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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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則 五營兵食)
        (潮陽一縣,歲征民米軍屯一萬一千餘石,配給海門、達濠、潮陽、惠來、潮州
        (城守五營兵食,無有存者。)
        (征收不前,則庚癸將呼,非細故也。)
        (雍正五年丁未,承三載荒歉之餘,米價騰貴。)
        (潮令魏君發支兵米,至五月之半止矣,其半月不能繼。)
        (六七兩月,將離任,又不繼;八月解組,大埔尹白君署潮篆,九月卒於官。)
        (五營軍士半載乏食,懸釜嗷嗷,民間岌焉。)
        (時鎮潮大帥尚公,約兵有法,紀律嚴明。)
        (潮陽、海門諸守將,皆能得士心。)
        (是以諸軍雖極苦,而無敢越念。)
        (大吏以餘承乏,代庖茲邑。)
        (冬十月十八日抵任,廩無粒米,倉無遺谷,軍士多鳩形鵠面,有不能終日之勢
        (。)
        (適奉憲檄,借運鎮平、程鄉倉谷三千石,暫給兵餉。)
    AAA:(餘曰)噫!美矣。但募舟轉運,上水下灘,往返須二十日,恐兵丁不能久待。
        且夫船運費將何所資?轉盼數月,又有運還程、鎮補倉之費。可遂雲長策乎?查
        是歲早禾半收,冬稔八分以上,設法催征,未必不較便捷也。
    AAA:(吏皆曰)難甚,潮人素有健逋之癖。鄉間居民,有糧者少,連阡廣陌,皆郭內
        世家大族之田。闔邑鄉紳、舉、員,文武生員,不下七八百人;捐納監生,一千
        三四百人;院、司、道、府書吏轅役,勢豪大棍,不知幾千百人。皆威極烜赫,
        如虎如狼。持檄催糧之差,孰有過其宅而問者,見之惴惴莫敢仰視,有片言獲戾
        ,則縛入其家,禁閉楚撻;否則追至縣堂,叢毆公庭之上,由來久矣。而圖差亦
        遂與和同舞弊,有錢縱釋,毫不以催征為意。每逢比較,拘亡戶餓殍一二人,代
        責抵塞,無有確實糧戶得以見官。且比較輕笞,百不當一。稍示之以嚴刑,則有
        前任魏使君故事,各役哄堂一聲,漬然走散,登東山,紮石洞,二三百人,蜂聚
        弗返,誅之不可勝誅。使君無如之何,則必款紳衿,邀豪猾,出以好言勸慰,然
        後下山,供役如常。自此奄奄不能復振,百事皆掣肘不可為矣。
    AAA:(餘曰)不然,紳衿獨不畏詳革乎?上司吏役,不畏上司懲治乎?勢豪大棍,吾
        自有三尺,此無難也。衙役散堂登山,則係不軌亂民,吾能禽而盡殺之。
    AAA:(僉曰)紳衿、憲役,非止百十抗糧,可以詳革,必人人而盡申之,安所得許多
        楮墨?且日亦不足矣。
    AAA:(餘曰)噫!天下豈有不可化之人哉?我自有良法處置,非汝等所知也。
        (乃下令闔邑人民曰:潮陽之在嶺東,固巍然大縣也。)
        (沃野平田,二百餘里,素號產米之區。)
        (人物蔚興,世家大族,甲於潮郡。)
        (士大夫明禮義而重廉恥,古以海濱鄒魯目之。)
        (邇來西成歉薄,急公者鮮,兵糈貽誤,亦出於無如何。)
        (今冬稔有秋,閭閻不苦乏食,此亦急公奉上,為長史分憂之日也。)
        (五營軍士,自五月至今,未沾升斗之糧。)
        (汝等同鄉共井,非親即故,寧不相知相恤?況設兵衛民,輸賦養兵,古今通義
        (。)
        (汝等藉人之力以安疆土,忍坐視其枵腹顛連,而不一惻然動心歟?)
        (茲奉憲檄,借運鎮平、程鄉倉谷三千石,暫給潮餉。)
        (夫鎮平小邑也,程鄉中邑也。)
        (小邑人民尚能急公完糧,以贏餘米粟養活鄰縣,汝以潮陽大邦,而乞食於小邑
        (,不亦可恥甚乎?況鎮、程之粟雖來,汝士民糧米終須完納,何苦自居頑戶抗
        (欠之名,使堂堂大縣黯然無色?其羞其否,願汝等一深思之也。)
        (本縣代庖伊始,專職催科,以濟兵食。)
        (查向來糧米征收,每石加耗一斗,乃普天通例。)
        (今本縣特從寬簡,凡納本年糧米,一斗收耗羨五合,每石耗米五升。)
        (納舊年米,一斗收耗羨三合,每石耗米三升。)
        (只僅取足供糧道養廉奏銷之費,本縣毫不濡染焉。)
        (汝等當曲體減耗為民之心,將應納新舊糧米,爭先納完,使十日之內,得以發
        (給兵糈。)
        (後此源源接濟,五營皆慶飽騰之樂,本縣實受汝士民賜矣。)
        (倘汝等不知情理,仍前抗玩不納,則本縣減耗無益,自當照舊加一征收,惟有
        (嚴刑峻法,以與汝頑民為難。)
        (汝等自度能抗本縣,能抗朝廷之法乎?)
        (縉紳衿監,為民之望,逋糧功令,更加嚴切。)
        (至於勢豪土棍,土司衙役,尤不足道。)
        (本縣不侮鰥寡,不畏強御,倔強之性,自昔已然。)
        (況分為朝廷法吏,不能搏擊奸豪,伸三尺之典章,無是理也。)
        (紳則詳參,士則申褫,奸棍蠹役,幽囚杖斃;而其名下應完糧米,即至家破身
        (亡,亦終不免於輸納。)
        
        
    2**時間: 地點:
        (彼時雖欲悔之,其何及矣!)
