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章 人命類)
    (楊評事片言折獄)
    (廣東潮州府揭陽縣,有趙信者,與周義相友善。)
    (邀同往南京賣布。)
    (先一日,討定張潮梢公船隻,約次日黎明船上會。)
    
    
2**時間: 地點:
    (至期趙信先到船,張潮見時尚四更,路無人跡,漸將船撐向深處去,推趙信落
    (水死。)
    (再艤船近岸,依然假睡。)
    (黎明,周義至,叫梢公張潮方起,至早飯還不見趙信來。)
    (周義乃令梢公去催趙。)
    (張潮到信家叫「三娘子」,方出開門,蓋因早起造飯,夫去復睡,故及起遲。
    ()
    (潮因問信妻孫氏曰「汝三官昨約周官人來船,今周官人等候已久,三官緣何不
    (來」,驚曰)
孫 氏:三官離門甚早,安得未到船?
    (潮回報周義,義亦回去,與孫氏家四處遍尋,三日無蹤。)
    (義思信與我約同買賣,人所共知,今不見下落,恐人歸罪於我。)
    (因往縣去首明,其狀)
其 狀:呈狀人周義,年甲在籍。為懇究人命事:因義與趙信舊相交結,各帶本銀一百餘
    兩,將往南京買布。約定今月初二日船上會行,至期不見信蹤。信妻孫氏又稱信
    已帶銀早行,迄今杳然無跡。懇臺為民作主,嚴究下落,激切上呈。外開干證梢
    公張潮,左右鄰趙質、趙協及孫氏等。
    (知縣朱一明准其狀,拘一干人犯到官。)
    (先審孫氏,稱夫已食早飯,帶銀出外,後事不知。)
    (次審梢公張潮,云前日周、趙二人同來討船是的,次日天未明只周義到,趙信
    (並未到,附旁數十船俱可證。)
    (及周義令我去催,我叫「三娘子」,彼方睡起,初出開大門。)
    (三審左右鄰趙質、趙協,俱稱信前將往買賣,妻孫氏在家攪鬧是實。)
    (其侵早出門事,眾俱未見。)
孫 氏:(四乃審原告曰)此必趙信帶銀在身,汝謀財害命,故搶先糊塗來告此事。
其 狀:(周義曰)我一人豈能謀得一人?又焉能埋沒得屍身?且我家富於彼,又至相好
    之友,尚欲代彼伸冤,豈有謀害之理?
孫 氏:(亦稱)義素與夫相善,決非此人謀害。但恐先到船或梢公所謀。
其 狀:(張潮辯稱)我一幫船數十隻何能在口岸頭謀人,瞞得人過?且周義到船,天尚
    未明,叫醒我睡,已有明證。彼道夫早出門,左右鄰並未知,我去叫時,他睡未
    起,門未開,分明是他阻夫自己謀害。
    (朱知縣將嚴刑拷勘孫氏,那婦人香閨弱體,怎禁此刑!只說)
朱知縣:我夫已死,我願一死賠他。
    (遂招認是他阻擋不從,因致謀死。)
孫 氏:(又拷究身屍下落)謀死者是我,若要討夫身,只將我身還他,更何必究。
朱知縣:(朱知縣判云)審得孫氏虺蜴為心,豺狼成性。夫經紀,朝夕反唇而相稽;負義
    兇頑,幕夜操刀而行刺。室家變為仇賊,戈矛起自庭闈。及證出真情,乃肯以死
    而賠死。且埋沒屍首,托言以身而還身。通天之罪不可忍也,大辟之戮將安逃乎
    !鄰佑之證既明,凌遲之律極當。餘犯無干,俱應省發。
    (再經府道復審,並無變異。)
    (次年秋讞獄,請決孫氏謀殺親夫事,該本秋行刑。)
    (有一大理寺左評事楊清,明如冰,極有識見。)
朱知縣:(看孫氏一宗卷忽然察到,因批曰)敲門便叫『三娘子』,定知房內無丈夫。
    (只此二句話,察出是梢公所謀。)
    (再發仰巡按覆審。)
    (時陳察院方巡潮州府,取孫氏一干人犯來問。)
    (俱稱:孫氏謀殺親夫是的。)
孫 氏:(只說)前生欠夫命,今生死還他。
朱知縣:(陳院單取梢公張潮上問曰)周義命汝去催趙信,該叫『三官』緣何便叫『三娘
    子』,汝必知趙信已死了,故只叫其妻也。
    (張潮不肯認,發打三十,不認;又挾敲一百,又不認。)
    (乃監起。)
    (再拘當時水手來,一到不問,便打四十。)
朱知縣:(陳院乃曰)汝前年謀死趙信,張梢公告出是你。今日汝該償命無疑矣。
孫 氏:(水手乃一一供招出)見得趙信四更到船,路上無人,傍船亦不覺。是梢公張潮
    移船深處,推落水中,復撐船近岸,解衣假睡。天將亮,周義乃到。此全是張潮
    謀人,安得陷我?
    (後取出張潮與水手對質,潮無言可答。)
    (乃將潮擬死,釋放孫氏。)
孫 氏:(陳院判曰)審得張潮沉溺泉貨,干沒利源。駕一葉之舟,欲探珠於驪龍頷下;
    蹈不測之險,思得綃於蛟螭室中。闖見趙信懷資,欲往南京買布。孤客月中來,
    一篙撐載菰蒲去;四顧人聲靜,雙拳推落碧潭忙。人墮波心,命喪江魚之腹;伊
    回渡口,財充餓虎之頷。自幸夜無人知,豈思天有可畏。至周義為友陳告,暨孫
    氏代夫證冤,汝反巧言如簧,變遷黑白,貽禍孫氏。借證里鄰,既害人夫於深淵
    ,又陷人妻於死地。水手供招,明是同謀自首;秋季處決,斷擬害命謀財。其鄰
    佑趙質等證據有枉,各擬不應。更知縣朱一明斷罪不當,罷職為民。
    (按:此獄雖張稍是賊,卻有周義早在船,未見其動靜。)
    (又在口岸焉能謀人?孫氏雖無辜,因他與夫攪鬧,又鄰佑未見他夫出門,此何
    (以辨!只因梢公去叫時便叫「三娘子」,不叫「三官」,此句話人皆忽略,不
    (知從此推勘。)
    (楊評事因此參出,遂雪此冤,真是神識。)
    (以此見官府審狀,不惟在關係處窮究,尤當於人所忽略、彼彌縫所不及處參之
    (,最可得其真情也。)
    
