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石書生夢入碧欄杆 金公子說明玉蝴蝶)
    (滿江紅)
    (離合悲歡,逃不出,牢籠圈套。)
    (天付與心猿意馬,名韁利鎖。)
    (鏡裡紅顏容易老,鬢邊華髮催來早。)
    (算從前拋卻淚珠兒,知多少!撇不下,愁和惱。)
    (忘不了,顰和笑。)
    (把人間甘苦,般般嘗到。)
    (兒女恩情身上債,英雄事業波中泡。)
    (猛思量兜底上心來,聽儂道。)
    
    
2**時間: 地點:
    (卻說這部書,出在什麼年間?看官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
    (說是一位姓石的,不知從哪裡得來這部書,這書就叫做《淚珠緣》。)
    (這姓石的是浙江的一位名士,叫做石時,他家本是石崇之後,現在雖不富饒,
    (卻也尚稱素封。)
    (他父親石嶔,曾為翰林院侍講,娶妻金氏。)
    (生得一女,取名漱芳。)
    (次年又生一子,便是這個石時。)
    (不到十年,石嶔便自去世,家內也就漸漸清貧了。)
    (他母親金氏,本來是個世家小姐,於文墨中卻很通些,況當石嶔在時,伉儷甚
    (篤,筆墨事也常互相討論,故石嶔故後,這金氏便自己教子讀書。)
    (石時也很聰明,十三歲上便進了學,十六歲又舉了孝廉。)
    (他母親金氏雖覺喜歡,只是目下家計艱難,兒大未婚,女大未嫁。)
    (石時雖得了個舉子,又因沒錢上去會試,便會上了,也不能當錢用,往後想想
    (,著實焦慮。)
    (前兒,他大哥金有聲來,他便托他代兒子覓了館地,也可掙些錢來幫助他自己
    (的膏火。)
    (這金有聲原是世家子弟,為人極慷慨,好結納,又深通歧黃之術,所以於鄉宦
    (場中都很要好。)
    (這金氏托他,他便一口應承了去,這且慢表。)
    
    
3**時間: 地點:
    (且說石時,素性幽嫻,大有女兒心性,平時也不出門,只在他母親膝下讀書,
    (有時與他姊姊漱芳吟詩唱和為樂。)
    (這漱芳也生得聰敏,臉龐又長的可人,性情且不必說。)
    (年已十八,卻尚未嫁。)
    (在家無事的時候,不是做些針線,便是學習文墨。)
    
