻的,大約可以娛耳悅目,動心蕩魄者,要在此數君。
仲 清:(仲清笑道)你將此書呈政於庾香,真似蘇秦始見秦王,可保的你書十上而說不
    行。他非但沒有領略此中情味,且未見過這些人,如何能教他一時索解出來?
    (子玉見他們說得鄭重,不知是什麼好書,便揭開一看,書目是《曲台花選》,
    (有好幾篇序,無非駢四儷六之文。)
    (南湘叫他不要看序,且看所選的人。)
    (子玉見第一個題的是:
    (  瓊樓珠樹袁寶珠)
    (寶珠姓袁氏,宇瑤卿,年十六歲。)
    (姑蘇人。)
    (隸聯錦部。)
    (善丹青,嫻吟詠。)
    (其演《鵲橋》、《密誓》、《驚夢》、《尋夢》等出,豔奪明霞,朗涵仙露。
    ()
    (正使玉環失寵,杜女無華。)
    (纖音遏雲,柔情如水。)
    (《霓裳》一曲,描來天寶風流。)
    (春夢重尋,譜出香閨思怨。)
    (平時則清光奕奕,軟語喁喁,勵志冰清,守身玉潔。)
    (此當於鬱金堂後築翡翠樓居之。)
    (因贈以詩:
    (  舞袖輕盈弱不勝,難將水月比清澄。)
    (自從珠字名卿後,能使珠光百倍增。)
    (瘦沈腰肢絕可憐,一生愛好自天然。)
    (風流別有消魂處,始信人間有謫仙。)
子玉笑:這不是說戲班裡的小旦麼?這是那裡的小旦,你贊得這樣好?
仲 清:(仲清道)現在這裡的,你不見說在聯錦班麼?
子玉道:(于玉道)我不信,這是竹君撒謊。我今年也看過一天的戲,幾曾見小旦中有這
    樣好人?
南湘道:你那天看的不知是什麼班子,自然沒有好的了。
    (子玉再看第二題的是:瑤台璧月蘇惠芳惠芳姓蘇氏,字媚香,年十七歲。)
    (姑蘇人。)
    (本官家子,因飄泊入梨園,隸聯錦部。)
    (秋水為神,瓊花作骨。)
    (工吟詠,尚氣節,善權變。)
    (慧心獨造,巧奪天工,色藝冠一時。)
    (其演《瑤台》、《盤秋》、《亭會》諸戲,真見香心如訴,嬌韻欲流。)
    (吳絳仙秀色可餐,趙合德寒泉浸玉,蘇郎兼而有之。)
AAA:(嘗語人曰)餘不幸墜落梨園,但既為此業,則當安之。誰謂此中不可守貞抱潔
    ,而必隨波逐流以自苦者。
    (其志如此。)
    (而遙情勝概,罕見其匹焉。)
    (為之詩曰:
    (  風流林下久傳揚,蘇小生來獨擅長。)
    (一曲清歌繞樑韻,天花亂落舞衣香。)
    (簫管當場猶自羞,暫將仙骨換嬌柔。)
    (一團絳雪隨風散,散作千秋兒女愁。)
    (再看第三題的是:
    (  碧海珊枝陸素蘭素蘭姓陸氏,宇香畹,年十六歲。)
    (姑蘇人。)
    (隸聯錦部。)
    (玉骨冰肌,錦心繡口。)
    (工書法,雖片紙尺絹,士大夫爭寶之如拱壁。)
    (善心為窈,骨逾沉水之香;令德是嫻,色奪瑤林之月。)
    (常演《制譜》、《舞盤》、《小宴》、《絮閣》諸戲,儼然又一楊太真也。)
    (就使陳鴻立傳,未能繪其聲容;香山作歌,豈足形其彷彿。)
    (好義若渴,避惡如仇。)
    (真守白圭之潔,而凜素絲之貞者。)
    (豐致之嫣然,猶其餘韻耳。)
    (為之詩曰:
    (  芙蓉出水露紅顏,肥瘦相宜合燕環。)
    (若使今人行往事,斷無胡馬入撞關。)
    (此曲只應天上有,不知何處落凡塵。)
    (當年我作唐天寶,願把江山換美人。)
    (再看第四題的是:
    (  山兼山豔雪金漱芳漱芳姓金氏,字瘦香,年十五歲。)
    (姑蘇人。)
    (隸聯珠部。)
    (秀骨珊珊,柔情脈脈。)
    (工吟詠吹簫,善弈棋,楚楚有林下風致。)
    (其演戲最多,而尤擅名者,為《題曲》一出。)
    (真檀口生香,素腰如柳。)
    (比之海棠初開,素馨將放,其色香一界,幾欲使神仙墮劫矣。)
    (其餘《琴姚》、《秋江》諸戲,情韻如生,亦非他人所能。)
    (而香心婉婉,秀外慧中。)
    (是真女郎掌書仙,豈菊部中所能□耶?為之詩曰:纖纖一片彩雲飛,流雪回風
    (何處依。)
    (金縷香多舞衣重,只應常著六銖衣。)
