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校士館家奴談歷史 高升店太守謁洋人)
    
    
2**時間: 地點:
    (卻說湖南永順府地方,毗連四川,苗漢雜處,民俗渾噩,猶存上古樸陋之風。
    ()
    (雖說軍興以來,勛臣閥閱,焜耀一時,卻都散佈在長沙、岳州幾府之間,永順
    (僻處邊陲,卻未沾染得到。)
    (所以,他那裡的民風,一直還是樸陋相安。)
    (只因這個地方山多於水,四面罔巒回伏,佳氣蔥定,所有百姓都分佈在各處山
    (凹之中,倚樹為村,臨流結舍,耕田鑿井,不識不知,正合了大學上「樂其樂
    (而利其利」的一句話。)
    (所以,到這裡做官的人,倒也鎮日清閒,消遙自在。)
    (不在話下。)
    
    
3**時間: 地點:
    (且說這時候做知府的,姓柳名繼賢,本籍江西人氏,原是兩榜進士出身,欽點
    (主事,吏部觀政。)
    (熬了二十多年,由主事而升員外,由員外而升郎中。)
    (這年京察屆期,本部堂官見他精明練達,勇敢有為,心地慈祥,趨公勤慎,就
    (把他保了進去。)
    (引見之後,奉旨記名。)
    (不上半年,偏偏出了這個缺,題本上去,又蒙聖上洪恩,著他補授。)
    (謝恩之後,隨向各處辭行。)
    (有一個老友,姓姚名士廣,別號遁盦,本貫徽州,年紀七十多歲,本在保定書
    (院掌教。)
    (這番因事進京,恰好遇著柳知府放了外任,從此南北睽違,不能常見,姚老先
    (生便留他多住幾日,一同出京。)
    (到了臨動身的頭一天,姚老先生在寓處備了一席酒替他餞行。)
    (約摸吃到一半,姚老先生便滿滿的斟了一杯,送到柳知府面前)
先 生:老弟此番一麾出守,上承簡命,下治萬民。不要把這知府看得輕,在漢朝已是二
    千石的職分。地方雖一千餘里,化民成俗,大可有為。愚兄所指望於老弟者,只
    此數言。
      吾輩既非勢利之交,故一切升官發財的話頭,概行蠲免。老弟如以為是,即
    請滿飲此杯。
    (原來這位姚老先生,學問極有根底,古文工夫尤深,目下年紀雖已古稀,卻是
    (最能順時達變,所有書院裡的學生,無有一個不佩服他的。)
    (柳知府自己亦是八股出身,於這姚老先生卻一向十分傾倒。)
    
    
4**時間: 地點:
    (且說當日聽了他這一番言語,便接杯在手道)
柳知府:小弟此行,正要叨教吾兄,今蒙慨贈良言,尤非尋常感激。但是目下放了外任,
    不比在京,到任之後何事當興,何事當革,還求吾兄指教一番,以當指南之助。
    (說吧,便乾了那杯酒,將酒杯送還姚老先生,自己歸坐,仍舊對酌。)
先 生:(姚老先生)要興一利,必須先革一弊,改革之事,甚不易談。就以貴省湖南而
    論,民風保守,已到極點,不能革舊,焉望生新?但我平生最佩服孔夫子,有一
    句話,道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說這話,並不是先存了秦始皇愚
    黔首的念頭,原因我們中國,都是守著那幾千年的風俗,除了幾處通商口岸,稍
    能因時制宜,其餘十八行省,那一處不是執迷不化,桿格不通呢?總之,我們有
    所興造,有所革除,第一須用上些水磨工夫,叫他們潛移默化,斷不可操切從事
    ,以致打草驚蛇,反為不美。老弟,你記好我一句話,以愚兄所見,我們中國大
    局,將來有得反覆哩!
