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小才女代父題詩)
    (詩曰:
    (  六經原本在人心,笑罵皆文仔細尋。)
    (天地戲場觀莫矮,古今聚訟眼須深。)
    (詩存鄭衛非無意,亂著春秋豈是淫。)
    (更有子雲千載後,生生死死謝知音。)
    
    
2**時間: 地點:
    (話說正統年間,有一科甲太常正卿姓白名玄,表字太玄,乃金陵人氏。)
    (因王振弄權,挂冠而歸。)
    (這白太常上無兄下無弟,只有一個妹子,又嫁與山東盧副使遠去,止得隻身獨
    (立。)
    (他為人沉靜寡欲,不貪名利,懶於逢迎,但以詩酒自娛,因嫌城市中交接煩冗
    (,遂卜居於鄉。)
    (去城約六七十里,地名喚做錦石村。)
    (這村裡青山環繞四面,一帶清溪,直從西過東,曲曲回抱,兩堤上桃李芳菲,
    (頗有山水之趣。)
    (這村中雖有千餘戶居民,若要數富貴人家,當推白太常為第一。)
    (這白太常官又高家又富,才學政望,又大有聲名,但只恨年過四十卻無子嗣。
    ()
    (也曾蓄過幾個姬妾,甚是作怪,留在身邊三五年再沒一毫影響。)
    (又移去嫁人,不上年餘便人人生子。)
    (白公嘆息,以為有命,遂不復買妾。)
    (夫人吳氏,各處求神拜佛,燒香許願,直到四十四上,方生得一個女兒。)
    (臨生這日,白公夢一神人賜美玉一塊,顏色紅赤如日,因取乳名叫做紅玉。)
    (白公夫妻因晚年無子,雖然生個女兒,卻也十分歡喜。)
    (這紅玉生得姿色非常,真似眉如春柳,眼似秋波,更兼性情聰慧,到八九歲,
    (便學得女工針黹,件件過人。)
    (不幸十一歲上,母親吳氏先亡過了,就每日隨著白公讀書寫字。)
    (果然是山川秀氣所鍾,天地陰陽不爽,有十分姿色,又十分聰明,到得十四五
    (時,便知書能文,竟已成一個女學士。)
    (因白公寄情詩酒,日日吟詠,故紅玉小姐於詩詞一道,尤其所長。)
    (家居無事,往往白公做了,叫紅玉和韻,紅玉做了,與白公推敲。)
    (白公因有了這等一個女兒,便也不思量生子,只要選擇一個有才有貌的佳婿配
    (他,卻是一時沒有,因此耽擱到一十六歲尚未聯婚。)
    (不期朝廷遭土木之難,正統北狩,景泰登極,王振伏辜,起復朝臣。)
    (白公名係舊臣,吏部會議仍推白公為太常正卿,不日命下,報到金陵。)
    (白公本意不願做官,只因紅玉姻事未就,因想)
因 想:吾欲選擇佳婿,料此一鄉一邑人才有限,怎如京師,乃天下文人聚處,豈無東床
    俊彥,何不借此一行?倘姻緣有在,得一美婿,也可籍半子之靠。
    (主意定了,遂不推辭,擇個吉日,挈帶紅玉小姐同上京赴任。)
    (到了京師,請訓朝廷,到了任,尋一個私宅住下。)
    (這太常寺乃是一個清淡衙門,況白公雖然忠義,卻是個疏懶之人,不願攬事,
    (就是國家有大事著九卿會議,也只是兩衙門與該部做主,太常卿不過備名色唯
    (諾而已,那有十分費心力處。)
    (每日公事完了,便只是飲酒賦詩。)
    (過了數月,便有一班好詩酒的僚友,或花或柳,遞相往還。)
    (時值九月中旬,白公因一門人送了十二盆菊花,擺在書房階下,也有雞冠紫,
    (也有醉楊妃,也有銀鶴翎,盆盆皆是細種。)
    (深香疏態,散影滿簾,何減屏列金釵十二。)
    (白公十分喜愛,每日把酒玩賞。)
    (這一日正吟賞間,忽報吳翰林與蘇御史來拜。)
    (原來這吳翰林就是白公妻舅,叫做吳珪,號瑞庵,與白公同里,為人最重義氣
    (。)
    (這蘇御史名喚蘇淵,字方回,雖是河南籍中的進士,原籍卻也是金陵。)
    (又與白公是同年,又因詩酒往來,所以三人極相契厚,每每於政事之暇,不是
    (你尋我,就是我訪你。)
    (白公聽見二人來拜,慌忙出來迎接。)
    (三人因平日往來慣了,情意浹洽,全無一點客套。)
    (一見了,白公便笑說道)
白 公:這兩日菊花開得十分爛熳,二兄何不來一賞?
