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讀奇書舊事覺新民 游宦海燃萁空煮豆)
    (看官,現今我們中國四萬萬同胞欲內免專制、外杜瓜分的一個絕大轉機、絕大
    (遭際,不是那預備立憲一事麼?但那立憲上加了這麼預備兩個字的活動考語,
    (我就深恐將來這瘟憲立不成,必定嫁禍到我們同胞程度不齊上,以為卸罪地步
    (。)
    (唉!說也可憐,卻難怪政府這般設想,中國人卻也真沒得立憲國民的資格。)
AAA:(語云)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
    (所以無論強弱榮辱,皆是自己做出來的,切莫要去錯怨別人。)
    (看官,你們如果不信我們中國社會腐敗沒有立憲國文明的氣象,我曾經得著一
    (部社會小說,其中類皆近世實人實事,怪怪奇奇,莫可名狀,足能做一本立憲
    (難成的保證書。)
    (我若不從頭至尾的細細說明,不獨看官們裝在一個大悶葫蘆裡頭疑團莫釋,連
    (我也未免辜負那贈書的人一番苦心孤詣。)
    (我記得那年從東洋畢業回國,一逕就往北京去赴部考驗。)
    (因路上風波勞頓,覺腦氣筋裡異常睏倦,聽人說琉璃廠是個人文薈萃之區,我
    (獨自一人逛到那裡去醒一醒渴睡。)
    (忽從一家書坊店門首經過,見有一部手抄的書稿,表面上標著《冷眼觀》,我
    (拿過翻開一望,見那書中記載的人名事實,倒有一大半是我夾袋裡的東西,那
    (著者竟是先得我心了。)
AAA:(當下就問那書肆主人)要幾何代價?
    (不意他不慌不忙說出幾句料想不到的話來。)
AAA:(看官,你們想他說甚麼?原來他說)我這部書,卻有兩等賣法。
    (我忙請問他哪兩等?他道)
問 他:若是頑固黨守舊派來買我的這部書稿,我非要英金三百鎊不可;倘有熱心公益中
    國前途新學界一般種子情願要,我就分文不取,雙手奉贈他也可以使得。
    (我見他吐屬慷慨,就對他唱了一個大喏,先致謝了他贈書的美意,然後向他)
向 他:我雖不是新前途,卻也異乎舊黨派。我大概看了看你那書上的宗旨目的,不過形
    容著幾個舊社會的怪人怪事,哪裡就值得許多的金鎊?
    (他聽我駁詰他,不由的把鼻子哼了一)
笑了一:不舊何新?不鐵何金?我這舊社會的怪事,正是那新前途的阻力,不可不叫大家
    知道知道,好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你如果能擔任我這印行的義務,我尚有後三
    十年的怪世界,正在調查預備立憲時代的各界魑魅魍魎一般變相,候我成了稿,
    索性贈與你做個圓滿的功德!