        (本縣謬叨民牧,有風俗人心之責,所最與士民痛癢相關、休戚相共,欲代謀安
        (居樂業,遂生複性之計,不知凡幾。)
        (此區區急公完糧,分內當為之事,非有所苛求於汝。)
        (汝等豈皆木石心胸,不肯稍聽本縣一言耶?試於清夜平日,反覆靜思,必有以
        (慰本縣之望,本縣將憑軾而觀之。)
        (是時,十三都士民以此舉為異事,歡欣趨納者甚眾。)
        (而一二頑梗衿監,且笑其愚。)
        (餘密遣差役捕致之。)
    AAA:(每日必有一二登堂者,計新舊積欠累累,總列一單,問之曰)若肯完乎?
        (多浮詞支飾。)
    AAA:(餘曰)噫!汝莫不可化之士矣。今欲詳革汝貢、監,則功名可惜,吾不忍也。
        請暫入獄中少坐,不論今日明日,今夜明夜,但糧米全完,即出汝矣。
        (而圖差復漸有弊,不肯攝衿監到官。)
        (餘思潮人好訟,每三日一放告,收詞狀一二千楮,即當極少之日,亦一千二三
        (百楮以上。)
    AAA:(於當堂點唱之時,見係貢、監諸生,必呼而問之曰)若完糧否?
        (召產房吏書齎比薄堆積案頭,立查完逋。)
        (完則獎以數語,揖之退;逋則開列欠單,置之獄,俟完乃出。)
        (由是輸納者益多,而詞訟亦稍減其半。)
        (計開征甫十日,積米盈倉,遂給發五六月兵食。)
        (先潮陽一營,次海門,次達濠,次潮州城守營,又次惠來營。)
        (輪流一周,復給七八月兵食。)
        (果爾源源接濟,前者方去,後者復來。)
        (九月、十月、十一、十二等月,皆支領足數。)
        (至臘月二十八日而告厥成功,不復有懸欠升斗矣。)
        (五營軍士騰歡感激,不可名狀。)
    AAA:(潮陽營游府劉公、海門營參府許公皆曰)我等平心自揣,苟得支給一半,或止
        少兩月,則已喜出望外,不圖征發之神之至於斯也。
        (自是,新歲兵食按月支給,終餘署任,無有遲者。)
        (方立法嚴比之初,諸圖差弊竇驟塞,頗有慍言。)
        (復以拘到人民,不加刑責,糧完即釋安業。)
        (又逋賦止問本人,雖父兄子弟,已分析異居,不許波累。)
        (圖差平日枝蔓牽連,妄拘索詐之術,至是俱無所施其巧,而笞杖刑法與凡民一
        (例,不得獨輕,久欲行歷任時挾制、哄堂故事,而餘屹不為動也。)
        (忽一日,完糧甚稀。)
        (餘正在待給兵食甚切,恐催征不前,有辜軍士之望,重杖嚴比。)
        (時更漏初下,猝聞亭外人眾哄然一聲,差役擁擠,向東角門走出。)
    書 吏:(書吏稟請退堂)圖差散矣。
    AAA:(餘曰)欲上東山耶?
    書 吏:大抵然耳。
    AAA:(餘曰)恐城門已閉,不得出,待我遣人赴營中,請啟鑰,大開城門縱之去。
        (眾差聞餘語怪異,皆佇立聳聽,其去者亦稍稍潛集。)
    書 吏:(三班頭役二十餘人,跪下稟曰)我等願往擒之。
    AAA:(餘曰)勿擒也。人眾至二三百,汝等數人何能為?且眾差此行,乃我明日立功
        之會,何攔阻哉?昇平世界,而差役敢於散堂,是叛也。其所以叛之故,縣令催
        科嚴也。兵食孔亟,催科不嚴,則縣令有罪;既已嚴矣,則無罪而有功。是眾差
        之叛,非叛縣令,叛朝廷也。既為朝廷之叛民,則縣令明日耀武揚威,率營兵、
        民壯搗東山,一鼓剿擒之。定亂之勛,與軍功一體議敘。
          其有逃匿在家,必籍搜捕,窮治新鄰,不盡獲正法不止。所慮昆岡炎火,玉
        石無分,不以此時查點清白,恐守法不散之差,亦與叛人同罪。枉累非辜,情所
        不忍。汝等高聲傳令:堂下差役,願走者速走,不走者靜聽點名。
        (吏白作何點法。)
    書 吏:(餘曰)仍照糧簿喚比,不到者記名,便可知是誰為叛矣。各圖各甲,以次唱名
        ,完多者記賞,完少者重杖。
        (至四鼓雞鳴而畢,無敢有一名不到者。)
    書 吏:(餘笑曰)汝等皆在,誰為上東山耶?我昔在軍中,視三十萬賊如草芥,況東山
        一卷石,直用靴尖踢平耳。暮夜不知尋死者為誰,我亦不記前過。汝等自今以後
        ,各深自愧恥,勉為守法奉公焉可也。
        (由是,諸役皆股栗,紳士豪強輸將恐後,是以兩月之間,能辦五營半載以上之
        (兵食。)
        (而鎮平、程鄉三千谷,省往來轉運之勞費。)
        (人心既定,頑梗既訓,役膽既破,從此催科,不復費力也。)
        (譯文潮陽縣每年從民間征糧一萬一千多石,但僅夠供海門、達濠、潮陽、惠來
        (和潮州的五個軍營士兵食用,沒有多餘的存糧。)
        (如果當年完不成征糧任務,五營士兵的食用軍糧就無法保證。)
        (這可不是小事情啊!)