    
4**時間: 地點:
    (這日因做了一首小詞令兒,要與石時看看,便叫了丫頭翠兒去書房請他弟弟進
    (來。)
    (哪知,石時因這日天氣困人,書窗無事,覺得身子很倦,便在書案上枕著手兒
    (睡睡,不知不覺便睡熟了。)
    (恍惚耳邊有人叫,他忙睜眼看時,卻並不在書房裡,好像不是自己家裡,四面
    (一看,卻在一座院子裡面。)
    (這院倒很好,四面俱是穿山走廊,都掛著一帶的簾子,天井外面種著些海棠、
    (桃杏,都已開了,石荀邊又有幾株芭蕉,綠的可愛。)
    (再看自己,卻立在迴廊裡面,模模糊糊的想道)
外 面:這是哪家的院子,怎麼悄悄的沒有一人?
    (想著,便慢慢的依著迴廊走去,轉個彎兒,已是院子的正面,一邊是卍字欄杆
    (,一邊是一帶的碧紗和合窗,嵌著紅玻璃,甚是精緻。)
    (只中間支起一扇,其餘八扇卻都關著,窗裡又半捲起一幅粉紅繡花的幃子,有
    (些香煙裊裊,從窗隙裡浮出。)
    (石時料想裡面有人,便躡著腳步向窗隙望去,卻是閨閣的光景。)
    (靠裡鋪著一座紅木嵌大理石的葵花牀,垂著海紅紗帳。)
    (左首列著一帶兒椅,鋪著大紅半舊的繡披。)
    (右首擺著一座極精緻的妝台,地下列著一扇大著衣鏡,卻用錦袱罩著。)
    (靠窗是一座書案,左角上堆著幾套錦匣的書,中間擺著一個睡鴨爐兒,噴出些
    (香煙,又擺著一座小紅木帖架,架上鋪著帖子。)
    (石時因立在正中,近處被帖遮住,隱約見背後有人坐著,卻看不清是什麼樣人
    (,便換個窗隙望去,不想是一個絕色的美人,便暗暗吃了一驚。)
    (再細看,是一張小圓臉兒,下龐略瘦小些,小小的嘴辱點著些淡紅,直直的鼻
    (子,一雙似笑非笑的含情眼,兩道似蹙非蹙的籠煙眉,額上覆著一批短而又細
    (的檻發。)
    (真覺另有一種風韻,滿面的嬌嫩玉光,似紅又白,真是吹彈得破的。)
    (眼波盈盈,喘息微微。)
    (一雙手握著一管牙乾兒筆,在那裡臨帖,鋪著一張玉版箋,用一個玉貓兒鎮著
    (,一手按在紙上,比紙還白些,顏色與玉貓兒差不多瑩白,卻還嫩些。)
石 時:(暗忖道)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好女子,只恐這裡是神仙住宅,不然那真有天仙化
    人在世界上的呢?
又 想:且看他寫些什麼。
    (想著,再看,原來寫的是《洛神賦》,已寫了三行多些,卻寫得極娟秀婀娜。
    ()
    (石時暗暗贊歎,只是目不轉晴的看那女子。)
    (正看得出神,猛裡面鐺的一聲,那女子便握著筆回轉頭去。)
    (石時也望裡面看去,只見海紅紗帳已捲起一邊,有一個美少年坐起,尚擁著一
    (條文錦被兒,只露出半截身子,生得面如滿月,白而且瑩,眉如墨畫,眼似秋
    (波,如笑不笑,似愁非愁的一種神韻。)
石 時:(望著那女子妍然的一笑道)好個瘦人天氣。
一 個:(那女子也破顰一笑道)怎麼便起來了?我還寫不到幾個字呢。
    (那少年笑了一笑,將袖兒整整眉心,慢慢的穿上了薄底靴兒,走下地來。)
    (石時看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光景,只穿一件湖色緞繡花的小夾襖,下面露出半截
    (松花色的袴兒,項間戴著一個鎖圈,墜著一雙玉蝴蝶兒,越覺好看。)
    (見他慢慢的整整衣襟,走到書案前來,那女子便回過頭來,那少年卻站在女子
    (身邊看他寫的字。)
少 年:(那女子便將握著的筆點著道)那字寫壞了,這字也寫壞了。
少 年:(那便一手靠在桌上看道)那字也好,不過比這兩個字差些,總比我好多了。
一 個:(那女子便側轉臉兒對那少年笑道)誰讓你討好兒。
少 年:(那也便一笑)讓我也來寫幾個兒。
    (那女子便放下了筆,站起來。)
    (石時看他卻與那少年差不多,總不過同年伴歲的樣兒。)
    (見那少年坐下了,拈起筆來舐了些墨,照那女子寫的字,並行照樣的寫了十幾
    (個。)
    (那女子一面替他磨墨,一面看他寫。)
    (忽左邊簾鉤一響,走進丫頭來,也生得眉目如畫,對那女子道)
一 個:二小姐起來怎早?太太著來請三爺的,剛到三爺屋子裡去,裊煙姐姐說一早便過
    小姐這邊來了,這會子太太請小姐和爺進去呢!
少 年:(那便擱下筆道)你可見裊煙在屋子裡麼?
一 個:(那丫頭道)在那裡呢。
少 年:你問他,將我書架上的《石頭記》撿出來,送太太上房裡去,太太昨兒講過要看
    呢!你先去,咱們便來了。
一 個:(那丫頭道)太太候著呢?
少 年:(便向那女子道)那麼著,姐姐就同去走一趟兒。
    (那女子點點頭兒,整整衣裳,便和少年同著丫頭出來。)
    (石時看無處可避,便往欄杆上想爬到簾外去,卻從來不曾爬過,一失腳便跌下
    (來。)
    (聽有人叫「二爺」,急睜眼看時,卻是翠兒在那裡推他。)
石 時:(嗔道)我好好的做夢兒,你推我醒來做什麼?
翠 兒:這裡有風,睡著了不當耍的,小姐請看詩去呢?
    (石時便站起來,呵個欠,走出房來,心裡卻很想那夢裡的光景,實在豔慕的很
    (。)
    (一面想著,已到了漱芳的院子,翠兒便先走一步,石時跟了進去。)
心裡想:(見漱芳正在那裡寫字)剛才夢裡的那個人真比我姊姊強十倍呢。
便站起:(那漱芳見石時進來)你怎麼這時候才來?
心裡想:(翠花代答道)爺睡著呢。
石 時:說姊姊有詩在這裡要我看呢。
漱 芳:只一首愁倚欄杆的小令兒,也沒什麼好。
    (說著便向鏡台抽屜裡拿出一張紙箋,遞與石時。)
    (石時接過,看寫道:
    (  簾影重,篆煙微,漏雨遲,小院春深,人靜燕雙棲。)
    (一帶碧紗窗掩,流蘇銀蒜輕重。)
    (偏是一縷爐香關不住,出幽閨。)
    (石時看畢,暗想這寫的好似我夢中所見的光景)
便站起:這真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了。
    (笑笑,卻不理會,忽金氏身邊的萬兒進來道)
漱 芳:太太請三爺過去,舅老爺來了,有話講呢,說小姐不必過去。
石 時:(便向漱芳說了聲)我去去便來。
    (說著便同了萬兒到上房裡見他母舅金有聲。)
    (舅正和他母親講話,便上前請過安,靠著他母親身邊坐下,便與金有聲寒暄幾
    (句。)
金 氏:(因對石時道)你可曉得你舅舅的來意麼?他此來,一則為你姊姊的親事,二則
    已與你找得個館地,講起來倒也很好。
石 時:(便向金有聲道)不知舅舅講的是哪一家?
金 有:便是越國公秦府裡。
石 時:原來他家,這是很好的。
金 有:你也知道他家麼?
石 時:不過聽說是大家,究竟也不知道底細。
金 有:說來這親事卻很當,他家原是安徽省人,因先皇賜第在這邊,所以也算是本地世
    家了。越國公是他的曾祖,他祖父是秦文勝公,由探花出身,放江蘇巡撫,歷任
    雲貴總督,升禮部尚書,官至協辦大學士。娶的是陸殿撰之妹,生下三子二女,
    長子名敏,次子名政,三子名文,女適姑蘇花殿撰占春先生。這文勝公已去世二
    十餘年了,陸太夫人亦已去世。大房秦敏公死於國難,諡封文節公,並無子嗣,
    只有遠房過繼的一位少爺,名喚秦珍,襲了一等輕車都尉,年已三十,娶的便是
    都門沈左襄先生的女公子,名喚藕香的那位大小姐。
金 氏:原來便是沈左襄的小姐,在京的時候到見過的,長的很出眾。他還有兩個妹妹,
    也是絕好的,我平日也常想起他們。聽說這大小姐已經過門了多年,可曾生得一
    位公子沒有?
金 有:只有一位小姐,已經十二歲了,名喚賽兒。這秦珍因沒有公子,便將這位小姐扮
    做男孩,我倒見過一面,相貌倒很好的。
石 時:舅舅講的郎官兒是哪一房的。
金 有:(聲笑道)你不要急,我細細的講與你聽便明白了。他三房的文老爺,現已五十
    多歲,由內閣學士升禮部右侍郎,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現告病歸省。娶的便是袁
    太史的妹子,已生得一子四女,長子名瓊,現年十九歲,長女名喚美雲,現已十
    七,次女麗雲,年已十四,三女綺雲,年十二,幼女才八歲,叫做茜雲,都長得
    很好。
金 氏:你講的可是瓊哥兒嗎?
金 有:這瓊哥兒長得雖好,總不及二房裡的雲哥兒,長得真是美人兒一般,我也講不出
    他的好處來,就叫我比比,也沒什麼樣可比,想古來的子都也不過這樣便了。這
    也不去講他,單講他才十四歲的孩子,便博古通今,琴棋書畫、詩詞歌曲,真真
    沒有一件兒不會,沒有一件不精,便是彈絲吹竹、金石圖書,也都會得,醫理藥
    性,也徹底通明。我常說他這個心,定是鏡子做的,見一樣便會一樣。只是他有
    個脾氣,放著一個世襲他不稀罕,說是祖宗餘廕算不得,定要自己考試出來。果
    然十二歲上了庠,竟奪了一府的批首。姊姊,你想不是難得的麼?
金 氏:(笑道)只怕咱們漱芳年紀大了,又沒那樣體面,他家不要呢?
    (金有聲尚未開口,早插問道)
石 時:可便是秦珊枝。
金 有:正是呢,你見過麼?
石 時:卻不曾見過,他有一部《一粟園詩集》,我卻見過。他才十三四歲的人,那詩集
    倒有三十六卷了,哪一個不拜倒他。便是性情面貌,人都說他是個女孩的樣子。
    舅舅也這樣說,定是好絕的了。
金 有:我素來不肯誇獎人,這位哥兒,實在是真好,所以我才講呢。
金 氏:他房裡政老爺尚在麼?
金 有:他爺已去世五年,在日極蒙聖眷,御賜的物件,一天也背不了,拜了體仁閣大學
    士,派了軍略,又贈了一等伯爵的封典。這政老爺的原配,係俞太史的令妹,並
    無所出,早已謝世。繼室柳氏是詹事府正詹柳殿翔的小姐,單生下這位哥兒,便
    叫秦雲,號珊枝,他家裡人都喚他的小名,叫他寶珠。他太太生養他的時候,說
    夢見一雙蝴蝶飛入懷裡,細看卻是玉的,他太太用手捉住時,轉眼化作一顆頂大
    的圓珠兒,醒來便生下這位哥兒。他生的時候又有一朵紅雲覆在屋上,人多說這
    哥兒將來一定有造化。他太太所以喚他做寶珠,名云。因曾看見玉蝴蝶兒,便畫
    出樣來,叫人去喊玉舖子裡照式的做一個來,不道卻有個現成的,他太太看時,
    卻與夢裡見的一式無二,便歡喜的了不得,與寶珠做了項圈墜兒。
    (聽到這裡,便截住道)
石 時:這人可是一張粉團臉兒,眉兒濃濃的,鼻樑統統的,似笑似惱的帶些女孩兒氣的
    ?
金 有:(聲拍手道)是了是了,一點不錯。這樣講來,你是見過他的了。
    (金氏也歡喜,問是哪裡見過的。)
石 時:(只說記不清了)好像聽說已經娶了親了,那位姑娘的相貌也真真沒得說的,我
    也好像見過的。
金 有:(聲不禁笑道)這又胡說,他多早晚定下親了,你倒說他已經娶了,又說見過的
    ,真是講夢話呢!你見什麼樣的人來?
石 時:(也自好笑道)我見那人與寶珠差不多年紀,長得真是天仙一般,兩彎眉兒,好
    像帶些煙霧的光景,一雙眼睛真好像含著兩泓秋水,又似含著千萬情緒的光景,
    此外,我就形容不出來了。
金 有:(聲笑道)是了,這是寶珠的表姊,你怎麼能見他,我前兒看病的時候才略見了
    一面,果然是這種風韻。
    (金氏卻呆呆的聽著。)
    (石時便喜得坐不住了,立)
站起來:他表姊是誰?
金 有:便是我方才說的姑蘇花殿撰的小姐,他母親便是政老爺的妹子,現在都已去世,
    只生得這位小姐,名喚婉香,今年十五歲,很通些文墨,在姑蘇卻有才女之名。
    其父母過後,又無兄弟,依他叔嬸度日。他叔子、嬸子不比他母親,件件總欺他
    些,只因小姐確實懂些世故,不作一聲。前兒花朝,他來秦府裡探他舅母,柳夫
    人問起,知道他的苦處,便不肯放他回去,留在府裡住了。他嬸子也不來接他,
    所以柳夫人很有意思,將來要討做媳婦的。這只不過旁人猜著,卻也並沒成見。
    他文老爺還是托人替寶珠提親,我所以來講這親事,你怎麼說他娶了呢?
    (石時不禁好笑,便將夢中所見的光景說了。)
    (金有聲和他母親多覺好笑。)
金 氏:我總不信這位哥有這許多好處。
金 有:這也不難一見,我講外甥的館地便是他家。那教讀是早請下了的,便是丙戍科的
    翰林陸蓮史。若說帳房,是外甥乾不了的,現在講的是記室,這原是筆墨事情,
    不荒廢了自己的學問,一月也有三五十兩銀子的薪水,強如在家閒著。日後果然
    主賓相得,便長好往來,況他家柳太太是極好的。姊姊可常去得,也便好看看那
    位哥兒。如果是合意的,不妨慢慢講這親事,豈不一舉兩得。
    (金氏聽了甚是歡喜。)
    (金有聲又坐了會兒,也便去了,不知這親事成與不成,落後自要表明。)
    (正是:
    (  好夢有緣先識面,良材隨處得知音。)
    (第二回 小書生秦府作西賓 大花園石生謁東生)
    
    
5**時間: 地點:
    (卻說金有聲去後,過了幾天,秦府家人便送關書過來。)
    
