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論房屋寓民族主義 敘天倫動巾幗感情)
    
    
2**時間: 地點:
    (話說亞細亞洲東半部溫帶之中有一處地方,叫做自由村。)
    (那村中聚族而居,人口比別的村莊多上幾倍,卻推姓黃的族分最大,村前村後
    (,分枝布葉,大都是黃氏子孫。)
    (合村之中,物產豐盈,田地廣闊,所出的人,不論男女,也都文文秀秀,因此
    (享慣現成的福,極怕多事,一向與外村人不通往來。)
    (外村人羨慕他村上富饒,妒忌他村上安逸,曉得他一村人的脾氣,就漸漸想出
    (法子來聯絡,又漸漸拿起手段來欺侮,弄得自由村全無一點自由樂趣。)
    (這且不在話下。)
    (單表他村上有一人,名叫黃通理,此人約莫三十幾歲,很出過幾趟門,隨處考
    (察,覺得自家村上各種風物,無一不比外面強,卻無一能及外面光彩,想來想
    (去,不懂什麼原故。)
    (要講讀書人少,眼見秀才舉人,比村上的狗子還多;要講做官人少,眼見紅頂
    (子、藍頂子,用巴鬥籮擔也就量不清,挑不完;要講種田經商的人少,眼見田
    (戶完糧,卻為皇家一宗大大出息,生意買賣差不多都是累萬盈千,怎麼問起來
    (,總說是十室九空,只剩得一個外面子好看。)
    (鄉紳不顧百姓,百姓抱怨鄉紳,鄉紳百姓,又全與商家隔膜。)
    (讀書先生,除了想進學中舉之外,一無念頭,連自家門裡的事都糊糊塗涂,甚
    (至各種人的壞處,讀書人無不兼而有之,真真應著俗語所說「關於天數」。)
    (但是天數何嘗就能弄到如此,總要出些人力斡旋,才可挽回造化。)
    (黃通理正在自猜自解,忽然他妻子出來)
黃通理:後邊一帶房屋,今年被風雨吹打,像要傾倒,官人要趕緊僱個匠人修理修理。
    (黃通理聽見此話,猛然用手掌在案上一拍,仰面向天大聲歎息,喊道)
黃通理:是了,是了。
忽 然:(他妻子摸不著頭腦)官人,這房子修不修在你,我不過講一聲,何必這般動怒
    ?看來僱個匠人,也花費有限,值得如此發急?我想房子是世世代代要住的,總
    得圖個結實堅固。倘然後邊一倒,保不住牽連正房也要搖動。就說正房無礙,到
    底坍了一邊,把一座整整齊齊的屋子變了破壞,成個什麼樣兒!
    (黃通理聽到此處,益發凝思出神)
黃通理:哦!哦!!變了破壞就不成樣兒了,我想要成個樣兒,索性一齊破壞了他,不是
    修飾修飾可以保得長住的。
    (原來,黃通理因為他心中的事忽然觸著了修理房屋的話,大有所悟,不覺心口
    (自商,借題發洩。)
    (他妻子不明就裡,只當他是不肯,同他嘔氣,便說)
同 他:房屋應修的,自然要修,犯不著說些氣話,嫌我多事不耐煩似的,是何苦呢?
黃通理:(通理撲嗤一笑)你去罷,你的話不對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同你也說不上。
    (他妻子搭訕著走了開來。)
    (黃通理又自言自語,嘰哩咕嚕了好半會,才出至門外,將他那後邊屋子仔細一
    (瞧,又將他正房四面一看,負手而行。)
    (踱了幾十百步,走進一家茶坊,泡了碗茶,兀是納悶。)
    (看官估量著他悶的是打房屋主意,或者是無錢修理了。)
    (做書的卻不曾問得,只知黃通理當下坐在茶坊,所見吃茶的,大半是族中長幼
    (,各人言談,嘻嘻哈哈,全無一樁正事。)
    (問起農務,都說是要看年歲;問起生意,都說是不敷開銷;問起男孩子們,說
    (是還不曾上學;問起女孩子們,談是還不曾裹腳。)
    (七嘴八舌,聽了半天,有的約了去吃酒,有的約了去吃烏煙,就陸續散完。)
    (日已沉西,黃通理想道)
黃通理:我們這村上的人,一個個如此模樣,難怪風土人情如此頹敗。算來這村上大半姓
    黃,雖說是年深日遠,疏散無稽,畢竟田地都是姓黃的開闢,子孫都是姓黃的遺