    (我方欲再同他周旋兩句,忽見空際墨雲四合。)
    (哦,不好了!將近要落下大雨來了。)
    (我就急忙袖好書稿,匆匆與書肆主人作別回寓,將那本《冷眼觀》取出來,從
    (頭看去,及至看到那書上的人種種腐敗,我那立憲絕望的心又不覺油然而生,
    (只得灑了幾點熱淚!再看那上面寫道)
只 得:唉!半生辛苦無人問,留得溫嶠一部書。
    (我姓王,名字叫王小雅。)
    (曾記得我那十七歲上,我父親子雅公在南京上元外翰任所,一病不起。)
    (看官,我父親本來不是老教,曾由咸豐壬子科舉人,謄錄議敘知縣,就選了一
    (個福建光澤縣的缺分。)
    (正欲打點赴任,不意我伯父文勤公適由粵藩擢昇閩撫,這光澤縣正是他屬下,
    (在別人也不過照例迴避罷了!但我伯父的為人,外寬內刻,他自經歷的宦途,
    (也就危險得很。)
    (當他中了翰林,留京供職的時候,正值粵匪擾亂之際。)
    (又因禁這嘮什子鴉片煙,激成圓明園一炬之禍,咸豐帝挾兩宮出狩。)
    
    
2**時間: 地點:
    (彼時京中對逃官禁令森嚴,凡私離職守的人,政府裡都記了一個底冊,以為將
    (來勒令休致地步。)
    (可巧我伯父的大名,亦在其內。)
    (當日幸遇晏侍郎端書奉旨回籍團練,他同姓晏的本有世誼,就隱在他的名下,
    (改名凱泰(原名敦敏)。)
    (事後保了一個四品卿銜,加捐浙江補用道。)
    (適當金陵尚未克復,朝旨命合肥李文忠在蘇滬一帶剿辦粵匪,同我伯父正是優
    (貢同年。)
    (那時非比目下科舉絕命的時代,這「同年」兩個字,讀書人是最重的,一見面
    (就委他辦淮軍營務處,又委他創辦蘇省牙釐總局。)
    (杭州一經肅清,我伯父即署了浙江督糧道,轉運漕糧,順便就赴部引見。)
    
    
3**時間: 地點:
    (其時西佛爺亦甚疑惑他是逃官裡頭的人。)
    (怎奈他官名已改,又加上有一位最有勢力的親王從中緩頰,說他是奉旨隨晏某
    (回籍團練奏保有案的人員,又說了一)
笑了一:從前在翰林館的時候,先皇帝很常識他!
    (也該他官星發達,這一句話剛巧打動了西佛爺愛屋及烏的念頭,不到一二年,
    (就把他開臯陳藩,轉瞬放了福建巡撫。)
    (這是我伯父一生的歷史。)
    (當我父親選授光澤縣缺,正是我伯父到閩撫任的時候。)
    (因我家四代同居,及至我父親,與手足更相友愛。)
    (詎料我伯父不但存了一個越人肥瘠的思想,而且恐我父親做州縣官,設有虧空
    (,不無累及,於是想出破壞的法子來,對我父親說)
對 我:大凡做州縣官的,第一要有一副假慈悲的面貌;第二要有一種劊子手的心腸;第
    三還要有一肚皮做妓女的米湯。你如今自問這三種裡頭,有哪一樣?所學非所用
    ,豈不是白白地去自家喫苦麼?你若不聽從我改了知縣,憑你飛到天上去,我也
    有神通叫人參掉你為止!
    (一陣連勸帶嚇,我父親就改就了這上元的教諭。)
    (在任十六年之久,並未革過一名秀才,報過一個劣生,所以我父親故後,靈柩
    (回籍的那日,學校中人不約而同的白衣送葬。)
    (再加其時江寧太守李筱軒是我父親壬子鄉榜同年,上江兩縣仰承首府的意旨,
    (加派了得力的家丁,帶領許多民夫在碼頭照料,我就同我母親一逕回籍。)
    
    
4**時間: 地點:
    (其時我伯父早在閩撫任上積勞病故,幾位哥哥雖蒙聖恩隆厚,分別蔭了郎中主
    (事,衹是各人都擁著十幾萬銅臭,醉生夢死的過活。)
    (我回籍次年,就將我父親入祖塋安葬。)