    (柳知府聽了此言,甚為驚訝,除了贊歎感激之外,更無別話可說。)
    (當夜席散之後,自行回寓。)
    (次日分手,各奔前途。)
    (姚老先生自回保定,接下不表。)
    
    
5**時間: 地點:
    (且說柳知府帶了家眷,星夜趲行,其時輪船已通,便由天津、上海、漢口一路
    (行來。)
    (他自從通籍到今,在北京足足住了二十多年,不料外邊風景,卻改變了不少,
    (因此一路上反見識了許多什面。)
    (到了湖南,上司因為他久歷京曹,立刻掛牌,飭赴新任。)
    (到任之後,他果然聽了姚老先生之言,諸事率由舊章,不敢驟行更動。)
    (過了半載,倒也上下相安,除睡覺吃飯之外,其餘一無事事。)
    (只因他這人生性好動,自想我這官,一府之內,以我為表率,總要有些作為,
    (方得趁此表見。)
    (想來想去,卻想不出從那裡下手。)
    (齊巧這年春天,正逢歲試,行文下去,各學教官傳齊稟生,攜帶門斗,知會了
    (文武童生,齊向府中進發。)
    (這永順府一共管轄四縣,首縣便是永順縣,此外還有龍山、保靖、桑植三縣。
    ()
    (通扯起來,習武的多,習文的少,四縣合算,習文的不上一千人,武童卻在三
    (千以外。)
    (當下各屬教官稟見了知府,掛牌出去,定於三月初一考闔屬文童經古,初三考
    (試正場。)
    (原來這柳知府雖是時文出身,因他做廩生時考過優拔,於經史詩賦切學問,也
    (曾講究過來。)
    (他在京時候,常常聽見有人上廩折子請改試策論,也知這八股不久當廢。)
    (又兼他老友姚老先生以古文名家,受他熏陶涵育,自然把氣質漸漸的改化過來
    (。)
    (所以,此時便想於此中搜羅幾個人才。)
    (當下先出一張告示,叫應試童生,於詩賦之外,准報各項名目,如算學、史論
    (之類。)
    (無奈那些童生,見了不懂,到了臨期點名,只有龍山縣一個童生報了史論,永
    (順縣一個童生報了筆算,其餘全是孝經論、性理論,連做詩賦的也寥寥無幾。
    ()
    (柳知府點名進來,甚為失望,無奈將題目寫了,掛牌出去。)
    (報筆算的居然敷衍完卷。)
    (考史論的那個童生,因見題目是《韓信論》,他雖帶了幾部《綱鑒易知錄》、
    (《廿一史約編》之類,卻不知韓信是那一朝的人物,查來查去,總查不到。)
    (就求老師替他轉稟大人,說這個題目不知出處,請換一個容易些的。)
    (老師被他纏不過,先同監場的二爺商量。)
    (只見一個二爺,接過題目一瞧,說韓信這個名字很熟,好象那裡會過似的,歪
    (著頭想了半天)
一 個:是了,你這位相公書沒有讀過,難道戲亦沒有瞧過嗎?《二進宮》楊大人唱的末
    了一句,什麼漢韓信命喪未央,可不是他嗎?他是漢朝人,如果不是,為什麼說
    是漢韓信呢?
