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土不制水歷年成患 風能鼓浪到處可危)
    
    
2**時間: 地點:
    (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
    (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
    (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捲雨,十分壯麗。)
    (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里。)
    (所以城中人士往往於下午攜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來明時,看海中
    (出日。)
    (習以為常,這且不表。)
    
    
3**時間: 地點:
    (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
    (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
    (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
    (大家因他為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
    (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
    (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
    (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未曾進得一個,教書
    (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
    (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
    (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
    (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
    (這老殘既無祖業可守,又無行當可做,自然「飢寒」二字漸漸的相逼來了。)
    (正在無可如何,可巧天不絕人,來了一個搖串鈴的道士,說是曾受異人傳授,
    (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
    (所以這老殘就拜他為師,學了幾個口訣。)
    (從此也就搖個串鈴,替人治病餬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這年剛剛走到山東古千乘地方,有個大戶,姓黃,名叫瑞和,害了一個奇病。
    ()
    (渾身漬爛,每年總要潰幾個窟窿。)
    (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
    (經歷多年,沒有人能治得這病。)
    (每發都在夏天,一過秋分,就不要緊了。)
    (那年春天,剛剛老殘走到此地,黃大戶家管事的,問他可有法子治這個病,他
    (說)
老 殘:法子儘有,只是你們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權且略施小技,試試我的手段。若要此
    病永遠不發,也沒有什麼難處,只須依著古人方法,那是百發百中的。別的病是
    神農、黃帝傳下來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傳下來的方法。後來唐朝有個王景得
    了這個傳授,以後就沒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緣,在下到也懂得些個。
    (於是黃大戶家遂留老殘住下,替他治病。)
    (說也奇怪,這年雖然小有潰爛,卻是一個窟窿也沒有出過。)
    (為此,黃大戶家甚為喜歡。)
    (看看秋分已過,病勢今年是不要緊的了。)
    (大家因為黃大戶不出窟窿,是十多年來沒有的事,異常快活,就叫了個戲班子
    (,唱了三天謝神的戲。)
    (又在西花廳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
    (今日開筵,明朝設席,鬧的十分暢快。)
    
    
4**時間: 地點:
    (這日,老殘吃過午飯,因多喝了兩杯酒,覺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跑到自己房裡
    (一張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閉了眼睛,看外邊就走進兩個人來,一個叫文
    (章伯,一個叫德慧生。)
    (這兩人本是老殘的至友,一齊說道)
兩 人:這麼長天大日的,老殘,你蹲在家裡做甚?
老 殘:(老殘連忙起身讓坐)我因為這兩天困於酒食,覺得怪膩的。
二 人:我們現在要往登州府去,訪蓬萊閣的勝景,因此特來約你。車子已替你雇了,你
    趕緊收拾行李,就此動身罷。
    (老殘行李本不甚多,不過古書數卷,儀器幾件,收檢也極容易,頃刻之間便上
    (了車。)
    (無非風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萊閣下覓了兩間客房,大家住下,也
    (就玩賞玩賞海市的虛情,蜃樓的幻相。)
    (次日,老殘向文、德二公說道)
老 殘:人人都說日出好看,我們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
二 人:老兄有此清興,弟等一定奉陪。
    (秋天雖是晝夜停勻時候,究竟日出日入,有朦氣傳光,還覺得夜是短的。)
    (三人開了兩瓶酒,取出攜來的肴饌。)
    (一面吃酒,一面談心,不知不覺,那東方已漸漸發大光明了。)
    (其實離日出尚遠,這就是蒙氣傳光的道理。)
    (三人又略談片刻,德慧生)
德慧生:此刻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們何妨先到閣子上頭去等呢?
二 人:(文章伯說)耳邊風聲甚急,上頭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這屋子裡暖和,
    須多穿兩件衣服上去。
    (各人照樣辦了,又都帶了千里鏡,攜了毯子,由後面扶梯曲折上去。)
    (到了閣子中間,靠窗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朝東觀看,只見海中白浪如山,一望
    (無際。)
    (東北青煙數點,最近的是長山島,再遠便是大竹、大黑等島了。)
    (那閣子旁邊,風聲呼呼價響,彷彿閣子都要搖動似的。)
    (天上雲氣一片一片價疊起,只見北邊有一片大雲,飛到中間,將原有的雲壓將
    (下去。)
    (並將東邊一片雲擠的越過越緊。)
    (越緊越不能相讓,情狀甚為譎詭。)
    (過了些時,也就變成一片紅光了。)
慧 生:殘兄,看此光景,今兒日出是看不著的了。
老 殘:天風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著日出,此行亦不為辜負。
    (章伯正在用遠鏡凝視。)
老 殘:(說道)你們看!東邊有一絲黑影,隨波出沒,定是一隻輪船由此經過。
    (於是大家皆拿出遠鏡,對著觀看。)
老 殘:(看了一刻)是的,是的。你看,有極細一絲黑線,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
    就是船身嗎?
    (大家看了一會,那輪船也就過去,看不見了。)
    (慧生還拿遠鏡左右觀視。)
    (正在凝神,忽然大叫)
慧 生:噯呀,噯呀!你瞧,那邊一隻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險!
兩 人:在什麼地方?
