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卷 富家翁百計磨豪傑 空門衲一飯結英雄)
    (詩曰:
    (    夜雨滴殘俄見月,秋蟲吟罷忽聞雷。)
    (快人相遇窮愁裡,絕處逢生笑臉開。)
    (說平話的,要使聽者快心。)
    (雖云平話,卻是平常不得。)
    (若說佳人才子,已成套語;若說神仙鬼怪,亦屬虛談。)
    (其他說道學太腐,說富貴太俗,說勛戚將帥、宮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
    (、青樓寺院,又不免太雜。)
    (今只說一個快人,幹幾件快事。)
    (其人未始非才子,未嘗不道學,未嘗不富貴,所遇未嘗無佳人,又未嘗無神仙
    (鬼怪、勛戚將帥、宮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樓寺院,紛然並出于其
    (間,卻偏能大快人意,與別的平話不同。)
    (你道如何是快人?如何是快事?人生世上,莫快于恩怨分明,又莫快于財色不
    (染。)
    (有恩不報,誠為負恩;有怨不報,亦為負怨,故恩當明,怨亦當明。)
    (使酒尚氣,不失為英雄;貪財好色,便不成豪傑。)
    (故酒與氣不必論,財與色決當輕。)
    (然報恩報怨,各有兩樣報法;輕財輕色,亦有兩樣輕法。)
    (大恩大報,小恩小報,彼如此來,我如此答,是以恰如所施為報。)
    (投者木瓜,報者瓊瑤;一飯之惠,酬以千金;綈袍之贈,赦其死罪,是以過于
    (所施為報。)
    (怨之大者,不共日月;怨之小者,不忘睚眥。)
    (是以必報為報。)
    (大怨不忘,小怨可恕。)
    (苟非父兄之仇,不過是我窮困時奚落我、凌辱我的。)
    (我一旦得志,狹路相逢,特加寬宥,羞之愧之,勝于打之罵之,是以不報為報
    (。)
    (賦性狷介,守己潔身,卻賄賂,辭婚姻,如楊震不受暮夜之金,封陟不納花前
    (之約。)
    (這樣輕財色,是以不近財色為輕。)
    (救人之貧,恤人之寡,有金可揮,有愛可割,如陶朱公之致千金,皆散之親戚
    (之貧者;虯髯客將家資奴僕,吐手付與李靖;越公不追紅拂,令公不問紅綃,
    (這樣輕財色,是以善用財色為輕。)
    (分而言之,報如其所施,與那必報為報的,是血性丈夫。)
    (報過于所施,與那不報為報的,是大度長者;不近財色的,是清高介士;善用
    (財色的,是慷慨達人。)
    (合而言之,無血性做不出大度,不清高做不出慷慨。)
    (如何無血性做不出大度?大凡報恩過于所施的,非是他沒輕重,他只為看得己
    (重于人,身重于物,加厚待人,正是加厚待我,你道何等血性。)
    (至若不報小怨的人,他看得豢養我的,不是我知己,妒忌我的,倒是我知己;
    (姑息我的,不是激發我志氣,倒不如窘辱我的,能使我動心忍性,足以成就英
    (雄。)
    (不惟不以怨報怨,正當以德報怨。)
    (這豈非大度中的血性,如何?不清高做不出慷慨。)
    (人情不見可欲,與心不亂,立身財色之外,不為所染,還未足為奇。)
    (惟終日與有財有色的人周旋,他寸心不染絲毫,方是真正好漢。)
    (如關公初不卻曹操饋遺,而于臨去時封金掛印,一無所取;又如趙大郎千里送
    (京娘,並不為自己貪他美貌,是能以不近財色為善用財色,這豈非慷慨中的清
    (高?如此快人快事,盡道求之前代則有,求之近代則無。)
    
    
2**時間: 地點:
    (如今在下卻偏于近代中表出一個恩怨分明、財色不染,有血性又有大度,能清
    (高又能慷慨的奇男子與列位聽。)
    
    
3**時間: 地點:
    (話說前朝宣德年間,河南開封府城中有一書生,姓董,名聞,字聲孟。)
    (他曾祖董時榮,洪武中曾舉進士,但雖係簪纓遺冑,卻是儒素傳家。)
    (到他父親董起麟,困守青衿,家道漸落。)
    (母親郝氏,生一子一女。)
    (女名彩姑,比董聞小十歲。)
    (兄妹二人,皆為父母珍愛。)
    (那董聞生的眉宇軒昂,性情豁達,自幼倜儻不凡。)
    (只是有一件異相,不獨志大言大,食腸也大,飲啖兼數人之食。)
    (自十二歲時,父親替他聘下城外清溪村一個新發財主柴昊泉之女為配。)
    (誰想聯姻以後,柴家日富,董家日貧。)
    (柴昊泉是極欺貧重富的,便有賴婚之意。)
    (原來昊泉亦有一子一女,其子乃妾艾氏所生,名喚白珩,字晉問,甚是愚蠢。
    ()
    (女兒乃正妻鍾氏所生,名喚淑姿,甚是賢慧,與董聞同庚。)
    (不意聯姻過了二年,母親鍾氏病亡,昊泉立艾氏為正室,掌管家政。)
    (當下,昊泉要把個婢子充做女兒,搪塞董家,另為淑姿擇配,卻未知淑姿意下
    (如何。)
    (因教艾氏探問他主意,淑姿聽說,面紅顏赤低頭揮淚。)
    (艾氏探問再三,淑姿)
淑 姿:爹爹既將我許配了董家,我生是董家人,死是董家鬼。豈有別配之理?