吳翰林:前日因李念臺點了南直隸學院,與他餞行,不得工夫。昨晚正要來賞,不期剛出
    門,遇見老楊厭物拿一篇壽文,立等要做了,與石都督夫人上壽,又誤了一日工
    夫。今早見風和日麗,恐怕錯過花期,所以約了蘇老仙不速而至。
蘇御史:小弟連日也要來,只因衙門中多事,未免辜負芳辰。
    (三人說著話,走到堂上相見,更了衣,待了茶,遂邀入書房中看菊。)
    (果然黃深紫淺,擺好兩隅,不異兩行紅粉。)
    (吳翰林與蘇御史俱誇獎好花不絕。)
    (三人賞玩了一會,白公即令家人擺上酒來同飲。)
    (飲了數杯,吳翰林)
吳翰林:此花秀而不艷,美而不妖,雖紅黃紫白,顏色種種鮮妍,卻終帶幾分疏野瀟灑氣
    味,使人愛而敬之。就如二兄與小弟一般,雖然在此做官,而日日陶情詩酒,與
    林下無異,終不似老楊這班俗吏,每日趨迎權貴,只指望進身做官,未免為花所
    笑。
白 公:(白公笑道)雖然如此說,只怕他們又笑你我不會做官,終日只好在此冷曹,與
    草木為伍。
蘇御史:他們笑我們,殊覺有理;我們笑他便笑錯了。
吳翰林:怎麼我們到笑差了?
蘇御史:這京師原是個名利場,他們爭名奪利,正其宜也。你我既不貪富,又不圖貴,況
    白年兄與小弟又無子嗣,何必溷跡於此,以博旁人之笑。
白 公:(白公嘆口氣道)年兄之言最是,小弟豈不曉得?只是各有所圖,故苟戀如此,
    斷非捨不得這頂烏紗帽耳。
蘇御史:吳兄玉堂,白兄清卿,官閑政簡,尚可以官為家,寄情詩酒。只是小弟做了這一
    個言路,當此時務,要開口又開不得,要閉口又閉不得,實是難為。只等聖上冊
    封過,小弟必要討個外差離此,方遂弟懷。
吳翰林:唐人有兩句詩道得好,若為籬邊菊,山中有此花,恰似為蘇兄今日之論而作,你
    我自樂,看花飲酒,自當歸隱山中,最為有理。
    (三人一邊談笑,一邊飲酒,漸漸得情投意合,便不覺詩興發作。)
    (白公便叫左右取過筆硯來,與吳翰林蘇御史即席分韻,作賞菊詩。)
    (三人纔待揮毫,忽長班來報)
白 公:楊御史老爺來了。
    (三人聽了,都不歡喜。)
白 公:(白公便罵長班道)蠢才,曉得我與吳爺、蘇爺飲酒,就該回不在家中了。
吳翰林:(長班稟道)小的已回出門拜客,楊爺長班說道:『楊爺在蘇爺的衙門裡問來,
    說蘇爺在此飲酒,故此尋來。』又看見二位爺的轎馬在門前,因此回不得了。
    (白公猶沉吟不動。)
白 公:(只見又一個長班慌忙進來稟道)楊爺已到門進廳了。
    (白公只得起身,也不換冠帶,就是便衣迎出來。)
    (原來這楊御史叫做楊廷詔,字子猷,是江西建昌府人,與白公也是同年,為人
    (言語粗鄙,外好濫交,內多貪忌,又要強做解事,往往取人憎惡。)
    
    
3**時間: 地點:
白 公:(這日走進廳來,望著白公便叫道)年兄好人一般都是朋友,為何就分厚薄?既
    有好花在家,邀老吳、老蘇來賞,怎就不呼喚小弟一聲,難道小弟就不是同年?