慧 生:你望正東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長山島嗎,在長山島的這邊,漸漸來得近
    了。
    (兩人用遠鏡一看,都道)
兩 人:噯呀,噯呀!實在危險得極!幸而是向這邊來,不過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相隔不過一點鐘之久,那船來得業已甚近。)
    (三人用遠鏡凝神細看,原來船身長有二十三、四丈,原是隻很大的船。)
    (船主坐在舵樓之上,樓下四人專管轉舵的事。)
    (前後六枝桅杆,掛著六扇舊帆,又有兩枝新桅,掛著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
    (不舊的帆,算來這船便有八枝桅了。)
    (船身吃載很重,想那艙裡一定裝的各項貨物。)
    (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計其數,卻無篷窗等件遮蓋風日--同那天津
    (到北京火車的三等客位一樣--面上有北風吹著,身上有浪花濺著,又濕又寒
    (,又飢又怕。)
    (看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氣象。)
    (那八扇帆下,備有兩人專營繩腳的事。)
    (船頭及船幫上有許多的人,彷彿水手的打扮。)
    (這船雖有二十三四丈長,卻是破壞的地方不少。)
    (東邊有一塊,約有三丈長短,已經破壞,浪花直灌進去。)
    (那旁,仍在東邊,又有一塊,約長一丈,水波亦漸漸侵入。)
    (其餘的地方,無一處沒有傷痕。)
    (那八個管帆的卻是認真的在那裡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彷彿在八隻船上似
    (的,彼此不相關照。)
    (那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隊裡亂竄,不知所做何事。)
    (用遠鏡仔細看去,方知道他在那裡搜他們男男女女所帶的乾糧,並剝那些人身
    (上穿的衣服。)
    (章伯看得親切,不禁狂叫道)
慧 生:這些該死的奴才!你看,這船眼睜睜就要沉覆,他們不知想法敷衍著早點泊岸,
    反在那裡蹂躪好人,氣死我了!
慧 生:章哥,不用著急,此船目下相距不過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時候,我們上去勸勸
    他們便是。
    (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那船上殺了幾個人,拋下海去,捩過舵來,又向東邊去了
    (。)
慧 生:(章伯氣的兩腳直跳,罵道)好好的一船人,無窮性命,無緣無故斷送在這幾個
    駕駛的人手裡,豈不冤枉!
慧 生:(沉思了一下)好在我們山腳下有的是漁船,何不駕一隻去,將那幾個駕駛的人
    打死,換上幾個?豈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
慧 生:這個辦法雖然痛快,究竟未免鹵莽,恐有未妥。請教殘哥以為何如?
老 殘:(老殘笑向章伯道)章哥此計甚妙,只是不知你帶幾營人去?
慧 生:(章伯憤道)殘哥怎麼也這麼糊塗!此時人家正在性命交關,不過一時救急,自
    然是我們三個人去。那裡有幾營人來給你帶去!
老 殘:既然如此,他們船上駕駛的不下頭二百人,我們三個人要去殺他,恐怕只會送死
    ,不會成事罷。高明以為何如?
老 殘:(章伯一想,理路卻也不錯)依你該怎麼樣,難道白白地看他們死嗎?
老 殘:依我看來,駕駛的人並未曾錯,只因兩個緣故,所以把這船就弄的狼狽不堪了。
    怎麼兩個緣故呢?一則他們是走太平洋的,只會過太平日子,若遇風平浪靜的時
    候,他駕駛的情狀亦有操縱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見這大的風浪,所以都毛了手
    腳。二則他們未曾預備方針。平常晴天的時候,照著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
    可看,所以南北東西尚還不大很錯。這就叫做『靠天吃飯』。那知遇了這陰天,
    日月星辰都被雲氣遮了,所以他們就沒了依傍。心裡不是不想望好處去做,只是
    不知東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錯。為今之計,依章兄法子,駕隻漁艇,追將上去。
    他的船重,我們的船輕,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後,送他一個羅盤,他有了方向
    ,便會走了。再將這有風浪與無風浪時駕駛不同之處,告知船主,他們依了我們
    的話,豈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嗎?
慧 生:老殘所說極是,我們就趕緊照樣辦去。不然,這一船人實在可危的極!
    (說著,三人就下了閣子,吩咐從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卻俱是空身,帶了一
    (個最準的向盤,一個紀限儀,並幾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
    (山腳下有個船塢,都是漁船停泊之處。)
    (選了一隻輕快漁船,掛起帆來,一直追向前去。)
    (幸喜本日颳的是北風,所以向東向西都是旁風,使帆很便當的。)
    (一霎時,離大船已經不遠了,三人仍拿遠鏡不住細看。)
    (及至離大船十餘丈時,連船上人說話都聽得見了。)
    (誰知道除那管船的人搜括眾人外,又有一種人在那裡高談闊論的演說,只聽他
    (說道)
老 殘:你們各人均是出了船錢坐船的,況且這船也就是你們祖遺的公司產業,現在已被
    這幾個駕駛人弄的破壞不堪,你們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上,難道都在這裡等死不
    成?就不想個法兒挽回挽回嗎?真真該死奴才!
    (眾人被他罵的頓口無言。)
出 來:(內中便有數人出來)你這先生所說的都是我們肺腑中欲說說不出的話,今日被
    先生喚醒,我們實在慚愧,感激的很!只是請教有甚麼法子呢?
老 殘:(那人便道)你們知道現在是非錢不行的世界了,你們大家斂幾個錢來,我們捨
    出自己的精神,拚著幾個人流血,替你們掙個萬世安穩自由的基業,你們看好不
    好呢?
    (眾人一齊拍掌稱快。)
老 殘:(章伯遠遠聽見,對二人說道)不想那船上竟有這等的英雄豪傑!早知如此,我
    們可以不必來了。
慧 生:姑且將我們的帆落幾葉下來,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舉動。倘真有點道理
    ,我們便可回去了。
老 殘:慧哥所說甚是。依愚見看來,這等人恐怕不是辦事的人,只是用幾句文明的話頭
    騙幾個錢用用罷了!