    (轉瞬已是三年,我業經交到十九歲上。)
    (本年正該除孝,我母親就替我趕忙娶媳婦兒。)
    (這門親卻是我母親的姨姪女,在南京時就早經定下來的。)
    (我當時也歡歡喜喜的去迎娶。)
    (不意過門之後,未及三朝,我的妻子就想爭權攬利,著實的探聽我家裡有多少
    (存款,有多少田地房產,便慫慂我同我母親分居。)
    (我因此大不為然,夫妻就不甚恩愛,遇事齟齬。)
    (大約人家娶了不賢孝的婦女,猶如國家出了不忠的臣子一般,總是為著權利二
    (字的病根做了主動力,往往鬧出許多亡國亡家的亂子來。)
    
    
5**時間: 地點:
    (當時我因他是我母親的姨姪女,又不便同他時常吵鬧,只好想出一趟門,迴避
    (一年半載。)
    
    
6**時間: 地點:
    (彼時我不在家中,或者他們婆媳漸生和睦,把這權利化歸烏有,亦未可知。)
    (我主意已定,便屢次求我母親放我出門謀事。)
    (我母親不但不肯讓我出外,而且以大義申飭了我一頓,說我燕爾新婚,理應同
    (新婦在家朝夕侍奉,倘得一男半女,也不枉他老人家養育一場。)
    (說罷,就嚎啕痛哭,倒把我己嚇了開口不得,只得候了好一會,等我母親怒氣
    (稍平靜些兒,因輕輕的稟道)
只 得:不是我做兒子的放著現成福不享,一定要拋妻撇母,背井離鄉,只因家中素來和
    睦,設或將來自我發難,弄得骨肉參商,豈不要被人唾罵?所以還是暫離膝下的
    好!
    (我母親聽了我一番話,摸不著頭腦,只好帶怒叫人將我的媳婦兒喊來,就把我
    (說的話去告給他,問他知道不知道。)
    (他起先也是一竅不通,兩隻眼睛望著我發怔,後來忽然回味,不由的臉泛桃花
    (,一言不發,只管朝著我敢怒而不敢言。)
    (又像似含著一包眼淚,欲申訴又無可申訴的樣子。)
    (我此時終覺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想起他離慈蔭太早,失人教育,以致做女孩
    (兒家的義務多有缺憾,反動了個矜憐他的念頭,也就不欲當著母親深追同他過
    (不去。)
    (於是低了頭,長嘆了一聲,不辭而出。)
    (剛剛的退到天井裡,忽見家人們傳進一封馬遞文書來,我急忙接過一看,並非
    (別人,正是我那李筱軒年伯由南京府署發來的信。)
    (我當時不知底細,心中疑惑不定。)
    (及至拆開一看,原來是我年伯替我將我父親在日兼辦的幾宗差事,統留一年。
    ()
    (又代我薦了個句容縣張大令的書啟兼雜務館地,每月束■是英洋二十四番,連
    (關約附在信內寄來,囑我見信即刻動身,慎勿延誤。)
    (我自思此番可巧師出有名,遂拿了來信去稟知我母親,商議第二日就動身前往
    (。)
    (我母親雖是不願意我遠出,然見我有了館地,也不便十分攔阻,只好勉作歡顏
    (,囑咐我遇事謙和,不可恃才傲物,我一一的答應了。)
    (衹有我媳婦兒見我飄然遠舉,毫不以室家為念,便誤會我是一種薄倖人物。)
    (雖經我再三的撫慰,終覺有點不好過的意思。)
    (我也只得明知故昧,同他胡混了一夜,托他安心侍奉婆婆。)
    (且家中統共衹有親丁三口,我如今再出外,只餘婆媳兩人,切不可稍存私念,
    (自尋苦惱。)
    (到了次日,僱了一隻長行的邵伯劃子船,辭別了母親,將行李搬上。)
    (時值初春天氣,寒威較重,適東北風大作,正是一帆飽掛,不到兩三日,早望
    (見兩點金焦,長江如疋練一般,舟子打起鑼來,乘著順風,那只船如弩箭離弦
    (,頃刻間已至石頭城下。)