    (艾氏把這話述與昊泉聽了,昊家教艾氏再婉轉勸他。)
    (淑姿堅執不聽,倒把艾氏傷觸了幾句。)
    (艾氏大怒,對昊泉道)
淑 姿:他若聽我言,改嫁富室,我便多與他些房奩。今既不從父命,要嫁這窮鬼,是他
    命裡該窮。我一些房奩也沒有,由他到董家受苦去!
    
    
4**時間: 地點:
    (自此,淑姿失愛于父母。)
    (昊泉與艾氏只將兒子白珩愛如珍寶。)
    (正是)
    (只為炎涼一念異,致將兒女兩般看。)
    (這邊董起麟不知其故,還道兒子有個殷富的丈人,可以倚傍得他。)
    (因手中乏鈔,要把住身的房子賣了,遷到清溪村,倚傍著柴家,另買小屋居住
    (。)
    (餘下些房價來用度。)
    (特托個幫閑路小五尋覓售主。)
    (那路小五是慣會販賣假古董的,原是個極不正路的人。)
    (因他頭上生幾個癩瘡,人都叫他做路癩頭。)
    (當初本係董家的門客,只因董家與柴氏聯姻,牽引他到柴家走動。)
    (他正有心要奉承柴昊泉,恰值起麟托他賣房。)
    (他故意尋幾個買主,淪落了價線,然後讓昊泉用賤價買這屋。)
    (起麟一來急于求售,二來親家面上不好計論。)
    (原價五百兩,只賣得三百金。)
    (將百金買了清溪村一所小屋住下,剩二百金還了些舊欠的柴銀米銀,及遷居匠
    (工木石之費,所餘已無幾。)
    (況坐吃山空,不上兩年,把餘下的銀子用得乾乾淨淨了。)
    (柴昊泉自買了董家房屋,就在城中開起典鋪,托人管守,做個別業。)
    (自己往來其間,算帳收利,家事倍長。)
    
    
5**時間: 地點:
    (此時董家既與柴家鄰近,凡家中沒柴少米的光景,都被昊泉看破。)
    (昊泉一發懊悔聯姻,心中正自不樂。)
    (起麟卻不達時務,自念兒子無力讀書,聞昊泉家中延師教子,便要將董聞附去
    (就學。)
    (昊泉那裡肯應承。)
    (虧得那所延之師,就是昊泉的族兄,叫做柴朝霞。)
    (雖是個告衣巾的老秀才,卻也胸中飽學,為人忠厚。)
昊 泉:(因勸昊泉道)女婿是骨肉至親,怎好卻他?我不要你增束脩便了,你何爭他一
    個吃口?