    
6**時間: 地點:
    (這日正是二月杪,石時告知金氏治裝,明日三月朔便進府去。)
    (金氏應允了。)
    (石時便自去收拾書箱,金氏替他撿些衣服被鋪,一切齊備。)
    (到了次日下午,秦府裡已備了官輿、請帖過來。)
    (石時便向母親說知,又與他姊姊作別,少不得一番叮囑,流淚上轎,帶了管家
    (許升,出門逕往學士街秦府裡來。)
    (不一時到秦府門首,見是一座宗宮牆門,懸著直矗綠地金字匾,上書「大學士
    (第」,對面開著方井,已歇滿轎、馬,站著些挺胸凸肚的管家,氣象甚是巍峨
    (。)
    (轎子便一直進門去,接著一道甬道,兩旁擺著些執事,像是有大員在裡面的光
    (景,儀門內擁著許多親兵差役。)
    (石時看那號衣,知是中丞在裡面。)
    (那些人見轎子進來,便多站開。)
    (轎夫便如飛的進了儀門,直到大廳上歇下。)
    (早有幾個當差的上來接待。)
    (石時出轎,那當差的便上來請安。)
    (許升遞上名帖,那當差的接了,一溜煙往裡跑去。)
    (不一時,見大廳中門大開,又跑出一個體面的管家來,擎著帖子說請。)
    (石時便隨管家進了中門,又繞過一帶抄手游廊,才到一座院子。)
    (那管家卻不進院子去,往東首游廊上的牆門內進去,見一座落地大理石屏風擋
    (著。)
    (轉過屏後,卻是花廳的左廊,一派鳥語花香,很覺幽雅。)
    (廊上半卷著一帶的簾子,簾子外便有一堆假山石擋住。)
    (從石孔望去,見隱約有些亭台花木,轉過走廊,已看見欄杆外景致,卻真華麗
    (。)
    (石時剛看外面的景致,見對面右首走廊裡從簾子影內走出幾個管家來,看見石
    (時,便搶上幾步,說老爺在西花廳會客,請爺在這稍坐會兒。)
石 時:(含笑道)是。
    (那管家已打起中間軟簾,讓石時進去。)
    (石時走進,看是一所五開間的花廳,上面匾額是雨香草堂,中間掛著一幅刻絲
    (的山水,兩旁鑲著一幅泥金對聯,寫的是:
    (  花鳥與人若相識)
    (富貴於我如浮雲)
    (下署「金湖退叟」的單款,想是秦文自己寫的。)
    (石時便在下首椅上坐了,看那一排幾凳上,多鋪著嶄新大紅繡金團龍被,中間
    (地上鋪滿錦毯,上面設著大炕,也是大紅團龍繡圍,炕几上擺著玩器,兩邊落
    (著一對落地鏡屏,把天井裡的景致多映在裡面,越覺好看。)
    (石時剛看那鏡子,忽聽外面一陣腳步聲,有人說老爺來了。)
    (石時連忙站起,見幾個家人七手八腳的打起簾子,走進一位官長來。)
    (穿著大衣,十分威重,兩道濃眉,一雙笑眼,卻不露一點威相,項下一部斑白
    (長鬚,身乾長長的。)
    (石時一見,打量便是秦文,趕忙趨前行禮。)
    (秦文帶著笑,連道不敢,還了一個半禮。)
    (早有管家送上茶來,便讓石時登炕,石時連說不敢。)
秦 文:(便呵呵的笑道)足下這樣拘泥,日後是常要請教的,那便反生疏了。
    (石時無可推委,只得登炕,欠身坐了。)
秦 文:(開談道)前兒,令親金有翁講起足下,兄弟實在企慕的很,今兒得就雅教,真
    相見恨晚了。
    (石時只連稱不敢,也說些客套的話。)
秦 文:當尊大人在日,兄弟與尊大人卻常會面,那時兄弟也年輕的很,不道只幾年工夫
    ,尊夫人已作故了。
石 時:(因拈拈鬍鬚道)兄弟也老了。
說 著:(哈哈的笑起來)人生如白駒過隙,卻是真話呢。像足下這樣才乾,又在年輕的
    時候,正大有作為,到兄弟這裡就館,可不大材小就了。
石 時:(連說)哪裡、哪裡,晚生得叨庇廕,已是受益不淺。
    (笑笑,因向管家道)
秦 文:師爺可帶家人來?
那管家:在外面伺候著。
秦 文:喊他進來。
    (那管家答應出去。)
秦 文:(便向石時道)盛紀可不必打發回去,兄弟這裡雖然有人服侍,總未必合適,就
    留在這裡,當值足下的事罷。
    (石時連忙欠身道謝。)
    (話未畢,只見那管家已領著許升進來。)
    (許升便搶上前請個安,站起來,挺腰兒垂於侍立。)
秦 文:(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你喚什麼名字。
    (許升又請個安,稟明了。)
秦 文:那你在這裡當值東書房的事,專伺候你爺,若要什麼,只問帳房裡葛師爺要去便
    了。
    (許升答應著,便退了下去。)
    (秦文笑向石時拱茶。)
    (茶畢,站起來說)
秦 文:請書房裡坐,回來再請教罷。
    (石時便站起來,告辭出廳。)
    (送至花廳門首,便站住說)
秦 文:請。
石 時:(也便站住說)老伯先請。
    (秦文略一推讓,說聲回來再見,便自己轉去了。)
    (石時出了花廳門,便上前說)
許 升:爺可去見見各位師爺,及府上少爺嗎?
石 時:(點頭道)自然要去拜的。
許 升:(秦府家人便插口問道)陸師爺和葛師爺都出去了,大爺在園子裡,師爺要去,
    也好逛逛園子。
    (說著便上前引導。)
    (走出正廳前面,向西轉彎,卻是一條花牆夾道,約有三五十步,地下鋪著碎紋
    (石子,一邊有一條雨廊,直接到園門口。)
    (這園門口是月洞式的,上面鎸著「一粟園」三字,有四扇大冰蘭格子嵌著。)
    
站起來:(進門便有幾個小廝立那跟著的管家問)珍大爺還在裡面嗎?
許 升:(那小廝道)剛和瓊二爺向東府去了,三爺還在裡面呢。
管 家:小姐們不在麼?
許 升:(那小廝道)今兒沒來,說太太有事呢。
管 家:(點點頭)請師爺進來。
    (石時走進園裡一看,見迎面一座假山,在欄杆外擋住,左手游廊,是漸高漸遠
    (的,一望不盡。)
    (那管家卻向右首靠山游廊走去,轉過山腳,便顯出一座石洞。)
那管家:走這裡近些,若走正廳又遠了,要繞過七八個院子呢。師爺還是愛逛逛呢?還是
    走近些?
石 時:(笑道)走這邊也好。
    (於是便走出遊廊,逕往石洞裡來。)
    (石時看那假山,宛然同真的一般,形象百出。)
    (進洞迎面一方碑石,鎸著:「別有天地」四字。)
    (一路轉轉曲曲的石逕,兩邊常有透亮的石孔,隱約見些亭台樓閣。)
    (依石逕走不過三四十步,便出了山洞,一看,真換了一番眼界。)
    (山坡接著一座九曲紅欄的石橋,壓在水面;兩岸桃花楊柳,正是茂盛的時候,
    (半遮半掩的藏些樓閣。)
    (那一池的春水,又綠的可憐,微波鱗鱗;人在橋上行走,那人影也在橋下晃動
    (。)
    (石時暗暗贊歎。)
    (管家領著,已走過幾曲橋欄,一路看兩邊池畔的樓台,或臨水開窗的,或有花
    (牆遮著的,或有假山花木擋著的,層簷飛棟,或隱或現,真正目不遐接。)
    (石時只當逛西湖一般,又轉過了一個彎,過了一乘橋亭,池心裡早顯出一座六
    (角亭子來,周圍俱是白石欄杆環著。)
    (這亭子是六面開窗的,窗子俱一色絳紗,嵌著藍玻璃,窗楹也雕得極玲瓏精緻
    (。)
    (看看已到面前,門卻關著,榜著「洗翠亭」三字。)
    (楹聯是泥金北魏書法)
    (渡水簫聲催月上)
    (隔湖人語彩蓮歸)
    (下署著「秦雲」的款。)
    (石時暗暗點頭。)
    (轉過亭後,仍接著紅欄石橋,彎彎曲曲,過一乘橋亭,又是八九曲,才走完了
    (。)
    (迎面柳蔭裡便有座青粉花牆,也開著月洞門,上面標著「綠雲深處」。)
管 家:請爺進這院子裡去坐坐,我去北面春笑軒、吟秋榭那邊找三爺看,省得回來再跑
    這裡。
    (說著便自跑去。)
    (石時便同著許升信步走進月洞門內,見左右兩帶沿牆的曲曲迴廊,中間是石子
    (砌成的甬道,兩邊多種竹子,別無雜樹。)
    (石時便向左首游廊上走去,一邊透空的花牆,裡面還有院子藏著。)
    (一邊是坐盤欄杆,欄杆外面有一帶清泉,潺潺作響,向外流去,都灌往池子裡
    (去的。)
    (沿著游廊走不多步,迎面見一色碧紗字窗子,窗前又有一帶朱紅欄杆襯著,越
    (覺幽雅。)
    (便沿著窗外走去,見中間一帶落地風窗開著,卻是三明兩暗的一所院子。)
    (進內一看,見列著的桌椅,是湘妃竹打成的,也不用披垫,兩邊分間格子,也
    (是碧紗「字的,嵌著刻絲書畫塊子,上面列著紫竹籐心的大炕,前面裝著葫蘆
    (藤的落地罩,正中懸著一面大鏡,鏡上榜著「清可軒」三字,楹聯是集句的:
     
    (  麝腦半銷金鼎火)
    (蟲聲新透綠窗紗)
    (也署著寶珠的款。)
    (石時略坐一會,那管家已自外來,說那幾處沒有,光景定在「惜紅軒」。)
    (石時便跟著出外,出了月洞門,轉北便又是假山石擋住,卻有走廊向石洞下穿
    (過,便覺漸行漸高。)
    (原來這走廊是依山鑿成石級,五六步一級,約有二十餘級。)
    (右手牆上都嵌些碑磧,左手俱是一帶坐欄,依山而上,隨處皆可小坐,從欄杆
    (外望那些亭閣,只露些飛簷挑角。)
    (不一時走盡游廊,不知不覺已在假山上面。)
    (往下一望,這滿園的樓閣,也不止數十處,多被些花木高低掩映的遮著。)
    (惟「洗翠亭」因地面寬闊尚看得見。)
    (再見立的所在,卻與平地一般,也種滿花木,堆著假山,矗著石荀。)
    (左首一所花窗的樓屋,榜著「聽秋聲館」。)
    (右首一座青石的月台,列著石桌石凳,對面一個秋葉式門。)
    (進門又是一座假山石砌的平台,約有五六級,走上石級,四面俱是碧瓦做成的
    (欄杆圍成。)
    (往上面是一座高樓,卻是西洋式,飛出一椽,便做了下面的游廊,窗楹都是紅
    (木嵌黃楊的葵花格子,鑲著白磨花玻璃,中間榜著「紫玲瓏閣」。)
    (上簷口榜著「夕陽紅半樓」,窗楹卻是紅玻璃的。)
那管家:(石時剛要看楹聯)師爺怕乏了,進這邊去便是。
    (說著,便向東首垂花門進去。)
    (又是一座院落,榜著「醉花仙館」四字。)
    (仰面一看,卻是三層樓飛簷高棟,直接雲際,上面簷鐸,叮叮噹當的響個不住
    (,隱隱認得榜著「天風樓」三字,隸書的泥金匾額,映著日光,閃閃熠熠,耀
    (人眼光。)
    (石時見那管家已向前面走去,便跟著又進了一重花格子的圓洞門,卻又換了一
    (種景象,一帶碧瓦欄杆環著一所小小的三楹精舍,欄杆外種著幾株海棠,又有
    (些櫻桃花,開得正是娬媚,芭蕉也正綠的可愛,也有幾株石筍。)
    (靠欄杆列著一帶的盆景,各式花草俱備。)
    (那窗楹卻別樣精緻,純用五色雜玻璃打成冰蘭塊子,用格子湊成一片的,光怪
    (陸離,耀人眉睫。)
    (正中榜著一方泥金匾額,題著「惜紅軒」三字,下署「小桃花館主人婉香女史
    (」的款,越覺華麗異常。)
    (門口掛著一扇西地錦的軟簾。)
管 家:(忽游廊上的鸚哥叫道)誰來了?
管 家:(裡面便有個十二三歲小丫頭揭著軟簾出來)誰呀?
那管家:(便站住腳)石師爺請見三爺來。
管 家:(那丫頭搖搖頭道)三爺下去了。
    (說著便放下軟簾進去。)
    (知道里面有人,便向石時道)
那管家:師爺請醉花仙館坐會兒,三爺下去了,光景給師爺請安去的。
石 時:(因不知行李安頓好沒)即如此,不坐了,咱們就轉去罷。
    (說著便要回步。)
那管家:天將晚了,那裡洗翠亭怕不好走,平坦點兒走這邊罷。
    (說著便引了石時向惜紅軒廊下越過,又穿出一重圓洞門,見一座大院子,榜著
    (「留餘春山房」字樣,又過了幾所院落,才漸漸的走下山來。)
    (石時已經倦極,便無心賞玩,出了園門,逕向東書廳來。)
    (不知寶珠見與不見,且看下文。)
    (正是)
    (繞遍迴廊人不見,夕陽閒煞好樓台。)
    (第三回 西花廳赴席無塤篪 南正院演書供色笑)
    