    (我就算還了船錢,將行李僱了兩匹馬,駝至城內狀元境一爿集賢客棧內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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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時間: 地點:
    (明日就去江寧府衙門稟到稟見。)
    (我的那位李年伯見了我,甚為歡迎,對我說是)
對 我:你來的甚好!如今我薦你的這位張大令,卻是與你父親同我皆是同年,而且與現
    任制軍張香帥又是會榜同年。目下不知因著一樁甚麼事,急得發了瘋症。前天藩
    臺瑞方伯意欲將他撤任,是我回明瞭制軍,說張令半世青燈,一行作吏,到任後
    吏治過於勤勞,偶染痰疾,刻已稍愈,若把他平白撤任,不獨張令性命將有不保
    ,亦且將來地方官將無人肯盡心辦事。當下制軍沉吟半晌,對我說道:『此事昨
    日藩司已經回過我,我因為同張令是老同年,卻未曾答應,看他那副神情,似乎
    還未知道我同張令是有年誼的樣子。好在張令同你也是同年,此事就煩你轉致藩
    司,請他替張令設個法子,衹要公私兩益就得了!』我只得答應了下來。剛巧翻
    卷那邊已經有了消息,派了傳事號房在院上候我出來,對我說是:『翻卷有要事
    待商,立等傳見。』我下了院,不及回到自己衙門,就一逕去上翻卷衙門。我下
    了轎,剛要上官廳,不意翻卷的執帖家人走來回我說是:『翻卷吩咐過的,李大
    人早到早見,晚到晚見,叫家人們伺候著,一到請不必落官廳,就請到內籤押房
    裡坐。』我當時就隨著那名執帖家人進去,誰知翻卷已經在花廳前面,笑容滿面
    的拱著手迎了上來,不容分說,一把攜了我的手,一直的扯到籤押房裡面坐下。
    也不容我行禮,口中對我嚷道:『句容張令,兄弟實在不知道同大帥及老兄有年
    誼,兄弟一時糊塗,誤聽敝署錢幕潘靜齋的話,說張令痰迷心竅,恐怕貽誤公事
    ,所以回明瞭大帥,要想派個人去代代勞。如今既知道是老兄同大帥的老同年,
    這撤換的事,兄弟是萬不敢做到。但是須想個妙法,要地方上公事既不擱誤,張
    令又可在任安心調理,兄弟方大帥及老兄面上交代得過去,所以請老兄過來,彼
    此商議商議!』一時那位錢穀師爺也過來了,又說了許多不知得罪的套話。於是
    大家公議,想出了一個法子來,當時是我說:『不如由卑府委一名發審委員去,
    代張令襄理庶務;再寫一封信,將大人成全他的意思,知照張令,囑他趕緊醫治
    如何?』翻卷聽見我的話,用手拈住八字鬍子,點著腦袋說:『甚好,咱們就這
    樣辦!老兄回了衙門,費心在候補知縣裡頭委一名去就是了。』彼時我答應了一
    個『是』,翻卷一端了茶碗,我就辭了出去。
      誰知翻卷送我到宅門口,回身進去。我剛轉過臉來,忽聽得後面一聲怪叫,
    我再掉轉頭去一瞧,卻是翻卷唱京調二簧的聲音,我只好裝著聾子沒有聽見。此
    事前日已委了一位姓呂的去,也是山東人,與張令同鄉,他們又一向交好,此番
    去當他的發審,是無有不合適的。這呂委員到差第二日,我就接著張令的稟函,
    他甚為感激,並同我要位知醫的朋友去診病,帶辦書啟,這是明明投桃報李的意
    思。我所以想到你身上,就把你薦了去。再者,從前老年兄在任兼辦的文廟樂舞
    同各書院監院點名的差事,我早回明瞭制軍,委你們的後任接辦。其中統留一年
    薪水,候你來領,你明日即具一張墨領來,將此項銀子領去,雖然不多,也可以
    寄回去稍微貼補家用!