    (昊泉滅不過公論,只得勉強允了。)
    (董聞擇了吉日到柴家來,先拜了丈人,然後拜了先生,並與舅子白珩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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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時間: 地點:
    (是年董聞夫妻已皆十六歲,白珩雖是庶出,倒長淑姿三年,呼董聞為妹夫。)
    (兩個同學讀書,董聞食腸大,飲啖兼人,昊泉性最鄙吝,見女婿這般食量,愈
    (加厭惡。)
    (白珩也把他十分嘲笑。)
    (看官聽說,大凡人不可窮,窮人最是受苦。)
    (假如食腸細,飲啖少,富貴人如此,盡道是君子略嘗滋味,生成這般貴相;窮
    (人如此,便道他命中沒有食祿,生成這般寒相。)
    (若食腸大,飲啖多,富貴人如此,盡道是龍餐虎啖,是貴人相;福厚祿也厚,
    (天生與他吃的;窮人如此,便道豬身狗肚,是個賤相。)
    (如此吃法,那得不窮?一般的相,兩樣評品,只為人分窮富,遂使相公貴賤。
    ()
    (董聞不合做了窮人,左難右難。)
    (在丈人舅子面前,放量吃時,便笑他道)
淑 姿:好像餓了幾年的!你在家中幾時不曾吃飯了?
淑 姿:(及至不敢放量,少吃了些)你休客氣!在家裡便忍餓,在這裡不消忍餓。
    (董聞只為飲食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奚落。)
    (有詩為證)
    (龍游淺水遭蝦戲,鳳落荒林被鳥欺。)
    (杰士方嘗貧困日,無窮血淚有誰知。)
昊 泉:(常言道)貧者,士之常。
    (以貧見笑,猶是可耐。)
    (更有一件難耐處。)
    (那柴白珩本是做不出文字的,先生見他滿紙放屁,恐主人嗔怪,只得替他通篇
    (改換。)
    (董聞是做得出好文章的,偶有一二不到處,先生不肯替他改,要他自改。)
淑 姿:(常對他說道)你處了這般境界,正當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若替你改了
    ,恐你恃了我改,下次不肯用心。
淑 姿:(此原是先生的好意,那知昊泉把兒子的假文去請教別人,都道)令郎學業大進
    。
淑 姿:(及把女婿的真筆來比較,都道)不如令郎的好。
    (又有一些阿諛奉承的,故意把董聞的文字貶駁幾句,昊泉便信兒子是大器,將
    (來取青紫如拾芥;料女婿是終身沒用的,把他加倍侮慢。)
    (董聞那裡受得這般氣!熬過了一年,只得辭別而歸。)
    (你道家中薪水尚難,安得有讀書之本?)
    
    
7**時間: 地點:
    (此時董聞已是十七歲了,起麟與郝氏計議,要替兒子畢姻。)
    (只道柴家田地甚多,定然有些妝奩田分授女兒,那時薪水稍給,孩兒便可安意
    (讀書。)
    (誰知昊泉不喜歡女婿,連女兒也怪了。)
    (到出嫁之時,奩具甚薄,妝奩田分毫沒有。)
    (正是)
    (女婿望周急,丈人只繼富。)
    (錦上花肯添,雪中炭莫助。)
    (董聞見昊泉如此待他,想道)
董 聞:丈人只料我終身無用,故這般相待。我若進得一步,自然另眼相看了。
    (畢姻未幾,正值學道行牌府縣,考校生童。)
    (董聞欣然應考。)
    (且喜縣案已得高標,爭奈府取甚難。)
    (宗師限數少,荐書之數,反多于正額。)
    (有荐的尚恐遺落,況沒荐的?董聞單靠著兩篇文字,沒有荐書,竟不能取。)
    (及到宗師門上告考,又不肯收。)
    (等閑把一場道試錯過了。)
    (正是)
    (漫誇文字錦中錦,終落科名山外山。)
    (那柴白珩卻因府縣俱確荐,得與道試。)
    (昊泉只道兒子文字高,可以真才入學,不肯替他營謀。)
    (白珩瞞著父親,私去謀幹,央一個光棍秀才杜龍文,尋了個確門路,又自料筆
    (下來不得,要弄個傳遞法兒,都是杜龍文一力包攬,做得停當。)
    (案發時,白珩儼然入泮,昊泉益信兒子高才,女婿沒用。)
    (董聞相形之下,無顏到柴家來。)
    (卻無奈送學之日,恰值昊泉五十壽誕,賀客滿堂,董聞只得也備些薄禮,到門
    (賀壽。)
    (時當十月下旬,天氣驟冷。)
    (董聞衣服單薄,面上頗有寒色。)