    
    
5**時間: 地點:
    (當時三人便將帆葉落小,緩緩的尾大船之後。)
    (只見那船上人斂了許多錢,交給演說的人,看他如何動手。)
    (誰知那演說的人,斂了許多錢去,找了一塊眾人傷害不著的地方,立住了腳,
    (便高聲叫道)
慧 生:你們這些沒血性的人,涼血種類的畜生,還不趕緊去打那個掌舵的嗎?
老 殘:(又叫道)你們還不去把這些管船的一個一個殺了嗎?
    (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著他去打掌舵的,也有去罵船主的,俱被那旁邊
    (人殺的殺了,拋棄下海的拋下海了。)
    (那個演說的人,又在高處大叫道)
慧 生:你們為甚麼沒有團體?若是全船人一齊動手,還怕打不過他們麼?
慧 生:(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曉事的人,也高聲叫道)諸位切不可亂動!倘若這樣做去
    ,勝負未分,船先覆了!萬萬沒有這個辦法!
    (慧生聽得此語,向章伯道)
慧 生:原來這裡的英雄只管自己斂錢,叫別人流血的。
老 殘:幸而尚有幾個老成持重的人,不然,這船覆的更快了。
    (說著,三人便將帆葉抽滿,頃刻便與大船相近。)
    (篙工用篙子鉤住大船,三人便跳將上去,走至舵樓底下,深深的唱了一個喏,
    (便將自己的向盤及紀限儀等項取出呈上。)
老 殘:(舵工看見,倒也和氣,便問)此物怎樣用法?有何益處?
老 殘:(正在議論,那知那下等水手裡面,忽然起了咆哮)船主!船主!千萬不可為這
    人所惑!他們用的是外國向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奸!他們是天主教!他
    們將這隻大船已經賣與洋鬼子了,所以才有這個向盤。請船主趕緊將這三人綁去
    殺了,以除後患。倘與他們多說幾句話,再用了他的向盤,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
    錢,他就要來拿我們的船了!
    (誰知這一陣嘈嚷,滿船的人俱為之震動。)
老 殘:(就是那演說的英雄豪傑,也在那裡喊道)這是賣船的漢奸!快殺,快殺!
老 殘:(船主舵工聽了,俱猶疑不定,內中有一個舵工,是船主的叔叔)你們來意甚善
    ,只是眾怒難犯,趕快去罷!
    (三人垂淚,趕忙回了小船。)
    (那知大船上人,餘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斷樁破板打下
    (船去。)
    (你想,一隻小小漁船,怎禁得幾百個人用力亂砸?頃刻之間,將那漁船打得粉
    (碎,看著沉下海中去了。)
    (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歷山山下古帝遺蹤 明湖湖邊美人絕調)
    
    
6**時間: 地點:
    (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眾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著眼睛,聽他
    (怎樣。)
    (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
老 殘:(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
    好多時了。
    (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楞了一楞道)
老 殘:呀!原來是一夢!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向管事的道)
老 殘: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
    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
    (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
    (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
老 殘:(老殘略道一聲)謝謝。
    (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
    (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
    (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為有趣
    (。)
    (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陞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酒錢
    (,胡亂吃點晚飯,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吃點兒點心,便搖著串鈴滿街踅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
    (午後便步行至鵲華橋邊,雇了一隻小船,盪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
    (。)
    (下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蝕。)
    (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上寫著「杜工部
    (句」,下寫著「道州何紹基書」。)
    (亭子旁邊雖有幾間房屋,也沒有甚麼意思。)
    (復行下船,向西盪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公祠畔。)
    (你道鐵公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為難的那個鐵鉉。)
    (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的來此進香。)
    (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樓,與那蒼松翠柏,高
    (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
    (夾在裡面,彷彿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
    (正在嘆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已澄淨的同鏡子一般
    (。)
    (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顯得明明白白,那樓台樹木,格外光彩,覺得比上
    (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
    (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
    (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著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絨毯,做了
    (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絕。)
老 殘:(老殘心裡想道)如此佳景,為何沒有甚麼遊人?
老 殘:(看了一會兒,回轉身來,看那大門裡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
    (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
    (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
    (繞著曲折的迴廊,到了荷池東面,就是個圓門。)
    (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個字。)
    (祠前一副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
    (過了水仙祠,仍舊上了船,盪到歷下亭的後面。)
    (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
    (格價飛;那已老的蓮蓬,不斷的蹦到船窗裡面來。)
    (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吃著,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
    (到了鵲華橋,才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
    (抬小藍呢轎子的。)
    (轎子後面,一個跟班的戴個紅纓帽子,膀子底下夾個護書,拼命價奔,一面用
    (手中擦汗,一面低著頭跑。)
    (街上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轎夫無意踢倒一個,他便哇哇的哭起。)
心裡想:(他的母親趕忙跑來問)誰碰倒你的?誰碰倒你的?
    (那個孩子只是哇哇的哭,並不說話。)
心裡想:(問了半天,才帶哭說了一句道)抬轎子的!
    (他母親抬頭看時,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遠了。)
    (那婦人牽了孩子,嘴裡不住咭咭咕咕的罵著,就回去了。)
    (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
    (一抬頭,見那牆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
    (居中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
    (那紙還未十分乾,心知是方才貼的,只不知道這是甚麼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
    (這樣招子。)
    (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
老 殘: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
老 殘:(又走到街上、聽鋪子裡櫃台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
    ,應該我告假了。
    (一路行來,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裡詫異)
心裡詫: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為甚一紙招貼,便舉國若狂如此?