    傳,數千年繁衍至今,好容易成了這個村子,不講替我那創造的始祖爭些外面的
    好處,也須同心協力,做點氣派出來。如今竟像我家房屋要倒的光景,豈不可惜
    !一個村子,分開來有幾千百所房屋,合攏來,卻與一所房屋似的,正似我妻子
    所說的話,倒了一邊,保不住要牽連搖動。房屋倒了,還要牽連,豈不是村上的
    風俗,壞了一件,也牽連十件百件?人情壞了一個,也牽連十個百個?一而十,
    十而百,那就一齊敗壞,不可收拾,實在可怕可恨!但是我一人所見如此,我們
    村上明白事理的,總該還尋得出幾位。待我回家揀個日子,辦兩席水酒,請些人
    來商議商議。就拿我房屋傾欹,急須拆造的事,借為演說,想必有一二動聽。
    
    
3**時間: 地點:
    (一日,黃通理果然叫他妻子辦了兩席家常便飯,免不得肥魚大肉,十分豐盛,
    (請了些同族等輩。)
    (大家一到,心裡猜著:既不是有什麼喜慶的事,必定他家又奉到官諭,要寫什
    (麼捐,議什麼社倉積穀。)
    (再不然,辦警察,辦團練,這些事情要大家商議。)
大 家:(內中一人說)這都不像,我家通理先生向來不管這些閒事。聽見外頭講,今年
    村子上瘟疫很重,有幾個人出頭,要建齋打醮,做七七四十九天功德,莫非通理
    先生為了這個,要同我們商量?至於那地方官府的事,莫說通理不管,我們也大
    家不情願。這無非把我們村上的錢,白白送與官府,賺上腰包,我們還不如去養
    貓喂狗,倒有點用處呢。
    
    
4**時間: 地點:
    (說話之間,通理走了出來,先敘些浮文,都說今日有何事見諭,這般費心,卻
    (都來叨擾。)
黃通理:自家人說那兒話。連日只因舍下房屋,今年被風吹雨打,有兩間要像坍塌,心中
    煩悶。偶然想著諸位,邀過來談談。諸位賞光,菜是沒有,這酒是可多喝幾杯。
    我還有別話奉商呢。
    (當下各人坐定,有一位姓黃名祿的,開口)
開 口:府上房子是多年老宅,如今若要修葺,卻不宜輕舉妄動,須得請個看陽宅的先生
    ,揀個好日子,或是應該抽梁換柱,或是應該添瓦砌牆,倒也不輕容易,若還可
    以將就得過,不如僱兩個瓦木匠,先用木架子支他幾年,再用石灰磚瓦粉刷點,
    填補點,料也不妨。
開 口:(又有一位姓黃名樹的,接口道)我認識個瓦木作頭,手藝很好,包工也很便宜
    ,你老若是這麼辦法,我明日就薦他到府上來,叫他收拾收拾。
    (這兩位的話,入了黃通理的耳朵,好不中聽。)
    (心上原想借著房子同他們說些整頓村俗的道理,他們先嘵嘵不休,反覺無從插
    (口。)
    (轉念聽他們的言論口氣,也都是一派倚賴性質,未必能幹得甚事。)
    (且待我就他們的話,打動一下,看是如何。)
    (便站起來,斟過一回酒,敬上一回菜,笑嬉嬉的說道)
黃通理:我這房子,年代太久,內中木料都已霉爛,若就外面支起一根木頭,牆上加刷一
    層石灰,自然還可將就幾年。但是我看這村上住的人家,大大小小,他那房子有
    的已經支了木頭,有的已經刷過石灰,又有的早經風水先生看了,只覺得總是東
    倒西歪,外面光華,內裡枯朽。假如一年一年的,你家將就些,我家也將就些,
    只怕到後來一齊倒個乾淨,請風水都請不著,僱木匠卻僱不來,豈不要大家露宿
    在地上嗎?
黃通理:(幾句話,說得合席好笑,就有人說)通理先生,你這話呆了,從來只有水火之
    災,遭個大劫,或者房屋一齊受累,那有好端端便舊點破點,會一齊坍了的?這
    就過於多慮,慮的又不在理了。
黃通理:怎麼不在理?不過我慮的,是世界上的公理。須知那水火之災,一半雖是人事不
    謹,還有一半天意在內,這大家住的房子,你連我的牆,我靠你的壁,你家將就
    支砌支砌,我家也將就支砌支砌,眼見得我們村上,都是祖傳的老宅子,也經過
    幾番水火,加上年年的雨雪風霜,難道就這麼支得過去?萬一我家的倒了,連累
    你家,你家的倒了,連累他家,接二連三,豈不要倒個乾淨!