        (雍正五年,因為連續三年遭災歉收,米價昂貴。)
        
        
    3**時間: 地點:
        (當時,潮陽魏知縣支發的軍糧只能吃到五月中旬,五月下半月沒有支撥糧食。
        ()
        (六、七兩個月,魏知縣因將離任,又沒有繼續支撥軍糧。)
        (八月份魏知縣正式離任,大埔縣白知縣代理潮陽縣知縣,誰知九月竟死在任上
        (。)
        (五座城市守城的官兵半年多沒有領到軍糧,無米下鍋,嗷嗷而叫,當時的形勢
        (很緊張。)
        
        
    4**時間: 地點:
        (當時,潮州駐軍統帥尚鎮台治兵有方,紀律嚴明;潮陽、海門等處守將也很得
        (軍心,因此,雖然各營官兵生活極其艱苦,但卻沒有人產生違法的念頭。)
        
        
    5**時間: 地點:
        (當時上司一下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就讓我兼代潮陽知縣。)
        (十月十八日我去上任,當時倉庫中既沒有一粒米,也沒有一顆谷。)
        (士兵因長時間挨餓,瘦得鳩形鵠面,真有些像一天也過不下去的樣子。)
        (正在這時,接到上級文書,說可以借運鎮平、程鄉兩縣庫存的糧食三千石,暫
        (充軍餉。)
    書 吏:(我說)哎,好是好,但籌集船隻運送,上水下灘,往返要二十天,這樣恐怕士
        兵等不及。況且,船費從哪裡出呢?過幾個月,又得把糧食送還程鄉、鎮平,這
        又要花一筆錢。難道這是長遠的辦法嗎?我看今年早稻半收,晚稻年成在八成以
        上,如能設法催征,不一定不比借運鎮平、程鄉兩縣的米糧方便。
        (縣衙書吏們聽了,都說)
    書 吏:這太難了。潮州人一向有善於鑽巧拖欠錢糧的毛病。且鄉間居民有糧食的很少。
        大片大片良田,都是城內大戶人家的土地。全城鄉紳、舉人、貢生,文武秀才,
        不下七八百人;捐錢納糧買來功名的監生,多至一千三四百人;總督巡撫、藩台
        臬司、道台、知府各級衙門的書吏差役,土豪惡棍,還不知有幾千人哩。他們都
        氣勢盛極,如虎似狼。即使帶著文書催繳錢糧,差役哪敢到這些人家催問呢!差
        役見著這些人就心驚膽戰,不敢抬頭看上一眼。如有一句話得罪,他們就把差役
        綁進家中,關起來拷打,弄不好還追到縣衙大堂,在公堂之上群毆。這種情況,
        由來已久。差役們也就和這些人通同作弊,有錢就放縱開釋,絲毫不以催繳錢糧
        為意。
          上司追逼,就抓一兩個餓得連動都不能動的人搪塞,而不去抓那些確實有糧
        的大戶。差役未完成任務,責打也極輕,百不當一。如果稍微向他們顯示一下嚴
        刑,就要發生前任魏知縣在時那樣的事,眾差役哄然一聲,紛亂走散,登上東山
        ,駐紮石洞。二三百人亂蜂一樣聚在一起,不肯回來,你想懲罰也沒法全懲罰。
        知縣對他們沒法,就得請士紳及豪猾之人出面,用好話勸慰,差役才肯下山服役
        。這樣一來,知縣就再沒有權威了,凡事都被人掣肘而沒法辦了。
    AAA:(我說)不然,士大夫難道不怕呈文參革嗎?上司衙門書吏差役不怕上司懲治嗎
        ?至於豪強惡棍,我自有法律對付,這沒什麼難的。衙役哄堂而散,登上東山,
        就是不法亂民,我可以把他們全捉住殺掉。
    AAA:(眾人說)士大夫、上司衙門差役抗交錢糧的不下百十人,一個一個呈文參革,
        得花多少紙墨?而且時間也不夠。
    AAA:(我說)咳!天下哪有不可教化的人呢?我自有妙法處置,這不是你們所能瞭解
        的。
        (於是,我向全縣人民頒發佈告說:潮陽在嶺東一帶,本來是有名的大縣。)
        (有肥沃的良田二百餘里,素稱產米之區。)
        (人才薈萃,世家大族,全潮州堪稱第一。)
        (士大夫深明禮義,注重廉恥,古時把它當作海濱的孔孟之鄉看待。)
        (近來,由於秋糧歉收,把公事放在心上的人少了,軍糧被貽誤,實出於無可奈
        (何。)
        (今年冬天收成較好,居民不致缺食,這也是急公奉上,為官長分憂的日子。)
        (五營官兵,從五月到現在沒得到一升一斗的糧食。)
        (你們和官兵同鄉共井,不是親戚,就是朋友,難道不互相瞭解、不應互相體恤
        (嗎?何況設置軍隊衛民,繳納賦稅養兵,古今如此。)
        (你們憑借他們的力量得以安樂疆土,怎能忍心坐視人家餓著肚皮,困苦不堪,
        (一點也不動惻隱之心呢?)
        (現在收到上面文書,借運鎮平、程鄉兩縣倉中糧食三千石,暫充潮州軍餉。)
        (鎮平是小縣,程鄉是中等縣。)
        (小縣人民還能急於公事,納完錢糧,用多餘的糧米養活鄯縣,你們潮陽大邦,
        (卻向小縣討吃,不也太可恥了嗎?就算鎮平、程鄉的糧食運來,你們欠的錢糧
        (終究要繳納,何苦弄個頑固抗拒、拖欠錢糧之名,使堂堂大縣黯然失色?這種
        (事羞恥與否,請你們深思。)
        (本縣代任伊始,專職催征錢糧,以供兵食。)
        (查向來的糧米征收,每石糧加收損耗一斗,為普天之下的通例。)
        (現在本縣特地放寬,凡繳納本年的錢糧,一斗只加收損耗五合,每石只加收五
        (升。)
        (繳納往年錢糧,一斗收損耗三合,每石收三升。)
        (這種收取用來供應糧道養廉及各種費用,本縣絲毫不沾。)
        (你們應當曲意體諒降低損耗率的為民之心,將應當繳納的新舊錢糧,爭先交完
        (,使本縣能在十天之內,發給軍糧。)
        (且以後源源不斷,五營官兵都能歡享飽食之樂,本縣就算受到你們的恩賜了。
        ()
        (如果你們仍不知情理,象從前一樣抗拒玩忽,不納錢糧,那時本縣降低損耗辦
        (法不再起作用,照舊加一征收,只有用這嚴刑峻法,與你們這些頑民為難。)
        (你們自認能抗拒本縣,但能抗拒朝廷的法度嗎?)