    (那二爺說到這裡,旁邊有他一個伙計,插嘴道)
先 生:老大!你別誇口,既然韓信是漢朝人,為什麼前頭還說他是登台拜將的三齊韓王
    呢?據我說,這韓信一定是齊國人。
一 個:(回頭同那童生說)相公!你別上他的當,你照我的話去做,一定不會錯。
    (那曉得這個童生,自小生長外縣,沒有瞧過京戲,連他們說的什麼《二進宮》
    (也不知道,仍舊摸不著頭腦。)
    (到底托了老師回了知府,重新出了一個《管仲論》,是《四書》上有的,不消
    (再查《綱鑒》了。)
    (齊巧刻本文章上又有一篇成文,是管仲兩個字的題目,被那童生查著,把他喜
    (歡的了不得。)
    (連忙改頭換面,將八股改做八段,高高興興騰了出來,把卷子交了進去。)
    (師爺打開一看,只是皺眉頭。)
    (柳知府問他做的怎麼樣?師爺)
師 爺:如果改做八股,倒還有些警句,現今改做史論,卻有許多話裝不上。
一 個:(說著便把這本卷子送了過來說)請太尊過目,再定去取吧。
    (柳知府看了一遍,覺著實在太難,心下躊躇道:這樣卷子怎麼好取?然而通場
    (只有他一本,他雖做得不好,到底肚皮裡還有這史論兩個字,比著那些空疏無
    (據的自覺好些。)
    (無論如何,此人不肯隨俗,尚有要好的心腸,總要算得一個有志之士。)
    (不如胡亂將他取了出來,叫別的童生看看,也可激勵他們的志氣,向史鑒上討
    (論討論,也是好的。)
    (主意一定,便把那個考筆算的取了算學正取,這個做管仲論的取了史論次取,
    (另外又取了幾本詩賦。)
    (發出案來,接著便是正場、初覆、二覆、三覆,不到半月,都已考完。)
    (發出正案,跟手考試武童。)
    (第一場馬箭,是在演武廳考的。)
    (第二場射箭,就在本府大堂校閱。)
    (因為人多,便立了三個靶子,一排三人同射,免得耽誤日期。)
    (是日,柳知府會同本城參府,剛剛升堂坐下,尚未開點,忽見把大門的帶進一
    (個人來,喘吁吁跑的滿頭是汗,當堂跪下。)
看門的:(那人自稱)小的紀長春,是西門外頭的地保。今天早上,西門外高升店裡的店
    小二哥,跑到小的家裡來說,他店裡咋兒晚上來了三個外國人,還跟著幾個有辮
    子的。
知 府:那一定是中國人了。
地 保:不是中原人。如果是我們中原人,為什麼戴著外國帽子呢?
知 府:你瞧見了沒有?
地 保:店小二來報,小的就去瞧了一瞧。外國人是有幾個,小的也不敢走進去,怕是驚
    了他們的駕,就趕到大人這裡來報信的。
知 府:他們來做什麼的呢?
地 保:小的也問過店小二,店小二說,昨天晚上有一個有辮子的外國人,為了店小二父
    親不當心,打破他一個茶碗,那個有辮子的外國人就動了氣,立時把店小二的父
    親打了一頓,還揪住不放,說要拿他往衙門裡送。店小二是嚇的早躲了出來,不
    敢回去。
知 府:混帳東西!我就知道你們不等到鬧出亂子來,也就躲著不來報了。打碎一個什麼
    碗?你知道,弄壞了外國人的東西,是要賠款的嗎?
地 保:(地保就從懷裡掏出兩塊打碎的破磁盤子送了上去)那碗是個白磁的,只怕磁器
    鋪裡去找還找的出。
    (知府取過來仔細端詳過一回,罵了一聲)
罵 了:胡說!
一 個:這是洋磁的,莫說磁器鋪裡沒有,就是專人到江西,也燒不到這樣。這事鬧大了
    !先把這混賬東西鎖了起來,回來再辦他!
    (地保聽了這話,連忙自己摘掉帽子,爬在地下磕響頭,嘴裡)
嘴 裡:大人恩典!大人超生!
知 府:(知府也不理他)店小二呢?
地 保:躲在小的家裡。
知 府:原來你們是通同一氣的!