    (芙蓉輸面柳輸腰,恰稱花梁金步搖。)
    (就使無情更無語,當場窄步已魂消。)
    (再看第五題的是:
    (  玉樹臨風李玉林玉林姓李氏,字▉仙,年十五歲。)
    (揚州人。)
    (隸聯珠部。)
    (初日英蕖,曉風楊柳。)
    (嫻吟詠,工絲竹、圍棋、馬弔皆精絕一時。)
    (東坡《海棠》詩云「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
    (溫柔旖旎中,自具不可奪之志,真殊豔也。)
    (其演《折柳陽關》一出,名噪京師。)
    (見其婉轉嬌柔,哀情豔思,如睹霍小玉生平,不必再談《賣釵》、《分鞋》諸
    (曲,已恨黃衫劍容,不能殺卻此負情郎也。)
    (再演《藏舟》、《草地》、《寄扇》等戲,情思皆足動人。)
    (真瓊樹朝朝,金蓮步步,有臨春、結綺之遺韻矣。)
    (為之詩曰)
    (舞袖長拖豔若霞,妝成□□髻雲斜。)
    (侍兒扶上臨春閣,要斗南朝張麗華。)
    (慧絕香心酒半酣,妙疑才過月初三。)
    (動人最是《陽關》曲,聽得征夫恨不堪。)
    (再看第六題的是:
    (  火樹銀花王蘭保蘭保姓王氏,字靜芳,年十七歲。)
    (揚州人。)
    (隸聯錦部。)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通詞翰,善武技,性尤烈,不屈豪貴,真玉中之有聲者。)
    (其演《雙紅記》、《盜令》、《青門》諸出,梳烏蠻譬,貫金雀釵,衣銷金紫
    (衣,係紅繡糯,著小蠻錦靴。)
    (背負雙龍紋劍,如荼如火,如錦如雲,真紅線後身也。)
    (其《刺虎》、《盜令》、《殺舟》諸戲,俠情一往,如見巾幗身肩天下事。)
    (覺薰香傅楊,私語喁喁,真癡兒女矣。)
    (溫柔旖旎之中,綺麗風光之際,得此君一往,如聽李三郎擊羯鼓,作《漁陽三
    (撾》,淵淵乎頃刻間見萬花齊放也。)
    (為之詩曰:
    (  俠骨柔情世所難,肯隨紅袖倚闌干。)
    (平生知己無須囑,請把龍紋仔細看。)
    (紛披五色起朝霞,鼙鼓聲聲氣倍加。)
    (戲罷卸妝垂手立,亭亭一樹碧桃花。)
    (再看第七題的是:
    (  秋水芙蓉王桂保)
    (桂保即蘭保之弟,字蕊香,年十五歲,與兄同部。)
    (似蘭馨,如花解語。)
    (明眸善睞,皓齒流芳。)
    (嬉戲自出天真,嬌憨皆生風趣。)
    (能翰墨,工牙拍,喜行令諸局戲。)
    (善解人意,雖寂寥寡歡者,見之亦為暢滿。)
    (意態姿媚,而自為範圍。)
    (其演《喬醋》一出,香(□單)紅酣,真令潘騎省心醉欲死矣。)
    (又演《相約》、《討釵》、《拷豔》諸小出,如嬌鳥弄晴,橫波修熏,觀者堵
    (立數重,使層樓無坐地。)
    (時人評論袁、蘇如霓裳羽衣,此則紫雲回雪,其趣不同,其妙一也。)
    (為之詩曰。)
    (盈盈十五已風流,巧笑橫波未解羞。)
    (最愛嬌憨太無賴,到無人處學春愁。)
    (我欲當筵乞紫雲,一時聲價遍傳聞。)
    (紅牙拍到消魂處,檀口清歌白練裙。)
    (再看第八題的是:
    (  天上玉麟林春喜春喜姓林氏,字小梅,年十四歲。)
    (姑蘇人。)
    (隸聯錦部。)
    (好花含萼,明珠出胎。)
    (十二歲入班,迄今才二年,已精於聲律,兼通文墨,生旦並作。)
    (所演《寄子》、《儲諫》、《回獵》、《斷機》、《番兒》、《冥勘》、《女
    (彈》等戲,長眉秀頰,如見烏衣子弟,佩紫羅香囊,真香粉孩兒,令人有寧馨
    (之羨,其哺啜皆可觀。)
    (數年後更當獨出頭地,價重連城也。)
    (為之詩曰:
    (  別有人間傅粉郎,銷金為飾玉為妝。)
    (石麟天上原無價,應捧爐香待玉皇。)
    (才囀歌喉贊不休,黃金爭擲作纏頭。)
    (王郎偶駕羊車出,十里珠簾盡上鉤。)
    (子玉看了只是笑,不置一詞。)
問 道:(南湘問道)你何以不加可否?
