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鍾非貴,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後有誰知?萬事空花遊戲。)
    (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
    (脫離煩惱是和非,隨分安閑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氣」
    (四字,損卻精神,虧了行止。)
    (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
    (說起那四字中,總到不得那「色」字利害。)
    (眼是情媒,心為慾種。)
    (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銷魂。)
    (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適興,無損於事。)
    (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恩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
    (,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
    (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字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
    (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
    (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
    (這蔣世澤割捨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
    (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
    (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
    (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莊,言辭敏捷。)
    (聰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
    (人人喚做粉孩兒,個個羨他無價寶。)
    (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兒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
    (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倒走過三代了。)
    (那邊客店牙行,都與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眷一般。)
    (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
    (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幾年不曾走動。)
    (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掛。)
    (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
    (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
    (閒話休題。)
    
    
2**時間: 地點: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幾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
    (父親也喜不自勝。)
    (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途之鬼。)
    (興哥哭了一場,免不得揩乾淚眼,整理大事。)
    (殯殮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
    (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弔孝。)
    (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
    (少不得蔣門親戚陪侍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
    (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
親戚甲: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
    (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
    (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
    (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幾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
    (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
王 公: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於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祥之後再
    議。
    (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周年已到。)
    (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纔依允。)
    (不隔幾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
    (有《西江月》為證:
    (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
    (畫樓結綵燭光輝,和巹花筵齊備。)
    (那羨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
    (今宵雲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喚做三大兒,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喚做三巧兒。)
    (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兒,都是出色標致的。)
    (棗陽縣中,人人稱羨,造出四句口號,道是:『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著他,勝似
    (為駙馬。』)
    (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
    (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豐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
    (後來娶下一房奇醜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
    (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
    (偏是醜婦極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惜體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
    (起來。)
    (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兒,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與兒子為婚
    (。)
    (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姿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姊兒加倍標致。)
    (正是:
    (    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
    (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
    (個夫妻更勝十分。)
    (三朝之後,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與外事,專在樓上與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
    (。)
    (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
    (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
    (暑往寒來,早已孝服完滿。)
    (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餘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
    ()
    (夜間與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遭。)
    (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後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離?不覺兩淚交流。)
    (興哥也自割捨不得,兩下淒慘一場,又丟開了。)
    (如此已非一次。)
    (光陰荏苒,不覺又捱過了二年。)
    (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
    (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
蔣興哥: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氣不
    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
    (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
三巧兒:丈夫此去幾時可回?
蔣興哥: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已,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
三巧兒:(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
    (說罷,淚下如雨。)
    (興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
    (兩下裡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
    (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與渾家收管。)
    (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鋪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
    (當。)
    (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後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聽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
    (,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晴雲,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侍,不許遠離。)
    (吩咐停當了,對渾家說道)
蔣興哥: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
三巧兒:官人放心,早去早回。
    (兩下掩淚而別。)
    (正是:
    (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
    (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
    (這夥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閑。
    ()
    (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
    (秋間轉成水痢。)
    (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
    (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
    (正是:
    (    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
    (不題興哥做客之事。)
    
    
3**時間: 地點:
    (且說這裡渾家王三巧兒,自從那日丈夫吩咐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
    (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
    (三巧兒觸景傷情,思想丈夫,這一夜好生淒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
    (    臘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
    (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4**時間: 地點: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
    (晴雲、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
    (原來蔣家住宅前後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兒閒常只在第二
    (帶中坐臥。)
    (這一日被丫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裡走過前樓,吩咐推開窗子,把帘兒放下,三口兒在帘
    (內觀看。)
    
    
5**時間: 地點:
    (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
三巧兒: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
晴 雲: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閑耍的,那個出來賣卦?
暖 雪:(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喚一個來占卦便了。
    (到初四日早飯過後,暖雪下樓小解,忽聽得街上噹噹的敲響。)
    (響的這件東西,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
    (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
    (撥轉腳頭,一口氣跑上樓來,報知主母。)
三巧兒:(三巧兒吩咐)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
    (通陳過了,走下樓梯,聽他剖斷。)
    (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
    (那時廚下兩個婆娘,聽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替主母傳語道)
婆 娘:這卦是問行人的。
瞎先生:可是妻問夫麼?
婆 娘:正是。
瞎先生: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於
    春,立春前後,已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采。
    (三巧兒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
    (真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饑」。)
    (大凡人不做指望,倒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癡心妄想,時刻難過。)
    (三巧兒只為信了賣卦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夫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帘內東張西望。)
    