    (昊泉見他這般光景,不要他在堂前陪客,教他到後房去,胡亂與他些酒食吃了
    (,打發他從後門而出。)
昊 泉:(又遣人到董家分付淑姿道)你若沒衣服穿著,不回來也罷,休要在眾親戚面前
    削我面皮。
    (淑姿聞言,吞聲飲泣。)
董 聞:(董聞勸道)娘子休煩惱。只為我時乖運蹇,連累著你。少不得有日揚眉吐氣,
    苦盡甘來。目下且挺著脊樑耐將去。
    (正是)
    (強將慷慨他年事,勉爾支吾此日愁。)
    (這邊董聞夫婦淒涼相對,那邊昊泉家裡張樂設宴,連日熱鬧。)
    (殊不知鐘在寺裡,聲在外頭,人都曉得白珩胸中不濟,一向原有個綽號:把珩
    (字去了些筆畫,叫他做柴白丁。)
    (又因昊泉面孔生得黑,叫他做柴黑子。)
    (正是)
    (恰好黑子,並著白丁。)
    (干支顏色,配合天成。)
    (白丁做了秀才,那個不知是買來的?清溪村中有輕薄少年,便編成幾句笑話嘲
    (他道)
    (乞兒牽著猢猻,猢猻不善跳躑。)
    (人道猢猻沒用,乞兒有話告述)
乞 兒:這是新取的猻(生)猿(員),剛才用價買得。雖然街市招搖,本事一些未習。
    (人告秀才窩盜,贓物兩件是實。)
    (卻是一領藍衫,和著一部書籍。)
乞 兒:(秀才大叫冤枉,開口辨明心跡)藍衫是我買的,書籍從未目擊。
    (白丁做了秀才,也學置買書籍。)
    (書籍載在船中,忽然船漏水入。)
    (慌忙搬書上岸,其書奇怪之極。)
    (雖然浸(進)了一浸(進),原來一字不濕(識)。)
    (這幾句笑話,傳遍了村坊。)
    (白珩聞知,疑是董聞捏造,十分忿怒。)
    (過了幾日,那杜龍文為索謝不敷,心恨白珩,竟在學師面前說出他傳遞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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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師正因贄禮送少了,心中不樂,聞知這話,便喚白珩來,出題面試。)
    (白珩那裡做得出?一時出盡了醜。)
    (學師聲言要申文學道,黜退前程。)
    (白珩著了急,只得又央杜龍文從中打點,費了好些鈔,才得沒事。)
    (事完之後,學役輩對白珩說道)
白 珩:此非干我們老爺之故,有怪你的來放了風,以至如此。
    (白珩一發猜是董家父子所為,愈加惱恨,要算計奈何董聞,遂與路小五商量出
    (一條惡計來。)
龍 文:(常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8**時間: 地點:
    (一日董起麟拿起件小東西往米鋪上抵米去了,董聞獨坐在家納悶,忽見路小五
    (來探望。)
    (董聞與他敘坐了,笑問道)
董 聞:你一向只在熱鬧處走,今日甚風吹到這裡?
路小五:說那裡話?我是你家舊相識。近見令岳這般待你,我心中甚是不平。
董 聞:(董聞歎氣道)只為我不能進學,故見棄于丈人。
路小五:那在于進學不進學?只要你有銀子做本錢,營運得幾貫浮財到手,令岳便不是這
    般相待了。
董 聞:我讀書人,那曉得營運?就要營運,那裡討本錢?
    (路小五沉吟了一回,說道)
路小五:你若真個要本錢時,包在我身上,有處去借。
董 聞:何處去借?
路小五:城中有個新遷來的列公子,叫做列天緯。本是廣州人,近日移住此間。他父親列
    應星雖是異路功名,倒也掙得家資巨萬。現今公子專一放債取利,不拘甚人,只
    要有保人保了,他便肯借。我曾在他門下走動,頗為廝熟,今就替你做個保人何
    如?
董 聞:放債的必要重利,只怕借債不難還債難。
路小五:他家止是二分起息。借得銀來,你若不會營運,我替你塌貨,包你有五分錢。
董 聞:多承美意。容與家父商量奉復。
    (路小五作別去了。)
    (董聞等父親回來,把上項話說知,大家商量了一回,起麟)
起 麟:學者以治生為急。目下當一件,吃一件,苦無活計。若路小五包得五分錢,還了
    列家利銀之外,落下三分來過用,可知好哩。況托人營運,更不礙你讀書工夫。
    (當晚計議已定,次日起麟同著董聞到路小五家,要央他同往列家去借債。)
路小五:賢喬梓不須都去。只小大官同我去便了。借契也是小大官出名罷。
起 麟:我父子總是一般的,就是小兒出名去借也罷,只是借許多好?