    (說至此,大家放下杯箸)
大 家:這般道來,莫非想把一村的房子都拆了重造嗎?看你酒也喝得不多,全是說些醉
    話!正正經經,你那房子若是修,若是拆,我們總得來幫忙,不修不拆,也不必
    煩悶。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得了一天,算一天。俗語說得好:『前人栽樹,
    後人乘涼。』我們守著祖宗的遺產,過了一生,後來兒孫,自有兒孫之福,我們
    年紀已漸漸老了,講不得德潤身,還講什麼富潤屋呢?
    (黃通理本來話猶未完,至此又被一番搶白,好氣好笑,心知這一班人,都會意
    (不到我的宗旨,半晌沉思無語,只索叫妻子搬過飯來,讓他們吃了好走,只白
    (白廝混了一天功夫,聽了些無味語言,看了些可憎面目,都怪自己沒有眼識,
    (當他們是明白事理的,不道也同茶坊裡一班人物一樣,這可就無法可想。)
    (於是胡亂的就讓了飯,送了諸人出外。)
    (他妻子見他十分懊悶,又方才他席上的話,也約略聽見幾句,猜著他嘴裡講的
    (房子,心裡頭的意思卻不是為房子發作。)
    (前日同他講修理房子的時候,他說他的意思同我說不上,如今同人家也說不上
    (,究竟葫蘆裡賣的甚藥,倒要去問個明白。)
    (一面收疊碗盞,打掃廚房,把開水泡上一壺茶,走入裡面房屋。)
    (黃通理卻已蒙被睡了,到晚來飯都未吃。)
    (他妻子怕他是醉,也就不去驚擾。)
    (這晚一夕無話。)
    (次日早起,黃通理坐在書房。)
    (他妻子梳洗已畢,搬了早飯過來,喚同他兩個兒子一起來吃。)
    (大的兒子七歲,小的兒子五歲多,大兒子生得乖角文弱,小兒子生得英銳剛強
    (。)
    (平常帶著兩個識識字,講些蒙學教科書,也都有些領會。)
    
    
5**時間: 地點:
黃通理:(這日見他兩個同吃早飯)譬如這碗飯,弄了好些污穢在上面,便怎樣法子?
大 家:(大的說)用水漂洗漂洗也就可吃了。
小 的:不然,這一碗飯有限,倘或那污穢洗不清楚,就要吃壞人,不如傾撥了另換一碗
    。
大 家:譬如一棵花,種在地上,花上爬了些螞蟻,這便怎樣?難道就把花掐了不成?
小 的:(那大的說)這與花何害?只要將螞蟻除去便是。
小 的:不然,好好的一朵花,固然不能掐去,但是螞蟻除了又有。就算這枝花上除去,
    他又爬到那枝花上去了,除之不盡,勞而無功,不如尋著螞蟻的窠,或是掘了他
    的根,或是把種的花移種在好地上去,叫螞蟻無從再爬,然後我們的花才能開得
    枝枝茂盛,年年發榮。
    (黃通理聽他小兒子的話,十分中意,不想這小小孩子倒有這般見識,就趁勢問
    (他)
黃通理:你娘說,我家後邊房屋像要傾倒下來,這是要修理呢,過是要拆掉了他?
    (兩個兒子尚未回答,他妻子說)
小 的:我正要問你,連日你為著房子的事,同發癡一般。昨日又與人家發了多少議論,
    到底在這房子上,另有個什麼用意?
黃通理:不要忙,且聽小孩子們講講。
小 的:(他那小兒子就說)這個要看房子的大勢,我就不知道了。
黃通理:(他妻子說)五歲的小孩子,曉得什麼!你也去問他?
黃通理:不要看輕了五歲孩子,他這『要看大勢』的一句話,就很有道理。對你講了罷,
    我實為我們村上的風俗人情敗壞到不成樣子。名為自由村,自己村上的人,全不
    知振作,反被外村人挾制,受外村人糟蹋,想要恢復我這『自由』兩字的權限,
    組織我『自由』兩字的光彩,所以在這房子的事上有多少寓意。
小 的:(他妻子不等說完)原來如此,可不知世界上也有女子出來做事,替得男子分擔
    責任的麼?
黃通理:(黃通理一躍而起)怎麼沒有?