子玉道:大凡論人,雖難免粉飾,也不可過於失實。若論此輩,真可惜了這副筆墨。我想
    此輩中人,斷無全壁,以色事人,不求其媚,必求其餡。況朝秦暮楚,酒食自娛
    ,強笑假歡,纏頭是愛。此身既難自潔,而此志亦為太卑。再兼之生於貧賤,長
    在卑污,耳目既狹,胸次日小,所學者嬸膝奴顏,所工者謔浪笑傲。就使涂澤為
    工,描摹得態,也不過上台時效個麒麟楦,充個沒字碑。豈有出污泥而不滓,隨
    狂流而不下者。且即有一容可取,一技所長,是猶拆錦襪之線,無補於縫裳。煉
    鉛水之刀,不良於伐木。其臟腑穢濁,出言無章。其骨節少文,舉動皆俗。故色
    雖美而不華,肌雖白而不潔,神雖妍而不清,氣雖柔而不秀。有此數病,焉得為
    佳?若夫紅閨弱質,金屋麗姝。質秉純陰,體含至靜,故骨柔肌膩,膚潔血榮,
    神氣靜息,儀態婉嫻。眉目自見其清揚,聲音自成其嬌細。姿致動作,妙出自然
    。鬢影衣香,無須造作,方可稱為美人,為佳人。今以紅氍毹上演古之絕代傾城
    ,真所謂刻畫無鹽,唐突西子。所以我不願看小旦戲,寧看淨末老丑,翻可舒蕩
    心胸,足助歡笑。吾兄不惜筆墨,竭力鋪張,為若輩增光,而使古人抱恨,竊為
    吾兄有所不取。
    (這一番話,把個史南湘說出氣來。)
仲 清:(仲清笑道)庾香之論未嘗不是,而竹君之選也甚平允。但庾香不知天地間有此
    數人,譬如讀《搜神》之記,《幽怪》之書。而必欲使人實信其有,又誰肯輕信
    ?是非親見其人不可。我們明日同他出去,親指一二人與他看了,他才信你這個
    《花選》方選的不錯。我想庾香一見這些人,也必能賞識的。天地之靈秀,何所
    不鍾。若謂僅鍾於女而不鍾於男,也非通論。庾香方說男子穢濁,焉能如女子靈
    秀。所為美人佳人者,我想古來男子中美的也就不少,稱美人佳人者亦有數條。
    如《毛詩》『彼美人兮』,杜詩『美人何為隔秋水』,《赤壁賦》『望美人兮天
    一方』之類。男子稱佳人者,如《楚詞》『惟佳人之永都兮。』注云:『佳人,
    指懷王。』《後漢書》尚書令陸閎,姿容如玉。光武歎曰:『南方多佳人。』《
    晉史》陶侃擊杜▉,謂其部將王貢曰:『卿本佳人,何為從賊?』並有女子稱男
    子為佳人者,如苻秦時竇滔妻蘇蕙作《璇璣圖》,讀者不能盡通。蘇氏歎曰:『
    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可見美色不專屬於女子。男子中未必無絕色,如漢衝帝
    時,李固之搔頭弄姿。唐武後時,張易之之施朱傅粉。不獨潘安仁、衛叔寶之昭
    著一時也明矣。
    (子玉聽了,心稍感動。)
南湘道:且不僅此。草木向陽者華茂,背陰者衰落。梅花南枝先,北枝後。還有鳳凰、鴛
    鴦、孔雀、野雉、家雞,有文采的禽鳥都是雄的,可見造化之氣,先鍾於男,而
    後鍾於女。那女子固美,究不免些扮脂涂澤,豈及男子之不御鉛華,自然光彩。
    更有一句話最易明白的。我將你現身說法:你自己的容貌,難道還說不好?你如
    今叫你家裡那些丫頭們來,同在鏡裡一照,自然你也看得出好歹,斷不說他們生
    得好,自愧不如。只這一句你就可明白了。
    (子玉不覺臉紅,細想此言也頗有理。)
    (難道小旦中真有這樣好的。)
    (既而又想: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豈必斤斤擇人遂賦以美材。)
    (就是西子也曾貧賤浣紗,而楊太真且作女道士,甚至於美人中傳名者,一半出
    (於青樓曲巷。)
    (或者天生這一種人,以快人間的心目,也未可知。)
    (但誇其守身自潔,立志不凡、惟擇所交、不為利誘,兼通文翰,鮮蹈淫靡,則
    (未可信。)
    (便如有所思,默然不語。)
    (南湘狂笑了一會,說道)
說 道:庾香此時難算知音,我再去請教別人罷。
    (便拉了仲清去了。)
    (子玉送客轉來,又將南湘的《花選》默默的一想,再想從前看過的戲,與見過
