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小才女家學紹書香 老學士文心沉渭水)
    (詞曰:男子賦形最濁,女兒得氣偏清。)
    (紅閨佳麗秉純陰,秀氣多教占盡。)
    (崇嘏連科及第,木蘭代父從軍。)
    (一文一武實超群,千古流傳名姓。)
    (調寄《西江月》)
    (從來天地綺麗之氣,名花美女,分而有之。)
    (紅閨佳麗,質秉純陰,性含至靜,聰明智慧,往往勝過男人。)
    (所以詞上說男子重濁,女兒純清。)
AAA:(賈寶玉道得好)男子是泥做的,女兒是水做的。
    (足見女勝於男,昭然不爽。)
    (至於椒花獻頌,柳絮吟詩,那些曹大家、賈若蘭等人,我也記不清楚。)
    (單看這詞上一文一武,留名千古,又有那個男人及得他?看官莫謂他兩個,就
    (空前絕後,聽我說個奇女子,文武全才,尤為出色。)
    (我非但說一個,還要說兩個,竟是一個克紹書香,一個守成家業,不但生同斯
    (世,而且萃於一門。)
    (朝中有個內閣學士,姓松名晉,號叫仲康。)
    (原籍錢塘江人,是個世家,七代簪纓,祖孫宰相,兄弟督撫,父子都堂,叔姪
    (鼎甲,家財千萬,自不必說。)
    (這位松學士,家世本是經章學術,十九歲就登第,入了詞林。)
    (有一位乃兄,也曾中過舉人,十餘歲就去世了。)
    (到了松學士,已是三代單傳。)
    (夫人李氏,亦是巨族之女,兄弟榮書、麟書,皆為顯宦。)
    (生下了二子二女,長女寶林,長子松筠,是夫人生的;次女寶珠,次子松蕃,
    (是妾所生。)
    (寶珠生時,松公夢人送他一枝蘭花,只道是個兒子,逢人誇張,誰知生下來是
    (個女兒!)
    (那年松公又是四十大慶,他就將錯就錯,告訴人生了兒子。)
    (皆因望子心殷,不過聊以自慰,徒做個熱鬧生日。)
    (後來雖然有了兒子,松公仍不能說破。)
    (寶珠五歲就請了先生,同姐姐上學。)
    (兩個姿色聰明,俱皆絕世,幾年之中,文章蓋世,學問驚人。)
    (松公見兒子尚小,就把他作為兒子撫養,不許裹腳梳頭,依然男妝束,除了幾
    (個親人之外,一概不知,都叫他做大少爺。)
    (光陰易過,寶林十四歲,就不進書房,松公將內外總帳叫他一人管理。)
    (寶珠十三歲,與兩個幼弟仍在館中誦讀。)
    (也是事有定數,松公忽發狂念,見內姪李文翰附大興籍考試,暗想自己的雖是
    (假兒子,何不也去觀觀場?就替他取名松俊,號秀卿,遂一同報名進去。)
    (他兩個本是聰明宿才,俱皆高標出來。)
    (八月鄉試,又是文星照命,文翰中在二十九名,寶珠倒高高的中了一名經魁!
    (合家歡喜,自不必說。)
    (惟有寶珠心中不快,只是何故?他今年也有十多歲,知識已開,想自家是個女
    (身,如何了局?每常憑花獨坐,對月自傷。)
    (他做房在夫人套間裡,兩進前三間做書房,後三間兩廂作臥房,收拾得富麗輝
    (煌,與繡房香閨,一般無二。)
    (有兩個丫環,叫做紫雲、綠雲。)
    (紫雲與他同歲,還大兩個月,綠雲小兩歲。)
    (紫雲姿容美麗,性格聰明,能知寶珠各事之意,私)
對寶珠:小姐今年歲數不小,雖說中了舉人,究竟有個葉落歸根。老爺、太太俱不想到此
    ,只圖眼前熱鬧,不顧小姐日後終身。就如大小姐,現在與李少爺結親下禮,何
    等風光!小姐又不好自說心事,依我看來,不如先將腳裹好,日後要改妝,也就
    容易。不然,再過兩年,一雙整腳,就是吃虧,也裹不下來。
寶 珠:就是裹腳,我也不便說。
紫 雲:(笑道)裹腳何必告訴人?我替小姐裹就是了。只要靴子裡襯些棉絮,就好走路
    。但裹的時候,要忍些疼痛呢!