    (張縣尹計嚇凶僧)
    (湖廣鄖陽府孝感縣,有秀才許獻忠,年方十八,眉目清俊,丰神秀雅。)
    (對門一屠戶蕭輔漢有一女名淑玉,年十七歲,針指工夫無不通曉,美貌嬌姿賽
    (比西施之麗,輕盈體態,色如春月之花。)
    (每在樓上繡花。)
    (其樓近路,時見許生行過,兩下相看,各有相愛之意。)
    (時日積久亦通言失笑。)
    (生以言挑之,女郎首肯。)
    (其夜許生以樓梯上去,與女攜手蘭房,情交意美。)
    (雞鳴,生欲下樓歸,約次夜又來。)
蕭輔漢:(女曰)倚梯在樓,恐夜有人過看見不便。我已備圓木在樓旁,將白布一匹,半
    掛圓木,半垂樓下。汝次夜隻手緊攬白布,我在上吊扯上來,豈不甚便?
    (許生喜悅不勝。)
    (如此往來半年,鄰居頗覺,只蕭屠戶不知。)
    (有一夜,許生為朋友請飲酒,夜深未來。)
    (一和尚僧明修,夜間叫街,見樓垂白布到地,彼意其家曬布未收,思偷其布。
    ()
    (停住木魚,寂然過去,手攬白布。)
    (只見樓上有人手扯上去。)
    (此僧心下明白,諒必是養漢婆娘垂此接姦夫者,任他弔上去,果見一女子。)
孫 氏:(僧人心中大喜)小僧與娘子有緣,今日肯捨我宿一宵,福田似海,恩德如天,
    九泉不忘矣。
孫 氏:(淑玉見是和尚,心中慚悔無邊曰)我是鸞鳳好配,怎肯失身於你禿子,我寧將
    簪一根捨你,你快下樓去。
蕭輔漢:(僧曰)是你弔我來,今夜來得去不得。
    (即強去摟抱求歡。)
蕭輔漢:(女怒甚,高聲叫曰)有賊!
    (那時父母睡去不聞,僧恐人覺,即拔刀將女子殺死,取其簪珥、戒指下樓去。
    ()
    (次日早飯後,女子未起。)
蕭輔漢:(母去看見,已殺死在樓,正不知何人所謀,鄰居有不平許生事者,與蕭輔漢言
    (曰)你女平素與許獻忠來往有半年餘。昨夜獻忠在友家飲酒,必乘醉誤殺,是
    他無疑。
蕭輔漢:(蕭輔漢即赴縣告曰)告狀人蕭輔漢為強姦致死事:學惡許獻忠,漂蕩風流,姦
    淫無比。見漢女淑玉青年美貌,百計營謀,思行污辱。昨夜帶酒佩刀,潛入漢女
    臥房,摟抱強姦,女貞不從,抽刀刺死,謀去簪珥,鄰佑可證。惡逆彌天,冤情
    深海。乞天法斷償命,以正綱常。泣血康告。
    
    
3**時間: 地點:
    (此時縣主張淳,清如水櫱,明比月鑒。)
    (精勤任事,剖斷如流。)
    (凡訟皆有神機妙斷,人號曰「張一包」。)
    (言告狀者只消帶一包飯,食訖即訟完可歸矣。)
    (當日准了此狀,即差人拘原被告干證人等各到。)
    (張公最喜先問干證。)
    (左鄰蕭美,右鄰吳範,俱稱:蕭淑玉在近路樓上宿,與許獻忠有奸已半載餘,
    (只瞞過父母不知。)
    (此有奸是的,特非強姦也,其殺死緣由,夜深之事,眾人何得而知?許獻忠曰
    ()
張 公:通姦之情,瞞不過眾人,我亦甘心肯忍。若以此擬罪,我亦無辭。但殺死事,實
    非是我。他與我情如魚水,何忍殺之?背地偷情,只是相親相愛,驚恐人知,更
    有甚忤逆之事而持刀殺戮!
蕭輔漢:他認輕罪而辭重罪,情可灼見。樓房只有他到,非他殺之而誰?縱非強姦致死,
    必是絕他勿來,因懷怒殺之。且後生輕狂性子,豈顧女子與他有情?世間與表子
    先相好後相怨者何限?非嚴法究問,彼安肯招?
    (張公看獻忠貌美性和,此人似非兇暴之輩。)
張 公:(因問曰)汝與淑玉往來時,曾有甚人樓下過?
蕭輔漢:往日無人,只本月有叫街和尚,嘗夜間敲木魚經過。
    (張公忖到,因發怒曰)
張 公:此是你殺死已的,今問你死,你甘心否?
    (獻忠後生輩,驚慌答曰)
後 生:甘心。
    (遂發打二十,盡招訖,收監去。)
    (張公密召公差王忠,李義問曰)
張 公:近日叫街和尚在某處居止?
後 生:(王忠曰)在玩月橋觀音座前歇。
張 公:(吩咐)你二人可密密去,如此施行,訪出賞你。
    (其夜僧明修復敲木魚叫街,約三更時候,將歸橋宿,只聽得橋下三鬼聲,一叫
    (上,一叫下,一低聲啼哭,甚淒切驚人。)
    (僧在橋打坐念彌陀後,一鬼似婦人聲,且哭且叫曰)
婦 人:明修,明修!我陽數未終,你無故殺我,又搶我簪珥。我告過閻王,命二鬼使伴
    我來取命,你反央彌陀佛來講和。今宜討財帛與我,並打發鬼使,方與私休。不
    然,再奏天曹,定來取命,縱諸佛難保你矣。
張 公:(僧明修乃手執彌陀珠合掌答曰)我獨僧欲心似火,要奸你不從,又恐人知捉我
    ,故一時誤殺你。今簪珥、戒指尚在,明日將買財帛並唸經卷超度你,千萬勿奏
    天曹。
    (女鬼又哭,二鬼又叫一番,更悽慘。)
    (僧又唸經,再許明日超度。)
    