    (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兒動靜。)
    (三巧兒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幾遍,向外探望。)
    (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後生。)
    (正是:
    (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這個俊俏後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後來改
    (口呼為大郎。)
    (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勝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
    (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
    (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鋪中問個家信。)
    (那典鋪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
    (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頂蘇樣的百柱騣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與蔣興哥
    (平昔穿著相像。)
    (三巧兒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帘子,定睛而看。)
    (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
    (眼色。)
    (誰知兩個都錯認了。)
    (三巧兒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兒拽轉,跑在後樓,靠著牀沿上坐地,兀自心頭
    (突突的跳個不住。)
    (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兒攝上去了。)
    (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裡想道)
陳大郎: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
    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
    (嘆了幾口氣,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與他做過交易。)
    (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與他商議,定有道理。)
    (這一夜翻來覆去,勉強過了。)
    (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
    ()
    (這叫做:
    (    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
    (陳大郎進城,一逕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
    (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裡揀珠子,聽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
薛 婆:是誰?
薛 婆:(纔聽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
    何貴幹?
陳大郎:特特而來,若遲時,怕不相遇。
薛 婆: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麼?
陳大郎: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
薛 婆: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餘都不熟慣。
陳大郎:這裡可說得話麼?
    (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兒坐著)
薛 婆:大官人有何吩咐?
    (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裡摸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
陳大郎:這一百兩白銀,乾娘收過了,方纔敢說。
    (婆子不知高低,那裡肯受。)
陳大郎:莫非嫌少?
陳大郎:(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這十兩金子,一並奉納。若乾娘再不收時,便是
    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
    。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後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
    恁般小樣的人!
    (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不貪錢鈔?見了這股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
    (笑來)
薛 婆: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吩咐,老身權
    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舊奉納。
薛 婆:(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
薛 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麼買賣,用著老身之處?
陳大郎: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乾娘去借借。
薛 婆:(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中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
    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
陳大郎:敝鄉里汪三朝奉典鋪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
    (婆子想了一回,道)
薛 婆:這是本地蔣興哥家裡,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只有女眷在家。
陳大郎: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眷借借。
    (便把椅兒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聽罷,連忙搖首道)
薛 婆:此事太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沒奈何出去了
    ,這小娘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
    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纔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
    
    (陳大郎聽說,慌忙雙膝跪下。)
    (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按定在椅上,動彈不得。)
陳大郎: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乾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
    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
    (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
薛 婆: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
    (陳大郎方纔起身,拱手道)
陳大郎:有何妙策,作速見教。
薛 婆: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
陳大郎:若果然成就,便退幾日何妨。只是計將支出?
薛 婆: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退,早飯後,相約在汪三朝奉典鋪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與老
    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隻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
    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機會,老身自來回復。
陳大郎:謹依尊命。
    (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
    (正是:
    (    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築壇拜將。)
    (當日無話。)
    (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喚小郎背著,跟隨
    (到大市街汪家典鋪來。)
    (瞧見對門樓窗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與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兒坐在門前,向東而望。)
    
    (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篾絲箱兒來了。)
陳大郎:(陳大郎喚住)箱內何物?
薛 婆: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麼?
陳大郎:我正要買。
    (薛婆進了典鋪,與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兒打開。)
    (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幾個小匣兒,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
    
    (陳大郎揀幾弔極粗極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兒放著)
陳大郎:這些我都要了。
薛 婆:(婆子便把眼兒瞅著)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價錢。
    (陳大郎已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臺,高聲的叫道)
陳大郎: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
    