    (信步走來,不知不覺已到高陞店口。)
    (進得店去,茶房便來回道)
茶 房:客人,用什麼夜膳?
    (老殘一一說過,就順便問道)
老 殘:你們此地說鼓書是個甚麼玩意兒,何以驚動這麼許多的人?
茶 房:客人,你不知道。這說鼓書本是山東鄉下的土調,用一面鼓、兩片梨花簡,名叫
    『梨花大鼓』,演說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沒甚稀奇,自從王家出了這個白妞、黑
    妞姊妹兩個,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歲時就學會
    了這說書的本事。他卻嫌這鄉下的調兒沒甚麼出奇,他就常到戲園裡看戲,所有
    甚麼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聽就會;甚麼余三勝、程長庚、張二奎等人的
    調子,他一聽也就會唱。仗著他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氣,要多長有多
    長。他又把那南方的甚麼昆腔、小曲,種種的腔調,他都拿來裝在這大鼓書的調
    兒裡面。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這個調兒,竟至無論南北高下的人,聽了他唱書
    ,無不神魂顛倒。現在已有招子,明兒就唱。你不信,去聽一聽就知道了。只是
    要聽還要早去,他雖是一點鐘開唱,若到十點鐘去,便沒有坐位的。
    (老殘聽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點鐘起,先到南門內看了舜井。)
    (又出南門,到歷山腳下,看看相傳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
    (及至回店,已有九點鐘的光景。)
    (趕忙吃了飯,走到明湖居,才不過十點鐘時候。)
    (那明湖居本是個大戲園子,戲台前有一百多張桌子。)
    (那知進了園門,園子裡面已經坐的滿滿的了。)
    (只有中間七八張桌子還無人坐,桌子卻都貼著「撫院定」、「學院定」等類紅
    (紙條兒。)
    (老殘看了半天,無處落腳,只好袖子裡送了看坐兒的二百個錢,才弄了一張短
    (板凳,在人縫裡坐下。)
    (看那戲台上,只擺了一張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兩個鐵片兒,
    (心裡知道這就是所謂梨花簡了。)
    (旁邊放了一個三弦子,半桌後面放了兩張椅子,並無一個人在台上。)
    (偌大的個戲台,空空洞洞,別無他物,看了不覺有些好笑。)
    (園子裡面,頂著籃子賣燒餅油條的有一二十個,都是為那不吃飯來的人買了充
    (飢的。)
    (到了十一點鐘,只見門口轎子漸漸擁擠,許多官員都著了便衣,帶著家人,陸
    (續進來。)
    (不到十二點鐘,前面幾張空桌俱已滿了,不斷還有人來,看坐兒的也只是搬張
    (短凳,在夾縫中安插。)
    (這一群人來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兒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兒的多。)
    (高談闊論,說笑自如。)
    (這十幾張桌子外,看來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讀書人的樣子,大家
    (都嘁嘁喳喳的在那裡說閒話。)
    (因為人太多了,所以說的甚麼話都聽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點半鐘,看那台上,從後台簾子裡面,出來一個男人。)
    (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兒,一臉疙瘩,彷彿風乾福橘皮似的,甚為醜陋
    (,但覺得那人氣味到還沉靜。)
    (出得台來,並無一語,就往半桌後面左手一張椅子上坐下。)
    (慢慢的將三弦子取來,隨便和了和弦,彈了一兩個小調,人也不甚留神去聽。
    ()
    (後來彈了一枝大調,也不知道叫什麼牌子。)
    (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十根弦,幾百個指
    (頭在那裡彈似的。)
    (這時台下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卻也壓不下那弦子去。)
    (這曲彈罷,就歇了手,旁邊有人送上茶來。)
    (停了數分鐘時,簾子裡面出來一個姑娘,約有十六七歲,長長鴨蛋臉兒,梳了
    (一個抓髻,戴了一副銀耳環,穿了一件藍布外褂兒,一條藍布褲子,都是黑布
    (鑲滾的。)
    (雖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潔淨。)
    (來到半桌後面右手椅子上坐下。)
    (那彈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錚錚鏦鏦彈起。)
    (這姑娘便立起身來,左手取了梨花簡,夾在指頭縫裡,便丁丁當當的敲,與那
    (弦子聲音相應。)
    (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聽那弦子的節奏。)
    (忽羯鼓一聲,歌喉遽發,字字清脆,聲聲宛轉,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每句
    (七字,每段數十句,或緩或急,忽高忽低。)
    (其中轉腔換調之處,百變不窮,覺一切歌曲腔調俱出其下,以為觀止矣。)
    (旁坐有兩人,其一人低聲問那人道)
兩 人:此想必是白妞了罷?
茶 房:(其一人道)不是。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調門兒都是白妞教的,若
    比白妞,還不曉得差多遠呢!他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他的好
    處人學的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你想,這幾年來,好玩耍的誰不學他們的調
    兒呢?就是窯子裡的姑娘,也人人都學,只是頂多有一兩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
    妞的好處,從沒有一個人能及他十分裡的一分的。
    (說著的時候,黑妞早唱完,後面去了。)
    (這時滿園子裡的人,談心的談心,說笑的說笑。)
    (賣瓜子、落花生、山裡紅、核桃仁的,高聲喊叫著賣,滿園子裡聽來都是人聲
    (。)
    (正在熱鬧哄哄的時節,只見那後台裡,又出來了一位姑娘,年紀約十八九歲,
    (裝束與前一個毫無分別。)
    (瓜子臉兒,白淨面皮,相貌不過中人以上之姿,只覺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
    ()
    (半低著頭出來,立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簡了當了幾聲。)
    (煞是奇怪,只是兩片頑鐵,到他手裡,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以的。)
    (又將鼓捶子輕輕的點了兩下,方抬起頭來,向台下一盼。)
    (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左右一
    (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牆角子裡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那坐得近的更
    (不必說。)
    (就這一眼,滿園子裡便鴉雀無聲,比皇帝出來還要靜悄得多呢,連一根針跌在
    (地下都聽得見響!)