    (的小旦一毫不對,猶以南湘為妄言,借此以自消遣的,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李先生回來,仍在書房念了一會書,顏夫人然後叫了進去。)
    (過了兩日,子玉於早飯後告了半天假,回去看南湘、仲清。)
    (稟過萱堂,顏夫人見今日天氣寒冷,起了朔風,且是冬月中旬,便叫家人媳婦
    (取出副葡萄的猞猁裘與他穿了,吩咐車裡也換了自狐暖圍。)
    (兩個小使:一個雲兒,一個俊兒,騎了馬,先到他表母舅王通政宅內,適值通
    (政出門去了,通政的少君出來接進。)
    (這王通政的少君,名字單叫個恂字,號庸庵,年方二十二歲。)
    (生得一表非凡,豐華俊雅,文才既極精通,心地尤為渾厚。)
    (納了個上捨生,在北闈鄉試。)
    (與子玉是表弟兄,為莫逆之交。)
    (接進了子玉。)
    (先同到內裡去見了表舅母陸氏夫人。)
    (這夫人已是文輝續娶的了,今年才四十歲。)
    (又見了王恂的妻室孫氏,那是表嫂。)
    (仲清的妻室蓉華,那是表姊。)
    (還有個瓊華小姐沒有出來,因聽得他父親前日說那子玉的好處,其口風似要與
    (他聯姻的話,所以不肯出來見這表兄了。)
    (陸夫人見子玉,真是見一回愛一回,留他坐了,問了一會家常話,子玉告退。
    ()
    (然後同玉恂到了書房,問起仲清,為高品、南湘請去。)
    (子玉說起前日所見南湘的《花選》過於失實,玉恂道)
王恂道:竹君的《花選》,據實而言,尚恐說不到,何以為失實?現在那些寶貝得了這番
    品題,又長了些聲價,你也應該見過這些人。
    (子玉聽了,知王恂也有旦癖,又是個好為附會的人,便不說了。)
王恂道:你見竹君的《花選》怎樣,還是選得不公呢,還是太少,有遺珠之撼麼?好的呢
    也還有些。但總不及這八個,這是萬選青錢。若要說盡他們的好處,除非與他們
    一人序一本年譜才能清楚,這幾句話還不過略述大概而已。
AAA:(子玉心裡甚異)難道現在真有這些人?
又 想:這三人也不是容易說人好的,何以說到這幾個小旦,都是心口如一。總要眼見了
    才信不然總是他們的偏見。
便說道:我恰不常聽戲,是以疏於物色。你何不同我去聽兩齣戲,使我廣廣眼界?
王恂道:很好。
    (即吩咐套了車,備了馬,就隨身便服。)
    (子玉也叫雲兒拿便帽來換了。)
王恂道:那《花選》聯錦有六個,聯珠只有兩個,自然聽聯錦了。
    (即同子玉到了戲園。)
    (子玉一進門,見人山人海坐滿了一園,便有些懊悔,不願進去。)
    (王恂引他從人縫裡側著身子擠到了台口,子玉見滿池子坐的,沒有一個好人,
    (樓上樓下,略還有些像樣的。)
    (看座兒的,見兩位闊少爺來,後頭跟班夾著狼皮褥子,便騰出了一張桌子,鋪
    (上褥子,與他們坐了,送上茶、香火。)
    (此刻是唱的《三國演義》,鑼鼓盈天,好不熱鬧。)
    (王恂留心非但那六旦之中不見一個,就有些中等的也不丸,身邊走來走去的,
    (都是些黑相公,川流不息四處去找吃飯的老鬥。)
    (子玉看了一會悶戲,只見那邊桌子上來了一人,招呼王恂,王恂便旋轉身子與
    (那人講話。)
    (又見一個人走將過來,穿一件灰色老狐裘,一雙泥幫寬皂靴。)
    (看他的身材闊而且扁,有三十幾歲,歪著膀子,神氣昏迷,在他身邊擠了過去
    (。)
    (停一會又擠了過來,一刻之間就走了三四回。)
    (每近身時,必看他一眼,又看看王恂,復停一停腳步,似有照應王恂之意。)
    (王恂與那人正講的熱鬧,就沒有留心這人,這人只得走過,又擠到別處去了。
    ()
    (子玉好不心煩,如坐塗炭。)
    (王恂說完了話坐正了,子玉想要回去。)
    (尚未說出,只見一人領著一個相公,笑嘻嘻的走近來,請了兩個安,便擠在桌
    (子中間坐了。)
    (王恂也不認的。)
    (子玉見那相公,約有十五六歲,生得蠢頭笨腦,臉上露著兩塊大孤骨,臉面雖
    (白,手卻是黑的。)
    (他倒摸著子玉的手問起貴姓來,子玉頗不願答他。)
那人道:(見王恂問那人道)你這相公叫什麼名字?