路小五:本多利多。借得二百兩便好,少也不濟事。
    (董聞便依他說,寫了二百兩一張借契。)
    (路小五先別過了起麟,袖著借契,領了董聞,同到列家來。)
    (董聞見那列家門首開著典鋪,十分熱鬧。)
    (裡面廳堂高聳,果是豪家氣象。)
    (路小五先自入去,教董聞在前廳少等。)
    (董聞等了多時,只見路小五同著一個青衣管家出來。)
    (那管家看著董聞拱拱手,回頭問路小五道)
管 家:這就是借銀的主顧嗎?
路小五:正是!
管 家:(因指著那管家對董聞道)這位是錢大叔。凡列大爺放銀收銀,都是他掌管。適
    才所言,蒙他相信,慨然應允。借契兒他已收下了。如今可同到內邊廂房裡去,
    當面兌銀子。
    (當下三人便一齊到後廳廂房裡,架起秤碼。)
    (管家取出銀子來,估定銀色是九七,兌准一百九十兩。)
管 家:我家放銀的規矩,每百兩要除五兩使用。銀色是足九七,明日還時,須要實平實
    色。
    
    
9**時間: 地點:
    (正說話間,又有人來催他去算帳,管家便對董聞道)
管 家:銀子請收明,在下事忙,不及相送。
    (說罷走入裡面去了。)
    (路小五把銀子一封封包好,共十九封。)
董 聞:卻是怎地拿法好?
路小五:我有道理。
    (便去腰間解下個小搭膊,把銀子都裝在內,縛好了,遞與董聞拿著。)
因對董:別的借債,不但管家每百兩要除五兩,保人也要除五兩。我今卻不除你的。
董 聞:既是規矩該除,可除了去。
路小五:我與賢喬梓何等相契,那有要除之理。
    (董聞再三稱謝。)
    (兩個一同出門行走,董聞)
董 聞:左右這銀子要煩你代我營運,何不竟是你收去?
路小五:使不得!我雖代勞,將來置貨脫貨,銀子出入,仍要賢喬梓親自經手,我斷不敢
    私自作主。你今拿這銀子回去,等我打聽有甚該置的貨,當來相聞也。
董 聞:如此最好。
    (兩個走到分路之處,路小五)
路小五:我今日還有些小事,不及陪你到家。明日來會罷。
路小五:(臨別,又低聲囑咐道)宅上牆卑室淺,銀子不可露人眼目,須收藏好了。
董 聞:我夜間把來藏放枕邊,料也沒事。
路小五:(路小五點頭道)這卻好!
    (言訖,作別而去。)
    (董聞回家,將銀子與父親看看。)
    (父子兩個計議:只把一百八十兩去盤利,扣除十兩還些欠帳,贖些零碎當頭,
    (還要買些福物賽神;請路小五吃杯酒。)
    (計議已定,是夜董聞真個把銀子做一堆兒放在枕邊。)
    (睡到三更時分,只聽得屋上颯颯有聲。)
董 聞:(董聞喚醒妻子問道)你聽是什麼響?
淑 姿:想是貓兒走響。
    (說罷,睡著去了。)
    (董聞心中猜疑,卻睡不著。)
    (少頃,又聞牀頂上戛戛的響,因又推醒妻子問道)
董 聞:你聽牀頂上什麼響?
    (淑姿未及回言,只聽得牀頂上老鼠叫,淑姿)
淑 姿:兩日老鼠甚是作怪,我的鏡匣也咬壞了。
    (說罷又睡去了。)
    (董聞只是心疑,在牀上翻來覆去,不住的咳嗽。)
    (忽又聽得近窗的書櫥上作響,好像老鼠咬櫥板之聲。)
    (董聞拍著牀欄叱喝,老鼠全然不怕,越咬得響了。)
    (董聞耐不住,披衣下牀,從黑暗裡步到櫥邊,把櫥四面摸到,並不見鼠咬之痕
    (。)
董 聞:(想道)莫非老鼠關在櫥裡,在裡面咬麼?
    (再把櫥門開了,伸手摸那裡面,又不見有咬傷之處。)
董 聞:(自言自語道)卻又作怪,不知適才老鼠在那裡響?