    (從此紫雲就替寶珠裹腳,正正裹了一年,也虧忍疼得起,竟裹小了,雖有五寸
    (長,竟然端正。)
    (日間在外,仍是男妝,晚間回房,方改女妝。)
    (他姐姐素性嚴厲異常,妹子兄弟以及家中奴僕,無不怕他,所以帳目等件,筆
    (筆分清,誰敢欺心!寶珠見兩個兄弟已過十歲,要將改妝之意露在姐姐面前,
    (一者懼怕,不敢啟齒,二者害臊,不便開言。)
    
    
2**時間: 地點:
    (且說松學士內有女兒理事,外有假兒子應酬,倒也有趣。)
    (春闈點了副總裁,女婿兒子,遵例迴避。)
    (及自出闈之後,松公受了風寒辛苦,病了幾天,就去世了。)
    (可憐松學士五十二歲,百萬家財,一身榮貴,化一場春夢。)
    (家內妻子兒女,哭泣不休,還虧有個假兒子治喪,寶林內理調處,井井有法,
    (更有李公父子,也來相助。)
    (寶珠作為長子,承繼大房,服制只有一年。)
    (從來說人在人情在,不是有個舉人兒子,也就冷淡了,寶珠見家中無人,父親
    (去世,改妝之事,則弄得欲罷不能。)
    (月下燈前,常常墮淚,一則思念父親,二則感歎自己,三則家資無數,兄弟又
    (小,雖有姐姐精明,總之是個女流,不能服眾,倒弄得心裡千回百轉,就借著
    (父親的靈牀,哭自家的苦氣。)
    (寶林最是留心,久已窺見妹妹之意,晚間無事,常到套間裡來勸他)
寶 林:父親已死,兩個兄弟太小,外事在你,內事在我,你我二人,缺一不可。你須念
    父母之恩,代領小兄弟成人。而且家財又大,外面生理雖有,我總理大權,究竟
    是個女兒家,人不怕事。你如今是個舉人,可以交接官場,書香仍然不斷,人就
    不敢弄鬼子。
    (姊妹們談到傷心之處,不免也相抱痛哭。)
寶 林:我勸你明年除了降服,恩科還要會試,遮人耳目。你的心事,我也知道,候兄弟
    長成,你也不過十八、九歲,我自然同母親說,總叫你得所罷了。
    (二人復又抱哭。)
    (夫人知道,格外關心,有時也勸他們兩句,無如愁人說與愁人,轉增一番傷感
    (。)
    (松公七中,免不得開喪受弔,百官上祭,也還成個局面。)
    (他家做官多年,就外邊立了墳墓,離城不遠。)
    (寶珠領了兩個兄弟,將父親安葬好了,回家守制,足跡不出門外,只在家內同
    (姐姐料理些家務,連房屋也整理一番。)
    (松府住宅甚大,本是他祖太爺的相府,八字門牆,門樓裡面,鼎甲扁額,以及
    (尚書宰相、翰詹科道的扁額,不計其數。)
    (進儀門一條甬道,一眼無際,廂房兩邊甚多,上面就是大廳,過穿堂、二廳、
    (三廳,住宅七進,後樓花園,中間明巷,左邊住宅,是住廳、大廳、二廳、花
    (廳、船房、書房;右邊還有兩個住宅,前面轎房、馬房等屋,俱在其內,外有
    (廚房。)
    (松公在日,帳房在右邊宅子,松筠兄弟書房在左首照廳上。)
    (寶林商議更章,將書房移在船室內,帳房移在照廳上,右首空下來的宅子,著
    (各執事家人分住。)
    (中間正宅第一進住宅,作為內帳房,第二進,兩個小公子對房居住,夫人仍居
    (第三進,寶林在第四進。)
    (對房裡排列些硯台筆墨、大小帳簿等件,自己的臥房內外,收什得十分精緻,
    (牀帳被褥、桌椅器用,華美異常,真是香閨似海,金屋藏嬌。)
    (有兩個貼身女,一名彩雲,一名彩霞,是寶林的心腹,小帳目等情,彩雲等多
    (可作主,所以他的侍兒格外有權,人都怕他幾分。)
    (後進宅子,是姨娘領的奴僕居住。)
    (後樓鎖斷,著家人帶火器弓矢在上面防夜。)
    (當日松公還請了兩教習來保家,也就住在樓上。)
    (寶珠仍在夫人內房,由廂房六扇小格子進去,方方的一小間,有四扇白粉屏風
    (,天井內迴廊曲檻,亞字欄杆,上三間一帶玻璃窗格,陳設精雅,當中掛一幅
    (《漢宮春曉》,左右有一副盤龍金箋,對聯是墨卿的大筆:桂子秋風天上,杏
    (花春雨江南。)
    (兩邊都有短欄隔開,左一間排列許多書櫥,以及各樣花卉盆景;右一間筆硯琴
    (書,佈置楚楚。)