那人道:叫保珠。
    (子玉聽了,忍不住一笑。)
問 道:(又見王恂問道)你不在桂保處麼?
那人道:桂保處人多,前日出來的。這保珠就住在桂保間壁,少爺今日叫保珠伺侯?
    (王恂支吾,那保珠便拉了王恂的手問道)
問 道:到什麼地方去,也是時候了。
王恂道:改日罷。
    (那相公便纏往了王恂,要帶他吃飯。)
    (子玉實在坐不住了,又恐王恂要拉他同去,不如先走為抄,便叫雲兒去看車。
    ()
AAA:(雲兒不一刻進來說)都伺侯了。
王恂道:(子玉即對王恂道)我要回去了。
    (王恂知他坐不住,自己也覺得無趣,說道)
說 道:今日來遲了,歇一天早些來。
    (也就同了出來。)
    (王恂的家人付了戲錢,那相公還拉著王恂走了幾步,看不像帶他吃飯的光景,
    (便自去了。)
    (子玉、王徇上了車,各自分路而回。)
AAA:(子玉心裡自笑不已)何以這些人為幾個小旦,顛倒得神昏目暗,皂白不分。設
    或如今有個真正絕色來,只怕他們倒說不好了。
    (一路思想,忽到一處擠了車,子玉覺得鼻中一陣清香,非蘭非麝,便從簾子上
    (玻璃窗內一望,見對面一輛車,車裡坐著一個老年的,外面坐了兩個妙童,都
    (不過十四五歲。)
    (一個已似海棠花,嬌豔無比,眉目天然。)
    (一個真是天上神仙,人間絕色,以玉為骨,以月為魂,以花為情,以珠光寶氣
    (為精神。)
    (子玉驚得呆了,不知不覺把簾子掀開,凝神而望。)
    (那兩個妙童,也四目澄澄的看他;那個絕色的更覺凝眸佇望,對著子玉出神。
    ()
    (子玉覺得心搖目眩。)
    (那個絕色的臉上,似有一層光彩照過來,散作滿鼻的異香。)
    (正在好看,車已過去。)
    (後頭又有三四輛,也坐些小孩子,恰不甚佳。)
    (子玉心裡有些模模糊糊起來,似像見過這人的相貌,好像一個人,再想不起了
    (。)
心裡想:這些孩子是什麼人?也像戲班子一樣,但服飾又不華美。那一個直可稱古今少有
    ,天下無雙。他既具此美貌,何以倒又服御不鮮,這般光景呢,真委屈了此人。
    當以廣寒宮貯之,豈特鬱金堂、翡翠樓,即稱其美。這麼看來,『有目共賞』的
    一句,竟是妄言了。把方才這個保珠比他,做他的輿□,也還不配。
    (子玉一路想到了家;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魏聘才途中誇遇美 王桂保席上亂飛花)
    
    
5**時間: 地點:
    (話說子玉在車裡,一路想那所見的絕色美童。)
    (到了家,見門口一車三馬,認得王通政的家人,知道通政在此。)
    (便進來到書房,見他父親陪著王文輝在那裡說話,上前見了,說道)
說 道:方才到舅舅處請安。
AAA:(文輝笑容可掬的道)我一早出來,還未到家。
AAA:(子玉站在一旁,見文輝說)開春同年團拜,已定了聯錦班,在姑蘇會館唱戲。
    這回只怕人不多,現在放外任與出差的不少,大約不過三四桌人。
AAA:(梅學士道)袁海樓巡撫雲南,蘇列侯奉命山右。其餘學差者有二人,司道出京
    者三人,餘下不過此眼前數人,大約還不滿四席了。
    (王文輝又到裡頭去見了顏夫人,彼此道了些家常閒話,即提起他次女瓊華十六
    (歲了,尚未字人,托士燮留心物色。)
    (士燮答應,隨又說道)
又說道:擇女婿也是一件難事,盡有外貌甚好,內裡平常。也有小時聰明,大來變壞的。
說 道:(顏夫人接口說道)這總是各人的姻緣。非但揀女婿難,就是要替你外甥定一頭
    親事也是不容易的。
文輝道:要像外甥這樣好的,那裡去選呢?
    
    
6**時間: 地點:
    (正說著,只見一個僕婦,手裡拿著兩個紅帖走進二門。)
問 道:(士燮問道)有誰來了?
說 道:(僕婦將帖呈上說道)門上說是家鄉來的,現在二門外等回話。
    (士燮看時,一個全帖上寫著:世愚姪魏聘才;一個寫著:門下晚學生李元茂。
    ()
AAA:(士燮道)這稱呼是小門生,不知那裡來的?這魏聘才又是誰呢?