    (我聽見我年伯一番話,感激無地,簡直差一點兒哭了出來,衹有聽一句,答應
    (了一個『是』字,直至聽完,我方住口。)
    (我年伯還要留我便飯,是我立意不肯;又將我母親替年伯母年伯請安的腐套說
    (了一遍,我年伯也問了問家鄉近況,一路辛苦以及來省現寓何處,我又一一的
    (告給他聽。)
    (見日已過午,恰好有人來拜會,接著又是督院傳見,我就乘勢辭了下來。)
    (從府署回寓,略一轉彎即到。)
    (才走至我住的第八號門口,猛抬頭看見一人,黑胖四方臉,兩撇黃八字鬍子,
    (戴了一頂暖帽,水晶頂花翎,身上穿了一身灰鼠袍套,跟班的倒有六七個。)
    (那人仰著臉朝天,鼻上架了一副又黑又大的墨晶玳瑁邊眼鏡,從第九號房間裡
    (一掀門簾,踱著官步出來。)
    (跟班的狐假虎威,口中吆喝著叫我讓開,便一疊連聲嚷叫)
口 中:伺候呀!伺候呀!
    (我再留神一看,見他那門楞上貼了一紙梅紅片子,上面寫著「正任寶應縣杜寓
    (」七個字,此時才明白是我們老公祖杜法孟,不久我因案弔省察看的。)
    (我心中想著:這班狗奴,主人業已鬧出亂子來的時候了,功名保得住保不住尚
    (不可知,住在一個客寓裡,尚且如許吆五喝六,眼下無人的式樣,若是印把在
    (手的時節,還不知要怎麼魚肉鄉民,塗炭地方呢!怪不得一個好端端的實缺知
    (縣,弄得撤任調省。)
    (我正在那裡對著房門楞上紅紙條子出神,不提防從房裡忽地鑽出一個婦人來,
    (一陣香風,正在我的肋下撞了過去。)
    (接著房裡又跑出一個未著長衣的男子來,趕上前一手揪住這婦人,連推帶抱的
    (兩人嘻嘻呵呵拉進房去。)
口 中:(只聽見那婦人口中帶著笑嚷道)我不來了,黃師爺真的這麼鬧,老爺一下子回
    來看見,成個甚麼體統?我不來了!
    (說著,又是一陣嘻嘻呵呵笑個不住。)
    (我再一留心,見那男子不過三十上下,倒是個小白臉兒。)
    (那婦人也不過二三十歲,雖是徐娘半老,卻也風韻猶存,再加一雙媚眼,兩道
    (秀眉,對著人有意無意的低眸一盼,也覺得有一二分騷態撩人。)
    (我心中認著是杜老公祖帶來的隨身侍妾,頗怪他帷薄不修。)
    (轉念既是姨太太,自必有僕婦跟隨,如今這房裡並無別項女眷,其非姨太太可
    (知。)
    (或者是個私娼,叫了來伺寢的,亦未可知。)
    (再朝著房裡一聽,卻是放著房門簾,銀蒜低垂,玉人無語,靜悄悄的一點兒聲
    (音都沒有。)
    (我正欲轉身回房,忽然聽見客寓門外一陣嘈雜,接著那兩扇中門呀然開放,一
    (把紅傘,一頂藍呢四轎,抬了進來。)
    (及至下了轎一看,原來就是適才出去的那位杜老公祖拜客回來。)
    (又猛聽得九號房中咯喳一聲,只聽那女人埋怨那男子)
那男子:你看,你這個人心倒有多粗!連帳子都被你弄掉了下來。
那男子:這才叫做戲臺上出大恭,大家唱不成哩!
    (兩人說了,又是笑將起來。)
    (我其時正吸著一口呂宋煙,聽了這句話,也不由的要笑,幾乎被那口煙嗆出眼
    (淚來。)
    (及至回過頭去一望,那位杜老公祖下了轎並不回房,還衣冠齊楚的立在那客寓
    (裡一間會客廳旁邊,不住的用手去拈他那朝珠上的紀念。)
    (幾名跟班的卻是川流不息在棧門口,張頭探腦的向街上望。)
    (又聽見那杜老公祖扯著滴溜滾圓的道地京腔嗓子,對著他的用人問道)
口 中:到了麼?