    (上面一帶書架,列成門戶,中間屏風反隔斷了。)
    (由右首書架暗門轉進去,就是裡間廂房,對面也是一重書架,當中嵌一面穿衣
    (大鏡,有西洋關棙。)
    (推開來就到三間內房,外面皆用玻璃環繞的。)
    (掛窗上首,寶珠隔著臥房,右首廠著一排紫檀椅子,有張大炕,幾席華美。)
    (炕後有個小房,乃紫雲、綠雲做臥室,掛一個中堂,是個墨筆洛神。)
    (香几桌上,周彝鼎器,匙筋爐瓶,西洋鐘錶,無不備具。)
    (桌椅杌凳,花梨紫檀,垫褥被圍,雲錦顧繡,一帶書櫥衣架,排列儼然,一個
    (精工落地。)
    (房裡面一張玻璃大牀,帳幔被褥,錦繡妝成,金鉤金鈴,各件俱備。)
    (兩邊紅須有數尺多長,燦爛輝煌,似一片雲錦。)
    (壁上四幅群仙高會圖,洋鏡掛屏,佈滿窗前,一張長大理石桌,排設工雅。)
    (廂房裡鏡篋珠箔,金翠輝煌。)
    (在玻璃內看天井裡,有各色花草,蘭蕙最多。)
    (此處房子,寶珠取其緊慎,一時改個女妝,沒得閒人看見。)
    (只有大小姐時常進來,連夫人、姨娘,無事總不到的,兩個小公子,更不敢擅
    (入。)
    (此刻寶林、寶珠姊妹,商量要事,皆在其內。)
    
    
3**時間: 地點:
    (且說寶林、寶珠二人,本非同胞姊妹,性情自然各別,一般總是國色的面貌,
    (更有不同,寶珠是柔媚一路,瘦瘦的身子,長長的臉兒,春山橫黛,秋水含情
    (,杏靨桃腮,柳腰蓮步,猶如海棠帶雨,楊柳迎風,軟溫溫無限丰韻,嬌滴滴
    (的一團俊俏,且有一種異人之處,滿身蘭花香氣,醉魄銷魂,到了暖天,淌出
    (汗來,格外芬芳競體,真有沉魚落雁之容,羞花閉月之貌。)
    (論他的性情,聰明不露,寵辱無驚,奸滑非常,權變已極。)
    (到底是個女子,又在髫年,未免失之柔弱,將來閱歷下來,自然也要好些,不
    (然後來那番功業,也乾不來。)
    (寶林則又不然,生得花容月貌,腰細身長,宜喜宜嗔,似羞似怒,柳眉暈殺而
    (帶媚,鳳眼含威而有情。)
    (性氣燥烈異常,生小嬌癡已慣,且好的是潔淨,美的是風流,敢作敢為,有才
    (有智,出言爽快,作事剛方,家內人怕他,自不必說,就是各業的老年管事,
    (見他也是服服貼貼,不敢仰視。)
    (他行事說話,也處處服人,人亦不敢弄鬼欺他,就欺他亦欺不過去。)
    (雖是個小女孩子,比歷練老到的人,還要精明百倍呢!至於那算法小技,尤為
    (精工入神,所以他如今掌家,百事振作,倒比松公在日,反有些頭緒起來。)
    
    
4**時間: 地點:
    (轉眼之間,一年已過,卻好去年有個閏月,寶珠二月初旬已起了服。)
    
    
5**時間: 地點:
    (一日,李文翰同了一個年家之子到來,這人姓許名翰章,號文卿,是新科亞元
    (,生得風流出眾,矜貴不凡,齒白唇紅,神清骨重,好比潘安再世,宋玉重生
    (。)
    (再論胸中才學,竟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同墨卿比較起來,品貌文章,真是
    (一對,還覺稍勝半籌。)
    (他父親也是朝臣,與松府本是世交,與寶珠又是同案,前次也曾會過,如今同
    (墨卿來約寶珠,一齊去會試。)
    (不知寶珠去是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松小姐欽點探花郎 佳公子共作尋香客)
    
    
6**時間: 地點:
    (話說李、許二位,來約會試,寶珠不便推辭,只得收什,同他們進場。)
    (三場完畢,彼此看了文章,果然是篇篇錦繡,字字珠肌,互相贊歎。)
    (到了放榜的日期,李文翰中了會元,許翰章、松俊皆五十名之內,兩人又是同
    (門。)
    (三家新貴,喜不可言。)
    (轉瞬殿試,一個個筆花墨彩,鐵畫銀鉤,金門萬言,許翰章竟大魁天下,榜眼
    (是個姓桂的,鑲黃旗人,寶珠探花及第,墨卿二甲第一,是個傳臚。)
    (瓊林赴宴,雁培題名,好不有興!)