文輝道:(王文輝道)世愚姪,不要是魏老仁的兒子麼?
AAA:(士燮道)只怕是的,今年夏間接著老仁的信,說要打發他兒子進京弄一小功名
    ,托我收留照應的話。若論老魏人品,實在下作,惟在你我面上,還算有點真情
    。
文輝道:若論老魏,原是個上等聰明人,要發科甲也很可發的,就是陰騭損多了,成了個
    潑皮秀才。既是他兒子遠來投奔,老弟也是義無所辭的。
    (士燮叫梅進進來問了,果然是他。)
    (一個是西席李先生之子。)
AAA:(吩咐梅進)請他們在花廳上坐,說我就出來。
    (文輝也就起身告辭,士燮送到門口,轉身到花廳垂花門首,即叫跟班的到書房
    (去請少爺出來,遂即踱進花廳。)
    (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少年,身材瘦小,面目伶俐;下首一個身材笨濁,面色微黃
    (,濃眉近視,懼約有二十幾歲光景。)
    (那上首的蹌步上前,滿面笑容,口稱老伯,就跪下叩頭。)
AAA:(士燮還禮不迭,起來看道)老世台的尊范,與令尊竟是一模一樣。
    (聘才正要答應,李元茂已高高的作了一個揖,然後徐徐跪下,如拜神的拜了四
    (拜。)
    (士燮兩手扶起,說道)
說 道:你令尊正盼望你來,一路辛苦了。
    (那李元茂掀唇動齒的咕嚕了一句,也聽不明白。)
    (士燮讓他們坐了,聘才道)
聘 才:家父深感老伯厚恩,銘刻五內,特叫小姪進京來,給老伯與老伯母請安,還要懇
    求栽培。
    (士燮問了他父母好。)
    (子玉出來,見過了禮,士燮即叫子玉引元茂去見他父親,子玉即同了元茂、聘
    (才到書房去了。)
    (士燮吩咐家人許順,收拾書房後身另院的兩間屋子,給他們暫且住下。)
    (又吩咐同了他們的來人,去搬取行李,才到上房去了。)
    (這邊子玉引李、魏二人到了書房,性全已知道他兒子來了,等他叩見過了,然
    (後與魏聘才見禮,問了姓名,性全讓他上坐,聘才只是不肯。)
想了一:(子玉想了一想)先生父子乍見,定然有些說話。
    (就引聘才到對面船房內坐下,雲兒與俊兒送了茶。)
聘 才:(聘才笑道)世兄可還認得小弟麼?
子玉道:面善的很,實在想不起了。
聘 才:(聘才笑道)從來說貴人多忘事,是不差的。那一年,世兄同著老伯母進京,小
    弟送到船上。世兄雙手拉住了腰帶,定要叫小弟同伴進京,老伯母好容易哄編,
    方才放手,難道竟不記得了?
子玉笑:題起來卻也有些記得。那時弟只得五歲,似乎仁兄名字有個珍字。
聘 才:(聘才道)正是。我原說像吾兄這樣天聰天明的人,既蒙見愛,定是忘不了的。
問 道:(子玉問道)仁兄同李世兄來,還是水路來的,還是起旱來的?
聘 才:(聘才道)雖是坐船,還算水陸並行。說也話長,既在這裡叨擾,容小弟慢慢的
    細講。
    
    
7**時間: 地點:
    (正說著,見雲兒走來請吃飯,遂一同到書房來。)
    (性全忙讓聘才首坐,聘才如何肯僭,仍讓先生坐了,次聘才,元茂與子玉坐在
    (下面。)
    (席間性全問起一路來的光景,又謝聘才照應。)
    (聘才謙讓未逞,又贊了元茂許多好處。)
    (性全也覺喜歡,道是兒子或者長進了些。)
    (那李元茂悶著頭不敢言語。)
    (用完了晚飯,那時行李已取到,房間亦已打掃。)
    (喝了一會茶,說了些南邊年歲光景,聘才知道元茂不能熬夜,起身告辭,性全
    (也體諒他們路上辛苦,就叫元茂跟了過去,子玉送他們進屋,見已鋪設好了,
    (說聲)
聘 才:早些安歇罷!
    (也就叫俊兒提燈,照進上房去了。)
    (次日聘才、元茂到上屋去拜見了顏夫人,又將南邊帶來的土儀與他父親的書信
    (一並呈上,書中無非懇切求照應的話。)
    (另有致王文輝一信,士燮叫他遲日親自送去。)
    (這聘才本是個聰明人,又經乃父陶▉,這一張嘴,真個千伶百俐,善於哄騙,
    (所以在梅宅不到十天,滿宅的人都說他好。)
    (子玉雖與其兩道,然覺此人也無可厭處,尚可藉以盤桓,遣此岑寂。)
    
    
8**時間: 地點:
    (一日晚上,元茂睡了,子玉與聘才閒談。)
聘 才:(聘才問道)京裡的戲是甲於天下的。我聽得說那些小旦稱呼相公,好不揚氣。
    就是王公大人,也與他們並起並坐。至於那中等官宦,倒還有些去巴結他的,像
    要借他的聲氣,在些闊老面前吹噓吹噓。叫他陪一天酒要給他幾十兩銀了,那小
    旦謝也不謝一聲,是有的麼?