    
4**時間: 地點:
    (忽然二公差出,將鐵鎖鎖住。)
張 公:(僧方驚是鬼,王忠乃曰)張爺命我捉你,我非鬼也。
    (嚇得僧如塊泥,只說看佛面求赦。)
張 公:(忠曰)真好個謀人佛、強姦佛也。
    (緊鎖將去。)
    (李義收取禪擔、蒲圓等物同行。)
    (原來張公早命二公差僱一娼婦,在橋下作鬼聲,嚇出此情。)
    (次日鎖明修並帶娼婦入見,一一敘橋下做鬼,嚇出明修要強姦不從,因致殺死
    (情由。)
    (張公命取庫銀賞娼婦並二差訖;又搜出明修破衲襖內簪珥、戒指。)
    (輔漢認過,的是伊女插帶之物。)
    (明修無辭抵飾,一款供招,認承死罪。)
張 公:(乃問許獻忠曰)殺死淑玉是此賊禿,該償命矣。你作秀才,奸人室女,亦該去
    前程。但更有一件:你未娶、淑玉未嫁,雖則私下偷情,亦是結愛夫婦一般。況
    此女為你垂布,誤引此僧,又守節致死,亦無虧名節,何愧於汝婦?今汝若願再
    娶,須去前程。若欲留前程,便將淑玉為你正妻。你收埋供養,不許再娶。此二
    路何從?
婦 人:(獻忠曰)我知淑玉素性貞良,只為我牽引,故有私情,我亦外無別交。昔相通
    時,曾囑我娶他,我亦許他發科時定謀完娶。不意遇此賊僧,彼又死節明白,我
    心為他且悲且幸,豈忍再娶?況此獄不遇父母,誰能雪我冤枉?我亦定死獄中,
    求生且不得,何暇及娶乎!今日只願收埋淑玉,認為正妻,以不負他死節之意,
    於願足矣,決不圖再娶也。其前程留否,惟憑天臺所賜,本意亦不敢期必。
張 公:(喜曰)汝心合乎天理,我當為你力保前程矣。
    (即作文書申詳提學道。)
知 縣:(張知縣申詳語)本職審得生員許獻忠青年未婚,鄰女蕭淑玉在室未嫁。兩少相
    宜,午夜會佳期於月下;一心合契,半載赴私約於樓中。有期緣結乎百年,不意
    變生於一旦。凶僧明修,心猿意馬,夤緣直上重樓;狗幸狼貪,糞土將污白壁。
    謀而不遂,袖中抽出鋼刀;死者含冤,暗裡剝取簪珥。傷哉!淑玉遭凶僧斷喪香
    魂。義矣!獻忠念情妻誓不再娶。今擬僧償命,庶雪節婦之冤;留許前程,少將
    義夫之概。未敢擅便,伏候斷裁。
張 公:(韓學道批曰)僧明修行強不遂,又致殺人,謀去其財,決不待時。許獻忠以學
    校犯奸,本有虧行,但義不再娶,大節可取,准留前程。蕭淑玉室女犯奸。人以
    為非。良不知此許生牽引之故,彼失於不知禮法矣。玉後堅抗淫僧,寧殺身而不
    屈,其貞烈昭昭,乃見真性。許生倘得身榮,可堪朝廷命婦,何忝於獻忠之正妻
    乎?依擬此繳。
張 公:(後萬曆己卯科,許獻忠中鄉試歸,謝張公曰)不有老師,獻忠作囹圄之鬼,豈
    有今日!
張 公:今思娶否?
知 縣:(許曰)死不敢矣。
張 公: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知 縣:(許曰)吾今全義,不能全孝矣。
張 公:賢友今日成名,則夫人在天之靈必喜悅無限矣。彼若在,亦必令賢友置妾。今但
    以蕭夫人為正,再娶第二房今閫何妨?
    (獻忠堅執不肯。)
    (張公乃令其同年舉人田在懋為媒,強其再娶霍氏女為側室。)
    (許獻忠乃以納妾禮成親。)
    (其同年錄只填蕭氏,不以霍氏參入,可謂婦節夫義兩盡其道。)
    (而張公雪冤之德,繼嗣之恩山高海深矣。)
    
    (郭推官判猴報主)
    (建寧府花子陳野,弄猴抄化,積銀四兩,在水西徐元店內住。)
    (有轎夫涂起瞧見,跟至水西尾僻處,將花子打死,丟屍於山徑樹叢中。)
    (後逃於山去,搜銀回訖,並無人見。)
    (越二日,王軍門升官過建寧,城內大小文武官員轎四十餘乘,絡繹往水西去迎
    (。)
    (時有推官郭子章者號青環,係江西泰和人,辛未科進士,居官清正,才高識敏
    (,屢辨疑獄,案無積牘,人有頌言。)
    (凡異府大訟,皆願批郭爺刑館,至則剖決公明,無不心服。)
    (故建寧屬下皆稱為「郭白日」。)
    