    
7**時間: 地點:
    (卻說石時出了一栗園,其時天色將晚,那管家便引著仍向二廳廊下走過。)
    (走出大廳,向東首游廊上,進一座牆門,便是一座小小的三間院落,三面走廊
    (下,已點滿了琉璃燈,照見天井裡,也有些花木竹石,卻看不清楚。)
    (中間門首,也掛著一扇軟簾,裡面射出一片保險燈光,有如月色。)
    (石時便進了院子中間,兩邊用書畫圍屏分作三間的,一邊是書房,一邊是臥室
    (。)
    (石時便先進了臥室,看見安頓齊備,便換了便衣,走過左首書房裡來坐下。)
    
    (見几案擺設都是現成的,便喊許升打開書箱,將要用的書撿出,一部一部的集
    (齊了,擱在書架上。)
    (一時有人來請,說老爺在西花廳請師爺用酒,說不用公服,就是便服很好。)
    
    (石時答應著,卻仍換上大衣出來。)
    (又一個管家來催請。)
    (石時便隨那管家出了東書房,仍穿大廳廊下,向對面一座朝東的牆門進去。)
    
    (見滿廊下都點著幾十盞花式簷燈,照的通明。)
    (廊口一帶簾子已都捲起,天井很寬,有些高大樹木,像有花開著,很香的。)
    
    (幾株石筍立著,隱約像人似的,對面又有一座半角亭子,欄杆外都點著五色簷
    (燈,映著窗櫺,越顯華麗。)
    (廳前一株大玉蘭花,開得雪山一般,映著朦朧月色,越覺好看。)
    (燈光下望去,寫的字卻看不明白。)
    (沒幾步已到花廳正面,看這廳是一統七間的廣廳,外面一座卷篷,氣局比東花
    (廳宏曠許多。)
    (廊下立著幾個見石時來了,便高聲報道)
管 家:石師爺到!
    (便略立一立,聽裡面說)
石 時:請。
    (早有人打起軟簾。)
    (石時進廳一看,見居中一排掛著七盞二十四副的水法塔燈,照得滿廳雪亮,上
    (面擺一張大炕。)
    (下首坐著個秦文,穿著蜜黃開氣袍,罩著天青織金團龍短褂,薄底靴子,戴著
    (拉虎帽子,綴著一顆大紅絨珠的結子,神氣很足。)
    (旁邊站著一個六品軍功的老管家。)
    (上首坐著一人,卻是五品營裝的,剛和秦文講話,見石時進來,便連忙站下地
    (來。)
    (秦文也便慢慢的走下炕來,向一攔手)
石 時:請升炕。
    (石時哪裡肯坐,推讓半晌,又和那五品服色的那人各問姓名,才知是府上的文
    (案夏作王圭。)
    (便向他推讓一會兒,秦文定要他坐,又說今兒初次是客。)
    (石時只得欠身略坐著一點兒。)
秦 文:(便對石時道)足下也太拘了,兄弟早著人過去回,不要穿大衣,足下卻定要穿
    著公服才來,咱們從此要除去這些俗套才好。
說 著:(便回頭向管家道)喊人把師爺的短褂子拿來。
    (外面許升早答應著去了。)
秦 文:剛才兄弟到東書房去了,說足下到園子裡去了。
石 時:(連忙站起來說)失迎、失迎。
秦 文:(略一欠身道)請坐、請坐,剛說過,不要這樣拘禮才好。
石 時:(陪笑稱是)剛才瞻仰名園,真是一丘一壑都是文章,勝讀十年書呢。
秦 文:(笑道)也沒什麼好處,不過聊可賞心悅目罷了。兄弟雖起了這所園子,卻也沒
    得空兒去逛,倒是兒輩常在那裡躲懶呢。足下可見著這幾個孩子們,真不成器皿
    ,日後總要足下教導些才是。
石 時:(忙說)不敢。
秦 文:剛才到園子裡,原給三位爺請安去,不道多不在那裡,未能領教。
秦 文:(笑道)這些孩子,真也胡鬧,論理早該過去給師安請安,哪有反勞足下的。
說 著:(便向管家們道)去南書廳請陸師爺過來,把瓊兒、寶珠帶了來,再去裡面喚聲
    珍大爺。
    (幾個管家一片聲答應個是,卻只去了兩個。)
管 家:(一會子遠遠聽見有人高喊)花農!
    (便聽見遠遠有許多人答應。)
管 家:(又聽道)快去上房裡,請三爺出來。
    (便像有人答應去了。)
    (石時忖量,必是寶珠不在館裡。)
    (看秦文像聽不見似的,自己吸水煙。)
    (好一會子,還不見來,便向裝煙的管家道)
石 時:你找找去。
    (去了會兒,窗外便有許多腳步聲走來,有人報道)
那管家:陸師爺來了。
    (石時等便站起來。)
    (見前面兩個管家掌著羊角風燈,寫著「南書廳」的紅字。)
    (後面又有一群人,掌著「西正院」的燈,到簾外便都站住,只走進一個四十多
    (歲的人來,生得十分清瘦,石時料想是陸蓮史。)
    (見他一進來,便搶前幾步,與秦文道候,轉身便和石時招呼,各道姓名。)
    (石時便讓他登炕,笑道)
陸蓮史:足下初到這裡,哪還有謙讓的理。
    (說著仍讓石時上座,自己便向夏作王圭對面一排椅上坐下。)
秦 文:(歸座道)孩子們來了麼?
    (尚未回答,簾外早一片聲答應道)
陸蓮史:伺候著呢。
    (一聲未了,早走進兩個人來,一個身乾短短的,白淨臉兒,年約三十內外,一
    (個卻不過十五六歲光景,濃眉方臉,相貌比那個好些,都穿著大衣。)
    (石時暗想,這兩個人定是秦珍和秦瓊了。)
    (剛想著,秦文已命兩人向石時請安。)
    (石時忙回了禮,講幾句話。)
石 時:(見秦文問兩人道)寶珠呢?
石 時:(兩人剛要回,簾外有人應道)三爺早來了,伺候著呢。
秦 文:進來。
    (傳了一聲,說)
管 家:請三爺。
    (外面簾子一動,早見兩個極俊俏的小廝擁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寶珠進來。)
    (石時看他不過十三四歲,穿一件粉紅百蝶衣,罩著一件緯金堆花的箭袖,下面
    (結著湖色排圍須兒,彷彿和霞佩一般,足下登著薄底粉靴,小的很覺好看,頭
    (上戴著束髮紫金冠,嵌一顆極大的明珠,顫巍巍的一個絨球,頸上係著玉蝴蝶
    (兒的項圈,越顯得唇紅齒白,目媚眉顰,雖是正色,卻帶笑容,覺得比夢中所
    (見更美幾倍,石時不禁呆了。)
    (寶珠早緊步上前,先給石時請過安,又向秦文請安,垂手立著。)
    (秦文卻放下臉,露出一種威相,看了寶珠一眼。)
    (寶珠便低下頭去,臉兒飛紅了,一言不言語。)
秦 文:(看那小廝道)誰教你爺不穿公服出來。
    (那小廝有個叫的卻很靈變,忙回道)
花 農:爺剛進館,聽老爺喊,怕來遲了,所以不及再進去更衣。
    (秦文哼了一聲,便不言語。)
    (石時見寶珠那種苦惱樣兒,心裡著實過不去,便和寶珠搭訕幾句,不過講些一
    (向企慕的話頭。)
    (寶珠隨口答了幾句,一時見管家上來擺席,看是五個座兒,知道自己沒事,便
    (走近秦瓊身邊站著,看著秦文的臉色,秦文又看了寶珠一眼,才道聲去罷。)
    