    (王小玉便啟朱脣,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
    (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
    (五臟六腑裡,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
    (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
    (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
    (,不禁暗暗叫絕。)
    (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
    (幾囀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
    (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
    (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
    (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
    (愈翻愈險,愈險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
    (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
    (頃刻之間,周匝數遍。)
    (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
    (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
    (約有兩三分鐘之久,彷彿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
    (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
    (火光,縱橫散亂。)
    (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
    (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
    (鳥亂鳴。)
    (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
    (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
    (這時台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茶 房:(停了一會,鬧聲稍定,只聽那台下正座上,有一個少年人,不到三十歲光景,
    (是湖南口音)當年讀書,見古人形容歌聲的好處,有那『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的話,我總不懂。空中設想,餘音怎樣會得繞梁呢?又怎會三日不絕呢?及
    (至聽了小玉先生說書,才知古人措辭之妙。每次聽他說書之後,總有好幾天耳
    (朵裡無非都是他的書,無論做什麼事,總不入神,反覺得『三日不絕』,這『
    (三日』二字下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徹
    (些!
兩 人:(旁邊人都說道)夢湘先生論得透闢極了!『於我心有戚戚焉』!
    (說著,那黑妞又上來說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場。)
    (這一段,聞旁邊人說,叫做「黑驢段」。)
    (聽了去,不過是一個士子見一個美人,騎了一個黑驢走過去的故事。)
    (將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驢怎樣怎樣好法,待鋪敘到美人的好處,不過數語
    (,這段書也就完了。)
    (其音節全是快板,越說越快。)
兩 人:(白香山詩云)大珠小珠落玉盤。
    (可以盡之。)
    (其妙處在說得極快的時候,聽的人彷彿都趕不上聽,他卻字字清楚,無一字不
    (送到人耳輪深處。)
    (這是他的獨到,然比著前一段卻未免遜一籌了。)
    (這時不過五點鐘光景,算計王小玉應該還有一段。)
    (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樣好法,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金線東來尋黑虎 布帆西去訪蒼鷹)
    
    
7**時間: 地點:
    (話說眾人以為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
    (就收場了,當時一哄而散。)
    (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
    (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徐州
    (老家裡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
    (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
    (做一身棉袍子馬褂。)
    (因為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
    (吩咐成衣已畢,吃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
    (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
    (頭均通谿河。)
    (池中流水,汨汨有聲。)
    (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
    (據土人云,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
    (這三股水,均比吊桶還粗。)
    (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著涼棚,擺設著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
    (以便遊人歇息。)
    (老殘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後門,向東轉了幾個彎,尋著了金泉書院。)
    (進了二門,便是投轄井,相傳即是陳遵留客之處。)
    (再望西去,過一重門,即是一個蝴蝶廳,廳前廳後均是泉水圍繞。)
    (廳後許多芭蕉,雖有幾批殘葉,尚是一碧無際,西北角上,芭蕉叢裡,有個方
    (池,不過二丈見方,就是金線泉了。)
    (金線乃四大名泉之二。)
    (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個?就剛才說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線泉,南門外的黑虎泉
    (,撫台衙門裡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這金線泉相傳水中有條金線。)
    (老殘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說金線,連鐵線也沒有。)
    (後來幸而走過一個士子來,老殘便作揖請教這「金線」二字有無著落。)
    (那士子便拉著老殘踅到池子西面,彎了身體,側著頭,向水面上看)
老 殘: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條線,彷彿游絲一樣,在水面上搖動。看見了沒有?
    (老殘也側了頭,照樣看去,看了些時)
老 殘:看見了,看見了!
老 殘:(這是什麼緣故呢?想了一想)莫非底下是兩股泉水,力量相敵,所以中間擠出
    這一線來?
兩 人:(那士子道)這泉見於著錄好幾百年,難道這兩股泉的力量,經歷這久就沒有個
    強弱嗎?
老 殘:你看這線,常常左右擺動,這就是兩邊泉力不勻的道理了。
    (那士子到也點頭會意。)
    (說完,彼此各散。)
    (老殘出了金泉書院,順著西城南行。)
    (過了城角,仍是一條街市,一直向東。)
    (這南門城外好大一條城河,河裡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
    (河裡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長,被那河水流得搖搖擺擺,煞是好看。)
    (走著看著,見河岸南面,有幾個大長方池子,許多婦女坐在池邊石上搗衣。)
    (再過去有一個大池,池南幾間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個茶館。)
    (進了茶館,靠北窗坐下,就有一個茶房泡了一壺茶來。)
    (茶壺都是宜興壺的樣子,卻是本地仿照燒的。)
    (老殘坐定,問茶房道)
老 殘:聽說你們這裡有個黑虎泉,可知道在什麼地方?
茶 房:(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嗎?