    
5**時間: 地點:
    (此時亦往水西去,在前轎過者,有三十餘乘,後來者又有十餘乘。)
    (忽一猴從山而下,四顧瞻視,見郭公轎到,特去扯住轎槓。)
    (侍從以荊條打之,死挾不放。)
郭 公:汝有甚事乎?我令一公差跟你去。
    (猴即放轎上山。)
    (二公差跟去,見一死屍。)
郭 公:(回報曰)此猴引至山路邊樹叢中,有人謀死一屍身。
郭 公:果有此事也。
郭 公:(猴又來到,郭密囑二公差曰)汝二人在此借一小幔轎,將猴鎖住,置轎中,密
    抬入我私衙去喂養,勿使外人知之,亦勿說出見死屍事。汝若漏泄,各打三十板
    。
    (二人領命去訖。)
    (人並不知猴告死屍及猴已藏入衙矣。)
    (及郭公到水西尾練氏夫人祠中坐定,同僚問曰)
郭 公:頃山猴挾公轎槓,真怪異哉!此主何吉凶也?
郭 公:(笑曰)畜物窮則依人,此必為山中狼虎所逐,故走入人群中。此何足為異,亦
    何關吉凶?只我衙中有一異物,日前見一把舊交椅積有灰塵,我用雞毛帚柄打去
    塵,椅能言曰:『勿打我!但問甚事,我能言之。』我問之曰:『我當做到甚麼
    官止?』椅曰:『官至禮部侍郎,食尚書俸。』我又問曰:『我某年死?』椅不
    答。又打之,椅曰:『我言福不言禍,言生不言死;言人善,不言人惡。』我又
    問曰:『我子幾何?』椅曰:『五子,三登科。』此物真奇怪也!
孟夫人:(同僚笑曰)此事我不信。但出自老先生口,似乎可信。
郭 公:諸公不信乎?今日接軍門,明日去,後日十三,請在堂上與眾試之。隨問,好事
    無不應答,只不言人惡也。
    
    
6**時間: 地點:
    (此時眾官多不信,而各衙手下人無不傳揚。)
    
    
7**時間: 地點:
    (須臾間,水西一街建寧城民盡知郭衙舊椅能報善事矣。)
    (至十三日,有好事者,聯群結黨,入府衙看椅,言人聲鬧,聞於私衙。)
郭 公:(囑家僮曰)少頃百姓來看打椅,若見人填滿府堂,可密放此猴在我身傍來。
    (郭即升堂,請太府等同到。)
    (郎令手下抬一舊被椅出來。)
    (由是人傳人,近傳遠,無不來看。)
    
    
8**時間: 地點:
    (須臾人滿府堂,猴在身傍矣。)
    (手下打椅幾破,終無言。)
郭 公:椅言矣,諸公聞否?
太 府:(笑曰)實未聞。
    (一堂莫不哄笑。)
郭 公:椅明有言,謂今日不言福事。堂下有一冤事要言。諸公何笑也?
    (即令閉了府門。)
郭 公:(與太府言曰)前日挾我轎者此猴,今日何故又在此?莫非此即冤事乎!
    (令皂隸置猴肩上,於堂上下左右廊周行一匝。)
    (猴只四顧審視,至大門邊,一人低腰俯首躲在人叢後。)
    (猴見,一跳過去,將其人亂抓。)
    (皂隸即扭此人上堂,眾皆相顧駭異,不知猴抓此人何故。)
    (其人嚇得面色蒼黃。)
郭 公:汝何謀人於水西山路?且供出謀得銀若干及報出名來。
其 人:(心道)郭公如神。
只 得:(知此情難隱)小人是轎夫涂起,所謀得花子陳野銀四兩。
郭 公:四兩銀少,何害人一命?必不止此。
只 得:(起曰)客店徐元可證。
    (時元亦在堂下,即捉來問。)
郭 公:汝與涂起同謀乎?
只 得:(元曰)陳花子在我店內秤,只是銀四兩。後涂起所謀,我並不知。
郭 公:(起曰)銀數他知,謀殺委與他無干。
    (郭公發打涂起三十。)
郭 公:(郭公即判曰)涂起奔走小徒,廝僕下賤。見陳野露財店內,遂起狼貪,操兇器
    水西途中,輒行徂擊。不思花子之銀子銖積寸累,得之抑何艱,乃敢利人之有,
    害命攫金,閔焉而不畏,是可忍孰不可忍!此而為無所不為。若非畜物知恩,誰
    挾轎槓而訴主枉。亦是天道有眼,故托打椅而得兇人。謀財而見贓,害命而得實
    ,斷之以死,誰曰不宜!
郭 公:(當日看審此獄者何止萬人,莫不交口稱贊曰)郭公真白日也,洞照幽冥,化學
    物類矣!
    (猴見打了涂起,收入監去,亦知來拜謝,人盡異之。)
    (拜後又叫號不已。)
郭 公:莫非為爾主未葬乎?
    (即令公差同猴去葬之,葬訖,猴在墳上哀號跳躍而死。)
    (公差將猴附葬其傍,歸報郭公。)
    (郭公追出涂起贓銀四兩,令人立義猴亭於其上。)
郭 公:(後人題詩於亭云)曾聞昔日孫供奉,今見城西有義猴。畜物也能知報主,愧殺
    辜恩負義流。
只 得:(又有詩贊郭公云)紛紛車乘出城西,獨向公前訴慘淒。豈是義猴無慧識,知公
    素德遍群黎。
    (按:猴知來投告,已是郭公素行動於神明,格於物類。)
    (其後故以打椅事,捕得真賊。)
    (此亦未巧。)
    (其巧在藏猴衙內而人不知,先說椅不言人惡事,故惡人敢來看。)
    (此是郭公智超物類,識高古今處。)
    (豈負異物來報之意哉!宜其有「郭白日」之名也。)
    