小 的:(他妻子說)有就好了。
    (急忙收拾碗箸,撇著兩個兒子,大踏步出至廚房,回到臥室,「撲通」將房門
    (一關。)
    (他那七歲的大兒子,隨了出來,看他母親關起房門,只道是與他父親鬥氣,在
    (房門外喊起來。)
    (畢竟他兩口子不曾鬥嘴,那裡有什麼氣鬥?卻是房門關得蹺蹊,做書的人,也
    (不覺替他小孩子著急,待我慢慢的弄個明白,下回交代,看官不要一同著急罷
    (了。)
    (第二回 譬觸電激發思想 因看會疑擾病魔)
    (上回說到黃通理的妻子進至臥室,憑空將房門關起。)
    (他那大兒子在房外喊起來,那時自有個所以然之故。)
    
    
6**時間: 地點:
    (如今先要略敘黃通理妻子的出身事情,兩頭話不能並作一頭說,只好把那所以
    (然之故,暫擱不提。)
    
    
7**時間: 地點:
    (卻說這黃通理妻子,她娘家也是世代書香,從小兒就歿了父母,是她一個房分
    (嬸娘帶了遂去撫養,乳名叫做秀秋,後來做黃家的養媳,因為未曾圓房,當他
    (是女兒看待,家下人都稱她為黃小姐,至今談的人,就反把他娘家的姓一時忘
    (了,這也無關緊要。)
    (可憐這黃小姐,從小沒了父母,到她那嬸娘身邊才兩三歲。)
    (嬸娘既不是嫡親的,性情又不甚厚道,平時待這黃小姐,饑一頓,飽一頓,勉
    (勉強強,過了四歲,就當作丫鬟使用。)
    (到六七歲上,把一切粗重的事都逼著她做。)
    (夏天任他睡在蚊子堆裡,冬天大冷天,也只給她一件破棉襖,凍的澌澌的抖,
    (拖了鼻涕出來,還要打要罵。)
    (一年到頭,疾病痛癢,更是毫不相關。)
    (卻有一件,天天那雙腳是要親手替她裹的,裹起來使著手勁,不顧死活,弄得
    (血肉淋漓,哭聲震地,無一天不為裹腳打個半死。)
黃通理:(有時他房分叔子聽不過)你也耐耐性子,慢慢的與她收束。若是收束不緊,也
    就隨便些,一定弄到哭喊連天同殺豬一般,給左鄰右舍聽見,還道是凌虐他,是
    何苦呢?
小 的:(他嬸娘道)這女孩子們的事,用不著你男子漢管。原為她是個沒娘的孩子,將
    來走到人面前,一雙蒲鞋頭的大腳,怎樣見人?偏生她這撒嬌撒潑的脾氣,一點
    兒疼痛都忍不住,手還不曾碰到她的腳,她先眼淚簌漉漉的下來,支開嘴就哭,
    叫人可恨。恨她不是我養的,要是我養的女兒,依我性子,早就打死了!不然,
    也要斷她的腳跟,撕掉她幾個腳趾頭。若是左鄰右舍說我凌虐她,請問那個鄰居
    家的堂客們不是小腳?腳不是裹小的?誰又是天生成的呢?如今我不替她裹也使
    得,日後說起婆婆家來,卻要說我嬸娘:既然撫養了她,不講什麼描龍刺凰的事
    ,不去教導她也還罷了,怎麼連這雙腳都不問信?如此傳出去,不但我受了冤枉
    ,只怕人家打聽打聽,無人肯要,倒耽誤了這孩子的終身,對不住他那死過的爹
    娘!再說大腳嫁不出去,你就養她一世不成?看你有飯還怕吃不完呢。
    (絮絮叨叨,一面說,一面更咬緊牙關,死命的裹。)
    (黃小姐那時雖然年紀小,聽了他嬸娘這一番話,曉得他的利害,也就死命熬住
    (了疼,把眼淚望肚裡淌。)
    (以後一天一天的都是如此。)
    (那年她嬸娘的兒子開蒙,在村上一個村館裡上學,就叫黃小姐每日挾了書包送
    (他進館,上午送中飯,下午領回來,一日三趟,都是黃小姐奔跑。)
    (她那兒子頑劣異常,若是這三趟之中在路上跌了,或是有什麼驚嚇,這就是黃
    (小姐晦氣,總說是欺侮了她,作弄了她,不是臭罵,便是毒打。)
    (試想,黃小姐一雙半爛不斷小腳,年紀又同他嬸娘的兒子差不多,怎樣追隨得
    (上?照應得來?常常就暗中飲泣)
同 他:我與他是一家人,不過他有父母,我無父母,我既做了他的女跟班,還要吃多少
    冤枉苦,真真女孩子不是人!可惜我是女孩子,要也是男孩子,雖然也同今日一
    般的苦命,定歸趁著還學堂的時候,背地裡要問問先生,多識幾個字,等到大來
    ,也好自尋飯吃。別的不講先不先,這雙腳那怕生個疔,害個瘡,也不會這般的
    痛楚。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又是年把功夫,黃小姐已經九歲望十歲了,在那嬸
    (娘手下受的磨折,吃的苦惱,也言之不盡。)
    (十歲上發了一身痧子,又出了天花,這兩樁都是小孩子要緊的事,隨便什麼貧