    (老殘果然望外一看,原來就在自己腳底下,有一個石頭雕的老虎頭,約有二尺
    (餘長,倒有尺五六的寬徑。)
    (從那老虎口中噴出一股泉來,力量很大,從池子這邊直沖到池子那面,然後轉
    (到兩邊,流入城河去了。)
    (坐了片刻,看那夕陽有漸漸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錢,緩步進南門回寓。)
    (到了次日,覺得遊興已足,就拿了串鈴,到街上去混混。)
    (踅過撫台衙門,望西一條衚衕口上,有所中等房子。)
    (朝南的大門,門旁貼了「高公館」三個字。)
    (只見那公館門口站了一個瘦長臉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羅棉大襖,手裡捧了一支
    (洋白銅二馬車水煙袋,面帶愁容。)
老 殘:(看見老殘)先生,先生!你會看喉嚨嗎?
老 殘:懂得一點半點兒的。
茶 房:(那人便說)請裡面坐。
    (進了大門,望西一拐,便是三間客廳,鋪設也還妥當。)
    (兩邊字畫,多半是時下名人的筆墨。)
    (只有中間掛著一幅中堂,只畫了一個人,彷彿列子御風的形狀,衣服冠帶均被
    (風吹起,筆力甚為道勁,上題「大風張風」四字,也寫得極好。)
    (坐定,彼此問過名姓。)
    (原來這人係江蘇人,號紹殷,充當撫院內文案差使。)
老 殘:有個小妾害了喉蛾已經五天,今日滴水不能進了。請先生診視,尚有救沒有?
老 殘:須看了病,方好說話。
    
    
8**時間: 地點:
高 公:(當時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關照一聲,說有先生來看病。
    (隨後就同著進了二門,即是三間上房。)
高 公:(進得堂屋,有老媽子打起西房的門簾)請裡面坐。
    (走進房門,貼西牆靠北一張大床,床上懸著印花夏布帳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
    (張半桌,床前兩張杌凳。)
    (高公讓老殘西面杌凳上坐下。)
    (帳子裡伸出一隻手來,老媽子拿了幾本書墊在手下。)
    (診了一隻手,又換一隻。)
老 殘:兩手脈沉數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來,所以越過越重。請看一看喉嚨。
    (高公使將帳子打起。)
    (看那婦人,約有二十歲光景,面上通紅,人卻甚為委頓的樣子。)
    (高公將他輕輕扶起,對著窗戶的亮光。)
    (老殘低頭一看,兩邊腫的已將要合縫了,顏色淡紅。)
    (看過,對高公道)
老 殘: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點火氣,被醫家用苦寒藥一逼,火不得發,兼之平常
    肝氣易動,抑鬱而成。目下只須吃兩劑辛涼發散藥就好了。
    (又在自己藥囊內取出一個藥瓶、一支喉槍,替他吹了些藥上去。)
    (出到廳房,開了個藥方,名叫「加味甘桔湯」。)
    (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荊芥、防風、薄荷、辛夷、飛滑石八味藥,
    (鮮荷梗做的引子。)
    (方子開畢,送了過去。)
高 公:高明得極。不知吃幾帖?
老 殘:今日吃兩帖,明日再來復診。
高 公:藥金請教幾何?
老 殘:鄙人行道,沒有一定的藥金。果然醫好了姨太大病,等我肚子飢時,賞碗飯吃;
    走不動時,給幾個盤川,儘夠的了。
高 公:既如此說,病好一總酬謝。尊寓在何處,以便倘有變動,著人來請。
老 殘:在布政司街高陞店。
    (說畢分手。)
    (從此,天天來請。)
    (不過三四天,病勢漸退,已經同常人一樣。)
    (高公喜歡得無可如何,送了八兩銀子謝儀,還在北柱樓辦了一席酒,邀請文案
    (上同事作陪,也是個揄揚的意思。)
    (誰知一個傳十,十個傳百,官幕兩途,拿轎子來接的,漸漸有日不暇給之勢。
    ()
    
    
9**時間: 地點:
    (那日,又在北柱樓吃飯,是個候補道請的。)
老 殘:(席上右邊上首一個人說道)玉佐臣要補曹州府了。
    (左邊下首,緊靠老殘的一個人道)
老 殘:他的班次很遠,怎樣會補缺呢?
高 公:(右邊人道)因為他辦強盜辦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遺的景象,宮保賞識非
    凡。前日有人對宮保說:『曾走曹州府某鄉莊過,親眼見有個藍布包袱棄在路旁
    ,無人敢拾。某就問土人:「這包袱是誰的?為何沒人收起?」土人道:「昨兒
    夜裡,不知何人放在這裡的。」某問:「你們為甚麼不拾了回去?」都笑著搖搖
    頭道:「俺還要一家子性命嗎?」如此,可見路不拾遺,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
    也竟做得到的!』宮保聽著很是喜歡,所以打算專折明保他。
老 殘:(左邊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幹的,只嫌太殘忍些。來到一年,站籠站死兩千多人
    ,難道沒有冤枉嗎?
高 公:(旁邊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無庸議,但不知有幾成不冤枉的?
老 殘:(右邊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諸君記得當年常剝皮做兗州府
    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總做的人人側目而視就完了。
高 公:(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誠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實在可恨。那年,兄弟署
    曹州的時候,幾乎無一天無盜案。養了二百名小隊子,像那不捕鼠的貓一樣,毫
    無用處。及至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脅了去看守騾馬
    的人。至於真強盜,一百個裡也沒有幾個。現在被這玉佐臣雷厲風行的一辦,盜
    案竟自沒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實在慚愧的很。
老 殘:(左邊人道)依兄弟愚見,還是不多殺人的為是。此人名震一時,恐將來果報也
    在不可思議之列。
老 殘:(說完,大家都道)酒也夠了,賜飯罷。
    (飯後各散。)
    (過了一日,老殘下午無事,正在寓中閒坐,忽見門口一乘藍呢轎落下。)
    (進來一個人,口中喊道)
口 中:鐵先生在家嗎?