    (一頭說,一頭閉上櫥門,轉身回至牀上,順手摸到枕邊。)
    (阿呀!那累累之物,卻已不見了。)
    (董聞吃了一驚,忙問妻子道)
董 聞:枕邊的東西,可是你拿過了?
淑 姿:(淑姿在夢中驚醒道)我不曾拿。
董 聞:(董聞連聲叫苦道)不好了!銀子失去了!
    (忙去摸那房門,卻又緊緊閉著。)
    (再去摸那窗鈕,也都緊緊絆著。)
    (再遍摸四邊壁上,又沒有壁洞。)
董 聞:(董聞叫道)門不開,戶不開,這銀子從何而去?
    (淑姿聽說沒了銀子,便在牀上嗚嗚咽咽哭將起來。)
    (起麟與郝氏聽得兒子房中啼哭喧嚷,疑是夫妻反目,一齊起來,走到房門首來
    (問,方知為失銀之故。)
起 麟:(起麟跌足道)這那裡說起?今夜天昏地暗,星月無光,家裡又沒火種,此時何
    處去追賊?
郝 氏:既是門戶不開,只怕這賊還未出門。我們如今大家守著門戶,等到天明,看是如
    何。
    (那時已是四更天氣,大家亂了一回,看看東方發白,只見牀頂上一片光亮。)
    (董聞定睛看時,屋上一個大窟穴,瓦兒都被揭開,椽子也拔去兩根了。)
    (原來這賊先知董聞的銀子在枕邊,故從屋上而下,伏于牀頂,聽得董聞不曾睡
    (著,卻到櫥邊假作鼠咬之聲,哄得董聞下牀,即便盜了枕邊銀子,上屋去了。
    ()
    (正是)
    (神偷妙手,伎倆通仙。)
    (受一枝梅的要訣,得吾來也的真傳。)
    (似蛋和尚的彈子,梁間下地;如孫行者的筋斗,頂上昇天。)
    (倣佛張丞相府中掛玉帶的刺客,依稀田節度牀頭竊金盒的嬋娟。)
    (若非孟嘗門下狗盜,定是梁山泊裡時遷。)
    (當下董聞舉家驚得木呆,商量要叫捕人去追趕。)
起 麟:若要捕人捉賊,先須與他酒錢、路費,這卻一時無措。莫如你與路小五同去對你
    丈人說,求他暫應此項費用,待追得贓來,一一算還他便了。
    (董聞依命,走到路小五家中,告知其故。)
路小五:(路小五失驚道)這怎麼處?如今沒奈何,只得同你到令岳處求他去。
路小五:(二個一齊奔到柴家,卻見白珩立在門首問道)你們為何來的恁地慌張?
    (路小五訴說董聞失銀之事,白珩笑道)
白 珩:莫非我妹丈把銀子別用了?這賊偷恐是假的。
    (董聞見他說得可笑,也不與他辯,一逕進去見了昊泉。)
    (路小五把上項事細細陳訴,昊泉才聽畢便變了臉,指著董聞對路小五道)
昊 泉:你也多事!量這畜生可是掌財的?如何替他作伙借債?今這銀子既失去,知道追
    得來追不來?卻要我替他出捕賊使費。一身做事一身當,由他自去算計,我不管
    !
    (說罷,竟自踱進去了。)
    (董聞見這般光景,只得含著眼淚,同路小五走出門來。)
路小五:依我愚見,不若待我去告知列公子。此銀原是列家的,即求他捕賊追贓,卻不是
    好?
    (董聞此時慌得沒些主意,點頭)
點 頭:也說得是!
    (路小五便取路往列家去了。)
    (董聞回到家中,把丈人的話告知父親。)
    (正是相對欷歔,只聽得門前一片聲喧鬧。)
    (董聞趨出看時,見路小五同著幾個青衣人,說是列家使者,搶將入來。)
董 聞:(內中一人把董聞劈胸揪住)你好大膽!才借了我家銀子去,過得一夜,就說賊
    偷了。你敢要賴債麼?拿你去見我家大爺。
路小五:(路小五上前勸住道)不要囉唣,有話好好說。
因對董:我方才去求列公子,不想倒惹了他的怨,連我也一場沒體面。如今遣幾個管家來
    討銀子,卻是怎處?