白 公:本該邀年兄來賞,但恐年兄貴衙門事冗,不得工夫幹此寂寞之事,就是蘇年兄與
    吳舍親,俱偶然小集,也非小弟邀來,且清寬了尊袍。
    (楊御史一面寬了公服,作過揖,也不等吃茶,就往書房裡來。)
    (吳翰林與蘇御史看見,只得起身相迎同說道)
只 得:楊老先生今日為何有此高興?
楊御史:(楊御史先與蘇御史作揖道)你一發不是人,這樣快活所為,瞞了我,獨自來受
    用?不通不通。
    (又與吳翰林作揖,因致謝道)
吳翰林:昨賴老先生大才潤色,可謂點鐵成金,今早送與石都督,十分歡喜,比往日倍加
    敬重。
吳翰林:(吳翰林笑道)石都督歡喜,乃感老先生高情厚禮,未必為這幾句文章耳。
楊御史:敝衙門規矩,只是壽文,到也沒甚麼厚禮。
蘇御史:(蘇御史笑道)小弟偏年兄看花,年兄便怪小弟;像年兄登貴人之堂,拜夫人之
    壽桃,撇小弟就不說了!
    (說罷,眾人都大笑起來。)
    (白公叫左右添了杯箸,讓三人坐下飲酒。)
    (楊御史吃了兩杯,因與蘇御史道)
楊御史:今日與石都督夫人上壽,雖是小弟偏兄,也是情面上卻不過,未必便有十分陞賞
    。還有一件,特來尋年兄商議,若是年兄肯助一臂之力,管教有些好處。
蘇御史:(蘇御史笑道)甚麼事,有何好處?乞年兄見教。
楊御史:汪貴妃冊封皇后,已有成命,都督汪全,眼見得要擅國戚之尊。近日聞之,離城
    二十里,有一所民田,十分膏腴,彼甚欲之,竟叫家人奪了。今日衙門中紛紛揚
    揚,都要論他,第一是老朱出頭。汪都督曉得風聲,也有幾分著忙,今日央人來
    求小弟,要小弟與他周旋。小弟想衙門裡,眾人都好說話,只是老朱有些任性,
    敢作敢為,再不思前慮後。小弟每每與他說好話,再不肯聽。我曉得他與年兄相
    好,極信服年兄。年兄若肯出一言止了此事,汪都督自然深感,不獨有謝。你我
    既在做官,這樣人終須惡識他不得,況又不折甚本。不知年兄以為何如?
    (蘇御史聽了,心下有幾分不快,因正色道)
蘇御史:若論汪全倚恃戚貴,白占民間土田,就是老朱不論,小弟與年兄也該論他。年兄
    為何還要替他周旋,未免太勢利了些。
    (楊御史見蘇御史詞色不順,便默默不語。)
白 公:(白公因笑道)小弟只道楊年兄特來賞菊,卻原來是為汪全說人情,這等便怪不
    得小弟不來邀兄賞菊了。
吳翰林:(吳翰林也笑道)良辰美景只該飲酒賦詩,若是花下談朝政,頗覺不宜。楊老先
    生該罰一巨觥,以謝唐突花神之罪。
    (楊御史被蘇御史搶白了幾句,已覺抱愧,又見吳翰林與白公帶笑帶戲譏刺他,
    (甚是沒意思,只得勉強說道)
只 得:小弟與蘇年兄說起,偶然談及,原非有心,為何就要罰酒?
白 公:這個定要罰。
    (隨叫左右斟上一大犀杯,送與楊御史。)
楊御史:(楊御史拿著酒說道)小弟便受罰了。倘後有談及朝政者,小弟卻也不饒他。
吳翰林:這個不消說了。
    (楊御史吃乾酒,因看見席上有筆硯,便說道)
楊御史:原來三兄在此高興做詩,何不見教?
吳翰林:纔有此意,尚未下筆。
楊御史:既未下筆,三兄不可因小弟打斷了興頭,請傾珠玉,待小弟飲酒奉陪何職?