子玉笑:或者有之,但我不出門,所以也不大知道外面的事。
聘 才:(聘才道)戲是總聽過的,那些小旦到底生得怎樣好呢?
子玉道:我就沒有見過好的。這京裡的風氣,只要是個小旦,那些人嘴裡講講都是快活,
    因此相習成風,不可挽回。
聘 才:(聘才道)我也是這麼說,南京的戲子本來不好,小旦也有三四十歲了,從沒有
    見過叫這些人陪酒。但如今現在出了兩個小旦,竟是神仙落劫,與我一路同來,
    且在一個船裡,直到了張家灣起旱。也是同一天到京的。
子玉笑:怎麼叫做神仙落劫?
聘 才:(聘才道)這神仙裡頭,只怕還要選一選呢。若是下八洞的神仙,恐還變不出這
    個模樣,京裡有個什麼四大名班,請了一個教師到蘇州買了十個孩予,都不過十
    四五歲,還有十二三歲的;用兩個太平船,由水路進京。我從家鄉起身時,先搭
    了個客貨船,到了揚州,在一個店裡,遇見了這位李世兄,說起來也是到這裡來
    的,就結了伴同走。本來要起旱,因車價過貴,想起個便船從水路來,遂遇見了
    這兩個戲子船在揚州。那個教師姓葉叫茂林.是蘇州人。從前在過秦淮河卞家河
    房裡,教過曲子,我認得他。承他好意,就叫我們搭他的船進京。在運河裡糧船
    擁擠,就走了四個多月。見他們天天的學戲,倒也聽會了許多。我們這個船上,
    有五個孩子,頂好的有兩個:一個小旦叫琪官,年十四歲。他的顏色就像花粉和
    了姻脂水,勾勻的搓成,一彈就破的。另有一股清氣,暈在眉梢眼角裡頭。唱起
    戲來,比那畫眉、黃鸝的聲音還要清脆幾分。這已經算個絕色了。更有一個唱閏
    門旦的叫琴官,十五歲了。他的好處,真教我說不出來。要將世間的顏色比他,
    也沒有這個顏色。要將古時候的美人比他,我又沒有見過古時候的美人。世間的
    活美人,是再沒有這樣好的。就是畫師畫的美人,也畫不到這樣的神情眉目。他
    姓杜,或者就是杜麗娘還魂?不然,就是杜蘭香下嫁。除了這兩個姓杜的,也就
    沒有第三個了。
    (子玉不覺笑起來,心裡想道)
心裡想:他這般稱贊是不可信的,但他形容這兩個人,倒可以移到我前日車裡所見的那兩
    個身上,倒是一毫不錯的。世間既生了這兩個,怎麼還能再生兩個出來?斷無是
    理,不必信他。
說 道:(即說道)吾兄說得這樣好,天下只怕真投這個人。
聘 才:(聘才道)這是你可以見得著的,他們與我同一天到京,此時自然已經進了班子
    ;難道將來不上台唱戲的?那時吾兄見了,才信小弟這對眼睛,是個識寶回回,
    不是輕易贊好的。就是一樣,這兩個相貌好了,脾氣恰不好。憑你怎樣巴結他,
    要他一句好言好語也不能。那一個更古怪,他索性不理人,若多問了他幾句話,
    他就氣得要哭出來。只怕這種性情到京裡來,也沒人喜歡。若論相貌,就算京城
    裡有好相公,也總壓不下他,恐還要比不上他呢。
心裡想:(子玉心裡想道)他說這兩個人,與他同一天進京。我那日看見那兩人之後,他
    就到了,不要他說的就是我見的,那一班人卻像從南邊來的模樣。
又 問:(便又問道)你說那個頂好的叫什麼名字?
聘 才:(聘才道)叫琴官。那個叫琪官。
子玉道:琴官進城那一天穿的什麼衣裳?
聘 才:(聘才道)都是藍縐綢皮襖,醬色呢得勝褂。
    (子玉見衣服已經對了,又問)
又 問:他一人一個車呢,還與人同坐一個車?
聘 才:(聘才道)他與琪官、葉茂林同坐一個車,那車圍是藍布的,騾子是白的。
又 道:(子玉又道)那葉茂林有多少歲數了?