    (順手抓了一根火簽,派了一名差,叫立刻把店小二提到。)
    (差人奉命自去不題。)
知 府:(知府便說)今日有交涉大事,只好暫時停考,等外國人這一關過去,再行掛牌
    曉諭。
    (說著就要退堂。)
    (那些童生雖然不願意,無奈都有父兄師保管束,也只發退了出去。)
    (這裡知府便讓參府到簽押房裡共商大事。)
知 府:(參府說)既然外國人到此,我們營裡應得派幾個兵前去彈壓閒人,以盡保護之
    責。
知 府:老兄所見極是。
    (參府也不及吃茶,立刻辭了出來,坐轎而去。)
    (知府忙叫傳首縣,原來首縣正從府裡伺候武考,參堂以後,沒有他的事情,便
    (即打道回衙。)
    (剛剛走到半路上,齊巧地保、伙計趕來送信,他便不回縣衙,立刻折回本府衙
    (門,坐在官廳上等候知府。)
    (又叫請刑名韓師爺。)
師 爺:(跟師爺的小廝說)不敲十二點鐘,是向例叫不醒的。
    (知府無奈,只得罷手。)
    (不消一刻,首縣進見,手本上來,知府趕忙叫請。)
    (首縣進來,請了安,歸了坐,知府便說)
知 府:西門外來了幾個外國人,老兄知道麼?
首 縣:卑職也是剛剛得信,所以來回大人,請大人的示,該怎麼辦,還是理他的好,還
    是不理他的好?橫豎他們到這裡也沒有到大人這裡來拜過。
知 府:現在亂子都鬧了出來了,你不理他,他也要找你了。
    (首縣忙問什麼亂子。)
知 府:難道你不還不知道?
    (便把地保所稟,店小二的父親打碎了他們一個碗,被他揪住不放,還要往衙門
    (裡送的話說了一遍。)
    (首縣聽了,呆了半天不能言語。)
知 府:你們是在外面做官做久了的,不知道里頭的情形。兄弟在京裡的時候,那些大老
    先生們,一個個見了外國人還了得!他來是便衣短打,我們這邊一個個都是袍褂
    朝珠。無論他們那邊是個做手藝的,我們這些大人們,總是同他並起並坐。論理
    呢,照那中庸上說的,柔遠人原該如此。況且他們來的是客,你我有地主之誼,
    書上還說送往迎來,這是一點不錯的。現在裡頭很講究這個工夫,以後外國人來
    的多了,才顯得我們中國柔遠的效驗咧。依兄弟愚見,我們此刻先去拜他,跟手
    送兩桌燕菜酒席過去,再派幾個人替他們招呼招呼,一來盡了我們的東道之情,
    二來店家弄壞了他的東西,他見我們地方官以禮相待,就是有點需索,便也不好
    十分需索,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等到出了界,卸了我們干係,那怕他半路
    上被強盜宰了呢?
首 縣:大人明見,卑職就跟了大人一塊兒去。
知 府:很好。但是一件,我們沒有一個會說洋話的怎麼好?
首 縣:卑職衙門裡的西席老夫子,有個姓張的,從前在省城裡什麼學堂裡讀過三個月英
    文的,現在請他教卑職的兩個兒子讀洋書。
知 府:原來世兄學習洋文,這是現在第一件經世有用之學,將來未可限量,可喜可敬。
    (立刻叫跟班拿名片去請縣裡張師爺。)
    (停了一會了,張師爺穿了袍褂,坐轎來了。)
    (知府接著,十分器重,說了些仰慕的話。)
    (張師爺也高興的了不得。)
    (三人會齊,立刻鳴鑼開道,齊奔西門外高升店而來。)
    (有分教:太尊媚外,永順縣察看礦苗;童子成軍,明倫堂大抒公憤。)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識大體刺史講外交 惑流言童生肇事端)
    
    
6**時間: 地點:
    (卻說柳知府同了首縣、翻譯,一直出城,奔到高升店,當下就有號房,搶先一