    (蔡知縣風吹紗帽)
    (蔡應榮登弘治間進士,年方十九歲。)
    (初任陝西臨洮府河州縣知縣,發奸摘伏,明斷如神。)
    
    
9**時間: 地點:
    (一日坐晚堂,忽然微風漸起,吹滅案上燭光。)
    (及門子復點起燭來,蔡知縣頭上失了紗帽。)
    (初猶疑是手下人侮弄他,及問左右以紗帽何在,各各相顧驚愕,不知所對。)
    (乃限各在衙人役,三日內要跟尋此紗帽下落,如不見,各重加責罰。)
    (次日,公差魏忠出北門去勾攝犯人,才離城二里,地名大坪,路傍梨樹下有一
    (紗帽。)
郭 公:(忠疑曰)此莫不是蔡爺的乎?
    (即撿回報,知果然是也。)
    (蔡公問其撿得之處,即命魏忠引路,親抬轎去看。)
    (令左右掘開梨樹下。)
    (見有一死屍,頭上傷一刀痕。)
    (蔡公知是被人謀殺者,命查梨樹兩旁之地,是何人耕。)
    (即時拿得梨樹左邊地主陶十、鄒七,右邊地主梅茂、梅芳四人到官。)
郭 公:(蔡公審問曰)汝等安得謀人埋在梨樹之下?
只 得:(陶十等曰)小的俱良善百姓,那敢謀人?況自己園地,日夕往來,若有虧心事
    ,豈敢埋冤魂在自己園邊?
    (蔡公故將八般刑具排在堂上,將四人上了夾棍,皆叫屈不肯認。)
    (蔡公令各討保出外,限三日內汝四人要究謀人正犯來,若跟尋不出,將這廝活
    (活打死,定要一個償命。)
    (當日四人出外,明問暗訪並無蹤跡,街坊盡傳說此事矣。)
只 得:(其夜,蔡公密召曾啟、魏忠等十六人來,囑咐曰)我給汝等四面白牌,次早初
    開城門,你分作四門出,各執一面牌於離城二里外等候,但有出城者,都要拿來
    ,限明日申時解見。
    (曾啟等依命,次日四門各將出城人,解來約有二百餘人。)
    (故將幾人來審問、盤詰。)
    (漸近天晚,乃命在衙皂快,將此二百餘人各領幾名出外,明日一齊送來,定要
    (嚴審。)
只 得:(下午,早已吩咐各皂快曰)停會命你帶領出各犯,我不管你所領多少,可各背
    地索他銀,故說肯獻銀與你者,許私下放他。如有肯出銀者,即來稟與我知。
    (時各皂快領人去,都依命賺索銀兩。)
    (曾啟亦領得五人,內有開店人丘通,肯出銀伍錢,求私放他。)
    (曾啟留他食晚飯,假意許夜間放走,即先來報知縣主。)
    (蔡公令二公差在門首,候夜飯後曾啟放出丘通,二公差拿住曰)
知 縣:蔡爺正恐你走,果不出所料矣。
    (丘通不知蔡公何故知他要走,心中已驚恐十分。)
    (及鎖來見,蔡公已坐堂久候。)
    (燈火明亮,刑具安排,人聲俏靜,好似閻王殿一般。)
    (丘通益恐。)
只 得:(蔡公喝曰)你謀死人埋在梨樹下,冤魂來告。我已訪得實,要待明日審問,你
    今夜何故反思逃走?好從頭招來免受拷打。
    (丘通見說出真情,嚇得魂不附體,一時難隱,從實供出曰)
只 得:前月初十,有一孤客帶銀三十兩,在店借宿。不合將他謀死,夤夜將他埋路旁梨
    樹下。其銀尚未敢用,埋在房間牀腳下,委的是實。
    (蔡公令公差押丘通去取銀,果於牀腳下掘開,取出紋銀三十兩。)
    (通既承認真贓,又可據,乃取贓入庫收貯。)
    (擬丘通以謀財害命之罪。)
    (蔡公遂寫定判案。)
只 得:(申按院曰)審得丘通招商作活,開店營生。前月初十近晚,遠客一人獨來。見
    其金多,遂起朵頤之想。欺其身獨,輒行害命之謀。肆惡夜中,不思天理可畏;
    埋死樹下,自謂暮夜無知。使冤魂逐雨韻以悲號,點點梨花墮淚;致怒氣隨風威
    而淅瀝,淒淒視砌訴冤。吹去烏紗,非是登高落帽;縛來逋客,果是謀人正凶。
    三十兩真贓俱在,幸千里孤客雪冤。獵人於家,自作之孽;殺人者死,速即爾刑
    。
    (時按院依擬繳下,秋季處斬訖。)
    (按:怪風吹去紗帽,本是冤魂相投。)
    (但蔡公之明,故限梨園邊鄰採訪謀人賊。)
    (知其人心虧,必是遠走,又先使人盡捕出城者。)
    (然亦難辨,卻又以之索銀私放。)
    (彼心虧者,必思賄罰求放,因此遂辨出真犯。)
    (蔡公之明不可及矣。)
    
    (樂知府買大西瓜)
    (樂宗禹,浙江處州府龍泉人。)
    (登成化丙戌科進士,曆官至徽州府知府。)
    (公平廉察,遠近咸服。)
    