    (暗將秦瓊的衣角一扯,秦瓊便同寶珠向各人告辭出來,到簾外,剛小廝掌起風
    (燈想走,忽裡面秦文喊道)
寶 珠:瓊兒轉來。
    (秦瓊忙應了聲,便仍轉去。)
    (寶珠知道喚秦文是自己不陪席了,恐怕出來撞見,反為不美,便一溜煙跑出廳
    (門,趁著一路的燈光,跑進二廳,走到柳夫人住的南正院來。)
    (剛跨進門,迎面撞著柳夫人身邊的丫頭可兒走來,寶珠便站住笑道)
看 見:我的爺,到這會子才回,把太太急死了呢,說爺出去遲了,三老爺是不管有人沒
    人會放下臉來的,怕爺回來丟了臉,教我著小廝來請爺去的。
寶 珠:(笑道)還好,沒惹罵。二姐姐可還等著我嗎?
看 見:(可兒道)早回屋子裡去了。
寶 珠:(一呆道)怎麼他不等我一會兒?
看 見:(可兒笑道)爺不要又站住了,太太盼著呢。
    (寶珠便繞過游廊,到畫錦堂下,揭著軟簾進去,見他母親柳夫人正坐在炕上聽
    (他姪女賽兒講書。)
    (那賽兒只穿著件湖色花繡的袍子,束著玉帶,也戴著紫金冠,綴著一顆大珠,
    (背面垂著短髮,屈著一膝,反露出一個三寸多大的小靴底兒,一手托著腮靠在
    (炕桌上,念《石頭記》。)
    (聽見聲音,便回轉頭來笑道)
寶 珠:寶叔叔你回來了,好,好,來替我講書呢。
柳夫人:(也笑問道)可惹罵來沒有?
    (寶珠笑著搖搖首兒,說沒有,便挨著賽兒來坐。)
    (賽兒靠進去些讓他,寶珠也便屈一膝兒,伏在炕桌上看那《石頭記》。)
賽 兒:你怎麼不把褂子脫了,可不熱嗎?
寶 珠:(一笑道)是呢,我忘了,裊煙來替我脫去。
    (那寶珠的丫頭裊煙便走上來替寶珠鬆去腰帶,給他脫了,又將項圈正了正,壓
    (在衣領外面。)
    (寶珠便心裡活撓撓的想走。)
柳夫人:忙什麼,一會就擺飯了,給我安安穩穩坐著歇罷。
    (便不好走,仍挨著賽兒坐下)
寶 珠:你來多少會兒了,你奶奶怎麼不來?
賽 兒:我一個兒來找婉乾娘的,他回屋子裡去了,太太便不放我走,要我念這牢什子呢
    。
    (笑笑,見他紫金冠上的紅絨珠兒歪著,便順手替他整好,隨口道)
寶 珠:你念到哪一段了?
賽 兒:(嫣然一笑道)我剛念那個劉姥姥的笑話呢?
寶 珠:(笑道)這也有趣兒。
    (說著便一手搭在賽兒肩上,一手去翻那書。)
柳夫人:好孩子,你念給我聽罷。
寶 珠:(笑道)我不要看得,我做那劉姥姥的樣兒給太太瞧。
    (說著便做那劉姥姥對鏡子叫親家的樣兒,口裡又做出那老婆子的聲音,引得柳
    (夫人大笑起來。)
    (賽兒看著寶珠的臉,只是憨笑。)
    (寶珠笑著,只顧做那好笑的形景,連地下站的丫頭們都看的好笑。)
    (早笑的胸口痛了,便央著寶珠叫)
賽 兒:不講罷。
    (寶珠卻一法的逗他笑。)
    (賽兒笑著來掩他的嘴,寶珠才笑著罷了。)
    (剛亂著,見婉香身邊的丫頭笑春進來,要知他來幹什麼,且看下文敘明。)
    (正是:
    (  上客好留連夜飲,佳兒能博合家歡。)
    (第四回 花婉香擁衾春臥病 秦寶珠燒燭夜談心)
    
    
8**時間: 地點:
便站起:(卻說婉香身邊的笑春進來)太太這裡好熱鬧呀,三爺回來了麼?
寶 珠:(見是笑春)你小姐怎麼不也來聽笑話呢?
柳夫人:(也笑道)咱們這邊熱鬧呢,你請你小姐來這邊用飯。
笑 春:咱小姐呀,又不舒服了,這會兒子悶得很,著來瞧瞧三爺,請去談談呢。
寶 珠:(忙道)怎麼,姐姐又怎麼了?
笑 春:(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事,剛打太太這邊轉去,好好的看書,不知道怎麼一下
    子又哭了一會,這時說心疼,帶點嗽著,燒發的很旺呢。
柳夫人:那可吃點什麼沒有?
賽 兒:(笑春未答)怎麼不問我奶奶要香蘇飲去。
笑 春:珍大奶奶送來的藥塊子正是這個名兒,說好得很,此刻春妍在那裡煎呢。
柳夫人:那也還可吃得。寶珠你瞧瞧去,看是怎麼了,倘有什麼,可也不必回我,逕喊當
    差的去請那金有聲來,打個方子,前兒不也是他的劑藥便好了嗎。
    (寶珠巴不得一聲兒,連連答應著,便丟下了賽兒,也不等笑春,逕走過左手游
    (廊,向西首牆門走進,向南轉個彎兒,便是婉香住的小桃花館。)
    (一進中門,便一手揭起軟簾,一眼見春妍蹲著煽爐子,見寶珠進來,便站起來
    (。)
寶 珠:(不待他開口)姐姐怎麼了?
春 妍:(指道)在房裡睡著呢。
寶 珠:(低聲道)睡熟了沒有?
春 妍:一會子沒聽聲響,多管睡熟了。
    (裡面卻早聽見,因咳嗽了聲道)
婉 香:春妍,藥好了嗎?
春 妍:(隔著圍屏回道)快當呢,三爺來了。
    (婉香卻不則聲。)
    (寶珠便自己揭著門簾,走進房去。)
    (見妝台上洋燈卻旋得幽幽的,牀上帳子垂著,外面又放一重海紅帳幔。)
寶 珠:(尚未走到牀前)姊姊,你怎麼了?
向寶珠:(婉香便自伸手來揭開帳子)沒什麼,不過不適意點兒。你怎早家來,敢不念夜
    書麼?
    (寶珠笑點頭兒,便在牀沿上坐下,替婉香鉤起一邊帳子。)
    (婉香便要坐起來。)
    (忙坐近些,止住道)
寶 珠:不要起來,仔細點風。
    (婉香也便不想起來了。)
    (寶珠伸手向他額上熨熨。)
    (婉香欲躲不躲的。)
寶 珠:(縮轉手道)了不得,燒得火燙呢,你還要起來,可是不當要的呢。
婉 香:(笑嫌道)我不起來罷了,你給我好好的坐著,不要大驚小怪的駭人。
寶 珠:(一笑)你心疼可好些麼?太太叫我請金有聲去。
    (聽說,便起來道)
婉 香:我沒什麼,誰告訴太太去來。
    (寶珠見他已經坐起,忙拿件玫瑰紫襖兒,想給他披上。)
    (婉香卻已伸手來接,自己披了)
接 著:你回太太去的麼?
    (寶珠看他兩頰紅紅的,嬌豔得和海棠花兒似的,正發燒著,便口裡答是笑春講
    (的,一手卻去放那帳子。)
婉 香:(嗔道)怎麼,你放它下來什麼?
    (怕他發惱,忙仍替鉤上道)
寶 珠:我怕你冒了風。
婉 香:(笑道)誰要你獻慇懃兒。
寶 珠:(遂又嗔道)笑春也竟胡鬧,這一點算什麼病,又到上房裡回去,你快去,說我
    原好好的,沒什麼,不要請大夫。
寶 珠:(扭頸兒道)我不去。
婉 香:隨你罷,不過太太記掛著呢。你不去也罷,我睡我的。
    (說著便和衣躺下。)
    (寶珠只是訕笑不語,見他睡下,便與他鋪蓋好了,卻仍不走。)
婉 香:(轉向裡牀道)你到外面坐,我要睡了。
寶 珠:(笑道)何苦來呢,又和我怄氣了。
    (聽說,便回轉頭來笑道)
婉 香:誰與你怄氣,我愛睡一會兒,怕又得罪了你麼?
寶 珠:(也便一笑道)好、好,你睡你睡,我不擾你。
    (說著便站起來替他放下帳子。)
婉 香:(隔帳兒道)幔子不要放下,怪悶的。
    (寶珠依他,便只將羅帳垂下,卻把幔子捲得高高的。)
    (便慢慢的走到妝台邊去,見燈不亮)
寶 珠:姊姊,這燈怪討厭的,旋亮些好麼?
婉 香:(含糊應道)隨你,你愛那樣便那樣,你不要喚我,我要睡熟呢。
    (寶珠便不做聲,就靠妝台坐下,見鴨爐裡香已燼了,便隨手將鴨爐蓋子揭開,
    (用香印兒慢慢的印了個雙回文的心字,看看不甚清楚,傾去又重印了一個,看
    (還明白,便用煤紙燃著,仍將蓋子蓋好,移近鏡邊。)
    (見鏡袱尚未套上,暗暗埋怨道)
寶 珠:這些丫頭們,這樣不經心,姊姊睡著連鏡套也不套,回頭夢鬼了,可不苦了姊姊
    。
    (因便將一個粉紅平金套子遮上了。)
    (坐一會,卻沒得事做,隨手把鏡台抽屜抽開,見粉盒沒有蓋上,前年送他的那
    (個長指甲,還在做粉梢兒。)
    (順手拿出來看,見染的鳳仙花露,尚有些紅跡,便自己伸出左手將小指上的指
    (甲比看,卻比剪下的長了一半,便將手上的指甲在粉匣裡捎了些粉,仍又傾在
    (粉匣裡。)
    (忽簾鉤一響,捧著一個小銀盤兒,裡面盛著一雙翡翠小蓋碗兒進來,見寶珠在
    (那裡弄粉,因低低的笑道)
春 妍:爺想搽粉嗎?
    (回過臉來,見是春妍,便將指甲一彈道)
寶 珠:你來,我替你搽點兒。
春 妍:(笑道)我沒得這樣福分兒。
    (笑笑,因向盤裡看道)
寶 珠:可是姐姐給我吃的茶嗎?
春 妍:不錯,我忘了爺的茶,也不送上來。
寶 珠:(忙道)不要、不要,我講著玩的。這是姊姊的藥麼,姊姊睡著呢,這會兒不要
    喊他去。
春 妍:(點頭道)我還去擱著罷。
    (說著便要轉身。)
寶 珠:(喚住道)且慢,我嚐嚐,瞧什麼味兒,倘苦了,姊姊可不要吃的呢?
春 妍:(嗤的一笑道)藥有什麼好吃的,我嘗過了,很甜的。
    (婉香此時剛醒,聽見兩人因在帳裡道)
說 著:可是藥好了嗎?端來我吃。
    (春妍尚未答應,早應著過去,揭開帳子道)
寶 珠:姊姊你沒睡熟嗎?藥端來了,這會子吃麼?
    (在枕上點點頭兒,便慢慢坐起身來,仍披上襖子,卻用衣襟在眉間搵了搵道)
    