    (苦人家,他女兒遇了這個當口,總得要調護著些。)
    (那天花又是險症,沒有不請個小兒科,吃副把藥,避幾天風,還要忌生人往來
    (。)
    (落在富貴之家,更不消說,當那天花將發未發之前,就連吃的發物,如雄雞、
    (鯽魚、蘑菇之類,也要花上多少錢。)
    (那時黃小姐不講這個,簡直比貧苦人的女兒還不如。)
    (她嬸娘就不曾問過信。)
    (也是黃小姐的天命,日後要從那黃家做出些烈烈轟轟的事,於這自由村上,大
    (有關係,所以她這兩樁病輕輕發過了,連自己都不知不覺。)
    (這是後話慢表。)
    (自從這年之後,她嬸娘卻已亡故,就有黃通理家領了去做養媳婦兒。)
    (那時黃通理也是尋常一個小孩子,並無姊妹弟兄。)
    (過了幾年,圓了房,一直跟著黃通理,也不過會些尋常操作,安安穩穩的做個
    (婦道人家。)
    (平時只聽得人說什麼三從四德,自家想)
黃通理:那四德的『德容』兩字是說不上,言字不懂是怎樣講,若說是能言舌辨,只怕是
    男子的事,不應該婦女上前。至於那『功』字,又件件不曾學得。在家從父,我
    從小又是沒父母的人,如今只索從了丈夫,日後從了兒子就完了,但不知自古以
    來男女是一樣的人,怎麼做了個女人,就連頭都不好伸一伸,腰都不許直一直?
    腳是吃盡了苦,一定要裹得小小的。終身終世,除了生男育女,只許吃著現成飯
    ,大不了做點針黹,織點機,洗洗衣裳,燒燒飯,此外天大的事,都不能管。像
    我是細巧事不會,相貌又不好,幸虧丈夫還體諒我,從小兒在嬸娘身邊,失了教
    導,一切不與我計較。只可惜我苦命投生了女人,終久不能顯親揚名,不能幫著
    丈夫在外面幹些正事,只好悶在大門裡頭,有話也不敢說。幾時世界上女人也同
    男人一般,能夠出出面,做做事情,就好了。
    (這是黃小姐一向懷著的鬼胎,不過有此思想,並未有何事觸激他的腦筋,曉得
    (世界上的男女,本來各有天賦之權,可以各做各事,所以他這思想,還是從小
    (時候受他嬸娘的苦處,自怨自恨而來,並不知女子本有女子的責任,不應放棄
    (的道理。)
    (因此上跟了黃通理十幾年,習慣自然,這種思想也漸漸的忘了。)
    (卻是他這思想,譬如一件東西,含有電質在內,渾渾融融,初無表見,碰著了
    (引電之物,將那電氣一觸,不由的便有電光閃出,可以燒著了衣服,毀穿了房
    (子,其勢猛不可遏,猝不及防。)
    (電氣含得愈多,發作得愈烈愈大。)
    (當日他聽黃通理的話,無意中問了一句)
同 他:可不知世界上也有女子出來做事,替得男子分擔責任的麼?
黃通理:(黃通理卻一躍而起)怎麼沒有?
    (就如觸動了他的電氣,把他那一向所有,十幾年漸漸忘了的思想,頃刻間兜上
    (心來,故接著只說得「有就好了」四字,翻身就走,不暇往下再問。)
    (他這「有就好了」四字之中,有多少歡喜美滿的情景,有無限恍悟決斷的精神
    (!在他自己,亦莫知所以然。)
    (一念之間,想道)
同 他:要做事,先要能走路;要走路,先要放掉了這雙臭腳。如今這腳底下纏了幾十層
    的布條,垫了兩三寸的木頭,慢說要與男子一同做事,就是走路,也不能同男子
    大搖大擺,這便如何使得?
    (所以就急忙忙關起房門,要去放那雙腳。)
    (這個原故,也交代出了。)
    
    
8**時間: 地點:
    (卻說當時他只趁一時之性,原不曾計及女人的腳是能放不能放,放了能走不能
    (走,等他那兒子在門外亂敲亂喊,他反狐疑起來,說只怕要去問問他老子,於
    (是重新開出房門,攙著他大兒子,又到了書房。)
    (只見黃通理與他小兒子坐在那裡,對著一個地球儀,指手畫腳的說。)
    (他那大兒子也就擠上去看。)
黃通理:(黃通理便對他妻子道)你去罷,你一個女流之輩,不要在這裡攪擾,讓我同兩
    個孩子講些學問。
同 他:(他妻子道)方才我不是問過你,說女子也可以出來做事,既是可做事,也就可
    以談談學問。雖然我年紀大了,究竟還比你小得多,你同孩子們講的,不信我就
    懂不得。向來我只道是女子不能同男子一樣做事,故此十幾年來,只還我的女子
    本分。如今想要在本分之外,再做些事來,也好幫著你教教兩個兒子。
    (黃通理聽了,喜不可支,便問)
黃通理:你若要做事,卻先做那一樁?