    
10**時間: 地點:
    (一日,公子病篤,無醫可療。)
    (時六月中,思食瓜。)
    (樂太府即差慣辦公差黃德去買。)
    (德直往水北橋去,撿好的買。)
    (會有少年周繼生者,挑一擔瓜來。)
    (黃德即叫買瓜。)
    (見擔內一瓜,大如桶,青如玉,世間異物,瓜中之王。)
繼 生:(黃德問曰)這大瓜多少銀?
繼 生:我這瓜天下無雙,要七分銀。
    (黃德將五分銀問他買入衙去。)
    (樂爺見那瓜生得異常,熟視之,覺有啾唧之聲。)
    (心疑其怪,細思之,恐其有冤。)
    (即叫黃德去水北橋,叫繼生都挑入衙來買。)
樂太府:(隨郎出堂問繼生曰)你瓜如何這等大、這等精采?何以灌溉而得此也?
繼 生:瓜園遞年出一瓜王,要做功果,但一年出在一方。幸今年出在生園內。然這個還
    未大,園內尤有一個更大些。
    (樂爺聽得繼生說,即叫轎夫抬往瓜園去看。)
    (果見瓜大異常,遠視之,又覺那瓜有鼓舞之狀,心益疑之。)
    (即叫差人黃德、李二郎掘下去,看有何物。)
    (二人掘下二三尺,見一死屍,頭腦一刀痕,心窩刺一刀,面上腥紅而屍不朽。
    ()
    (樂太府即叫差人將繼生鎖住,帶人衙來,喝曰)
樂太府:這畜生,你敢謀死此人,該得何罪!好好招來,免受刑法。
    (那人不是繼生謀死,被打、被,只叫枉屈,死不肯招。)
    (樂府判不得,自思忖曰)
繼 生:既不肯認,也罷,也罷。府內城隍為一府之靈,我和你去打城隍。若是聖,即是
    你謀死,你即有儀、秦口舌也難分辯。若是陰,陽與你無干,我遂開你。
    (繼生聽得樂爺要去打城隍,心中甚喜,有得生之路。)
    (去到城隍內焚香禱祝禮畢,隨擲一,卻是陽,又分作八字。)
    (樂府自覺問枉他,十分懊惱。)
樂太府:(心中自忖)這分作八字,莫非楊八謀死?
繼 生:(信口說)你邊鄰有人叫楊八否?
繼 生:鄰園瓜即楊八的。
    (樂府帶回衙,即差人去拿楊八。)
    (楊八心虧,聽得差人來拿,驚得魂不咐體。)
    (一時拿到。)
樂太府:楊八你好大膽!繼生瓜園死屍,是你殺死。
繼 生:(楊八答曰)有何見證?
樂太府:我到城隍去打,一時昏倒。城隍對我說,是你謀他財、害他命,將屍埋在繼生瓜
    園內。你還敢推瞞。殺人者死,何說之辭。好好招來,免遭刑憲。
    (楊八被太府一詰,又真是他謀死,實招曰)
只 得:去年八月十五日,湖廣販棗客人張伸興,在我家歇。我見他皮箱有銀,將酒灌醉
    ,半夜三更,一刀刺入心窩,只叫一聲而死。遂抬在繼生園內去埋。
    (樂府問得明白,即將白金一兩賞繼生去。)
    (一面寫文書申上司兩院,把楊八問償命。)
判 之:審得楊八謀死湖廣客人張仲興謀財害命事:天之生物,惟人為貴。律之所設,人
    命為先。痛此客人,奔走江湖,何期死於非命。狠哉!楊八希圖財貨,置彼死於
    無辜。三更灌醉,持刀刺入心窩;半夜扛抬,將屍埋於瓜園。使他父子不相見,
    狼子獸心;俾彼產業盡消亡,蛇惡蠍毒。舊年八月十五日夜,興掙命一聲,趲離
    死路,破頭流血,遂喪黃泉。心不肯甘,鬼神為你除奸賊;死奚暝目,英靈變作
    大西瓜。痛仲興,草木為之悽慘;恨楊八,人人得而誅之。謀財害命,死有餘辜
    。依律按刑,罪當大辟。
    (自樂太府判明大瓜後,那公子之病不藥而愈,人皆稱其公明所致云。)
    