婉 香:將來我吃。
    (春妍應著,便端到牀前來。)
    (伸手向盤裡拿了藥碗,揭開蓋子,看顏色濃濃的,便嘗了嘗,覺尚有些燙嘴,
    (便捧著吹了吹,一會又嘗了嘗,果然有些甜)
寶 珠:好了,吃了便好。
    (說著便將藥送到婉香嘴邊。)
    (婉香便在他手裡喝了一口,隨即自己接了過來,一口一口的喝著。)
寶 珠:(笑央道)好姊姊,不要喝完了,也給我一口喝喝呢。
婉 香:(笑了笑道)這又是什麼可口兒的哪,你吃去罷。
    (寶珠接了便一氣喝淨,還說好吃,春妍不覺在旁好笑。)
婉 香:(似笑非笑的道)今兒藥是甜的,想來不要漱口水了。
    (春妍一想,果然忘了端漱口水,便要去拿。)
    (卻見小丫頭愛兒已端了一杯來,春妍忙用盤子去接過來。)
    (寶珠便拿與婉香漱口,自己也將婉香漱剩的一半漱了漱口,仍擺在春妍手裡的
    (盤子內,春妍端了出去。)
笑 春:(進來道)晚膳送來了,小姐這會想吃麼?
婉 香:(搖搖頭說)我不要。
笑 春:(問寶珠道)你可吃點兒麼?
    (寶珠剛要搖頭,見笑春遞個眼色)
因 便:姊姊你也吃點兒,我陪你吃好麼?
婉 香:你吃你的罷,我真不想吃這些東西。
寶 珠:(便笑著央告道)好姊姊,你好歹吃點兒。回頭餓瘦了,太太又派我的不是,說
    我不勸你吃呢。
    (婉香笑笑,笑春知是肯了)
便 喊:劉媽媽,你把匣子端了來。
    (外面答應著。)
寶 珠:(忙道)不要,不要他們拿,你拿去罷。
    (笑春剛答應著,春妍已托著個楠木匣子進來,問擺在哪裡。)
寶 珠:牀裡擺張桌兒很好,省得姊姊又要起來。
    (說著,看看婉香,見他不語,笑春便端過一張湘妃竹小炕桌兒擺在被上,將兩
    (邊帳子捲起,又拿過一盞玻璃罩燈,擺在桌上。)
    (春妍便將匣子放在中央,海棠早擺上兩副杯筷,放在兩對面。)
婉 香:我不吃酒。
    (說著便伸手將對面的杯筷移在橫頭。)
    (愛兒早端過一個錦礅兒,放在牀沿外地上。)
    (寶珠便歪著身子坐下,拿著壺兒,替婉香斟了半杯酒,自己也斟了半杯。)
    (婉香看是白玫瑰露,便吃了一口。)
    (看看匣子裡擺著幾樣菜,倒還清口的,便拿筷子夾了一片春筍與自己也吃了一
    (片道)
寶 珠:怪沒味兒的,怎麼今兒便做的這樣?
寶 珠:本來沒什麼好吃,你又不適意著,不吃這個罷。
    (點點首,喝了口酒,看看還有好些,便倒在寶珠杯裡)
婉 香:你替我吃了罷,我吃不了。
    (寶珠慢慢的喝完,笑春盛上飯來。)
    (婉香便稍些吃了點兒,寶珠也隨便吃完。)
    (春妍上來,撤去盤盞,愛兒絞上臉布,婉香抹抹臉兒,又漱了漱口,喝了茶)
    
便 喊:什麼時候了?
    (寶珠看牀裡擱幾上的鐘已經十下。)
便 喊:還早呢。
    (看看房裡沒人,便低聲向寶珠道)
婉 香:今兒太太說,昨兒金有聲來和老爺講什麼親事,你可知道嗎?
寶 珠:給誰提親呢?
    (婉香眼圈一紅,剛要說,海棠報道)
忽外面:太太派菊秋來望小姐呢。
婉 香:請這裡邊坐呢。
    (一語未了,見秋菊同著東府裡袁夫人身邊的玉梅進來。)
    (婉香坐在牀裡,竹幾上擺著一盞風燈,映的臉龐兒嬌滴滴越顯紅白,便都上前
    (含笑道)
看 見:姐好些麼?太太很想著呢。
婉 香:(笑說道)又勞你們兩位姐姐了,坐著講罷。
    (說著,愛兒早端過兩張低杌子來,擺在地下。)
說 著:(菊秋等便坐下笑道)咱們丫頭們,真越發不成體統了,哥兒、姐兒都在這裡,
    便放肆的坐下了。
寶 珠:(笑道)誰講究這些來。
說 著:(又對玉梅道)老爺進來了,可講些什麼沒有?
寶 珠:(玉梅道)早進來了,外面的席是珍大爺和瓊二爺陪的,倒也沒講什麼,單說哥
    兒不在館裡。
婉 香:(笑道)可是又惹罵了。
    (玉梅笑笑不語,寶珠也笑了。)
寶 珠:(菊秋道)太太說姐兒吃了香蘇飲,覺怎麼樣?
婉 香:好些。
寶 珠:(菊秋又道)太太說,倘然吃的對,太太那裡上好的有著,明兒叫人去拿便了。
    
婉 香:(應著)你回太太去,我沒什麼,不過稍微發點兒燒,不算什麼,千萬不要去請
    大夫,外頭打的方子,總苦唏唏的怪難吃的,就這香蘇飲吃吃很好。
    (菊秋答應著,便)
向寶珠:哥兒多坐一會兒,時候早呢。
    (說著便和玉梅同站起來,向婉香說些保重的話。)
    (婉香又囑兩人轉去道謝,兩人便退了出去。)
    (見他們去了,便問婉香道)
寶 珠:你剛說金有聲給誰提親?
婉 香:你想誰?
    (寶珠聽了,便自納悶。)
婉 香:(倒是笑道)你又癡了,這愁什麼?
寶 珠:(便點頭道)我知道了,你放心。
    (婉香紅了臉,知道寶珠會錯了意,心想不說,怕從此便亂講起來,便沉下臉道
    ()
寶 珠:我不過給你個喜信兒,怎麼倒教我放心起來?我問你,教我放什麼心,我有什麼
    心放不下?
    (講到這裡便縮住了嘴,心想自己又講錯了,便一聲不言語。)
    (寶珠卻聽得滿心舒服,也只點頭不語,一時裊煙來請寶珠轉去安寢。)
寶 珠:(便向婉香道)姊姊你該睡了,咱們明兒見罷。
    (卻一點不露笑影,但點點頭兒說)
婉 香:你去罷。
    (寶珠還想再坐會兒,禁不得裊煙已拿著風燈等著,便不得已同回自己院子裡去
    (。)
    (欲知後事,且看下文。)
    (正是:
    (  美人不礙長多病,公子無端也善愁。)
    (第五回 鏡裡相看深情綺麗 閨中調笑微露嬌嗔)
    
    
9**時間: 地點:
    (卻說寶珠和裊煙回來,到婉香對面自己的院子裡來。)
    (裊煙服侍寶珠睡下,便歸自去。)
    (寶珠因婉香那句話,思量了一會,便睡不著,因叫裊煙沖茶,裊煙捧茶進來。
    ()
    (寶珠一面喝著,想道)
一 面:這事不如問他,總該明白究竟說的是哪家子的小姐。
心 想:(想著便問裊煙道)你可聽見說,昨兒金有聲來做什麼?是給誰提親的?
裊 煙:(笑道)說也可笑,他也不估量自己,便給爺來提親了。
寶 珠:是哪家的小姐?
裊 煙:便是今兒新來的石師爺家的小姐,據他說,這位小姐是有一無二的了。三老爺聽
    了高興,便來和咱們太太商量。你想,太太是早已存著個主見的。
寶 珠:(連問道)什麼主見,我卻不明白呢?
    (裊煙抿嘴笑,不說。)
    (寶珠連連逼問,又再三軟語央告。)
裊 煙:(笑道)太太說,爺年紀還輕著呢,早娶了,怕分了你用功的心,要等你中個舉
    兒,點了元兒,才給你娶個好的媳婦呢。爺快還不要天天上學去麼。
寶 珠:(啐了一口)正經問你,你總拿我開脾胃兒。
裊 煙:(笑道)誰不講正經呢。
寶 珠:(扯他向牀沿坐下道)我正經問你,太太怎樣對三老爺講呢?
裊 煙:(坐下道)太太先只推辭。三老爺說:『這樣的小姐還不定下,將來不要懊悔,
    我是探聽得仔仔細細的了,只要小姐好,那家底差些怕什麼?』太太卻說得好,
    說:『既這麼看,我倒替瓊兒做個媒,就把這頭親事說給瓊兒不好嗎?』
寶 珠:(拍手笑道)那三老爺怎樣呢?
裊 煙:三老爺也便不再講了,今兒沒提起,都管把這話擱起了。
    (寶珠聽畢,便很高興。)
裊 煙:(站起來道)沒什麼講了麼,時分遲了,爺請安置罷。
    (寶珠還要問,裊煙卻早出去了。)
    (寶珠此時已將心事放下,向裡牀一睡便睡熟了。)
    (次日一醒,便爬起來了,聽見,便也起來道)
裊 煙:爺這麼早起來,可是聽了昨兒的話,要上學去嗎?
寶 珠:(笑道)不是,我睡不穩,不如早點起來。你們仍睡你們的好了。
裊 煙:(笑道)爺起來了,誰還有睡著的福分呢。
說 著:(便喚道)春柳打臉水來,爺起來了。
    (外面答應著。)
    (便向窗口坐下,笑向裊煙道)
寶 珠:今兒二小姐可好些麼?
裊 煙:(笑道)昨兒我同爺一起回來的,今兒也同是睡著才起來,哪裡知道呢?
    (寶珠自覺問的可笑,便嗤的笑了。)
    (春柳已送進洗臉水來,寶珠隨便擦了擦臉,又漱了口,站起來要走。)
裊 煙:爺沒有梳辮呢?
寶 珠:回來再梳罷,我瞧瞧二姊姊去。
裊 煙:二小姐還不曾起來呢?爺吃點點心再去罷。
寶 珠:我到二姊姊那邊去吃,總是一樣。
    (說著已走出院子去。)
    (跟著出來,喚住道)
裊 煙:爺早些轉來上學呢。
    (寶珠一面答應著,一面走過抄手游廊,向對面小桃花館來。)
    (見腰門尚關著,叩了幾下,裡面仇老媽子出來開門,見是寶珠便笑道)
輕輕的:爺這麼早呀。
    (寶珠不理,進了八角門,便向游廊上走去。)
    (見一帶的簾子尚未放下,院子是朝西的,那東面的花牆上,早被日光照上滿窗
    (的桃花影子,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人聲。)
    (轉過欄杆,走到卷蓬底下,忽有人叫他道)
寶 珠:寶珠你來了麼?
    (抬頭看時,卻是那雙白鸚鵡叫著玩的。)
寶 珠:(笑了笑道)你怎麼也叫我的小名兒了。
    (剛走著,聽中間的風窗門「呀」的一聲開了,見愛兒走將出來,還沒梳頭。)
    