同 他:(他妻子說)只要是地球上體面的事,一件一件的都要做出來。
黃通理:(黃通理不覺笑道)我們這村上,不過是地球上萬萬分的一分子。我是個男人,
    要從這萬萬分的一分子,尋個做事的方針,還無可下手,你一個女子,小腳伶仃
    的,就算能做事,應著俗語所說『幫夫教子』,也不過盡你一人的愚心,成了我
    一家的私業,好容易說到地球上的體面。你看這地球儀上,畫的五洲形勢,其中
    經緯度數,面積方裡,盛衰沿革,野蠻文明,許多有學問的專門名家都考究不盡
    ,單講那地球上地理科學的範圍,有關於地球表面之天文地質等事,有關於地球
    上政治生業等事,宏綱細目,除非像孩子們,六七歲時就研究起來,動得他的觀
    念,發達他的心思,然後他們好各就其材力性質,做得地球上一兩件的事。但是
    地球上的地理學,是先從自己的知識擴充,由自己所住一鄉一里的知識,擴而至
    於外鄉外裡;由外鄉外裡的知識,又擴而至於我的國度;由我的國度,擴而至於
    別的國度,然後能就全地球的事,考究得失,做他出來。不是什麼讀書的只為取
    功名,種田的只為收租稅,做生意的只為賺銅錢,就叫做做事了。
不 覺:(他妻子接道)這樣說,做女人的也不是只為梳頭裹腳做活計,是明明白白的了
    ,怎見得我就不能擴充知識?只要你有什麼知識,換與我,我也慢慢的會有知識
    換與你,再給兩個孩子們開通些知識,這先就有了四個人了。從我們一家四個人
    ,再慢慢的推到一個村上,那怕他風氣不行。只有一句頂要緊的話問你:像我這
    一雙受罪的腳,可以放得放不得?方才我倒要放他開來,又恐怕是放不得的,要
    問你一聲。如今我是問過你,你說可放最好;你說不可放,我也一定放掉他,不
    能由你作主!
黃通理:(黃通理又笑道)放了這腳,卻見你女子們開風氣的第一著,怎麼使不得?只怕
    放了倒不能走路,又不怕闔村的人笑你嗎?
不 覺:(他妻子道)虧你說出這句話!照你說,一個人站在地球上,不能做點事,不能
    成個人,才怕人笑話。這我放我的腳,與人什麼相干?他來笑我,我不但不怕人
    笑,還要叫村上的女人,將來一齊放掉了腳,才稱我的心呢。至於走路一層,向
    來纏緊了幾十層的布,垫了二三寸的高底,還要踱踱,一天走到晚。從前小時候
    ,兩隻腳爛的出血,還跟著我那嬸娘的兒子上學,一天走幾趟呢。如今雖說是小
    的走慣了,一放開來,頭兩天不方便,到十幾天後,自然如飛似跑的,走給你看
    !
黃通理:(黃通理聽了說)看你不出,一直見個庸庸碌碌的,忽然發出這些思路,好極!
    好極!
不 覺:(他妻子道)從來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看我庸庸碌碌的,我將來
    把個村子做得同錦繡一般,叫那光彩激射出去,照到地球上,曉得我這村子,雖
    然是萬萬分的一分子,非同小可。日後地球上各處的地方,都要來學我的錦繡花
    樣。我就把各式花樣給與他們,繡成一個全地球。那時我就不叫『秀秋』,叫『
    繡球』了。就說沒有這個大勢力,我卻發了一個大誓願,你瞧著罷。
黃通理:(黃通理又連說)好極!好極!好極!從今以後,我便叫你做黃繡球,把這『黃
    繡球』三字,當個記念如何?
    (他二人說到此處,做書的又要交代一句。)
    (黃通理的妻子,以後就統名之曰「黃繡球」,看官卻要分清眉目。)
    
    
9**時間: 地點:
    (當時說話之間,黃繡球舉目一看,不見了他兩個兒子在旁)
黃繡球:孩子們往那裡去了?
    (原來他兩個兒子,在他二人說話的當口,走出書房之外,聽見外邊人說,街上
    (有會,他弟兄兩個就跑入會場玩耍。)
    (黃通理一聽,果然不見他弟兄在面前,先出至屋內一尋,又走到大門外一尋,
    (曉得有出會的事,一定去看會了,便進來對黃繡球道)
黃通理:你關上門,我去尋他們回來。
    (少頃,時已過午,黃繡球早把午飯端整,先自吃了。)
    (看看交到申牌時分,才見他父子回轉,少不得黃通理要教訓他孩子們一頓,正
    (在發怒,只見黃繡球穿著他大兒子一雙鞋,半舊不新,一蹺一拐的,不覺笑道
    ()
不 覺:你當真已經把腳放掉了?