    (松府夫人見兒子、女婿,皆點鼎甲,歡喜非常,究竟有些美中不足,卻把個假
    (兒子,當為珍寶看待。)
    (大凡仕途,最是勢利,人見松家中了探花,又是十五歲的小孩子,將來未可限
    (量。)
    (那個不來恭維?與松公在日,仍然一樣熱鬧,更覺新鮮些。)
    (寶珠授了職,就在翰林院供職走動。)
    (日復一日,到了冬末春初,忽然星變異常,皇上下詔:文武百官,皆許進言。
    ()
    (松俊呈言二十餘條,縷晰詳明,有關政治。)
    (聖心大悅,召寶珠便殿見駕。)
    (寶珠乃是個柔弱的女子,來至殿前跪下,不覺羞羞澀澀,滿面的飛紅。)
    (皇上見他年紀太小,面目嬌羞,又憐又愛,只道他害怕,和著顏色安慰他道)
皇 上:孩子,你不須懼怕。好好兒奏答,自有恩典到你。
    (寶珠一條條奏明,果然才識兼優,機宜悉中。)
    (奉旨:
    (  松俊年紀雖輕,經術甚足,且家學淵源,可勝封憲之任。)
    (其父原任內閣學士松晉,亦當簡賞,以示朕慎重人材之至意。)
    (外翰林院修撰許翰章、庶吉士李文翰,言多可採,著一體加恩。)
    (欽此。)
    (發下內閣來,松俊掌河南道監察御史,賞加三品卿銜,巡視南城,其父松晉,
    (追贈尚書。)
    (許翰章授侍讀學士,李文翰升右庶子。)
松夫人:(寶珠心中也覺得意)人家兒子,替祖增光,你這個女兒,勝過兒子十倍了。你
    父親有知,亦當欣慰,真不枉他這番做作,倒合著一句《長恨歌》:『不重生男
    重生女了!』
    (寶珠本來溫和得體,喜怒不形,朝中大臣,皆愛其聰明美麗,個個與他往來,
    (每以一親香澤為榮,一見顏色為幸。)
    
    
7**時間: 地點:
    (一日,春風和暖,李榮書來看姐姐,寶珠陪他閒談,見僕婦手裡取了一封全帖
    (進來)
寶 珠:門上來回,家鄉有人來,是本家少爺。
    (寶珠接來一看,叫做依仁,送與母親。)
松夫人:遠房本家,是個當刑名的,你父親在日,還代他薦過事的,你就出去見見。
寶 珠:(吩咐僕婦)你去叫門上引他東邊二廳上見罷!