    (步進店投帖。)
    (少停,轎子到門,只見參府裡派來的老將,帶了四個營兵,已經站在那裡了。
    ()
    
    
7**時間: 地點:
    (且說這店裡住的外國人,原來是意大利國一個礦師。)
    (只因朝廷近年以來,府庫空虛,度支日絀,京裡京外,很有幾個識時務的大員
    (,曉得國家所以貧弱的緣故,由於有利而不能興。)
    (什麼輪船、電報、織布、紡紗、機器廠、槍炮廠,大大小小,雖已做過不少,
    (無奈立法未善,侵蝕尤多,也有辦得好的,也有辦不好的。)
    (更有兩件天地自然之利,不可以不考求的,一件是農功,一件是礦利。)
    (倘把這二事辦成,百姓即不患貧窮,國家亦自然強盛。)
    (所以,那些實心為國的督撫,懂得這個道理,一個個都派了委員到東洋考察農
    (務,又從外洋聘到幾位有名礦師,分赴各府州縣察看礦苗,以便招人開彩。)
    (這番來的這個意大利人,便是湖北總督派下來的。)
    (同來的還有一個委員,因在上縣有事耽擱,所以那礦師先帶了兩個外國人,一
    (個通事,兩個西崽,一共六個人,早來一步。)
    (到永順城外找到高升店住下,原想等委員來到,一同進城拜客,不料店小二因
    (他父親被打,奔到地保家中哭訴,地保恐怕擔錯,立刻進城稟報,偏偏碰著柳
    (知府又是個極其講求外交的,便同了首縣先自來拜。)
    (名帖投進,虧得那礦師自到中國,大小官員也見過不少,很懂得些中國官場規
    (矩。)
    (況且自己也還會說幾句中國話,看過名帖,忙說了)
說 了:請!
    (柳知府當先下轎,走在頭裡,翻譯張師爺夾在中間,首縣打尾。)
    (進得店門,便有店裡伙計領著上樓,那礦師已經接到扶樓邊了。)
    (見面之後,礦師一隻手探掉帽子;柳知府是懂外國禮信的,連忙伸出一隻右手
    (,同他拉手。)
    (下來便是讀過三個月洋書的張師爺,更不消說這個禮信也是會的,還說了一句
    (外國話,礦師也答還他一句。)
    (末了方是首縣,上來伸錯了一隻手,伸的是只左手,那礦師便不肯同他去拉,
    (幸虧張師爺看了出來,趕緊把他的右手拉了出來,方算把禮行過。)
    (那礦師同來的伙計,連著通事,都過來相見。)
    (那通事鼻子上架著一付金絲小眼鏡,戴著一頂外國困帽,腳上穿著一雙皮鞋,
    (走起路來格吱格吱的響,渾身小衫褲子,一律雪白,若不是屁股後頭掛著一根
    (墨測黑的辮子,大家也疑心他是外國人了;見了人並不除去眼鏡,朝著府縣只
    (作一個揖,虧他中國禮信還不曾忘記。)
    (一時分賓坐下,西崽送上茶來,便是張師爺一心想賣弄自己的才學,打著外國
    (話,什麼溫(one)、吐(two)、脫利(three)、克姆(com
    (e)、也斯(yes)鬧了個不清爽。)
    (起先那礦師還拉長了耳朵聽,有時也回答他兩句,到得後來,只見礦師一回皺
    (皺眉頭,一回抿著嘴笑,一句也不答腔。)
    (府縣心裡還當他們話到投機,得意忘言。)
    (停了一歇,忽見礦師笑迷迷的打著中國話向張師爺說道)
礦 師:張先生,你還是說你們的貴國話給我聽吧,你說的外國話不要說我的通事不能懂
    ,就是連我也不懂得一句。
    (大家到這裡,方才明白是張師爺工夫不到家,說的不好,所以外國人也不要他
    (說了。)
    (張師爺聽了這話,把他羞的了不得,連耳朵都緋緋紅了,登時啞口無言,連中
    (國話也不敢再說一句,坐在那裡默默無聲。)