        (士大夫、生員為百姓所仰望,有關拖欠錢糧的法律,十分嚴厲。)
        (至於那些土豪惡棍,各上級衙門的差役,更不值一談。)
        (本縣素不欺侮鰥寡孤獨之人,但不怕強暴有勢力之人。)
        (倔強的性格,過去就是這樣。)
        (現在任朝廷之官,如不能打擊奸邪豪惡,申張法律,絕無這個道理。)
        (凡不完納錢糧的人,鄉紳就呈文參劾;士人就申報革去功名;惡棍奸差,關進
        (監牢,當堂打死,他名下所欠錢糧,即使家破身亡,也終究不免要繳納的。)
        (那時即使後悔,已來不及了!)
        (本縣雖謬任地方官,有教化民心的責任,和士民痛癢相關、休戚與共,為了士
        (民謀划安居樂業、恢復善良品德,這樣的事不知有多少。)
        (為公家催繳錢糧僅是區區小事,分內當辦,不是苛求於你們,你們難道都心如
        (木石,不肯稍微聽本縣一句話嗎?請你們於深夜清晨,反覆思量,一定不會辜
        (負本縣期望的。)
        (本縣將翹首以待。)
        (這時,全縣十三都的士民看了佈告,歡欣鼓舞趕來繳納錢糧的人極多。)
        (可是,極少數頑固士紳監生,卻笑這些人愚蠢。)
        (我秘派差役把他們抓來。)
    書 吏:(每天都有一二個帶到大堂上,統計他新舊積欠的錢糧,總計開列一單,勸他們
        (說)你能繳納嗎?
        (這些人多用不實之詞支吾掩飾。)
    書 吏:(我說)咳!你真正頑固不化。
          現在我想呈文革除你的功名,而功名可惜,我於心不忍。那就請你暫時到獄
        中稍待,不論今日明日,今夜明夜,只要錢糧繳納完畢,就放你出去。
        (差役們又開始作弊,不肯捉士紳生員到官。)
        (我考慮潮州人好打官司,衙門每三天一放告,收狀紙一二千張,就是極少的日
        (子,也在一千二三百張以上。)
        (在審案點名之時,見是貢生、監生等人,必定問他)
    問 他:你繳完錢糧沒有?
        (召戶房書吏,把錢糧簿子堆在案頭,查他是已納完還是拖欠。)
        (納完的誇獎幾句,請他退下;拖欠的就開列欠單,將其安置在獄中,等繳完才
        (放出。)
        (這樣,繳納的人越來越多,而打官司的也漸漸減少一半。)
        (累計開征才十天,收繳的糧食滿倉,就給兵營發了五、六兩月軍糧。)
        (先發潮陽,接著發海門、達濠、潮州城守營,最後發惠來軍營。)
        (輪流一遍,又發給七、八兩月軍糧。)
        (果然源源不斷,前面的剛走,後面的又來。)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等月,軍糧都足數支領。)
        (到臘月二十八日而大功告成,不再有一升一斗的拖欠。)
        (五營官兵歡騰雀躍,感慨激昂,難以形容。)
    問 他:(潮陽軍營劉游擊、海門軍營許參將都說)我們本來考慮,如果能支給一半,或
        至少兩月,就已經喜出望外了。不料征發速度之神奇竟達到這種境地。
        (從這起,新年軍糧按月支給,一直到我代任完畢,沒有一次拖延過。)
        (當立法嚴追開始時,作弊的漏洞突然堵塞,眾差役很有怨言。)
        (但抓到的人不加刑罰,錢糧納完就釋放,安於本行職業。)
        (再者,拖欠賦稅只問本人,即使父子兄弟,已經分家不住在一起的,就不許牽
        (累。)
        (差役平日究及牽連,隨意抓人索賄詐財的伎倆,這時也不敢再施展了,而對他
        (們鞭打杖責的刑法和普通百姓一樣,不准輕量。)
        (他們就想用過去的那種挾制、哄堂而散的故技進行抵制,可是我堅定地不為所
        (動。)
        
        
    6**時間: 地點:
        (忽然有一天,繳糧甚少。)
        (我正在急切地等待支給兵食,害怕征糧不力,辜負官兵的希望,便用重杖的方
        (法嚴厲追比。)
        (這天剛剛起更時,突然聽見亭外人群哄然一聲,差役擁擠著向東角門走出。)
    書 吏:(書吏請求退堂)差役散了。
    問 他:(我說)要上東山嗎?