    (老殘一看,原來就是高紹殷,趕忙迎出)
老 殘:在家,在家。請房裡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駕的很。
紹 殷:(紹殷一面道)說那裡的話!
    (一面就往裡走。)
    (進得二門,是個朝東的兩間廂房。)
    (房裡靠南一張磚炕,炕上鋪著被褥;北面一張方桌、兩張椅子;西面兩個小小
    (竹箱。)
    (桌上放了幾本書、一方小硯台、幾枝筆、一個印色盒子。)
    (老殘讓他上首坐了。)
    (他就隨手揭過書來,細細一看,驚訝道)
老 殘:這是部宋版張君房刻本的《莊子》,從那裡得來的?此書世上久不見了,季滄葦
    、黃丕烈諸人俱未見過,要算希世之寶呢!
老 殘:不過先人遺留下來的幾本破書,賣又不值錢,隨便帶在行篋,解解悶兒,當小說
    書看罷了,何足掛齒。
    (再望下翻,是一本蘇東坡手寫的陶詩,就是毛子晉所仿刻的祖本。)
    (紹殷再三贊嘆不絕,隨又問道)
紹 殷:先生本是科第世家,為甚不在功名上講求,卻操此冷業?雖說富貴浮雲,未免太
    高尚了罷。
老 殘:(老殘嘆道)閣下以『高尚』二字許我,實過獎了。鄙人並非無志功名。一則性
    情過於疏放,不合時宜;二則俗說『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輕些的
    意思。
紹 殷:昨晚在裡頭吃便飯,宮保談起:『幕府人才濟濟,凡有所聞的,無不羅致於此了
    。』同坐姚雲翁便道:『目下就有一個人在此,宮保並未羅致。』宮保急問:『
    是誰?』姚雲翁就將閣下學問怎樣,品行怎樣,而又通達人情、熟諳世勢,怎樣
    怎樣,說得官保抓耳撓腮,十分歡喜。宮保就叫兄弟立刻寫個內文案札子送親。
    那是兄弟答道:『這樣恐不多當,此人既非候補,又非投放,且還不知他有什麼
    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宮保說:『那麼就下個關書去請。』兄弟說:『若要請
    他看病,那是一請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願意不願意,須先問他一聲才
    好。』宮保說:『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氣,你就同了他來見我一見。』為此
    ,兄弟今日特來與閣下商議,可否今日同到裡面見宮保一見?
老 殘:那也沒有甚麼不可,只是見宮保須要冠帶,我卻穿不慣,能便衣相見就好。
紹 殷: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們同去。你到我書房裡坐等。宮保午後從裡邊下來,我
    們就在簽押房裡見了。
    (說著,又喊了一乘轎子。)
    (老殘穿著隨身衣服,同高紹殷進了撫署。)
    (原來這山東撫署是明朝的齊王府,故許多地方仍用舊名。)
    (進了三堂,就叫「宮門口」。)
    (旁邊就是高紹殷的書房,對面便是宮保的簽押房。)
    (方到紹殷書房坐下,不到半時,只見宮保已從裡面出來,身體甚是魁梧,相貌
    (卻還仁厚。)
    (高紹殷看見,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說了幾句。)
宮 保:(只聽張宮保連聲叫道)請過來,請過來。
紹 殷:(便有個差官跑來喊道)宮保請鐵老爺!
    (老殘連忙走來,向張宮保對面一站。)
老 殘:(張云)久慕得很!
老 殘:(用手一伸,腰一呵)請裡面坐。
    (差官早將軟簾打起。)
    (老殘進了房門,深深作了一個揖。)
    (宮保讓在紅木炕上首坐下,紹殷對面相陪。)
    (另外搬了一張方杌凳在兩人中間,宮保坐了,便問道)
兩 人:聽說補殘先生學問經濟都出眾的很。兄弟以不學之資,聖恩叫我做這封疆大吏。
    別省不過盡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這個河工,實在難辦,所以兄弟沒有別的法
    子。但凡聞有奇才異能之士,都想請來,也是集思廣益的意思。倘有見到的所在
    ,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賜得多了。
老 殘:宮保的政聲,有口皆碑,那是沒有得說的了。只是河工一事,聽得外邊議論,皆
    是本賈讓三策,主不與河爭地的?
宮 保: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寬,此地的河面多窄呢。
老 殘:不是這們說。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幾十天。其餘的時候,水力甚軟,沙所
    以易淤。要知賈讓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沒有辦過河工。賈讓之後,不到一百年
    ,就有個王景出來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從大禹一脈下來的,專主『禹抑洪水』
    的『抑』字,與賈讓之說正相反背。自他治過之後,一千多年沒河患。明朝潘季
    馴、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宮保想必也是知道的。
宮 保:王景是用何法子呢?
老 殘:他是從『播為九河,同為逆河』,『播』『同』兩個字上悟出來的。《後漢書》
    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迴注』兩句話。至於其中曲折,亦非傾蓋之間
    所能盡的,容慢慢的做個說帖呈覽,何如?