    
6**時間: 地點:
    (此時鄰舍閑漢已自走過七八個人,在鋪前站著看了。)
薛 婆: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價錢公道便好。
    (兩下一邊的討價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
    (那討價的一口不移,這裡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
    (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的在日光中烜耀。)
    (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采。)
薛 婆:(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閣人則甚!
陳大郎:怎麼不買?
    (兩個又論了一番價。)
    (正是:
    (    只因酬價爭錢口,驚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兒聽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
    (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
    (又見婆子與客人爭價不定,便吩咐丫鬟去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
    (晴雲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袂一扯)
晴 雲:我家娘請你。
薛 婆:(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
晴 雲:對門蔣家。
    (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
薛 婆:老身沒有許多空閑與你歪纏!
陳大郎:再添些賣了罷。
薛 婆:不賣,不賣!像你這樣價錢,老身賣去多時了。
    (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兒裡,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
晴 雲:我替你老人家拿罷。
薛 婆:不消。
    (頭也不回,逕到對門去了。)
    (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
    (正是:
    (    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晴雲引薛婆上樓,與三巧兒相見了。)
    (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
薛 婆: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
薛 婆: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
三巧兒:你老人家尊姓?
薛 婆:老身姓薛,只在這裡東巷住,與大娘也是個鄰里。
三巧兒:你方纔這些東西,如何不賣?
薛 婆:(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
薛 婆:(說罷便去開了箱兒,取出幾件簪珥,遞與那婦人看,叫道)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
    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告得許多消乏?
薛 婆:(又把幾串珠子提將起來)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
    (三巧兒問了他討價、還價)
三巧兒:真個虧你些兒。
薛 婆: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到勝十倍。
    (三巧兒喚丫鬟看茶。)
薛 婆:不擾茶了。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
    耽誤工程』。這箱兒連鎖放在這裡,權煩大娘收拾。老身暫去,少停就來。
    (說罷便走。)
    (三巧兒叫晴雲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兒心上愛了這幾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價,一連五日不至。)
    (到第六日午後,忽然下一場大雨。)
    (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
    (三巧兒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兒道)
薛 婆:睛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
薛 婆:(把傘兒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萬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
三巧兒:(三巧兒慌忙答禮道)這幾日在那裡去了?
薛 婆: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幾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
    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氣!
三巧兒:你老人家幾個兒女?
薛 婆:只一個兒子,完婚過了。女兒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與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
    門外開鹽店的。
三巧兒:你老人家女兒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土少什麼一夫一婦的,怎捨得與異鄉人做小?
薛 婆:大娘不知,到是異鄉人有情懷。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裡,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
    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兒子,愈加好了。
三巧兒: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
    (說罷,恰好晴雲討茶上來,兩個吃了。)
薛 婆: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兒在肚裡也好。
三巧兒: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
    (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釵、鈿、纓絡之類。)
    (薛婆看了,誇美不盡)
薛 婆:大娘有恁般珍異,把老身這幾件東西,看不在眼了。
三巧兒:好說,我正要與你老人家請個實價。
薛 婆: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
    (三巧兒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兒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與婆子道)
三巧兒: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
薛 婆:大娘忒精細了。
    (當下開了箱兒,把東西逐件搬出。)
    (三巧兒品評價錢,都不甚遠。)
    (婆子並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
薛 婆: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幾貫錢,也是快活的。
三巧兒: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價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並清楚。他也只在這幾日回
    了。
薛 婆:便遲幾日,也不妨事。只是價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
三巧兒:這也小事。
    (便把心愛的幾件首飾及珠子收起,喚晴雲取杯見成酒來,與老人家坐坐。)
薛 婆:造次如何好攪擾?
三巧兒:時常清閑,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
薛 婆: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裡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閑了。
三巧兒:你家兒子做甚生意?
薛 婆: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還好
    。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
三巧兒:我家與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
薛 婆:只不敢頻頻打攪。
三巧兒:老人家說那裡話。
    (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著、兩碗臘雞、兩碗臘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
    (十六個碗。)
薛 婆:如何盛設!
三巧兒:見成的,休怪怠慢。
    (說罷,斟酒遞與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
    (原來三巧兒酒量儘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甕,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
    