    (僕婦答應去了。)
    (李公見有人來,也就起身。)
    (寶珠送過舅舅,就到二廳上來,一眼瞧見依仁,面目頗為奸滑,衣服不甚時新
    (,約有三十歲年紀,只得上前相見。)
    (依仁見寶珠出來,細細一看,見他還是個小孩子妝束,華美異常,耳朵上穿了
    (四個環眼,帶了一對金秋葉,一對小金圈,珠神玉貌,比美人還標緻幾分,遂
    (滿臉推下笑來,搶步上前,半揖半叩的跪將下去,寶珠還禮不迭。)
    (二人見過禮,依仁要進去見嬸母,寶珠引他由明巷入內。)
    (依仁一路走著,暗暗羨慕:好一處房子!我浙江撫院衙門,總不及這樣宏壯富
    (麗。)
    (到裡邊,寶珠請夫人出堂,恭恭敬敬拜了幾拜)
依 仁:家母甚為掛念,命小姪特來請安。
    (夫人也問了他母親好,就對寶珠迫)
松夫人:請大哥外邊坐罷,就在東廳耳房裡住下。
    (寶珠答應,依仁謝了,隨寶珠到東廳坐下,家人送茶,二人寒暄幾句)
依 仁:叩日期,年底就該到了,因路上雨雪阻住,所以遲了一個月。
寶 珠:去年雨雪,本來太多。
依 仁:在家聞得叔父天去,甚是傷感。後來又看題名錄,知吾弟高發,不勝欣喜,真是
    家門有幸!我們族下誰不沾光?愚兄連年失館,就是謀事,也容易些,此番來京
    ,全仗賢弟栽培!
    (寶珠謙了幾句。)
    (到有一桌洗塵的酒席,寶珠叫出兩個兄弟來一同陪著。)
    (依仁總是一團的恭維,哄得兩個小公子頗為歡喜他。)
    (席散,寶珠吩咐家人幾句話,辭了依仁,領著兄弟入內。)
    (依仁叫小使在房鋪設牀帳,從此就在府中安息住下了。)
    
    
8**時間: 地點:
    (再說李、許二公子,與寶珠原是至交友好,還有二、三個同年,時常來往,依
    (仁都見過了。)
    (他見兩個公子風流富貴,刻刻巴結。)
    (兩個公子,與他雖非同調,覺得此人無甚可厭,不過一時拿他取取笑。)
    (他有時也將些風月之事,引誘他們。)
    (寶珠是個女子,本不動心,李、許二位,說得甚為投機,津津有味。)
    (那天飯後,李、許到來,他兩個是來慣的,不消門上傳報,直走進花廳坐下,
    (適值寶珠在內濯足,才紮縛停當,愁眉淚眼的,用手握住金蓮,坐在炕上下肯
    (出去。)
依 仁:(趕忙來陪)南小街新來一家,有三個姑娘,我昨日同人去過一次,排場甚大,
    是揚州來的,有個月卿最小,更比兩個姐姐美貌。諸君有興,何不同去走走?
    (文卿被他說動了火,即刻要走)
墨 卿:且等秀卿出來,再為商酌。大約這位道學先生,還未必從權。
文 卿:此事在我,不怕不去!
依 仁:舍弟前千萬別說我的意思!
    
    
9**時間: 地點:
    (正說著,寶珠慢慢踱進廳來。)
    (各人笑面相迎,起身讓坐。)
墨 卿:秀卿如此游移,在房中梳頭還是裹腳,累我們久候,是要罰你的。
文 卿:(笑道)罰你一台花酒!
寶 珠:弟從來不慣風月,諸兄莫作此想。在我家小酌,倒可奉陪。
文 卿:你就算個姑娘,陪陪我們,比那殘花敗柳好多著呢!
    (寶珠見他兩個說話,不象意思,忙用話支吾開了。)
文 卿:前天南邊來了一位畫士,住在南小街,本領筆法頗佳,舍親薦在我處,今日正要
    去會他。秀卿專愛此道,何不同去一遊?
大 家:好!一同去無疑。
    (就要起身。)
寶 珠:車還沒有伺候,倒走了麼?
墨 卿:我們來未坐車,是走來的,你到底還是姑娘家怕見人?還是腳疼不好走?我看你
    明日,放外任,作封疆,怎麼好?
寶 珠:(笑道)奇談!做封疆不是當塘汛,你瞧見那個做封疆要跑路的?