    (有個年輕的跟班見問,垂著手先答應了一)
笑了一:是。
口 中:還沒有到。
    (我看了看此種神情,想必是專誠候一位尊客來拜會的光景,所以有這種出門如
    (見大賓的現象。)
口 中:(不多一刻,聽見遠遠的鑼響,只見一個跟班的氣喘呼呼的跑進來喊說)到了!
    (杜老公祖便忙將一雙馬蹄袖子放了下來,然後舉起右手無名指,對準曖帽的中
    (縫,同他那鼻准一絲一毫都不歪,必恭必敬的站在那客寓的二道門裡邊,寧神
    (息慮的靜候。)
    (跟班的個個都帶頭紅纓大帽,站在天井裡伺候。)
    (少停一會,那鑼聲更近,紅黑帽子,一遞一聲的哼呵,轎子已經在門口打住。
    ()
    (忽見一個像號房的人跑進棧房,手裡舉著一副紅全簡大帖,口中不住的嚷道)
口 中:寶應王少爺住在第幾號房間呀?我們是府大人親自來拜會謝步的呀!
    (我一聽,才明白是我年伯來同我鬧官場虛套。)
    (當下棧中茶房將那人領到我面前,他就沖著我請了一個安,笑嘻嘻的)
笑嘻嘻:我們大人來替少爺請安謝步,還有要緊公事要當面談呢!
笑嘻嘻:(我將帖子接過來一望,上面寫道)世愚弟李延蕭頓首拜。
口 中:(我便趕忙的對那號房說道)這稱呼是萬不敢當!我此番未曾帶有用人,就煩你
    替我說我不在寓裡,擋你們大人駕。如有話吩咐,少停到衙門裡去領教就是!
    (那號房領了我的話,轉臉出去,對他們本官說了,接著又聽見鑼聲,我知道我
    (年伯已是回去,但是我心中甚不放心,不知要與我有甚麼要緊話說。)
    (我本來秉性急燥,隨即進了房,就想穿件馬褂,立刻前去稟見。)
    (誰知我才跨進房門,又是一個戴紅纓帽執帖的家人跟著我進來,倒把我嚇了一
    (驚。)
    (及至接過帖子來一看,卻是一行官銜小字的手本,我心中已猜到八九分是那位
    (杜老公祖,我便不去看那手本上是寫的甚麼,當時裝著不認識,沉著臉對他說
    (道)
笑嘻嘻:你們老爺是誰?這帖子恐是拿錯了的罷!你回去問一問,明白了再來。
    (我說完這幾句話便不去理會他,我自去開箱找尋衣服。)
    (剛巧府裡二少爺有封信來給我,拆開一看,卻是已經封備樓船一隻,停泊桃葉
    (渡,替我接風帶餞行。)
    (這位二少君表字雲卿,早已中過翰林,為人風流倜儻。)
    (我去見年伯的時候,在籤押房裡會過一次。)
    
    
8**時間: 地點:
    (如今他既高興來交結我,又何能裝著假道學的模樣不去應酬他呢?當下就給了
    (他一給回片,說是即刻就過來奉陪。)
    (我等府裡送信的人去後,再看看那杜老祖的跟班,已不知是何時溜了出去。)
    (我心中本來有點瞧不起這一班人,他既知難而退,正合我的意思。)
    (我便一邊穿好了衣服,將房門鎖起,一面就尋找茶房來交代他的鎖鑰。)
    (剛要朝外走,忽聽間壁房裡,王八兔崽子的亂罵)
一 面:這點兒小事統不會辦,要你們一班混賬行子幹甚麼的?明天替我一起攆了出去!