    書 吏:大概是這樣吧。
    問 他:(我說)恐怕城門已關,不能出城,等我派人到軍營中,拿到鑰匙,大開城門放
        他們出去。
        (眾差役聽我的話怪異,都久立驚聽,那些離開的人又偷偷聚在一起。)
    問 他:(三班頭役二十餘人,跪下向我稟告說)我們願去捉他們。
    書 吏:(我說)不要捉。他們有二三百,你們幾個人起什麼作用?況且眾差役這一走,
        就是我明天立功的機會,何必阻攔呢?當今昇平世界,而差役竟敢鬧散縣堂,這
        是叛亂。他們所以叛亂的原因,由於縣令催征嚴厲。軍糧甚急,催征不嚴,縣令
        就有罪;既然已經嚴催,那就無罪而有功。這樣看,眾差役叛亂,不僅是背叛縣
        令,而是背叛朝廷了。這些人已經成了朝廷的叛亂分子,那麼縣令明天耀武揚威
        ,率領軍兵、丁壯直搗東山,一鼓作氣,剿滅擒拿。平定叛亂的功勛,和戰功同
        等議敘。有逃走隱藏在家的,一定按名冊搜捕,追查親朋鄰里,不全拿獲正法不
        停止。我所考慮的是怕像古代故事一樣,崑山起火,玉石俱焚,不在這時查點明
        白,恐遵守法紀沒有散去的差役,也和叛亂之人同樣受到懲罰,連累無罪之人,
        於情理有所不忍。
          現在你們高聲傳令:堂下差役願走的快走,不走的靜聽點名。
        (書吏問如何點法。)
    書 吏:(我說)還照錢糧簿冊點喚追查,不到的記下名字,就可以知道是誰進行叛亂了
        。各圖各甲,依次唱名,所管圖、甲,納完錢糧多的記賞,納完錢糧少的重杖行
        刑。
        (到四更天雞叫時點完,竟沒有一名差役不到的。)
    書 吏:(我笑著說)你們都在,誰上東山?我從前在軍隊中,面對三十萬賊兵,看得如
        同草芥一樣,何況東山一片石,只須用靴尖一踢就完事了。
          不管夜裡尋釁鬧事的是誰,我也不記他們的過錯。你們從今之後,應各自深
        深感到羞愧可恥,努力奉公守法。
        (從這以後,差役們都戰戰兢兢,士紳豪強繳納錢糧唯恐落後,因此僅兩月之間
        (,即能置辦五座軍營半年以上的軍糧。)
        (而鎮平、程鄉三千石糧食,省了來往轉運的耗費。)
        (人心已經安定,冥頑之人已受教訓,差役為惡之膽已嚇破,從此催征錢糧,不
        (再費力了。)
        (第二則 三宄盜屍)
        (丁未秋七月十有三日,餘赴普寧尹,初學政也。)
        (甫月餘,有潮民王士毅者,以毒殺弟名來告。)
    書 吏:(云)從弟阿雄,隨母嫁普民陳天萬為妾。天萬嫡妻許氏妒,以藥鴆阿雄致斃,
        十指勾曲,齒唇皆青。
        (並具有誣告反坐甘結,蓋情詞似乎可信也。)
        (詰朝詣驗,空壙無屍。)
        (士毅利口喋喋,直指天萬懼傷移滅。)
        (天萬舉家相顧,駭愕不能出一語。)
        (餘澄心靜氣,鞫知阿雄病痢兩月,並喚當日醫家問訊,灼無可疑。)
        (熟視許氏,腹大如牛,三四人扶掖蹲踞,則九年蠱病,含悲淒惋,亦非復妒悍
        (鴆毒人也。)
        (遍問犯證十餘人,再四窮詰,皆莫知屍在何處。)
        (度為王士毅所偷,因呼屍母林氏)
    林 氏:阿雄夭殤之日,士毅來否?
    書 吏:邀之,不來。
    林 氏:(復問)次日來否?
    書 吏:來,不入我家,過其表姊宅即去矣。
    林 氏:姊有夫、男與否?
    書 吏:有子廖阿喜,年可十五六。
    書 吏:(即喚阿喜來)廿八日,王士毅到汝家何事?
    林 氏:遇諸涂,未入我室。
    書 吏:何所言?
    林 氏:言『阿雄死,今埋否?』我對曰:『埋。』士毅問:『埋在何處?』我對曰:『
        後邊嶺。』即去矣。
    書 吏:(餘拍案厲聲曰)偷屍者,王士毅也。
        (夾訊之,果服,供稱係僱乞人乘夜竊發其塚,持之去。)
        (再詰其移匿何處,及指使訟師姓名,皆支吾不以實告。)
        (恐有從旁窺視者,遂將王士毅決杖三十,聲言旋邑枷示。)
        (其陳天萬一家及鄉里牽連人等,概行釋去。)
        (當場觀者數千人,咸以為果完結也,歡呼震天,羅拜匝地。)
    書 吏:(旋輿不半里,密呼壯役林才,語之曰)汝去衣帽,先驅入邑城,疾趨東門旅店
        ,問潮客王士毅投宿幾日,寓何房舍,舍中有一人,縛以來。
        (果擒獲訟師王爵亭,舉動從容,若為弗知也者。)
        (謬言與王士毅素不相識,士毅亦不之顧,詞氣斬截,幾於無間可乘。)
    書 吏:(度代書、認保之處,土毅不能獨行,密喚代書及保家訊問,俱稱)此人同來則
        有之。
        (爵亭尚不承招,給紙筆,令書供詞,則字跡與原狀若合符節。)
        (因投三木,真情畢吐,供稱:係老訟師陳偉度指畫奇計,偷屍越邑,移埋氵戎
        (水都烏石寨外。)
        (其埋處當問偉度,即士毅亦不能知也。)
        (因復遣役星飛訪緝,弋獲陳偉度前來,則老奸巨猾,較爵亭深沉十倍。)
    陳偉度:(至則切切鳴冤)陳天萬乃我服弟。此二人全無良心,欲以假命陷弟於死,幸遇
        青天,燭奸如神。今陷弟不得,又欲移陷其兄。非公龍圖再世,我兄弟死不瞑目
        矣!
    陳偉度:(餘心然其說,有矜釋之意,見雙睜閃爍,似非善類,偶試之曰)好訟師也!汝
        所言有情有理,娓娓動聽,若遇他人,百千亦釋。今不幸遇我,而汝又知為龍圖
        再世,則不必復來相欺。逐一首實,當從原諒。
        (偉度愕然,無以應。)
    書 吏:(王爵亭指之曰)汝我三人,在烏石寨門樓中商謀此舉,汝援楊令公盜骨故事,
        教我等偷屍越境。一則不憂檢驗無傷;二則隔屬不愁敗露;三則被告者懼罪滅屍
        似實,陳天萬弟兄妻妾,鄉保鄰里,皆當以次受刑,夾拶糜爛;四則屍骸不出,
        問官亦無了局,我等於快心逞志之後,開門納賂,聽其和息,莫敢不從,致富成
        家,在此一舉;五則和息之後,仍勿言其所以然,阿雄屍終久不出,我等亦無後
        患。迨偷屍更埋之後,三人歡欣痛飲,共稱奇計,謂神不知鬼不覺,雖包龍圖復
        生,不能審出情偽。今日之事,尚有何言說哉!既遇龍圖,奈何猶不實供,獨使
        我二人受罪也?