依 仁:舍弟並無他意,恐怕失了官體,所以孔聖人當日說:『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
    行也。』
    (眾人大笑。)
寶 珠:我真不能走,我腿腳上常患濕氣。
文 卿:(笑道)裹緊了,放鬆些就好的。
墨 卿:你看春光明媚,大地皆成文章,只當踏青的,我們扶著你走,好在沒有多路。
    (寶珠尚在遲移,焦燥道)
文 卿:秀卿好象深閨處女,真有屏角窺人之態。
    (扯住寶珠就走,寶珠無奈,只得也帶了兩名小書童出門,緩步而行。)
    (不多一刻,已到南小街,依仁指了門,書童去敲了幾下,裡面答應,出來一個
    (小女使,認得依仁是昨日來過的,笑道)
依 仁:松老爺來了。
寶 珠:他如何認識你?
    (問了兩遍,依仁笑而不言。)
    (寶珠心知奇異,也就不問了。)
    (小把眾人打量一番,就滿面添花,讓眾人進去,請房裡坐下。)
    (房中潔淨清雅,壁上貼多少斗方詩句,有副對子:
    (  翠樓妝罷春停繡,紅袖添香夜校書。)
    (寶珠明白是個妓家,口內不言,心中是知道依仁引誘。)
    (有人將門簾放下,送進茶來,忽聞一陣笑聲,進來三個美人,時新妝束,也還
    (覺得可人。)
寶 珠:(見過眾人)還沒問少爺們貴姓?
    (眾人還未開言,忙答道)
依 仁:此位許少爺,是尚書的公子;這位李少爺,是侍郎的公子,就是我妹丈;那邊坐
    的是我舍弟,新升的都老爺,皆是同科鼎甲。
    (三人也問了三個的芳名,亦是依仁代答,長翠紅,次玉柳,三月卿。)
    (三人見三個闊少爺,格外巴結,待依仁也就好多了許多,很為親熱。)
寶 珠:(笑道)文卿如今真會撒謊,不是令親做畫工,倒是家兄做牽頭。
    (說得眾人大笑。)
文 卿:(笑道)誰叫你出來遲了?原說罰你一台花酒,令兄怕人把你作姑娘,故牽你到
    此。若說明白了,你肯來嗎?
依 仁:我替舍弟作東,奉陪諸位。
墨 卿:何能擾你?我比他兩人僭長一二年,從我吃起,明日是他,後日是他,可好麼?
依 仁:(大樂道)老妹丈調處得極妙。他們姊妹三個,配你三位少爺,剛剛卻好。
墨 卿:叫你一人坐隅,如何是好?
寶 珠:派我一個讓與家兄罷。
依 仁:豈有此理!他見你們少年富貴,怎肯有心於我?況你們是新貴闊少,我是個區區
    幕賓,自然要吃些虧。
    (說著,自己先笑,於是拉過翠紅來,送到墨卿懷裡,又將玉柳,送與文卿,月
    (卿送與寶珠。)
    (少刻,炕上開了煙燈,輪流吸了幾口。)
    (月卿就去上了一口煙,笑向寶珠道)
哼了一:都老爺吸煙。
寶 珠:欠學。
墨 卿:你太欠學了,難道一口吸不得?連當日聖人也吸煙,不過不上瘾罷了。
寶 珠:笑話!
墨 卿:你沒有念過書嗎?可記得『二三子以為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不吸煙,這些
    門人就疑他有瘾麼?
    (眾人大笑。)
    (寶珠吸了兩口,笑道)
文 卿:墨卿講解,也同松老大不可徒行差不多,你們兩位都用古人化。
墨 卿:擱起你那貧嘴!
    (大家又笑說一會。)
依 仁:我們要吃酒,就早些罷,舍弟還要回去巡夜呢。
    (於是排開桌子,大家讓依仁坐了首席,對面李、許二位,上首寶珠、月卿,下
    (首翠紅、玉柳,三姊妹送酒。)
    (飲了一會,又來了一回拳,唱了幾支曲子。)
哼了一:(玉柳道)我出個令罷。今年二月十五,是個望日,月色團圓,月卿妹子又與都
    老爺團圓,就用月宇飛觴吃杯酒,好不好?
墨 卿:難道我們不是團圓麼?
依 仁:妹丈同他團圓,文卿先生要惱呢?
文 卿:我倒不惱,你們弟兄只怕要告他停妻娶妾呢!
依 仁:(玉柳道)我先起句:二十四橋明月夜。松大老爺吃酒。
    (送上一杯。)
文 卿:你一總吃罷!梵王殿前月輪高。
墨 卿:這些句子,是你最愛的。
    (文卿笑了一笑。)
依 仁:好!我吃酒,不怕你們捉弄!