管 家:(一個管家便接口道)沒甚難處!他丈人富在那裡,只教他丈人來擔當了就是。
因對董:(又一個道)我們扭了他去,他丈人自然來收拾。
    (起麟聽得外面囉唣,走出來說道)
起 麟:煩列位大叔回復公子,十日內必來停當。
因對董:(眾人都道)我們奉主命到此,茶也不見面,白白的要我們去回話,好不曉事!
    十日之限,斷然等不得。
起 麟:十日等不得,就是五日罷。
    (眾人只是不肯。)
路小五:(路小五對眾人道)董家本該留列位吃三杯,只是一時不便。我不合做了保人,
    待我同列位到肆中一坐何如?
起 麟:(眾人道)既如此,限他三日回話。若三日沒回音,第四日來時,休怪囉唣。
    (說罷,自同路小五吃酒去了。)
    (正是)
    (方駭神偷能鼠竊,又見狂奴假虎威。)
    (董聞氣得面如土色。)
起 麟:且休煩惱!我前日賣與柴親家的房屋,尚餘二百金原價在上。今可央路小五去對
    他說,要他向列家擔當一句。我一向不曾加絕,料也無得而辭。你一面往親戚故
    舊人家求他相助。那些親友,昔年多曾受過我家恩惠的,今日求他必不見拒。
    (董聞依著父命,是日先在附近幾個親友處走了一遍,竟沒一個肯相助的。)
    (次日清晨,起麟自往路小五家,央他到柴家去。)
    (董聞自往城中親友處求助。)
    (誰知這些親友,也是沒一個肯應承。)
    (董聞空自奔走這一番。)
    (有《西江月》為證)
    (冷暖世情一律,高低人面相侔。)
    (盛時胡哄敗時休,說甚親如舊友。)
    (開口告人非易,可憐有急誰周?望門求援足頻投,幾度惟垂空袖。)
    (董聞歎息而歸,見了父親)
董 聞:親友處竟無可挪移。未知我丈人處所云如何?
起 麟:(起麟歎口氣道)不要說起!方才路小五來,述你丈人之言甚不中聽。他說:『
    這房屋我已費過若干修理,即使加絕,所餘無幾。列公子處債負,我若擔當一句
    ,這兩百兩銀子,便都在我身上了。如何使得?況我當初請先生在家,我出了修
    繕,女婿來趁現成,又且食量兼人,吃了我一年,賽過兩年、三年。我不與他算
    帳罷了,他怎倒要與我算房價?』你道柴昊泉這般說話可不好笑麼?
    (董聞聽罷,氣得兩淚交流,對父親道)
董 聞:翁婿至戚,且有房價加絕,冷暖如此,何況別的親友沒帳頭的?要他相助,一發
    不能勾了。
    (因追悔前日輕聽路小五之言,無端借這一宗狠債。)
    (若不欠債,雖窮還是乾淨窮,如今卻窮得不乾淨了。)
    (正是)
    (貸銀指望為活計,借債那知是禍根。)
    (守拙若能安薄命,追呼安得到塞門。)
    (董家父子相對愁歎,罔知所措。)
    (看看到第三日,列家限期將滿,好不著急。)
    
    
10**時間: 地點:
    (忽然想起鄰村一個親戚,是平日最相好的,家頗殷富,何不去求他?當下董聞
    (起個清早,趕到那邊。)
    (誰想這親戚已不知遷往那裡去了。)
    (董聞又訪了空,只得奔回舊路。)
    (他因連日不茶不飯,是日又空心走了許多路,腹中饑餓異常。)
    (日已晌午,算到家中還有十四五里田地,怎生挨得到?正沒奈何,只見路傍有
    (個草庵,庵門開著,門額上大書「大力庵」三字。)
董 聞:(董聞想道)我且進去,權學古人投齋之事,少救饑腸。
    (便走進庵中。)
    (見一個胖大和尚,赤著身子,在日頭裡捉蝨。)
董 聞:(董聞叫聲)老師父!失路之人求賜一齋,未知肯否?
    (那和尚抬頭把董生一看,見他像個讀書人,不敢怠慢)
和 尚:我庵中飯食原係十方所賜,豈有投齋不肯之理?
    (一頭說,一頭披上衲衣,引董聞到庵堂裡坐下)
一 頭:我們正待用午飯。
    (便叫道人取過飯來,與董聞同吃。)
    (那和尚才吃一碗未完,董聞已吃過五六碗,把和尚驚得呆了。)
    (頃刻間,桌上飯已告竭。)
和 尚:官人飽也未?