    
7**時間: 地點:
    (那日直吃到傍晚。)
    (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
    (三巧兒又取出大銀鍾來,勸了幾鍾。)
    (又陪他吃了晚飯。)
三巧兒: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價錢付你去。
薛 婆: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兒,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兒,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
    上泥滑滑的不好走。
三巧兒:明日專專望你。
    (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
    (正是:
    (    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8**時間: 地點: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幾日,並無音信。)
    (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
    (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
    (又到薛婆門首打聽,只是未回。)
    (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
    (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
陳大郎:所言如何?
薛 婆:(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種,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纔到得你口。你莫在此
    探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閑事的。
    (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
    (甕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挑了,來到蔣家門首。)
    (三巧兒這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教晴雲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
    (婆子教小二挑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
    (晴雲已自報知主母。)
    (三巧兒把婆子當個貴客一般,直到樓梯口邊迎他上去。)
    (婆子千恩萬謝的福了一回,便道)
薛 婆: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與大娘消遣。
三巧兒:到要你老人家賠鈔,不當受了。
    (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
三巧兒: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
薛 婆:(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麼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
    (晴雲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
    (霎時酒暖,)
薛 婆: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
三巧兒:雖然相擾,在寒舍豈有此理?
    (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
    (飲酒中間,婆子)
薛 婆: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
三巧兒: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
薛 婆: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
薛 婆: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
    裡想家?或三年四年纔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
    外邊之事?
三巧兒: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
薛 婆: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
    (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價錢。)
    (三巧又留他吃點心。)
    (從此以後,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
    (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癡不顛的慣與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
    (三巧兒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裡,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
    (。)
    (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
    (是那四種?游方僧道、乞丐、閒漢、牙婆。)
    (上三種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他來往。)
    (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兒遂與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
    (正是:
    (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幾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
    
    
9**時間: 地點:
    (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
    (婆子在三巧兒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廠風涼。
    ()
三巧兒: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
薛 婆: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
三巧兒: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
薛 婆: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鋪陳過來,與大娘作伴,何如?
三巧兒:鋪陳儘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裡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
    (婆子真個對家裡兒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兒過來。)
三巧兒: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
薛 婆: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緻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兒們的,
    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吩咐在那一門房安歇?
三巧兒:(三巧兒指著牀前一個小小藤榻兒)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
    閒話。
    (說罷,檢出一頂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掛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纔歇息。)
    (兩個丫鬟原在牀前打鋪相伴,因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裡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
    (時常攜壺挈榼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
    (牀榻是丁字樣鋪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
    (夜間絮絮叼叼,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
    (這婆子或時裝醉詐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
    (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婆子已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兒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兒的生日。)
    (婆子清早備下兩盒禮,與他做生。)
    (三巧兒稱謝了,留他吃麵。)
薛 婆: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
    (說罷自去了。)
    (下得階頭不幾步,正遇著陳大郎。)
    (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裡。)
    (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
陳大郎:乾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
    日如年。再延捱幾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與你索
    命。
薛 婆: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
    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
陳大郎:(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定當厚報。
    (說罷,欣然而去。)
    (正是:
    (    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雲握雨心。)
    
    
10**時間: 地點: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
    (午後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
    (婆子黑暗裡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
    (晴雲點個紙燈兒,開門出來。)
薛 婆:(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摸)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兒。姐姐,勞你大家尋一尋。
    (哄得晴雲便把燈向街上照去。)
    (這裡婆子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後空處伏著。)
薛 婆:(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
晴 雲: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
薛 婆:走熟的路,不消用火。
    (兩個黑暗裡關了門,摸上樓來。)
三巧兒:你沒了什麼東西?
薛 婆:(婆子袖裡扯出個小帕兒來)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
    『禮輕人意重。』
三巧兒:(三巧兒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
薛 婆:(婆子笑道)也差不多。
    (當夜兩個耍笑飲酒。)
薛 婆:酒肴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
    (三巧兒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吩咐丫鬟,拿下樓去。)
    (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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