    (舒推府判風吹「休」字)
    (北京大名府資福寺,有一僧海曇,往鄉下取苗。)
    (租其佃人潘存正,與海曇角口。)
    (曇發怒性,將存正痛打嘔血而死。)
判 之:(存正之兄存中,赴方大巡處陳告曰)告狀人潘存中,為人命事:痛弟存正,鄉
    農善懦,冤遭兇惡僧海曇,十月十一日來家取租,怒正供飯不豐,因致角口。曇
    力大能拳,將正亂打,即時嘔血,十三日身死。鄰里周才等可證。乞委廉檢驗,
    誅惡償命,生死銜結。哀告。
只 得:(方大巡批曰)仰該府刑館詳問解報。
判 之:(僧海曇亦去訴曰)訴狀人僧海曇,年籍在牒。訴為圖賴事:貧僧孤零,守法本
    分。因佃潘存正積欠苗租,十月十一日,往家理取。正在病危,並未出見。豈惡
    潘存中,欺僧善弱,罵遂出口。今存正病故,與僧何干?反行圖賴,懸捏人命,
    乞弔驗,有無傷害,涇渭得分。仍乞追苗租,寺門有主。叩訴。
只 得:(方大巡批曰)該府刑館並問。
    (時舒潤為大名府理刑。)
    (業大巡初批此狀來問,甚是虔心。)
    (思審出真情,以求知於大巡,見他有能。)
    (人犯拘齊日,即發牌去檢驗。)
    (時原告潘存中、被告僧海曇、干證周才、排年、胡卿等,都到屍場候審。)
    (及命仵作等撞開棺木,取屍檢驗,只是一空棺,並無屍身。)
判 之:(潘存中曰)小的弟即存正,被僧海曇打死是的,遍體重傷。他恐檢出真情,難
    逃償命,故生計偷屍,以作疑獄。思連累眾人,緩彼死罪。望老爺嚴刑研究下落
    ,死冤得雪。
只 得:(僧海曇執曰)潘存正因病身故,存中欺心,懸空告貧僧打死。今恐檢出無傷,
    故自行偷屍以掩圖賴之罪。不然棺柩近伊門首,必有人守護。況資福寺到此有五
    里程途,偷屍豈無人見?伏乞老爺洞察便見存中圖賴之情。
舒 公:(乃問干證曰)此事原由如何,好從頭道來。
只 得:(周才等曰)那日存正與海曇在家廝打,存中來相助,小的在外,只聞鬧聲。及
    去勸解,海曇已走出門外。後過三日,存正身死是的。其偷屍乃暮夜行事,不知
    是誰。
舒 公:既有打,必有傷。海曇身敵二人,又能跳身走出,必是能拳,故打著存正致命。
    此屍是海曇偷矣。
    (遂命來,敲上一百,不肯認,後乃解夾。)
舒 公:(海曇執曰)那日只與存中鬧爭,並未交手,焉能傷其弟?若果有重傷,次日何
    不早告保辜?今貧僧正願得屍一檢,以證彼誣告。豈料彼又生此奸謀,中他毒手
    乎!若得此屍一撿,倘有傷,小僧即死也無怨。
    (舒公將存中亦,亦不肯認。)
    (又執四旁居民來問,皆稱不知誰偷屍。)
    (舒公不得此事明白,納悶而歸。)
    (從資福寺經過,天已近晚,遂入寺暫宿,待次日方回。)
    (在法堂坐定時,寺僧已整備筵席到矣。)
    (忽空中飄一張狀紙來,中間只有一「休」字。)
    (舒公原已不樂,驟見此事,心中轉加疑怪。)
舒 公:(乃起祝伽籃曰)本職奉大巡明文,為檢潘存正之屍而來。今不見此屍,事不得
    明,因天晚在此寺假宿。忽空中吹一「休」字而下,使我愈加疑悶。今敬禱神明
    ,祈求靈,以決臧否。倘此訟當休息乎得聖;或我官當罷休乎得陽;抑或死者陰
    魂不肯休乎得陰。
    (把兩杯擲下,果成陰。)
舒 公:(自忖曰)原來是陰魂不肯休。然尋不得屍,難坐此僧償命。
    (此夜展轉思量,睡亦不寧。)
    (次早起來,散走閒遊,以暢情懷。)
    (雖則遊玩,心中只想個「休」字。)
    (此寺惟藏經閣最高,行到此閣上,見四週樹叢,果是幽雅。)
    (觀望間,見二門外二樹蒼老,枝幹奇矯。)
舒 公:(因以指寫「休」字於掌曰)此字明是人字旁放一木字,敢莫人在木旁乎?
    (遂下閣,步至二門外兩大樹下去親看。)
    (見右邊樹下有一匝土,痕不舊,命手下掘開。)
舒 公:(掘至三尺,見一屍,取出來潘存中認之)此正吾弟屍也。不料此賊曾偷埋在此
    。非是閻王老爺神明,安能察出此情。
    (遂檢之,果有致命傷痕。)
    (僧海曇知事情露出,百口難辯,乃供招認死。)
舒 公:(舒公判之曰)審得僧海曇,未明五蘊,那戒三嗔。逞惡跳深,凶固同於羅剎;
    使勢凌轢,狠實類於夜叉。索佃戶之首,何須罵詈;嫌東道之薄,遂致揪毆。義
    矣!鄰周才奔救而靡及;傷哉!潘存正命死於無辜。十一日毆即時吐血,十三日
    死何待保辜。惡懼檢驗之見傷,夜謀偷屍而埋寺。天怒之而風飛『休』字,神憤
    之而▉擲成陰。古樹傍掘出冤魂屍首,檢場內驗明致命根因。雖百口以何辭,合
    一甘而就死。秋期處決,罪當其情。
    (立成文案,申於按院。)
    (方大巡即依擬,將僧海曇秋季斬訖。)
    (此雖潘存正之冤魂不肯故,終取償命,抑亦舒公之英明,用心察獄,乃能猜出
    (「休」字,以昭雪其情。)
    (不然,此案卷幾何而不為疑獄哉!)
    (項理刑辨鳥叫好)
    (南京太平府董知府、盛同知、鍾通判,同推官項德人在慶元寺講鄉約。)
    (有一鳥綠身黃尾,飛立寺簷上,聲聲只叫)
推 官:好,好,好!
董太府:(喜曰)安上治民,莫如禮;移風易俗莫如樂。今講鄉約以訓民,正禮陶樂淑之