董 聞:若要飽時,再吃些便好。只恐庵中未便,不敢請益了。
和 尚:(和尚笑道)不飽如何就住?
    (便叫道人把鍋中飯都取將來。)
和 尚:(那道人喃喃吶吶的道)從不見這般會吃飯的,將我們的晚飯都要吃去了。
和 尚:(和尚把道人瞅了一眼)有心請這位官人,須得他吃飽才好,你休胡講。
    (董聞也不謙讓,一霎時又吃了個傾盡,方才住手。)
董 聞:(對和尚稱謝道)難得師傅這般慷慨。
和 尚:(和尚問了董聞姓名)官人飲食有兼人之量,必有兼人之才、兼人之福。小僧看
    你氣宇,定是非常之人。
董 聞:乞將法號示下。他日倘有寸進,不敢忘報。
和 尚:(和尚笑道)當時漂母說得好: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小僧俗姓沙,法名有
    恒。不瞞官人說,其實是掛名出家的,並不靠著唸經、拜懺、抄化、募緣,只愛
    使些槍棒,習些弓馬。有那些學武藝的要我指教,因得他們送些錢米來過用。我
    又自制些內傷膏藥來發賣度日,與別的和尚不同。
董 聞:原來如此!怪道師父略不涉和尚們的套。從來和尚們的東西,是極難吃的。只飲
    了他一杯茶,便要托出緣簿來求寫,何況飲食?那有師父這般大雅。
和 尚:(和尚指著壁上貼的一張字兒說道)你看古人意氣相期,千金不難為贈。量一飯
    何足道哉?
    (董聞起身看那壁上貼的,原來是一首五言絕句的唐詩,道是)
    (故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
    (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董聞看罷,正自咨嗟,只見和尚分付道人)
董 聞:再把米去做飯。
因對董:小僧要往前村去買些藥料,不及奉陪,官人且請少坐。
董 聞:多謝厚意!在下就要告別了。
和 尚:若尊府尚遠,今日回家不得,就在小庵草榻也不妨。
    (說罷,出庵去了。)
董 聞:(董聞想道)難得此僧這般好意。我因食量兼人,至親也把我厭惡。他萍水相逢
    ,倒留我一飽,勝似親戚。且不但留飯,又肯留宿,十分難得。他說古人意氣相
    期,千金不惜。我如今飯便吃了,銀子卻那裡去討?今晚空手回去,明日列家人
    來,定然受辱。如何是好?
又 想:承這和尚留我過宿,又怕躲在此,到底躲不過,反累父親在家受氣。
    (左思右想,無計可施。)
    (偶見案頭有筆硯,因磨墨染筆,去那壁上所貼唐詩之後,題詩四句云)
    (或供一飯或千金,總是平生一片心。)
    (一飯已能逢漂母,千金若個贈淮陰。)
    (寫罷,剛剛擲筆在案,只見一人自外而入,頭戴方巾,身穿一領醬色道袍,腳
    (穿一雙雲履,口中叫道)
口 中:沙師父在庵麼?
又 想:(裡面道人慌忙出來接應道)師父暫出,就回來的。
口 中:(那人道)既如此,我坐在這裡等一等。
    (一頭說,一頭看著董聞,意欲與他敘禮。)
    (董聞卻心中有事,不去睬他,竟自低了頭走出庵去。)
    (到得庵門外,踱去踱來,躊躇半晌,沒計奈何,不覺又轉身再走進庵來。)
    (只見方才壁上所題詩句之後,又有數行草字,墨跡未乾。)
    (董聞近前看時,原來也是一首絕句,道是)
    (俠性平生獨邁倫,季心劇孟是前身。)
    (千金未始難為贈,何事男兒不識人?)
    (董聞看罷,知是適來那人所題。)
    (便轉身看那人時,只見那人筆尚拿在手中,看著董聞,微微冷笑。)
董 聞:(董聞忙向前恭身施禮道)在下有眼不識英雄,多有得罪。不敢動問先生高姓大
    名?
    (那人放下筆連忙答禮。)
    (只因那人說出姓名來,有分教:衲子之外,過遇一個異人;窮途之中,得免兩
    (番災患。)
    (正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卷分解。)
    (第二卷 疏財漢好議訂宗盟 總兵官觀詩禮文士)
    (詩曰:
    (    蘿蔦翻成棘與荊,無端萍水卻多情。)
    (貧窮自合疏親戚,恩遇何期在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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