墨 卿:吾兄既愛吃酒,一發借重了,
依 仁:一簾涼月夜橫琴。
依 仁:很好!愈多愈妙!
依 仁:(三杯吃下,笑向月卿道)賢弟婦,怎麼樣!
    (倒把寶珠臉羞紅了,月卿怡然自若,笑道)
寶 珠:我也得罪大老爺罷,我是:風清月朗夜深時。
依 仁:(對寶珠道)一客不煩二主,外人尚且如此,一家人敢不效勞?快說,我並起來
    喝,才爽快呢!
    (寶珠笑而不言。)
文 卿:難得他的好意,你就說。
寶 珠:(笑道)大哥既勉諭諄諄,兄弟遵命,我叫人陪你一杯:二月杏花八月桂。
    (大家好笑,依仁依次都飲了酒。)
墨 卿:輪到我了。我說句出色的,席生風,你們三個是美人,我說個月明林下美人來,
    豈不大妙!
墨 卿:(眾人大笑,玉柳道)又是一杯送上。
依 仁:怎麼又是我吃?我來數數看。
    (把指頭才點了一點,一句也不開言,把酒乾了,又)
搖搖頭:豈有此理,我竟被你們弄昏了!
    (眾人見他光景,又笑起來。)
翠 紅:我來陪松大老爺一杯,收令是唐伯虎的《花月吟》:月自戀花花戀月。
    (依仁忙斟了一杯,送與翠紅道)
依 仁:我也瞧人吃酒!
    (翠紅飲乾,也回敬一杯道)
翠 紅:松大老爺,陪陪我!
    (依仁推住酒,起身大嚷。)
    (不知吃是不吃,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見美色公子起淫心 賦新詩寶珠動春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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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翠紅送上酒來,大嚷道)
依 仁:我吃過五六杯,也沒個人陪我。我為甚麼要陪你?連你也來欺負我!
翠 紅:應該你老人家吃呢!
依 仁:沒有的活!
翠 紅:請大老爺把詩句子念念,再數一數,就知道了。
    (依仁口裡念著詩,手指著翠紅,一個個數去,輪到自己,果然是個月字)
依 仁:晦氣!今天運氣不佳,讓了你們罷!
依 仁:(取杯飲乾,又笑道)萬事無如杯在手,還算我便宜,大家用了幾箸萊。
依 仁:(又笑道)誰說個笑話,我再吃三杯。
文 卿:叫你兄弟說給你聽。
墨 卿:秀卿向來安於簡默,笑話二字,非其所長。
依 仁:(正色道)舍弟是貴人少語,諸君不可太輕了。
墨 卿:姑娘腔罷了,甚麼貴人?倒是個佳人。
    (寶珠聽了此話,似乎有些驚心,桃花臉上兩朵紅雲,登時飛起。)
    (文卿已有酒意,目不轉睛,越看越愛,拍桌狂言)
文 卿:奇哉秀卿!嬌媚如此,若是女,吾即當以金屋貯之!
    (寶珠看了他一看,帶愧含羞,低頭無語。)
    (那墨卿只道他有氣,笑道)
墨 卿:文卿狂言,未免唐突良友,罰你三杯,請秀卿說個笑話解穢。
文 卿:該吃!該吃!
    (當真飲了三杯。)
    (寶珠擋不過眾人逼迫,笑道)
寶 珠:笑話只有一個,諸兄不必見怪。
文 卿:(笑道)恕爾無罪。
墨 卿:不過是罵我們,只要罵得切當,那又何妨!
寶 珠:有個老教官到任,各秀才總去謁見,教官道:『歲考功令森嚴,老夫備員師保,
    先考考諸兄的大才。我有個對子,不知諸兄可否能對?』各秀才齊聲道:『請老
    師指教。』教官道:『對子就拿我說,我老而且窮,是:老教諭,窮教諭,老當
    益壯,窮且益堅,老窮壯堅教諭。』秀才們那裡對得出來?想了半天,再想不出
    ,一個個低著頭,閉著口,屁也放不出一個,只落了兩個白眼,翻來翻去。還是
    個新進的少年說道:『門生倒對了一個,不知可用不可用,求老師更改。』教官
    道:『少年英俊,文才必高,請教罷!』少年道:『獻醜了。』
    (寶珠說著用手指李、)
許二位:『大年兄,小年兄,大則以王,小則以霸,大小王霸年兄。』
    (、許二人笑道)
李 公:好兄弟,罵起老仁兄來了!該罰多少?