白 公:楊年兄既有此興,何不同做一首,以記一時之事。
楊御史:這是白年兄明明奈何小弟了,小弟於這些七言八句實實來不得。
白 公:(白公笑道)年兄長篇壽文,稱功頌德,與權貴上壽偏來得,為何這七言八句,
    不過數十個字兒,就來不得?想是知道這菊花沒有陞賞了。
楊御史:(楊御史聽了便嚷道)白年兄該罰十杯。小弟談政事,便受罰酒,像年兄這,難
    道罷了麼?
    (隨叫左右也篩一大犀杯,遞與白公。)
吳翰林:若論說壽文,也還算不得朝政。
蘇御史:(蘇御史笑道)壽文雖說是壽文,卻與朝政相關,若不關朝政,楊年兄連壽文也
    不做了。白年兄該罰該罰。
    (白公笑了一笑,將酒一飲而乾)
白 公:酒便罰了,若要做詩,也須分韻同做。如不做,並詩不成者,俱罰十大杯。
吳翰林:說得有理。
楊御史:三兄不要倚高才欺負小弟。若像前日聖上要差人迎請上皇,無一人敢去,這便是
    難事了;若這將做詩來難人,這也還不打緊。
蘇御史:楊年兄又談朝政了,該罰不該罰?
    (白公見楊御史說的話太卑污厭聽,不覺觸起一腔忠義,便忍不住說道)
白 公:楊年兄說的話,全無一毫丈夫氣。你我既在此做官,便都是朝廷臣子,東西南北
    ,一惟朝廷所使,怎麼說無一人敢去?倘朝廷下尺寸之詔,明著某人去,誰敢推
    托不行?若以年兄這等說來,朝廷終日將大俸大祿,養人何用!
楊御史:(楊御史冷笑了一聲道)這些忠義話是人都會說,只怕事到臨頭,又未免要手慌
    腳亂了。
白 公:臨事慌亂者,只是愚人無肝膽耳。
    (吳翰林與蘇御史見話不投機,只管搶白起來,一齊說道)
吳翰林:已有言在先,不許談朝政,二兄故犯,各加一倍,罰兩大杯。
    (因喚左右每人面前篩了一杯。)
    (楊御史還推辭理論。)
    (白公因心下不快,拿起酒來,也不俟楊御史飲乾,竟自一氣飲乾,又叫左右篩
    (上一杯,復又拿起幾口吃了)
白 公:小弟多言,該罰兩杯,已吃完了。楊年兄這兩杯吃不吃,小弟不敢苦勸。
楊御史:(楊御史笑道)年兄何必這等使氣,小弟再無不吃之理,吃了還要領教佳章。
蘇御史:年兄既有興做詩,可快飲乾。
楊御史:(楊御史也一連吃了兩杯)小弟酒已乾了。三兄既有興做詩,乞早命題,容小弟
    漫漫好想。
吳翰林:可不必別尋題目,就是『賞菊』妙了。
白 公:小弟今日不喜做詩,三兄有興請自做,小弟不在其數。
楊御史:(楊御史聽了大嚷道)白年兄太欺負人!方纔小弟不做,你又說定要同做,若不
    做罰酒十杯。及小弟肯做,你又說不做。這是明欺小弟不是詩人,不肯與小弟同
    吟。小弟雖不才,也忝在同榜,便胡亂做幾句歪詩,未必便玷辱了年兄,今日偏
    要年兄做,若不做,是自犯自令,該加倍罰二十杯,就醉死也要年兄吃!