        (偉度尚嘵嘵不服。)
    陳偉度:(餘復試之曰)汝雖無同謀,卻蹤跡不謹。王爵亭、王士毅既為汝弟仇人,汝奈
        何在東門旅店,與之共坐飲食?
        (偉度出不急,遽答曰)
    偉 度:偶然耳。
    陳偉度:(餘曰)一飲偶然,連日共飯,亦偶然乎?
    偉 度:(偉度日)普邑無多飯店,不得不爾。
    陳偉度:(餘曰)汝等連日旅店商量,吾已知之。若果仇人相遇,安有許多言說?
    偉 度:(偉度漫供)因爵亭等誣害吾弟,我故以好言勸之耳。
    陳偉度:(餘復試之曰)汝夜間與之同宿,何也?
    偉 度:無之。
        (因復密訊王爵亭,竊詰其夜間住宿之處,房室、被帳、器皿位置情形,則又在
        (城中林泰家。)
        (先後呼到林泰父子,隔別嚴訊,則偉度、爵亭在渠家同宿三夜,絲毫不差,其
        (為同謀主使無疑。)
        (爰行夾訊,偉度始供,與天萬因祖屋變價,有睚眥之仇,藉此播害泄忿是實。
        ()
        (其阿雄屍,埋在烏石寨外下溪尾,深三四尺,上砍一樹半截為記。)
        (隨將偉度羈禁,差役管押王爵亭,前至其地。)
        (一面關知潮陽令,一面移檄塘邊汛弁,以兵同往。)
        (如言掘地四尺,起草蒲席包,則阿雄屍在焉。)
        (舁回普邑,俾林氏、陳天萬認明非偽。)
        (令仵作檢驗,渾身上下,俱無他故。)
        (王士毅低首無言。)
    偉 度:(陳天萬見偉度而泣曰)吾兄何為至於此?吾與兄一本之親,無大仇怨。曩因祖
        業微嫌,兄言欲害我破家蕩產,不得留一鋤存活,吾以兄為戲耳,不意兄果有此
        事。非兄今日自言,吾亦不知禍從何起也。今者吾事已白,兄自苦奈何?
    偉 度:(偉度歎曰)我之誤也,不必言矣。
        (或勸餘將此案通詳,則官聲大震。)
    偉 度:(餘曰)普邑當連年荒歉之後,吾蒞茲月餘,地方未有起色。三宄之罪,固不容
        誅;通詳解省,牽累多人。吾不忍沽一己之名,使民受解累之苦也。
        (因將王士毅、王爵亭、陳偉度各予滿杖,制木牌一方,大書其事,命鄉民傳擎
        (偕行,枷號四鄉週遊示眾。)
        (普人快之。)
        (譯文丁未年秋七月十三日,我到普寧縣任知縣,剛剛開始學習從政。)
        (剛剛一個多月,就有潮陽縣人王士毅,說有人毒殺他堂弟,前來告狀。)
    陳偉度:(狀子上說)我的堂弟阿雄,他母親嫁給普寧縣人陳天萬為妾,阿雄隨母親到陳
        家。陳天萬之妻許氏妒嫉,用毒藥給阿雄喝,致其死去。阿雄死後,十指彎曲,
        牙和嘴唇都發青。
        (還呈上了如果誣告即甘受罰的具結,情真詞切,似乎很可信。)
        (次日一早到現場勘驗,墳坑裡空空如也,屍體不見了。)
        (王士毅利口巧言,喋喋不休,指斥陳天萬害怕驗屍發現下毒的痕跡,把屍體轉
        (移滅跡。)
        (陳天萬全家你看我,我看你,驚慌恐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平心靜氣地審問了一下,瞭解到阿雄鬧了兩個月痢疾。)
        (又叫來當日給阿雄治病的大夫訊問,確鑿無疑。)
        (我仔細看了看許氏,她肚子脹得像牛一樣,三四個人扶著才能蹲下,已得了九
        (年水腫病,哀傷悲淒,根本不像凶狠嫉妒、下毒害人的人。)
        (我遍審被告和證人十多名,刨根問底,都不知道阿雄屍體在哪裡。)
        (我估計屍體被王士毅偷走,於是叫來阿雄母親林氏,問她說)
    林 氏:阿雄死的那天,王士毅來過沒有?
    陳偉度:請了他,他不來。
    林 氏:(我又問)第二天他來了沒有?
    陳偉度:來過,沒進我們家,到他表姐家去一下就離開了。
    林 氏:(我接著問)王士毅表姐有沒有丈夫和男孩?
    陳偉度:她有個兒子,叫廖阿喜,十五六歲。
        (我就派人叫來廖阿喜,問他)
    問 他:二十八那天,王士毅到你家去做什麼?
    問 他:在路上遇到他,他沒到我們家去。
    陳偉度:(我又問)你們說了些什麼?
    問 他:(廖阿喜說)他問我:『阿雄死了,現在埋沒埋?』我回答說:『埋了。』王士
        毅問:『埋在什麼地方?』我說埋在後邊嶺上。他就離開了。
    問 他:(我拍了一下驚堂木,厲聲喝道)偷屍之人,就是王士毅!