黃繡球:凡事說做就做,有什麼不當真!聽說外邊的會,一連要出三天,你不要罵孩子們
    ,明天我且帶了他們去看兩天,練練腳勁。
黃通理:這種事,迷信鬼神,傷風敗俗,我們不能禁止,沒的還叫孩子們去看!你一向不
    出大門,如今便說放開了腳,要練練腳勁,也沒的要去看會的道理。若講女人放
    掉了腳,今天去看會,明天去看戲,就使不得,與你那說的話、發的誓願,就成
    了一個大反對,還說什麼『繡那地球上的新花樣』,只怕村上的新鮮話把,先讓
    你繡出來了。
    (黃繡球也不搭白,仍舊一蹺一拐的走了開去。)
    (這裡黃通理又把些教訓孩子的話講了好半天,回至內室,大家都不談起,正是
    (一說不休說過便了的常事。)
    (不意這晚黃繡球不堪安睡之後,就得了一個病,渾身發熱,如火爐一般,昏昏
    (沉沉的人事不知。)
    (好奇呀,此病從何而來?看官且胡亂的猜上一猜,猜不著的,等做書的下回再
    (說。)
    (第三回 夢中授讀英雄傳 天外飛來縲紲災)
    (上回說黃繡球無端得病,便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怕不是著了邪魔,一定中了
    (時疫,卻原來都不相干。)
    (那天黃繡球說要帶兒子去看會,被黃通理責備幾句,不曾搭白,他那心中就另
    (有一番盤算,想道)
黃通理:腳是放掉了,究竟放掉了腳之後做點什麼事情,自己也沒有捉摸。一來雖是粗粗
    的識幾個字,總是不曾讀書;二來實實在在,自從進了黃家大門,守著婦女不出
    閨門之訓,一步不敢胡行亂走,大門外東西南北的方向,還辨不清楚,起先原想
    借看會到外面遊覽一周,拚著兩天功夫,到底看看我們村上是那樣風景,有多少
    山,有多少水,有多少田畝,大略有多少人家,望那一條路去,通著那裡,見那
    一邊要道接著這邊,再問問一年四季出的,是那些物產。
黃繡球:(轉念一想)出得門去,一個人不認識,認識的又無從講到這些,並且自己不會
    寫字,就耳有所聞,目有所見,也記不清許多。兩個孩子又小,不能幫忙。難道
    出去兩天,當真去白白的看會,惹人笑話?再說這事也不是兩天弄得清的。
    (這般那般,嘴裡不說,心裡是翻來覆去,想不出一個法子,好不煩躁,不覺的
    (他那熱血膨脹,激動了心火,一時上升,漸漸的渾身發燒。)
    (沉思久倦,便脫衣而睡。)
    (朦朧間走到不知什麼所在,抬頭看見一所高大牌坊,牌坊頂上,站著一位女子
    (,身上穿的衣服,像戲上扮的楊貴妃,一派古裝,卻純是雪雪白的。)
    (裙子拖得甚長。)
    (臉也不像是本地方人。)
    (且又不像是如今世上的人。)
    (正在疑訝,那女子卻招手叫他上去,恍恍惚惚的也就同他站到一起。)
這女子:(這女子自說)名字叫做瑪利儂,姓的是非立般。
    (黃繡球一想:世上那有這六七個字的名姓?)
    
    
10**時間: 地點:
這女子:(當時聽得不懂)我只姓一個字,叫做黃,名字叫繡球,是這村上本地人氏。你
    奶奶是從何方來的?
這女子:你姓黃,是黃家的人,可曉得我是白家的人?
    (黃繡球聽他問得鶻突,說想必是嫁的姓白的了。)
    (這女子不答,隨手在身邊摸出幾本小書冊子,指與黃繡球看。)
    (上面彎彎曲曲,橫橫斜斜,畫得一排一排的,並不見有一個字,便問)
這女子:這畫的何物?怎麼沒有字跡?看他何用?
    (這女子又從新拿出一本書來,上面卻有三個大字。)
黃繡球:(黃繡球只認得一個)當中不見一個雌雄的雄字嗎?