白 公:罰酒小弟情願,若要做詩,決做不成。
楊御史:既情願吃酒,這就罷了。
    (就叫人將大犀杯篩入。)
    (蘇御史與吳翰林還要解勸,白公拿起酒來便兩三口吃乾。)
    (楊御史又叫斟上。)
吳翰林:白太玄既不做詩,罰一杯就算了。
楊御史:這個使不得,定要吃二十杯。
白 公:(白公笑道)花下飲酒,弟所樂也,何關年兄事,而年兄如此著急。
    (拿起來又是一大杯吃將下去。)
楊御史:(楊御史也笑道)小弟不管年兄樂不樂,關小弟事不關小弟事,只吃完二十杯便
    罷。
    (又叫左右斟上。)
    (白公連吃了四五杯,因是氣酒,又吃急了,不覺一時湧上心來,便把捉不定。
    ()
    (當不得楊御史在旁絮絮聒聒,只管催促,白公又吃得一杯,便坐不住,走起身
    (,竟往屏風後一張榻上去睡。)
    (楊御史看見那裡肯放,要下席來扯。)
蘇御史:(蘇御史攔住道)白年兄酒忒吃急了,罰了五六杯也彀了,等他睡一睡罷。
楊御史:他好不嘴強,這是一杯也饒他不得。
吳翰林:就要罰他,也要等你我的詩成,你我詩還未做,如何只管罰他?
蘇御史:這個說得極是。
楊御史:(楊御史方不動身)就依二兄說做完詩,不怕他不吃。他若推辭不吃,小弟就潑
    他一身。
    (說罷,三人分了紙筆,各自對花吟哦不題。)
    (正是:
    (  酒欣知己飲,詩愛會人吟。)
    (不是平生友,徒傷詩酒心。)
    
    
4**時間: 地點:
    (且說白公自從夫人故後,身邊並無姬妾,內中大小事,俱是紅玉小姐主持。)
    (就是白公外面有甚事,也要與小姐商量。)
    
    
5**時間: 地點:
    (這日白公與楊御史爭論做詩之事,早有家人報與小姐。)
    (小姐聽了,曉得楊御史為人不端,恐怕父親任意搶白,弄出禍來,因向家人道
    ()
小 姐:如今老爺詩做不做的?
家 人:老爺執定不肯做詩,被楊爺灌了五六大杯因賭氣吃的,如今醉倒在榻上睡哩。
小 姐:楊爺與蘇爺、舅老爺如今還在吃酒,還是做詩?
家 人:俱是做詩。楊爺只等做完了詩,還要扯起老爺來灌酒哩。
小 姐:老爺是真醉是假醉?
家 人:老爺自吃了幾杯氣酒,雖不大醉,也有幾分酒了。
小 姐:(小姐想了一想)既是老爺醉了,你可悄悄將分與老爺的題目,拿進來我看。
    (家人應諾,隨即走到席前,趁眾人不留心,即將一幅寫題的花箋拿進來遞與小
    (姐。)
    (小姐看了,見題目是「賞菊」,便叫侍兒嫣素取過筆硯,信手寫成一首七言律
    (詩。)
    (真個是)
    (黑雲挾雨須臾至,腕底驅龍頃刻飛。)
    (不必數莖兼七步,烏絲早已寫珠璣。)
    (紅玉小姐寫完詩,又取一個貼子,寫兩行小字,都付與家人,吩咐)
又吩咐:你將此詩此字,暗暗拿到老爺榻前,伺候看老爺酒醒時,就送與老爺,切不可與
    楊爺看見。
    (家人答應了,走到書房中,只見吳翰林纔揮毫欲寫;蘇御史正注目向花搜索枯
    (腸;楊御史也不寫也不想,只拿著一杯酒,口裡唧唧噥噥的吟哦。)
    (家人走到白公榻前伺候。)
    (原來白公酒量甚大,只是賭氣一連吃五六杯,所以有些醉意。)
    (不料略睡一睡,酒便醒了,不多時,醒將來要茶吃。)
    (家人忙取了一杯茶遞與白公,白公就坐起來,接茶吃了兩口。)
    (家人就將小姐詩箋與小帖子暗暗遞與白公。)
    (白公先將帖子一看,只見帖面寫著兩行小字道)
白 公:長安險地,幸勿以詩酒賈禍。
    (白公看畢,暗自點點頭。)
    (又將箋紙打開,見是代做的賞菊詩,因會過意來。)
    (將茶吃完了,隨即立起身,仍舊走到席上來。)
蘇御史:(蘇御史看見到)白公醒了,妙,妙。
白 公:小弟醉了,失陪。三兄詩俱完了麼?