    (有個跟班的立在房門口,說是)
說 是:老爺在府裡的時候,小的去院上探聽,是李大人的號房對我講,說他們大人一下
    院,就要到集賢棧去拜個寶應老爺。小的聽到這裡,就趕緊的來回老爺了,做夢
    也想不到這棧裡會有兩房寶應客人!
    (我聽到這裡,才明白適間那位杜老先生一番恭而有禮,卻是誤會所致。)
    (我再瞧一瞧時表,已是六點一刻,急急的來至淮清橋桃葉渡口,遠見一隻頭號
    (燈舫停泊在釣魚巷官妓韓延發家河房後門,船上已是珠圍翠繞的一片笙哥。)
    (雲卿望見我來,便招呼將船解了纜,攏近岸來,搭了扶手。)
    (我上了船,看見艙裡已有三位生客,卻都不甚相熟。)
    (我就先向主人行了禮,雲卿便一位一位的為我介紹。)
    (原來一位是雲卿胞弟葆生;一位是本署的錢席錢晉甫;一位有鬍鬚的四房舍孔
    (,卻是翻卷的少爺文大爺。)
    (我次第通了名號,那只船已是容與中流,向東水關而去。)
    (時正三月中旬,輕寒未退,盈盈一水中,擁出一丸涼月,與東關頭城圈裡面丐
    (戶兩三燈火互相明滅。)
    (再轉面一看,卻是一帶丁字簾櫳,燈燭點得如同白晝。)
    (原來這東關頭有一連二十幾座城洞,都是伙食乞丐居住。)
    (一般有領袖管束,名曰丐頭。)
    (遇有官府過境,丐頭就率領了群丐去挽舟牽纜,卻好與釣魚巷官妓河房遙遙相
    (對。)
    (本是前明朱太祖創設的,所以警戒後人,倘要在釣魚巷樂而忘返,則必有入東
    (關頭身為乞丐之一日。)
    (我當時見此情景,又想起舊地重遊,不覺淒然浩嘆。)
    (正是:
    (    多情惟有秦淮月)
    (不照興亡照美人。)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再記。)
    (第二回 喪天良逆子累嚴親 逃國法刁奴釁賢宰)
    
    
9**時間: 地點:
    (當時我獨自伏在船窗上,對著那河心裡擁出來的一丸涼月太息出神,眉目間不
    (覺露出愁慘之色。)
    (雲卿走過來,不提防在我肩背上一拍)
雲 卿:小雅,你為著何事望洋而嘆?
    (我猛然被他一問,急忙的)
急忙的:我心中沒得甚事,不過看這釣魚巷就可巧緊對著東關頭,一邊畫棟連雲,笙歌達
    旦;一邊就蘆簾草榻,冷炙殘羹。相形之下,實在感慨前人創意之深,令當局者
    視之,未免有轉眼滄桑之嘆。加之兄弟隨侍此間,十有餘載,此番承尊大人格外
    提攜,得以舊地重來,叨陪游宴,但相隔不過三易寒暑,而秦淮河一帶樓臺已非
    昔比,一時觸景傷情,不意致勞下問,死罪死罪!
    (雲卿聽見我說,亦傷感不已。)
雲 卿:(文爺笑道)今夕只准談風月,不許說那前朝後漢來擾人清興。大抵天下事如同
    做戲一般,得意的做了一出封候拜相的戲;那不得意的,不過是做了一出《吹簫
    》、《嘆窯》之類。及至鑼鼓停聲,下場各散,一切貴賤窮通,皆歸烏有,所以
    咱們說不如及時行樂。倘遇事傷起心來,那又何必呢!