    化也。致禽鳥感孚,聲聲叫好,豈非教化之驗,瑞氣之征乎!
推 官:(盛同知附會之曰)昔虞廷奏韶而威鳳儀,師曠調樂而瑞鶴翔。蓋禽鳥得氣之先
    ,故賡和而來止,覽德而下集。今此鳥叫好,可謂化孚草木,信格豚魚矣。
李通判:(鍾亦和之曰)昔君陳尹東郊,而鵲讓巢魯。恭令申牟,而馴野雉。皆因牧守之
    循良,故禽感德而來應。今鳥報好音,是府尊之化行而和風翔洽也。
董太府:(讓曰)二三大夫之功也,老夫何力焉。
項推官:(大笑曰)如三位老先生之言,則今日乃唐虞之治、魯龔之化也。依學生愚見,
    此乃冤抑不平之鳴,決非和平之好音。
董太府:(盛同知曰)鳥聲叫好,何以為不平之鳴?
項推官:諸公祗聞其聲響,不洞察其衷情耳。
李通判:(鍾)公非公冶長之知鳥音,何以能識鳥之衷情?
項推官:此鳥雖連聲叫好,然其音淒以慘,詳聽之,其情苦以悲。以我之情度鳥之情,故
    知叫好之中有大不好存焉。此非韓朋之鶴,必為精衛之魂,非望帝之怨,則是令
    威之歎,難比南國騶虞、中牟馴雉矣。
    (董太府三位凝聽之,其音果悲哀慘切。)
董太府:(乃言曰)此吾輩所不能察也,惟老先生究竟之。
項推官:(因立而視鳥曰)你叫若是好事,可在府尊三位前週飛;若有冤抑不好事,可在
    我身邊周飛一匝。
    (其鳥遂振翼向項推官身邊周飛一匝而去,又立於簷上叫好。)
    (董太府三位驚異之,皆拱讓項推官曰)
董太府:此鳥果靈怪,必有冤抑之事。願老先生代之伸雪,吾輩誠不能也。
    (項推官思之,不得其故。)
    (乃先起身回衙,又祝鳥曰)
項推官:你果有甚事可在衙中聽審。
    (其鳥果隨飛入衙去,在庭樹中叫好。)
    (項推官反覆思尋,終不知其何由。)
項推官:(又向鳥祝曰)我命趙豹、蘇蓋二公差跟你前去,有甚冤情,引他拿來。
    (其鳥遂飛去。)
    (趙豹二人跟之,見其復立於寺簷)
二 人:那鳥照舊在寺簷上立。
項推官:你速再去,看他終在那裡止。
    (趙豹二人復去,卻不見了。)
    (聞其聲在寺棟中叫,急討樓梯登寺棟高處,望見鳥在三寶殿左邊僧舍中立。)
    (少頃飛下僧舍外一矮屋去,不復飛起。)
    (趙豹下尋其矮屋,乃是東淨,並不見鳥蹤影。)
二 人:小人再去看,見鳥在三寶殿左邊僧舍中立。少頃飛下東淨去,不見其蹤。
    (項推官即打轎到寺中,命手下於東淨中掘開。)
    (才掘及三尺,取出一婦人來,綠衫黃裙,旁又一個四五歲的兒子,頸上俱傷刀
    (痕。)
婦 人:(項公問)三寶殿左邊舍是誰所住?
二 人:(寺僧答曰)是晴雲禪房。
婦 人:(即拿晴雲到問之曰)你連殺兒子、婦人二命,殯於廁中,因何緣故?
二 人:(晴雲抵賴曰)本寺外人往來甚多,小僧全不知埋甚人在。連殺二命,何曾是我
    ?
    (將來夾起,又不認。)
    (乃拿晴雲左右房二僧來問,亦互相掩飾,不肯證。)
項推官:晴雲償一命以定,不由他不承,只你二人更要一個償命。
    (乃並夾起。)
項推官:(二僧方指出晴雲曰)前月有寡婦馬氏抱一兒子來寺許願,因在各處遊玩。晴雲
    頓起淫心,哄人入禪房,要行強姦。寡婦不從,先殺其子,又殺寡婦,私埋東淨
    ,並不干我二人之事。
二 人:(僧晴雲曰)我一人害二命,冤債當還矣。
    (項推官即放此二僧,擬晴雲梟首之罪。)
判 之:審得僧晴雲淫若拐丁,凶同毒蠍。幸婺婦之來寺,乃頓起淫心;入禪室而行強,
    渾忘佛道。嗟馬氏心如鐵石,蓋永勵冰操;恨妖禿猛甚虎狼,橫推霜刃。欺孤侮
    寡,曹馬之故習;重萌剖腹刳胎,桀紂之稔惡復熾。此而可忍,孰不可忍!汝安
    則為又何弗為!誰識蘭惠香魂,殯圂廁而不染;須信忿逝魄,化禽鳥以鳴冤。切
    切聲悲,抱子死每死之恨;哀哀叫好,含一女一子之靈。怨氣不磨,故法官而訴
    屈;覽輝而下,特來約所以呈祥。啼血杜鵑,怨殘春且為墮淚;銜木精衛,恨苦
    海猶然驚心。矧茲烈婦之魂,可逭凶僧之殺。梟首以正典刑,懸寺用懲來者。
    (時項公辨雪此冤,人皆傳異。)
    (董太府三人,皆自以為弗及。)
    (以後凡疑獄皆推讓與問,悉得真情。)
    (一府肅然,清正廉明之功大矣。)
    
    (曹察院蜘蛛食卷)
    (山東兗州府鉅野縣,有民鄭鳴華,家道殷富,止生一子,名一桂,美丰容,好
    (歌吟。)
    (屢有媒妁代他議親,因鳴華揀擇太嚴,未為聘娶。)
    (年至十八,益知風月。)
    (其對門杜預修,家有女名季蘭,性淑有貌。)
    (因預修後妻茅氏,欲主嫁與外姪茅必與。)
    (預修不肯,以致延至十八歲未許適人。)
    (鄭一桂闖見其貌,千方計較,得與通情。)
    (季蘭年長知事,心亦喜歡。)
    (後於每夜潛開豬門,引一桂入宿。)
    (又經半載,兩家父母頗知之。)
    (季蘭後母茅氏,在家攪鬧,後關防甚密。)
    (然季蘭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
    
    

© 2018 朱邦復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