楊御史:年兄推醉得好,還少十四杯酒,只待小弟詩成了,一杯也不饒。
吳翰林:(吳翰林向白公道)吾兄才極敏捷,既已酒醒,何不信筆一揮?不獨免罰,尚未
    知鹿死誰手。
白 公:(白公笑道)小弟詩到做了,只是楊年兄在此,若是獻醜,未免貽笑大方。
楊御史:白年兄不要譏誚小弟,年兄縱能敏捷,也未必神速如此,如果詩成,小弟願吃十
    杯。倘竟未做,豈不是取笑小弟?除十四杯外,還要另罰三杯。年兄若不吃,便
    從此絕交。
白 公:(白公笑道)要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豈肯謊說?
    (即將詩稿拿出與三人看。)
蘇御史:(蘇御史接在手中道)年兄果然做了,大奇,大奇。
    (吳翰林與楊御史都挨擠來看,只見上寫道:
    (  紫白紅黃種色鮮,移來秋便有精神。)
    (好從籬下尋高士,漫向簾前認美人。)
    (處世靜疏多古意,傍人間冷似前身。)
    (莫言門閉官衙冷,香滿床頭已浹旬。)
    (三人看了俱大驚不已。)
蘇御史:白年兄今日大奇,此詩不但敏捷異常,且字字清新俊逸,饒有別致,似不食煙火
    者,大與平日不同。敬服!敬服!小弟輩當為之擱筆矣。
白 公:小弟一來恐拂了楊年兄之命,二來要奉楊年兄一杯,只得勉強應酬,有甚佳句。
楊御史:詩好不必說,只是小弟有些疑心。白年兄卻纔酒醒,又不曾動筆,如何就出之袖
    中,就寫也要寫一會。
    (吳翰林將詩拿在手中,又細細看了兩遍,會過意了,認得是紅玉所作,不覺微
    (微失笑。)
楊御史:(楊御史看見道)吳老先生為何笑,其中必有緣故。不說明,小弟決不吃酒!
    (吳翰林只是笑不做聲。)
白 公:(白公也笑道)小弟為不做詩,罰了許多酒,今詩既做了,年兄自然要飲,有甚
    疑心處,難道是假的不成?
楊御史:吳老生生笑得古怪,畢竟有些緣故。
蘇御史:(蘇御史因看著吳翰林道)這一定是老先生見白年兄醉了代做的。
吳翰林:愧死,小弟如何做得出?
楊御史:若不是老先生代做,白年兄門下,又不見有館客,是誰做的?
    (吳翰林只不做聲,只是笑。)
白 公:(白公笑道)難道小弟便做不出,定要別人代筆?
楊御史:怎敢說年兄做不出,只是吳老先生笑得有因。你們親親相護,定是做成圈套,哄
    騙小弟吃酒。且先罰吳老先生三大杯,然後小弟再吃。
    (一面叫人篩了一大杯,送與吳翰林。)
吳翰林:(吳翰林笑道)不消罰小弟,小弟也不知是不是。據小弟想來,此詩也非做圈套
    騙老先生,乃是舍甥女猶恐父親醉了,故此代為捉刀耳。
    (楊蘇二御史聽了,俱各大驚,因問白公道)
楊御史:果是令媛佳作否?
白 公:實是小女見小弟醉了,代做聊以塞責。
楊御史:(楊蘇二御史驚嘆道)原來白年兄令愛有此美才!不獨閨閫所無,即天下堪稱詩
    人韻士,亦未有也。小弟空與白年兄做了半生同年,竟不知今媛能詩能字,如此
    可敬,可敬。
吳翰林:舍甥女不獨詩才俊美,且無書不讀,下筆成文,千言立就。
蘇御史:如此可謂女中之學士。
白 公:衰暮獨夫,有女雖才,卻也無用。
蘇御史:小弟記得令媛今年只好十六七歲。
白 公:今年是一十六歲了。
楊御史:曾許字人否?
白 公:一來為小弟暮年無子,二來因老妻去世太早,嬌養慣了,所以直至今日尚未許聘
    。
楊御史: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任是平日嬌養,也不可愆他於歸之期。
吳翰林:也不是定要愆期,只是難尋佳婿。
楊御史:偌大長安,豈無一富貴之子擇嫁?小弟明日定要作伐。
白 公:閑話且不要說,請完了佳作。
蘇御史:珠玉在前,自慚形穢,其實完不得了,每人情願罰酒三杯何如?