    (首縣瞅著,很難為情,虧得柳知府能言慣道,不用翻譯,老老實實的用中國話
    (攀談了幾句,礦師卻還都明白,就說)
首 縣:兄弟在武昌見過制台。這位制台大人,是貴國裡的一個大忠臣,知道這開礦的利
    比各種的利益都大,所以才委了我同著金老爺來在貴府。一路察看情形,到了長
    沙,我還去拜望你們貴省的撫台。這撫台請我吃晚飯,他這人也是一個很明白的
    。今天到了貴府,因為金老爺還沒有到,所以我沒有到貴府衙門裡拜見。現在勞
    駕得很,我心上很歡喜。
    (當下又說了些客氣話,柳知府也著實拿他恭維,方才起身告別。)
    (柳知府還要約他到衙門裡住,他說等金老爺到了再說。)
    (彼此讓到扶梯邊,又一個個拉了拉手,礦師便自回去。)
    (府、縣同了張師爺下樓上轎,一直回到府衙門。)
    (知府下轎,依舊邀了首縣同張師爺進去談天。)
    (張師爺便不及上次高興。)
    (知府還留他吃飯,他不肯吃,先回去了。)
首 縣:(這裡首縣)今兒卑職保舉匪人,幾乎弄得坍台,實在抱愧得很。
知 府:你不用怪他,他學洋文學問雖淺,這永順一府,只怕除了他還找不出第二個,留
    他在這裡開開風氣也好。老兄你回去,總要拿他照常看待,將來兄弟還有用著他
    的地方呢。
    (當下又講到店小二父親打了他們的碗,剛才居然沒有提起此事,大約是不追究
    (的了。)
    (說到這裡,門上來回)
門 上:店小二已經鎖了來,現在就叫原差押著他去找他父親去了,把他爺兒倆一齊拿到
    ,連著地保三個,還是發縣呢,還是老爺親自審?
知 府:一時也還用不著審,但是放亦放不得的,尚若放跑了,將來外國人要起人來,到
    那裡去找呢?他們外國人最是反面無情的,究竟打掉一個碗,不是什麼要緊東西
    ,也值得拖累多少人,叫人家敗家蕩產嗎?不過現在他們外國人正在興旺頭上,
    不能不讓他三分。可憐這些人那一個不是皇上家的百姓,我們做官的不能庇護他
    們,已經說不過去,如今反幫著別人折磨他們,真正枉吃朝廷俸祿,說起來真叫
    人慚愧得很!然而也叫做沒法罷了。現在且等金委員到了再講,看來不至於有什
    麼大事情的。
    (那門上便自退出。)
    (首縣又說了兩句,亦即辭了出來。)
    (知府送客回去,連忙更衣吃飯。)
    (等到中飯吃過,便有學老師托了門上拿著手本上來,請示幾時補考武童。)
    (他們人多,而且多是沒有錢的,帶的盤纏有限,都是扣准日子的,在這裡多住
    (一天,吃用也著實不少,有了日子幾時補考,就好安頓他們了。)
知 府:我拿得定嗎?我巴不得今天就考完,早考完一天,他們早回去一天,我也樂得早
    舒服一天。無奈外國人在這裡,不定什麼時候有事情,叫我怎麼能夠定心坐在那
    裡,一天到晚的看他們射箭,弄這個不急之務呢?而且還有一句話問問他們,射
    箭射好了,可是能夠打得外國人的嗎?
    (原來柳知府因為剛才捉拿店小二父親一事,同首縣談了半天,著實有點牢騷,
    (心想我為一府之尊,反不能庇護一個百姓,還算得人嗎?因此睡中覺也睡不著
    (,躺在牀上翻來覆去,越想越氣。)
    (齊巧門上來回這事,算他倒運,碰了個釘子。)
    (門上出去之後,便一五一十對著老師說了。)
    (老師無奈,各自回寓。)
    (接著一班稟保來見,老師又同他說了,還說太尊正在不高興頭上,只好屈諸君
    (暫留兩天,少不得總要考的。)
門 上:(眾稟保道)考是自然要考,本城的童生還好,但是那些外縣的,還有鄉下上來
    的,大家都是扣准了日子來考,那裡能夠耽誤這許多天?一個個吃盡用光,那裡
    來呢?