        (給他上了夾棍,審問之後,他果然承認了,招供說是僱乞丐趁夜裡偷偷挖開墳
        (,抬著阿雄的屍體離開了。)
        (再追問他轉移隱藏到什麼地方,指使他的訟師姓甚名誰,他卻支支吾吾不肯說
        (出實情,好像害怕有人在旁邊偷偷窺視。)
        (我便將王土毅判打三十棍,宣佈帶回縣城上枷示眾。)
        (陳天萬一家以及牽連到的左鄰右舍,全部釋放。)
        (當場觀看的有數千餘人,全都以為案子真地完結了,歡聲震天,跪下下拜的人
        (遍地都是。)
        (回轎走不到半里,我悄悄叫住差役林才,告訴他說)
    陳偉度:你換去當差的衣帽,快馬跑入縣城裡,趕快奔向東門旅店,問潮陽客人王士毅投
        宿幾天,住在哪一間房舍,房中如有人,即把他綁上帶來。
        (林才在客店中果然擒獲一個人,是訟師王爵亭;其人舉止從容,好像對這個案
        (件根本不知道的樣子。)
        (王爵亭謊稱和王士毅素不相識,王士毅也不看他,二人口氣斬釘截鐵,幾乎沒
        (有什麼空隙可乘。)
        (我考慮,請人寫狀子、取保人的時候,王士毅不會一個人辦,便秘密喚來代寫
        (狀子的人和保人進行訊問,他們都說)
    問 他:王爵亭這人與王士毅同來,是有這麼回事。
        (王爵亭還不肯招認。)
        (我讓人給他紙筆,讓他書寫供詞,字跡和原來狀子上的字完全符合。)
        (因此,給他上了刑具,他才完全吐露了真情,供認說,是老訟師陳偉度出謀畫
        (策,設此奇計,偷去屍首到外縣,轉到潮陽縣氵戎水都烏石寨外埋起來。)
        (埋的具體地方得問陳偉度,王士毅也不知道。)
        (於是,我又派差役飛快尋訪緝拿,終於抓獲了陳偉度。)
        (這陳偉度看起來就老奸巨猾,比王爵亭深沉十倍。)
        (陳偉度一到大堂,便情詞切切,叫屈鳴冤說)
    陳偉度:陳天萬乃是我沒出五服的弟弟。這兩個傢伙一點良心沒有,想要用假命案把我弟
        弟陷害死,幸而遇上您這青天大老爺,洞察奸邪如同神明。現在他們陷害我弟弟
        不成,又要轉害哥哥。不是老爺如包龍圖再世,我們兄弟必然含冤受害,死不瞑
        目了。
        (我心中初以為他說得有理,有哀憐開釋的打算,但見他雙目凶光閃爍,不像好
        (人,就隨便試探地說)
    問 他:好一位訟師!你所說的有情有理,娓娓動聽,如果遇上別人問案,一百個、一千
        個也放了。可是現在竟遇上我,你又誇說我是包龍圖再世,那你就不要再欺騙我
        了,逐一從實招認,我會從寬發落。
        (陳偉度聽了驚愕非常,找不出什麼話回答。)
    問 他:(這時,王爵亭指著陳偉度說)你我三人,在烏石寨門樓中商議這件事,你援引
        楊令公盜骨殖的故事,教我們偷屍越過縣境,一則不用怕檢驗屍首發現有毒害傷
        痕;二則隔縣不用擔心事情敗露;三則被告的人怕獲罪而毀滅屍體好像真的,陳
        天萬弟兄妻妾,以及村裡保正、左鄰右舍,都應當一個接一個受刑,上夾棍拶手
        指,皮肉爛壞;四則屍骸找不到,審問的官吏也設辦法了結,我們在心情大快、
        計謀實現之後,開門接受賄賂,任我們提出和解條件,沒有誰敢不接受,發家致
        富,在此一舉;五則和解之後,還不說這事前因後果,阿雄屍體終究找不出來,
        我們也沒有後患。等偷屍重埋之後,我們三個人歡喜非常,大吃大喝,共稱奇計
        ,說神不知鬼不覺,即使包公再生,也不能審出真假。今天的事,還有什麼話說
        呢?既然遇上了包公,你為什麼還不實供,只讓我們二人受罪呢?
        (陳偉度還嘀咕分辯,不肯供認。)
    陳偉度:(我又試探他說)你即使沒有同謀,可是行動卻不謹慎。
          王爵亭、王士毅既然是你弟弟仇人,你為什麼在東門旅店和他們坐在一起又
        吃又喝?
        (陳偉度出乎意外,匆忙回答說)
    陳偉度:偶然罷了。
    問 他:(我說)吃一頓飯可能偶然,連日一起吃飯,也是偶然嗎?
    陳偉度:普寧城沒有多少飯店,不得不這樣。
    問 他:(我說)你們連日在旅店中商量,我已經瞭解了。如果真是仇人相遇,哪有許多
        話說?
    陳偉度:(陳偉度扯謊供道)因為王爵亭等人陷害我弟弟,我所以用好話勸解他們。
    問 他:(我又試探他說)你夜間和他們住在一起,是怎麼回事呢?
    陳偉度:沒有這事。
        (於是,我又秘密審訊王爵亭,刨根問底問他夜間住宿的地方,以及房間、被褥
        (牀帳、器物安設的情形。)
        (他供出是住在城裡林泰家。)
        (我先後叫來林泰父子,分開嚴加審訊,果然陳偉度、王爵亭在他家一起住了三
        (夜,和王爵亭所說絲毫不差。)
        (我斷定陳偉度是這樁案件的同謀、主使人,就給他上了夾棍審訊。)
        (這時陳偉度才供認,他和陳天萬因變賣祖產的價格上有一點小仇怨,便要借此
        (事陷害陳天萬。)
        (那阿雄的屍首,埋在烏石寨外下溪邊上,深三四尺,上面將一棵樹砍了半截作
        (記號。)
        (隨即將陳偉度監禁,派差役押著王爵亭,到陳偉度所說的埋屍地點。)
        (同時一面行文照會潮陽知縣,一面送文書給塘邊兵營軍官,請派兵前去。)
        (到了那個地方,按陳偉度說的向地下挖了四尺,起出一個蒲席包,阿雄的屍體
        (就在包裡。)
        (然後把屍體抬回普寧縣城,讓林氏、陳天萬看明白不是假的。)
        (又讓仵作檢驗屍首,揮身上下,全沒有特異情形。)
        (王士毅低頭無話可說。)
        (陳天萬見到陳偉度,哭著)
    哭 著:我的哥哥,你為什麼走到這一步?我和哥哥是同根同源的親人,沒什麼大仇怨。
        從前因為變賣祖產的一點小摩擦,哥哥說要害得我傾家蕩產,不能留下一把鋤頭
        ,我還以為哥哥是說笑話罷了,不料想哥哥真有這種事。不是哥哥今天自己說,
        我始終也沒法知道大禍從何而起。現在我的事已經清楚了,哥哥自討苦吃怎麼辦
        呢?