寶 珠:(笑嗔道)懶丫頭,到這時候兒才起來麼?
愛 兒:(笑道)你姊姊還睡著呢。
    (走近,拍拍他的肩道)
寶 珠:可兒,好利嘴,難怪你小姐疼你呢。姊姊們呢?
愛 兒:(指道)在院子後面梳洗呢。
    (寶珠見婉香前面的房門尚關著,便走中間進去。)
    (到後軒,見左首春妍的房門已開著,便想進去,剛揭起門簾,見春妍只穿一件
    (粉紅色小緊身兒,坐在牀沿上,手裡拿著白綾條兒,正在那裡裹腳,見寶珠進
    (來,忙一邊帳子遮了道)
放 下:請爺那邊坐,笑春早起來了。
    (寶珠笑了笑,便不進去,轉身到對面笑春房裡來。)
    (揭起軟簾進去,見笑春也只穿一件荷花色品月鑲袖的緊身襖兒,罩著一件元色
    (四鑲的長背心,在窗口梳妝台上梳頭。)
    (海棠站在旁邊看他。)
    (寶珠進來,先看見道)
海 棠:爺進來了。
    (笑春回頭看見,便放下梳子,一手握著頭髮)
站起來:爺擦過臉嗎?
寶 珠:(點點頭)擦過了,你只顧梳頭罷。
    (說著便在妝台橫頭坐下。)
    (也便坐下,對著鏡子梳著頭,笑說道)
笑 春:爺這早起,就上學去嗎?
    (說著轉過眼波來向寶珠一笑。)
寶 珠:(也對他一笑)今兒我不想上學去。
笑 春:(笑道)今兒初二,是課期,只怕不能躲懶呢!
寶 珠:那道不怕什麼,昨兒姊姊什麼時候睡的?可好些嗎?
笑 春:昨兒聽他睡了又起來,又睡的,光景該好些了。
便站起:(寶珠點點頭兒)我瞧瞧他去。
笑 春:他睡著呢,你輕些兒。
寶 珠:我曉得。
    (說著仍到春妍房裡。)
    (春妍已起來洗臉,看見寶珠進來,便對寶珠笑了一笑。)
    (寶珠便立住,也對他一笑)
輕輕的:剛才做出那模樣兒,慌得什麼似的,怕什麼呢。
    (春妍笑笑不語。)
寶 珠:(指指裡面道)醒了嗎?
    (春妍搖頭兒。)
    (寶珠便躡著腳想走。)
    (春妍將衫袖一拽,寶珠忙回過頭來,見是春妍對他搖頭,寶珠也搖搖頭兒,笑
    (著,放輕了腳步。)
    (走過春妍牀後,揭著軟簾進去,便是婉香的房。)
    (見妝台上尚點著一盞長頸燈台,半明不滅的。)
    (窗子關著,窗幃尚遮著。)
    (牀上垂著海紅帳幃,微露些湖色裡帳,微微的有股幽香,靜悄悄的沒得聲音。
    ()
    (寶珠輕輕的將幃兒、帳兒一並揭開,見蜀錦的被子上鋪著一件湖色白繡的小襖
    (子,和合枕上睡著個婉香,合著眼兒,顰著眉兒睡著,鼻間微微的有些芳息,
    (一手垫在腮下替著枕兒,腮邊尚覺有些紅紅的。)
    (寶珠想是熱尚未退,便伸手去輕輕的向他腮邊一摸,又輕輕的向他額上一摸,
    (又轉手向自己額上也摸了一摸,覺差不多兒,便輕輕將被兒整整,又將蓋著的
    (小襖子與他蓋上些,又細看看他,便輕輕地退出,將帳子放好,又將幃兒放好
    (,把那半明不滅的燈吹熄了,仍放輕腳步,慢慢揭著軟簾出來。)
    (春妍回過頭來,笑道)
看 見:怎麼鬼%%的沒些聲響兒,在那裡做什麼來?
寶 珠:(笑道)做賊呢。
    (說著便靠在春妍的椅背上,向鏡裡看他。)
    (春妍已梳起頭,剛對鏡撲粉兒,見寶珠的影在鏡裡看他,他便也在鏡裡看寶珠
    (,卻忘放了手裡的粉撲兒。)
    (忽寶珠嗤的一笑,便回過臉兒來道)
春 妍:笑什麼?
寶 珠:(低低的笑道)我看你和小姐差不多。
春 妍:(嗤的一笑道)做了個爺,還這樣輕嘴薄舌的,我看你們裊煙倒比我們小姐還強
    呢。
寶 珠:(笑道)何苦來,裊煙也不來惹你,你取笑他什麼呢。
春 妍:(一扭頭道)要你這樣維護他嗎!
    (寶珠嗤嗤的笑著,便挨著春妍坐下。)
    (忙讓出了座兒,低聲道)
春 妍:爺,這是什麼樣兒,我不是裊煙呢。
寶 珠:(便一手拽住他的手道)你還講這些話嗎?你愛做裊煙,我明兒就回過太太,也
    叫你做裊煙罷,你說好麼?
春 妍:(笑道)我不配喚這個名兒,快放手,被人瞧見,像什麼樣兒。
寶 珠:(涎臉笑道)好樣兒呢。
春 妍:(帶笑帶嗔的奪去手)爺們的體面也沒得回來,總講我們丫頭沒規矩。
寶 珠:(笑道)誰講你來?
春 妍:(笑向裡面一指道)你姊姊醒了。
    (寶珠不信。)
春 妍:聽呢?
    (寶珠便住了笑,聽裡面果然有些瑟瑟縮縮的聲響,像是醒了。)
春 妍:(低笑道)可不是嗎,快去快去。
    (寶珠對他一笑,便丟下春妍,到前面婉香房裡來。)
輕輕的:(隔著帳子)姊姊醒了麼?
    (婉香不應。)
    (寶珠便揭開帳子,見婉香已轉過裡牀睡了,卻沒有醒,一隻手壓在錦被外面,
    (只穿著一件白湖綢的小衣,袖子卻未拽直,露出半彎玉臂,兩隻金釧兒卻尚戴
    (著,想是昨夜忘記卸下的。)
    (手背上隱隱的有些枕痕,暗想道)
寶 珠:一夜沒枕枕兒,這臂一定有點酸了,這手兒也定有點痛了。
    (想著,便撫撫他的手,又替他將衫袖兒拽了拽。)
    (真不想驚醒了,回過臉兒問道)
婉 香:誰呀?
    (看他尚一味的睡態,眼兒似開不開的問了一聲,便輕輕的答道)
寶 珠:姊姊是我。
    (婉香睜開眼來,朦朦朧朧的看是寶珠,便起身來,將衣襟揩揩眼睛,看看,嫣
    (然的一笑道)
向寶珠:我當是春妍呢,你多會便來了?
    (寶珠一手替他披上夾襖子,隨口答道)
一 面:我來了一會兒,頭裡來看姊姊還睡著呢,姊姊今兒好了麼?
婉 香:(笑道)我倒忘了。
    (便自己摸摸額角,又摸摸寶珠的,便低下頭道)
說 著:你試瞧,可是不發燒了。
寶 珠:(用手摸了摸道)好了,不熱了。
    (婉香點點頭,擁著被兒出了會神)
便站起:我起來罷。
寶 珠:早著呢,再將養會兒罷。
    (婉香點頭兒就不想起來。)
    (順手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一手撫著道)
寶 珠:可酸麼?
婉 香:(點頭兒道)怪酸的。
寶 珠:可是自己討苦呢,今兒不要寫字了。
    (說著又替他捏捏手腕,又替他將兩隻金釧兒卸下,便套在自己手上。)
婉 香:(忽笑道)怎麼,我昨兒忘記卸了,難怪隱約痛呢。
    (便自己去卸那手上的鐲子,卻沒得了,因笑道)
說 著:我說我昨兒記得卸了的,不想只卸了一邊。
    (寶珠笑笑。)
婉 香:(便伸個懶腰道)起來罷,你到外面去,不要再纏不清了。
    (寶珠對他一笑,慢慢地走出帳子,到窗口書案邊坐下。)
    (婉香喚春妍進來,服侍起牀。)
    (卻不回頭去看,見案上擺著部《洛神賦》帖,便信手揭開,見夾著一張文金箋
    (,上面寫著)
寶 珠:春日睡起,天氣困人,偶拈一解,調係感皇成。
    (另行寫道:
    (  寒食不多時,牡丹初買,過了花朝春有態。)
    (昨霄風雨,今日餘寒猶在,羅幃慵未卷,渾無賴。)
寶 珠:(看了道)這只有半闋,怎麼便擱起了。
說 著:(回頭見婉香已立在背後道)這好多日子了,我接不下去,你替我續圓了。
    (寶珠點頭兒,便拿起筆來續道:
    (  小睡才醒,宿酲微帶,不惜羅襟!眉黛。)
    (日高不起,簾外鸚哥偷怪,傷春心裡事,東風解。)
    (寫畢,就筆道)
放 下:如何?
婉 香:(笑道)你真是毫不構思的了。
寶 珠:(站起笑道)姊姊,你好熟的《西廂》呀,你怎麼學紅娘的話兒,你分明是個小
    姐呀。
婉 香:(便沉下臉道)你講什麼?
寶 珠:(著急道)怎麼,我不過講句玩話兒,姊姊你又生氣了,這就是我該死。
婉 香:(忙掩住他的嘴道)大清早起,你又講這些話了,你拿我比作鶯鶯,你不是分明
    欺我麼。
寶 珠:(笑央道)好姊姊,我不是有心講的,不知怎麼,便順口淌了出來。
婉 香:(似笑不笑的道)你幾回了,動不動就拿鶯鶯比我,我問你,誰是張生呢?
寶 珠:(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又問我了,我不敢講。
    (便拽住手,追問道)
婉 香:你講,你講。
    (寶珠只是笑,不作一聲。)
    (怔了半晌,眼圈一紅道)
婉 香:原來你是這樣的心思!
    (說著已撲簌簌的淚下,便甩開手到妝台邊坐下,嗚咽起來。)
    (急的沒法,自悔不該亂說,便走到妝台邊,拽拽婉香的袖兒道)
寶 珠:姊姊不要這樣多心。
    (抬起頭來,早哭得淚人一般)
婉 香:什麼多心,我多什麼心。
    (寶珠沒得說,便將衫袖替他拭淚,婉香一手擱開,卻自己用帕兒去揩。)
    (寶珠要想分辯幾句,卻一句也說不出,剛想一句要說,笑春送臉水進來)
看 見:怎麼好好的,又怄氣了,三爺總這樣,定要怄得姐哭了才舒服。
寶 珠:(連道)只是該派我的不是,以後我再不敢講玩話便了。
    (說著,春妍也進來)
看 見:姐兒犯不著為他生氣,他怎麼欺負了姐兒,回頭告訴舅太太,也叫他挨罵幾句。
    