聘 才:(聘才道)五十以外。
笑 道:(子玉不禁拍手笑道)我已見過這兩人,你果然贊得不錯,真要算絕色了。
聘 才:(聘才大樂道)何如,你幾時見過的?
    (子玉就將那日擠了路,見四輛車都是些小孩子,頭一輛就是這三個人。)
    (那琪官已經好了,那琴官真可說天下無雙。)
    (聘才樂得受不得,便又問道)
聘 才:比京裡那些紅相公怎樣?
子玉笑:前日車裡那兩個,我皆目所未見,那個琴官更為難得,但不知此時在什麼班裡?
聘 才:(聘才道)明日我出去打聽,打聽著了,我們去聽他的戲。
    (子玉點頭,再要問時,忽見燈光一亮,一個小丫頭在門外說道)
說 道:太太叫請少爺早些睡罷。
    (子玉只得起身進去。)
    (這一宿就把聘才的話想了又想,又將車中所見模樣神情,細細追摹一回,然後
    (睡著。)
    
    
9**時間: 地點:
    (自此子玉待聘才更加親厚。)
    (次早聘才帶了他的小子四兒,將王文輝的信送去。)
    (適文輝一早出門未回,王恂也不在家,只得請顏仲清會了。)
    (聘才見仲清一表非凡,敘了一番寒溫,知是文輝之婿,又是士燮的內姪,免不
    (得恭惟一番。)
    (正要告辭,只見一個跟班捧著一包衣服進來說)
聘 才:老爺回來了。
    (聘才只得坐下。)
    (停了一會,聽得外面有說話的聲音,像是定班子唱戲的話。)
    (然後靴聲禿禿,見一個大方臉,花白長鬚,三品服飾,儀容甚偉,猶裘耀目,
    (粉底皂靴,走將進來。)
    (聘才知是主人,連忙上前作揖拜見,文輝雙手拉住道)
聘 才:豈敢,豈敢!作什麼行這樣大禮。那一天你們到京,我就知道了,可是在舍親梅
    鐵庵處住的?
    (聘才答應了「是」。)
    (文輝讓聘才坐下,自己就盤起腿來,仲清坐在靠窗凳上。)
    (聘才見這大模廝樣的架子,心裡籌畫了一籌畫,便站起來道)
聘 才:小姪在諸位老伯廕庇之下,一切全仗栽培。家父曾吩咐過小姪,說大人的尊范,
    必要位至極品。趁如今拜識拜識,將來可以提拔寒▉。
    (說罷取出書子來雙手呈上,文輝一手接著,看看信面就放下,哈哈大笑道)
笑 道:你令尊怎麼這樣疏遠我,寫起大人安啟來。
歎口氣:(又歎口氣道)可惜了令尊這一手好八股,那一年與我同案進學,我中那一科,
    你令尊本要中解元的。已經定了元,主考忽看見那本卷面上,畫了一把刀,一枝
    筆,筆底下一團墨浸,直印到卷底。揭開看時,像一個人頭,越揭下去越清楚,
    連眉目都有了。因此,知他損了陰騭,便換了人。也不曉得令尊何意,這一管好
    筆,不做文章去做狀子,至今還是個窮秀才,也沒見他發過財。每逢學台出京,
    我總重托的,不然,訪聞了這只刀筆,還了得。
    (說得聘才倨促不安。)
說 道:(文輝又手理長髯說道)前年魏府尊選了江寧,出京時問我要個朋友,我就薦了
    令尊,他一口答應說要請的。後來不見你令尊的信來,我甚疑心。及魏府尊的稟
    帖來說,上司薦的人多,不能不請。又說侯石翁又硬薦了兩個親戚。只好代為設
    法,或轉薦別處。後來到底轉薦沒有呢?
    (聘才茫然,並不曾見有此事,只得恭身道謝。)
    
    
10**時間: 地點:
又 想:也沒有轉薦。
文輝道:想必他又聽了什麼閒話了。但此時令尊還是處館,還仍舊做那勾當?
聘 才:(聘才道)此刻家父在一個鹽務裡司事,比處館略寬展些。
文輝道:這倒好。一年有多少修金呢?
聘 才:(聘才道)也有三百金。
文輝道:也夠澆裹了。論起來我做了三品京堂,一年的俸銀,也不過如此。
    (說罷又仰面而笑。)
    (聘才也無話可說,正想告辭,忽見一個俊俏跟班,打扮得十分華麗,湊著文輝
    (耳邊說了一句話。)
    (聘才是乖覺人,知道有事,便起身告辭,文輝要送出去,聘才道)
聘 才:還同顏大哥有話講,大人請便。
    (文輝便住了腳,彎一彎腰,大搖大擺的進去了。)
    (仲清送出了門,聘才想道)
仲 清:這個老頭兒好大架子,不及梅老伯遠甚。
    (便自回梅宅不題。)
    
    

© 2018 朱邦復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