楊御史:說得有理,小弟情願吃。
    (吳翰林詩雖將完,因見他二人受罰,也就不寫出來,同罰了三大杯。)
    (只因這一首詩使人敬愛,談笑歡飲,直至上燈纔散。)
    (正是:
    (  白髮詩翁吟不就,紅顏閨女等閑題。)
    (始知天地山川秀,偏是蛾眉領略齊。)
    (三人散去,不知又做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老御史為兒謀婦)
    (詩曰:
    (  憑君傳語寄登徒,只合人間媚野狐。)
    (若有佳人懷吉士,從無淑女愛愚夫。)
    (甘心合處錦添錦,強得圓時觚不觚。)
    (莫再鑿空旋妄想,任他才色兩相圖。)
    
    
6**時間: 地點:
    (話說楊御史自從在白公衙裡賞菊飲酒,見了白小姐詩句,便思量要求與兒子為
    (妻。)
    (原來楊御史有一子一女,兒子叫做楊芳,年纔二十歲,人物雖不甚醜,只是文
    (章學問難對人言。)
    (賴楊御史之力替他夤緣,到中了江南鄉試,因會試不中,就隨在任上讀書。)
    (楊御史雖懷此心,卻知道白公為人執拗,在女婿上留心選擇,輕易開口決不能
    (成。)
    (再三思想,並無計策。)
楊御史:(忽一日拜客回來,剛到衙門首,只見一青衣人,手捧著一封書,跪在路旁稟道
    ()浙江王爺有信,候問老爺。
楊御史:(楊御史看見便問)是吏部王爺麼?
蘇御史:(青衣人答道)正是吏部王爺。
    (楊御史隨叫長班接了書,吩咐來人伺候。)
    (遂下馬進到私衙內,一面脫去官服,一面就拆開書看。)
    (只見上面寫著:
    (  年弟王國謨頓首拜:弟自讓部歸來,不獲與年臺聚首於京師者,春忽冬矣
    (。)
    (年臺霜威嚴肅,百僚丕振,而清透人聞之,曷勝欣仰。)
    (茲者,同鄉友人廖德明,原係儒者,既精風鑑,復善星平,往往有前知之妙,
    (弟頗重之。)
    (今挾策遊長安,敢獻之門下,以為蓍龜之一助。)
    (幸賜盼睞而吹噓焉,感不獨在廖生也。)
    (草草奉瀆不宣。)
    (楊御史看完了書,知道是薦星相之士,撇不過同年的情面,只得吩咐長班道)
楊御史:你去看王爺薦的那位廖相公可在外面,如在,可請他進來。
楊御史:(長班出去不多時,先拿名帖進來稟道)廖相公請進來了。
    
    
7**時間: 地點:
    (須臾,只見一人從階下走上來。)
    (怎生模樣,但見:
    (  頭戴方巾,身穿野服。)
    (頭戴方巾,強賴做斯文一脈。)
    (身穿野服,假裝出隱逸三分。)
    (髭鬚短而不長,有類蓬蓬亂草。)
    (眼睛大而欠秀,渾如落落彈丸。)
    (見了人前趨後拱,渾身都是廉恭。)
    
    
8**時間: 地點:
    (說話時左顧右盼,滿臉盡皆勢利。)
    (雖然以星客為名,倒全靠逢仰作主。)
    (楊御史見了,即迎進廳來,見畢禮,分賓主坐下。)
廖德明:(廖德明先開口說道)久仰台光,無緣進謁。今蒙王老先生介紹,得賜登龍,喜
    出望外。
楊御史:王年兄書中,甚推高明有道,今接芝字,果是不凡。
    
    
9**時間: 地點:
    (須臾茶罷,楊御史)
楊御史:兄抱此異術而來,京師中相知必多。
廖德明:晚生素性硜守,懶於干人。雖還有幾封薦書,晚生恐怕賢愚不等,為人所輕也,
    未必去了。今日謁過老先生,明日也只好還去見見敝鄉的陳相公、余少保、石都
    督、白太常三四位賢卿相罷了。
    (楊御史聽見說要見白太常,便打動心事)
楊御史:白太常莫不就是敞同年白太玄麼?