老 師:太尊吩咐下來,我亦沒有法想。
    (眾稟保無奈,也只好退了出來,傳知各童生,大眾俱有憤憤之意)
大 眾:知府巴結外國人,全不思體恤士子!
    (這個風聲一出,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霎時間滿城都已傳遍了。)
    (後文補敘。)
    
    
8**時間: 地點:
    (且說那湖北制台派來的金委員,是個候補知州,一向在武昌洋務局裡當差。)
    (從前出過洋,會說英、法兩國的話,到省之後,上司均另眼相看。)
    (此番委他同了礦師沿途察勘,正是上憲極力講求為國興利的意思。)
    
    
9**時間: 地點:
    (那日柳知府去拜礦師,礦師原說他不日可到,果然未及上燈時分,已見他拿著
    (手本前來稟見。)
    (柳知府立刻請見,行禮歸座。)
    (寒暄了幾句,金委員遂將來意稟明,還說洋礦師因見大人先去拜他,心上高興
    (的了不得。)
柳知府:(柳知府便說)我已叫縣裡備了兩席酒替他送去,我要邀他們到衙門裡來住,他
    說等著老兄到了再定。
金委員:大人已經先去拜他,又送他酒席,這也儘夠的了。同外國人打交道,亦只好適可
    而止。他們這些人,是得步進步,越扶越醉,不必過於遷就他。卑職是到過外洋
    ,很曉得他們的脾氣。依卑職的意思,大人可以不必再去理他,亦不必約他們到
    衙門裡來住。
    (原來柳知府一心只想籠絡外國人,好叫上司知道說他講求洋務,今聽金委員如
    (此一說,心想我今日的一番舉動,豈不成了蛇足麼?)
    (好在禮多人不怪,現在裡頭尚且十分遷就他們,何況我呢?)
    (心上如此想,面子上不好駁他,滿口的說)
柳知府:老兄所見極是,兄弟領教。但是老兄同了他們來到此地,還是大略看看情形,還
    是就要動手開彩?說明了,兄弟這裡也好預備。
金委員:這一回不過奉了督憲的公事,先到各府察勘一遍,凡有山的地方都要試過,等到
    察勘明白,然後回省稟明督憲,或者招集股份。置辦外洋機器開彩,或者本地紳
    富有願包辦的,用土法開彩亦好。到那時候,自然另有章程,現在還說不到這裡
    。
      目下只求大人多發幾張告示,預先曉諭地方上的百姓,告訴他們此番洋人前
    來試驗礦苗,原是為將來地方上興利起見,並無歹意,叫他們不必驚疑。等到洋
    人下鄉的時候,再由縣裡同營裡多派幾個衙役兵勇,幫著彈壓,免得滋事。府屬
    四縣看過之後,就要回省銷差。這一路的山,雖比別府多些,頂多也不過半月二
    十天的工夫,就可了事。
    (柳知府連忙答應明天寫好告示,盡後天一早貼出。)
    (金委員又謝過方才告辭出來,跟手去拜縣裡、營裡,不必細題。)
    (第二天,又到縣裡開了本地紳富的名單,挨家去拜,卻無一個出來會他。)
    (到了第三天,府裡的告示已經貼了出來,縣裡派的衙役,營裡派的兵丁,亦都
    (齊集店中,聽候差遣。)
    (話分兩頭。)
    
    
10**時間: 地點:
    (且說那班應考的武童,大都游手好閒,少年喜事之人居多,加以苗、漢雜處,
    (民風強悍,倘遇地方官拊循得法,倒也相安無事,如若有樁事情,不論大小,
    (不如他們的心願,從此以後,吹毛求疵,便就瞧官不起。)
    (即如此番柳知府提倡新學,講究外交,也算得一員好官。)
    (只因他過於巴結洋人,擅停武考,以致他們欲歸不得,要考不能,不免心生怨
    (望。)
    (加以這些武童,常常都聚在一處,不是茶坊,便是酒店,三五成眾,造言生事
    (,就是無事,也要生點事情出來,以為鬧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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