    (張宮保聽了,甚為喜歡,向高紹殷道)
宮 保:你叫他們趕緊把那南書房三間收拾,即請鐵先生就搬到衙門裡來住罷,以便隨時
    領教。
老 殘:宮保雅愛,甚為感激,只是目下有個親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道。並且風
    聞玉守的政聲,也要去參考參考,究竟是個何等樣人。等鄙人從曹州回來,再領
    宮保的教罷。
    (宮保神色甚為怏怏。)
    (說完,老殘即告辭,同紹殷出了衙門,各自回去。)
    (未知老殘究竟是到曹州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宮保求賢愛才若渴 太尊治盜疾惡如仇)
    
    
10**時間: 地點: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遊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
    (裡盤桓些時。)
    (傍晚回到店裡,店裡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
掌櫃的:恭喜。
    (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櫃的:我適才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台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
    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著京城裡的信去見撫台
    ,三次五次的見不著。偶然見著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
    送人到縣裡去打。像你老這樣撫台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
    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
老 殘: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治好了病,我說,撫台衙門
    裡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
    泉水的。那裡有撫台來請我的話!
掌櫃的: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裡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台
    進去吃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吃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
    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著了。』
老 殘:(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
掌櫃的: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老 殘:(只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那兒呢?
    (掌櫃的慌忙跑出去。)
    (只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著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
    (青哈喇馬褂,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裡喊)
掌櫃的:掌櫃的呢?
掌櫃的: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
老 殘:(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
掌櫃的: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裡住著呢,我引你去。
    (兩人走進來,掌櫃指著老殘道)
兩 人:這就是鐵爺。
    (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
口 中: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台請吃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裡吃飯,所
    以叫廚房裡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宮保說,不中吃,請鐵老爺格外
    包涵些。
兩 人:(那人回頭道)把酒席抬上來。
    (那後邊的兩個人抬著一個三屜的長方抬盒,揭了蓋子,頭屜是碟子小碗,第二
    (屜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屜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
兩 人:(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
    (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
茶 房:啥事?
兩 人:(那人道)你招呼著送到廚房裡去。
老 殘:(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
    (一面讓那人房裡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
    (老殘固讓,那人才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
    (讓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
    (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
老 殘:聽官保吩咐,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甚麼差遣
    ,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
老 殘:豈敢,豈敢!
老 殘:(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
    (老殘一面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面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
    (。)
    (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
    (老殘從門口回來,掌櫃的笑迷迷的迎著說道)
掌櫃的:你老還要騙我!這不是撫台大人送了酒席來了嗎?剛才來的,我聽說是武巡捕赫
    大老爺,他是個參將呢。這二年裡,住在俺店裡的客,撫台也常有送酒席來的,
    都不過是尋常酒席,差個戈什來就算了。像這樣尊重,俺這裡是頭一回呢!
老 殘:那也不必管他,尋常也好,異常也好,只是這桌菜怎樣銷法呢?
掌櫃的:或者分送幾個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趕寫一個帖子,請幾位體面客,明兒帶到大明
    湖上去吃。撫台送的,比金子買的還榮耀得多呢。
老 殘:(老殘笑道)既是比金子買的還要榮耀,可有人要買?我就賣他兩把金子來,抵
    還你的房飯錢罷。
掌櫃的:別忙,你老房飯錢,我很不怕,自有人來替你開發。你老不信,試試我的話,看
    靈不靈!
老 殘:管他怎麼呢,只是今晚這桌菜,依我看,倒是轉送了你去請客罷。我很不願意吃
    他,怪煩的慌。
    (二人講了些時,仍是老殘請客,就將這本店的住客都請到上房明間裡去。)
    (這上房住的,一個姓李,一個姓張,本是極倨傲的。)
    (今日見撫台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聯絡聯絡,以為托情謀保舉地步。)
    (卻遇老殘借他的外間請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歡的無可如何。)
    (所以這一席間,將個老殘恭維得渾身難受。)
    (十分沒法,也只好敷衍幾句。)
    (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這張李二公,又親自到廂房裡來道謝,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
老 殘:(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個同知,今年隨捐一個過班,明年春間大案,又是一個
    過班,秋天引見,就可得濟東泰武臨道。先署後補,是意中事。
掌櫃的:(姓張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應他得兩個保舉,這捐宮之費,
    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優差,再還不遲。
老 殘:承兩位過愛,兄弟總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無出山之志,將來如要出山,再
    為奉懇。
    (兩人又力勸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寢。)
老 殘:(老殘心裡想道)本想再為盤桓兩天,看這光景,恐無謂的糾纏,要越逼越緊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當夜遂寫了一封書,托高紹殷代謝張宮保的厚誼。)
    (天未明即將店帳算清楚,雇了一輛二把手的小車,就出城去了。)
    (出濟南府西門,北行十八里,有個鎮市,名叫雒口。)
    (當初黃河未併大清河的時候,凡城裡的七十二泉泉水,皆從此地入河,本是個
    (極繁盛的所在。)
    (自從黃河併了,雖仍有貨船來往,究竟不過十分之一二,差得遠了。)
    (老殘到了雒口,雇了一隻小船,講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屬董家口下船,先付了兩
    (吊錢,船家買點柴米。)
    (卻好本日是東南風,掛起帆來,呼呼的去了。)
    (走到太陽將要落山,已到了齊河縣城,拋錨住下。)
    (第二日住在平陰,第三日住在壽張,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
    (。)
    (天明開發船錢,將行李搬在董家口一個店裡住下。)
    (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條大道,故很有幾家車店。)
    (這家店就叫個董二房老店,掌櫃的姓董,有六十多歲,人都叫他老董。)
    (只有一個夥計,名叫王三。)
    (老殘住在店內,本該雇車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聽那玉賢的政績,故緩緩
    (起行,以便察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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