雲 卿:(雲卿接口道)文爺話雖如此,倘全無心肝,把天下事看得同唱戲一般,打著鑼
    鼓,鬧上前去,那膽是一天鬧得大是一天,偶不經心,弄出亂子來,豈不要株連
    父兄受累,連自身的生命都犧牲了?像去年那位強盜少爺,好端端的一個白面書
    生,一朝縲紲鋃鐺,全家星散。到了堂訊的時候,先時我們家父顧全同寅的面目
    ,不肯加刑,後來被制台申飭了一頓,說:『一個七八品的官兒,兒子殺了人,
    問官就不敢刑訊,倘要是監司大員的子弟犯了罪,那還有人敢辦嗎?這還成個甚
    王法?』就立刻札飭下來,叫嚴刑訊供,詳擬察奪。家父接到這件公事,才不得
    已而會同上江兩縣刑訊。誰知那位少爺十分熬刑,任你夾棍梭拷,跪火鐵鍊,還
    上了兩起腦箍,他都咬定了不知情三個字做救命王菩薩,一直到至今,還未定案
    ,豈不可惜哩!
    (一時伺候的人已將酒席排齊,雲卿便鬧了要我帶局。)
    (他自己先拿起筆橫七豎八寫上了五六張局票,又問我意中可有熟人,好替我寫
    (條子。)
    (我沉思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一個妓女叫小安子,三年前頭曾經識面,是在六八
    (子家的,不知目下還在這裡沒有?我就接過筆來,寫了一個「六八子家小安子
    (,王代」。)
    (晉甫走過來一望,問我)
問 我:這小安子可是揚州人?他是自家的身體,是沒有父兄的。
問 我:不錯。
問 他:然則此人已到了韓延發家去矣!
問 他:(我忙問他)何以知道?莫非是與閣下有舊?
問 他:我們應酬多,一年三百六十日,差不多三大憲上司衙門裡的幕友,倒有三百五十
    天在釣魚巷做議政廳。去年六八子去世以後,群花無主,當時從良的從良,換碼
    頭的換碼頭,還有幾個跳到別的堂子裡去,這小安子就改到韓延發家。我有個朋
    友,是他身上的客,所以知道。但是那六八子雖然是只烏龜,臨死還傳了一宗韻
    事呢!
    (我聽了,便將條子上六八子改了韓延發,交與雲卿的當差。)
    (同著雲卿的局票發了出去。)
    (再看文大爺同晉甫,已是群花滿座,琵琶月琴,叮叮噹當,大小曲子唱了一條
    (聲。)
    (我因要聽那六八子的韻事,所以無心再去顧曲,急著向晉甫追問。)
    (他一面斜睡在炕上燒鴉片煙,一面告給我聽。)
    (原來六八子本是揚州一位鹺商公子,自幼不務實業,專喜哥舞。)
    (及粵匪南下,揚州失守,他弄得隻手空拳,半籌莫展。)
    (卻好曾老頭子克復金陵之後,看見南京城裡滿目荒涼,瘡痍未復,他就想步管
    (夷吾設女閭三百以安行旅的成法,欲借繁華一洗乾股之氣。)
    
    
10**時間: 地點:
    (其時兵燹之餘,所有從前處官妓的地方如南市、北市、朝雲、暮雨、淡粉、輕
    (煙等十四樓,業已片瓦無存,只有釣魚巷一帶樓臺,濱臨泮水,可為游宴之地
    (。)
    (他就招人開設妓館,以興商務。)
    (他又自己帶了妓女,在秦淮河夕陽簫鼓,開通風氣。)
    (那時可巧又有薛慰農一班人贊成迎合,做了好些詩詞去頌揚他。)
那男子:(那《劫餘竹枝詞》上)空留一水尚澄鮮,小劫紅羊話往年。兩岸笙歌荒草遍,
    那尋淡粉與輕煙?
問 他:白頭元老多情甚,也泛煙波蕩小舟雙。
    (就是指的這宗事。)
    (當日六八子正投其所好,就領著許多小女孩子,都是有姿色會彈唱的應召而至
    (,曾老頭子就派他做了釣魚巷督辦官妓,亂後開山的大祖師。)
    (後來才陸陸續續的有了劉琴子、韓延發、金得功、李三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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