這女子:是呀,你既知道有雌雄之義,雌雄是就禽鳥講的,怎麼歷來的人,都把男子比作
    雄,女子比作雌?說是『女子只可雌伏,男子才可雄飛』,這句話我卻不信,人
    那能比得禽鳥?男人女人,又都一樣的有四肢五官,一樣的是穿衣吃飯,一樣是
    國家百姓,何處有個偏枯?偏偏自古以來,做女子的自己就甘心情願雌伏一世;
    稍為發揚點的,人就說他發雌威,罵他雌老虎。一班發雌威做雌老虎的女子,也
    一味只曉得瞎吵瞎鬧,為錢財鬥氣,與妾婦爭風,落得個悍妒之名,同那粗魯野
    蠻的男子一樣,可就怪不得要受些壓制,永遠雌伏,不得出頭了。
    (數語打上了黃繡球的心坎,甚為歡喜)
黃繡球:奶奶怎麼就是神仙,知道我的心事?你便不是神仙,也真真是我的知己。我有些
    話與你意見相同,不嫌唐突,我便說了。
那女子:(那女子笑道)我何嘗是個神仙?既承你引為知己,有話請講。若是其中有什麼
    委曲難解的事,或者還可細細的商量。
    (黃繡球聽了,更加高興,就把他怎樣怎樣的話,前前後後述了一遍。)
    (這女子聽完了,默不作聲,半晌說道)
這女子:這是你黃姓村上的事,自然你姓黃的人關心切己,與我白家無涉。你黃家果然像
    你做得出點兒事,豈不叫我白家減色?我白家人也不少,向來男男女女到你們貴
    村上來的很多,想是你不出大門,不曾看見過。來者無非總在貴村上,把你們的
    花樣擱在一邊,另外翻點花樣,占些光去。近來你們的花樣,霉的霉,爛的爛,
    原來都是紙糊的,就如女工一般,只好描描,不能上得繃架子,動針動線,那裡
    還能夠用錦繡鋪起絨來,平起金來,灑起什麼花來?
    (話猶未了,這裡黃繡球兀自想著:說這人的話好不蹊蹺!聽他的口氣,不但請
    (教不出他什麼主意,怕他把我的事還要告訴他白家人,來拆我場子,我倒上了
    (他老大的當。)
    (那心中一時萬分急躁。)
    (所以他形神合離之間,神魂忽然一躁,形體也就忽然一熱。)
    (話休煩絮,且說那女子話猶未了,只見黃繡球呆呆的不曾理會他,猜著他心中
    (不服,倒真是一個立志自強的女子,便拍一拍黃繡球的肩)
那女子:閒話少談,你方才見的那三個大字的書。與幾本小冊子,我都送了你罷。
黃繡球:你送我無用,我連三個大字都識不完,其中的文理,同那小冊子上彎彎曲曲的一
    式,更不解何物。你若不棄,何妨講給我聽聽,再讓帶回家去,請教別人。
那女子:這三個大字的書,書面上是中國字,從我們那邊翻譯出來的,三個字叫做『英雄
    傳』。做這傳的人,生在羅馬國,把他本國的人同以前希臘國的人各揀了二十五
    位,都是大軍人、大政治家、大立法家,一抵一個的兩相比較。我自十歲上,就
    很愛看這個傳。後來聽說有兩位著名將相,一個叫俾士麥,讀此傳最熟;一個拿
    破侖,至終身未嘗釋手。這些小冊子卻是我自己從前做的,你看這兩書裡面都是
    彎彎曲曲畫的,委實就是我們的字。也難怪你不識,如今我且略略的與你講些。
    (就講了好大一會,黃繡球竟不覺的十分解悟,模模糊糊,像是那彎彎曲曲畫的
    (,都變了字。)
    (又像這些字,都認慣的,一目十行而下,不多幾刻,便把兩種書中的大概,都
    (記著了。)
    (停了一停,再抬頭看時,像又不是那個女子,向著黃繡球說道)
那女子:這兩種書,你看了雖通知大意,但還不是你的學問程度。
    (就另外取出一本書來,薄薄的不過二三十張,卻全是中國字,指著)
指 著:這是教育上講求地理的教授法子,怎樣曉得地理上的生物,怎樣曉得地理上的人
    種,又怎樣曉得所居的地理,推而至於各處的地理,包括一切,照此一本書求之
    ,無所不有。譬如由你村上的日用常品,考求製造工藝的好歹;由你村上的市面
    ,考求遠方貿易的利益;由你村上的儒釋道三教,考求各處的非儒非釋非道的宗
    派。看了此書,就有個著手。
    (黃繡球一面聽,一面看,一面心中想起黃通理同兩個兒子)
一 面:可惜他們沒有同來,不然倒好大家聽聽。我且記住了,這個有牌坊的地方,回去
    同丈夫說知,一同再來。
    (但此女子是外方人口音打扮,不知是一向住在村上的呢,還是路過的?須問明
    (白了。)
    (正想著,忽見那女子拖著一條白裙,遠遠的像在雲端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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