寶 珠:我原告罪在先,你們說不怪的。
文 卿:(笑道)我被你罵罷了,你罵墨卿王八,未免留令姊餘地?
墨 卿:你們別小覷他,他是皮裡陽春,其毒在骨。今日聽他笑話,就知他為人同官箴了
    。
    (依仁在旁,只管點頭贊歎。)
依 仁:(月卿道)都老爺好才學,出口成章,求你老人家賜副對子,以為終身之榮,不
    知賞臉不賞臉?
    (李、)
許二位:我們各人,都該送一副,明日就送來,秀卿諒不推辭。
    (三姊妹起身道謝。)
    (笑笑談談,也有更鼓以後,寶珠的家人各役,帶了燈籠火把,拉著空車,來請
    (巡城。)
依 仁:舍弟有正經事,先請罷。
    (寶珠正要起身,只見進來兩個少年,跟著三四個家人,多遠的一個笑聲道)
寶 珠:眾位年兄,在此大樂,也不知會我一信兒,今日被我闖著了!
    (諸人認得是鄉榜同年劉三公子,那個是陪堂柏忠。)
    (這劉公子名浩,父親是個宰相。)
    (他專在外眠花臥柳,倚勢欺人,無惡不作。)
    (目不識丁,上科夤緣中了一名舉人。)
    (更有柏忠助紂為虛,官場中人都怕他,看他父親面子,不肯同他較量。)
    (他同李、許、松三家,總有世誼,雖然彼此往來,恰不是同調。)
    (今日他既到來,大家只行讓坐。)
寶 珠:有時候了,我要去巡城,不可奉陪諸位了。
柏 忠:松大人惡嫌我們公子,所以要走了。
劉公子:都是至交,千萬不可外我!
寶 珠:兄不可多心,弟有正事在身,本來就要走的。
    (李、也道)
許二位:劉年兄勿疑,你瞧,高燈都點上了!
柏 忠:(陪笑道)門下取笑的言語。松大人既有公務,何能耽擱?明日我們少爺在此,
    潔誠奉請罷!
劉公子:也好!明日專候,在局諸君,缺一不可。再不來,就真外我了。
    (說著,一副色眼釘在寶珠身上。)
    (寶珠應了,有人送上衣冠。)
公 子:兄頭上這寶石,好明亮!
寶 珠:先君遺下來的。
文 卿:(笑道)你這耳朵,兩對秋葉,同金圈兒平時恰好更顯娬媚。穿上補褂,未免不
    甚雅觀。前天老師還背他說笑你呢!
    (寶珠臉紅紅的不語。)
依 仁:(忙道)我們家鄉風俗,從小戴慣的,要到娶妻生子,方可除去,就連項下金鎖
    練子,也是除不得的,忌諱最要緊。
文 卿:(笑道)一句話總要你替他辨白,真是個好哥子!
    (寶珠起身,大家相送,一揖而別。)
    (劉公子扯眾人從行入房,又飲了一個更次。)
    (依仁同柏忠頗談得合式,從此訂交。)
    (李、許兩家車也來接)
劉公子:我今日就住在此,明天恭候諸兄罷。
    (二人齊說是必來的,一同上車而回。)
    (依仁只得帶了小使,步回府中,才到門口,恰好寶珠巡城已回,隨從護擁,正
    (在下車。)
    (依仁上去說了兩句話,說到劉三公子今夜在翠紅那裡宿歇,明日一定要請客,
    (托我致意請你。)
    (寶珠說了一句「明天看光景」,就進去了。)
    (依仁回房去睡,暗想)
心 裡:我是個窮幕友,今日接交多少貴人,到底京城裡有些際遇,將來是要靠他們發財
    的!
    (又想翠紅姊妹,人物標緻,心火大動。)
    (前日我去,甚為冷落,今見我同些闊少爺去,就親熱了許多。)
    (我明天也做個東,請請諸人,一來可以拉攏,二來可以交接劉三公子,三來他
    (姊妹也看得起我。)
    (但是銀子如何設處?一刻歡喜,一刻煩愁,真弄得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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