廖德明:正是貴同年白老先生。
    (楊御史聽了,心中暗想道)
楊御史:這段姻緣要在此人身上做得過脈。
    (因吩咐左右排飯,一面就邀廖德明往書房中坐住。)
廖德明:晚生初得識荊,尚未獻技,怎麼就好叨攪?
楊御史:若是他人,我學生也不輕留。兄乃高明之士,正有事請教。
    (遂同到書房中坐了。)
    (坐了一歇,廖德明就說道)
廖德明:老先生請正尊容,待晚生觀一觀氣色何如?
楊御史:學生倒不消勞動,到是小兒有一八字求教求教罷。
廖德明:這個當得。
    (楊御史隨叫左右取過文房四寶,寫了四柱,遞與廖德明。)
廖德明:(廖德明細細看了一遍道)令公子先生,這尊造八字清奇,五行相配,真如桂林
    一枝,崑山片玉,又兼計羅裁出恩星,少年登科自不必說。目下二十歲,尚在酉
    限,雖得頭角崢嶸,猶不為奇。若到二十五歲,運行丙子南方,看鳳池獨步,翰
    院邀遊,方是他得意之時。只是妻宮不宜太早,早了便有刑克。
楊御史:(楊御史笑道)算得准,算得准。小兒今春自會試不曾中得,發憤在衙讀書。每
    每與他議親,決決不肯認真,直要等中了進士,方肯議親。我只道他痴心妄想,
    原來命中應該如此。
廖德明:富貴皆命裡帶來,豈人力所能強求?
楊御史:貴公子難道從未曾娶過?
楊御史:曾定過敝鄉劉都堂的孫女,不料未過門就死了,所以直跟著蹉跎至今。
廖德明:既然克過,這命纔准。只是後來這頭親事,須選個有福的夫人之命,方配得過。
    
    
10**時間: 地點:
    (正說著,左右擺上酒來。)
    (楊御史進了坐,二人坐下。)
    (一邊飲酒,一邊廖德明)
廖德明:令公子近日有甚宅院來議親麼?
楊御史:連日來議親者頗多,說來皆是富貴嬌痴,多不中小兒之意。近聞得白年兄有一令
    媛,容貌與才華俱稱絕世。前日學生在白年兄衙中飲酒,酒後分韻做詩,白年兄
    醉了未曾做得,他令媛就暗代他做了一首,清新秀美,使我輩同年中幾個老詩人
    俱動手不得。
廖德明:白小姐既有如此才華,可謂仕女班頭,令公子又乃文章魁首,自是天地生成一對
    好夫妻;況老先生與白公又係同年,正是門當戶對,何不倩媒一說?
楊御史:此雖美事,只是敞同年這老先生性有些古怪,他要求人,便千肯萬肯,你要求他
    ,便推三阻四,偏有許多話說,所以學生不屑下氣,先去開口。這兩日聞知他擇
    婿甚急,若得其中有一相知,將小兒才學細細說與此老知道,使此老心肯意肯,
    然後遣媒一說,便容易成了。
廖德明:老先生所見最高,只是晚生人微言輕不足取信。明日往候白公時,倘有機會,細
    細將令公子這等雄才大志說與他知。
楊御史:既有此高情,切不可說出是學生之意。
廖德明:(廖德明笑道)這個晚生曉得,這也不獨為令公子求此淑女,送這等一個佳婿與
    白公,還是他的便宜。
    (二人說得大悅,又飲了數杯,方纔吃完飯,廖德明就告辭起身。)
楊御史:尊寓在何處?尚未曾回拜。
廖德明:小窩暫寄在浙直會館,怎敢重勞台駕。
    (說畢,送出廳來,到了門前,楊御史又囑咐道)
楊御史:此事若成,決當重謝。
廖德明:不敢。
    (方纔別去。)
    (正是:
    (  曲人到處皆奸巧,詭士從來只詐謀。)
    (豈料天心原有定,空勞明月下金鉤。)
    (楊御史送了廖德明,回衙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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