寶 珠:(不禁嗤的一笑道)你叫他告訴我什麼來?
    (頓住了口,婉香也不禁破顰一展,似嗔似笑的指著寶珠道)
春 妍:我今兒不去告訴,明兒有事犯在我手裡,我也叫你罵一會,哭個半死,才消我這
    一口子氣呢!
寶 珠:(笑道)果然姊姊要我死,我便全個兒死了,斷不留這半個。
    (婉香聽了不禁好笑。)
春 妍:究竟他講些什麼來?
婉 香:你還問呢,他總不是拿我比黛玉,就拿我比……
    (說到這裡,又縮住嘴,眼圈一紅,便轉了一眼,對笑春道)
向寶珠:拿臉水來。
    (笑春便端過臉盆,擺在妝台上。)
    (春妍揭去鏡套,婉香便坐正了,寶珠也便在橫頭坐下,婉香卻一眼也不去看他
    (。)
婉 香:(忽窗外的小丫頭道)請三爺呢。
    (不知何事?且看下文,正是:
    (  不揩眼淚情還假,肯露嬌嗔愛始真。)
    (第六回 柳夫人挈眷賀生辰 花小姐傷春吟豔曲)
    
    
10**時間: 地點:
    (卻說剛看婉香梳洗,聽窗外小丫頭報道)
寶 珠:請三爺呢。
春 妍:(便問道)誰請三爺?
愛 兒:(進來說)裊煙姐姐派春柳來請,說上房派人來請三爺,請三爺就去。
    (寶珠聽了,便站起來,去開了前面房門。)
婉 香:你去了麼?
寶 珠:我問聲什麼事兒?
    (婉香不語。)
    (便開門出去,問了聲,說是太太喊,不知什麼事,便隔著窗子道)
寶 珠:姊姊,太太喊我呢,我去去就來。
婉 香:(忙喚道)你轉來。
    (寶珠便進來,看看他道)
婉 香:你便這樣去了麼?
    (寶珠不語。)
婉 香:你梳過頭麼?
寶 珠:(笑道)我想姊姊惱了我了,還有誰給我梳呢?
婉 香:(一笑道)你還講這些尖酸話兒,那便隨你去罷。
    (見婉香已不惱他,便走近身邊央告道)
寶 珠:好姊姊,你與我梳支辮兒罷,我再不講這些了。
    (初只不理,有一會兒才道)
婉 香:這是我前世欠下你的,也沒得說了,春妍你與他打散了,我梳罷。
    (寶珠便央春妍替他打散,走到婉香身邊,背過臉去,口裡不住地討好兒。)
    (便拿了象牙梳子,輕輕向他頸上擊了一下)
婉 香:你真是我的太爺呢。
    (寶珠嗤的一笑,婉香便慢慢與他梳通,將金線紮了根,然後分作三股,打了幾
    (轉,便將一幅粉紅傘線添上,打過髮梢,又將傘線翻轉,打了蓮蓬綹兒)
便放下:好了。
    (寶珠甩過來看看長短,仍甩轉去,連連作揖道謝。)
婉 香:吃過點心沒有。
寶 珠:(笑道)我這半天兒不餓,倒忘了。
    (婉香便叫春妍去將燕窩粥端來,春妍便去端了兩碗進來。)
    (婉香同寶珠一同吃了。)
    (寶珠還坐著不走。)
婉 香:好一會子了,你該先去,我一會便來給太太請安。
    (寶珠便自出了小桃花館,走備弄出來,順道先到西正院,給秦珍夫婦請安,卻
    (不道秦珍已到東書房和石時談天去了。)
    (藕香和賽兒也早往東正院給袁夫人請安去了。)
    (寶珠便不坐,逕往南正院來。)
    (進門,便見游廊上站滿了一班執事的婆子、老媽,像有什麼事的。)
    (那班人見寶珠進來,聲叫聲)
一 疊:三爺。
    (算是請安的意思。)
寶 珠:(點點頭兒)什麼事?
    (那太太的陪房,家的先回道)
張 壽:太太出門呢。
    (寶珠聽說,便繞過游廊,見卷篷下站著七、八個大丫頭,一個是東府裡美雲身
    (邊的湘蓮,那兩個又是美雲的瑞蘭、碧桃和秋蘋。)
    (那幾個是麗雲的小桃、小珠、小紅、小翠,那幾個是綺雲同茜雲的四兒、佩兒
    (、情兒、喜兒。)
    (見寶珠進來,都向他陪笑請安。)
    (寶珠笑應了聲,便走進中堂,見他姊姊俱在,先向柳夫人請安,再向美雲等四
    (人問好。)
柳夫人:到這會兒才來,忙什麼著?
寶 珠:(笑笑便道)太太哪裡去?我也去呢。
柳夫人:好孩子,你今兒不能去,要做課藝呢。
寶 珠:那且不問他,太太往哪裡去,說我聽聽,若不是好去處兒,我就不去了。
柳夫人:今兒是葉冰山的老太太生日,我本來不去,你大姐姐要去望望姐姐妹妹,我才同
    他去呢。
    (便笑向美雲,看了看道)
寶 珠:怪不得裝得美人似的。
美 雲:(笑道)你也不用氣不服,我便不去,讓你去好嗎?
寶 珠:你去,你去,我本來也不願去,你只替我望望軟姐姐和蕊妹妹便了。
美 雲:(笑道)誰替你講這些假人情兒。
麗 雲:(在旁笑道)偏我不去,倘我去,便寶哥哥不講,我也要替他一個一個的連姨娘
    都望到呢。
    (美雲嗤的一笑。)
寶 珠:你這種寬心話兒,我不愛聽,你想我在太太面前講個情兒,也帶你去,可不是這
    個主意麼?
    (剛在那裡用點心,聽說笑道)
柳夫人:隨你們怎樣放刁,我總單只帶美兒去。
    (美雲笑向寶珠點點頭兒。)
寶 珠:(因走到柳夫人面前)太太瞧著,大姐姐誇能呢。
柳夫人:我沒瞧見,你不要看二妹妹的樣兒,我回來賞給你好東西。
寶 珠:什麼好東西呢?
柳夫人:我拿個頂大的佛手回來給你。
寶 珠:(歡喜道)那便要給我一對,也不要過大了,我手裡拿不起。
    (柳夫人笑應了。)
麗 雲:(笑道)寶哥哥要兩個,大概有我一個了。
寶 珠:(笑道)那你想呢。
忽外面:(麗雲剛要說)珍大奶奶和賽兒姐來了。
    (一聲未了,早見沈藕香帶著賽兒進來,寶珠等都站起互相問好。)
    (藕香又和賽兒請了柳夫人的安。)
柳夫人:(笑向藕香道)你今兒不去嗎?
藕 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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