    陳偉度:(陳偉度歎了一口氣)我自己的錯,不必多說了。
        (有人勸我把這一案例通報呈文,這樣一定會官名大振。)
    陳偉度:(我說)普寧縣連年災荒歉收,我到這地方一個多月,地方上沒有什麼起色。三
        個奸徒的罪惡,的確是罪不容誅,但通報呈文,押解他們到省裡,會牽累許多人
        。我不忍心為了沽取個人的名聲,讓老百姓遭受因押解犯人進省而受到牽累的痛
        苦。
        (這樣,我將王士毅、王爵亭、陳偉度三人各打了一百大板,又做了一塊木牌,
        (詳書其罪惡;讓百姓舉著,同戴上重枷的三個人,四面八方游鄉示眾。)
        (對這件事普寧人民個個大快人心。)
        (第三則 邪教惑民)
        (潮俗尚鬼,好言神言佛。)
        (士大夫以大顛為祖師,而世家閨閣結群入廟,燒香拜佛,不絕於途。)
        (於是邪誕妖妄之說竟起,而所謂後天教者行焉。)
        (後天一教,不知其所自來。)
        (始於詹與恭、周阿五,自言得白鬚仙公之傳。)
        (經前任王令訪拿,挈家逃匿,後復還故土,亦稱白蓮,亦稱白楊教主。)
        (大抵係白蓮教是實,而變幻其名爾。)
        (妙貴仙姑,即詹與恭妻林氏也,詭言能呼風喚雨,役鬼驅神,為後天教主。)
        (其姦夫胡阿秋輔之,自號筆峰相公。)
        (相與書符咒水,為人治病、求嗣,又能使寡婦夜會其夫。)
        (潮人篤信其術,舉國若狂,男女數百輩,皆拜以為師。)
        (澄海、揭陽、海陽、惠來、海豐之人,無不自遠跋涉,舉贄奉柬、牲酒香花,
        (叩其門稱弟子者如市。)
        (丁未仲冬十日,餘自郡旋署,始知之。)
        (則已建廣廈於邑之北關,大開教堂,會眾數百,召梨園子弟,鼓歌宴慶兩日矣
        (。)
        (急遣吏捕之,則隸役皆畏得罪神仙,恐陰兵攝己。)
        (而勢豪宦屑,又從而左袒庇護,乘風兔脫,竟不能勾獲一人。)
        (餘乃親造其居,排其闥,擒妙貴仙姑,窮究黨羽。)
        (則臥層之中重重間隔,小巷密室,屈曲玲瓏,白晝持火炬以入,人對面相撞遇
        (,側身一轉,則不知其所之,但藏奸之藪也。)
        (餘不敢憚煩,直窮底裡。)
        (於仙姑臥榻之上,暗閣幽密之中,擒獲姚阿三、楊光勤、彭士章等十餘人。)
        (復於仙公臥房樓上搜出娥女娘娘木印、妖經、悶香、發髻、衣飾等物,尚不知
        (其何為者。)
        (餘追捕仙公益力。)
        (勢豪知不可解,因出胡阿秋赴訊。)
        (夾鞫之下,神奇百出。)
        (其實無他技能,惟恃悶香、衣飾,迷人耳目而已。)
        (蓋愚夫愚婦聞神仙之名,先以惶悚懾服,又見妙貴女流,無所顧畏。)
        (而阿秋發髻、脂粉,衣裙翩翩,亦且左右仙姑,共作妖狐娬媚,遂以為真娥女
        (娘娘,不復疑其為男子也。)
        (迨入臥房,登邃閣,拜彌勒佛,誦《寶花經咒不》,燃起悶香,則在座者皆昏
        (迷睡倒,恣所欲為。)
        (其悶香,亦名迷魂香,聞之則困倦欲臥。)
        (有頃,書符,飲以冷水,則迷者復醒。)
        (所謂求嗣、見夫,皆得之夢魂倘恍之際。)
        (按其滔天孽惡,雖懸首藁街,猶不足以山川之恨。)
        (因念歲歉之後,鄉民以解累為憂。)
        (且黨羽多人,必至世家大族,牽連無已。)
        (餘體恤民情,為息事寧人之計,凡所供之姓名,一盡燒滅免究。)
        (將林妙貴、胡阿秋滿杖大枷,出之大門之外,聽萬民嚼齒唾罵,裂膚碎首,並
        (歸仙籍。)
        (其縱妻淫孽之詹與恭,及同惡姚阿三等十餘徒,分別枷杖創懲。)
        (餘黨一概不問,使皆革面為人焉,足矣。)
        (籍其屋於官,毀奸竇,更門牆,為棉陽書院,崇祀濂、洛、關、閩五先生,洗
        (穢濁而清明。)
        (餘亦於朔望、暇日,與閹邑人士講學會文其際,出文會張陂租谷百餘石,為春
        (秋丁祭、師生膏火之資。)
        (正學盛,異端息,人心風俗,蒸然一變。)
    陳偉度:(鎮帥尚公、大中丞揚公聞之,再三嘉歎)此教不除,害不在小,通詳正法,厥
        功為大。令除民之害,不忍沽一己之名,使縲紲遍及於鄰封。深夜室內,自經溝
        瀆,則保全人名節多矣。善夫!
        (譯文潮州一帶風俗,崇尚信鬼,好講神講佛。)
        (士大夫們把大顛當作祖師,大戶人家女眷成群結隊到廟裡去燒香拜佛,人來人
        (往,路上不斷。)
        (於是邪惡怪誕、妖異狂悖之說爭相興起,一種叫「後天教」的邪教趁機流行。
        ()
        (後天教不知道是如何產生的,開始於詹與恭、周阿五,他們自稱得到「白鬚仙
        (公」的真傳。)
        (以前的王知縣曾察訪緝拿,這些人就帶家逃跑,躲藏起來。)
        (後來,又重回故土。)
        (這個教也稱做「白蓮」,又叫「白楊教主」。)
        (大抵稱白蓮教符合實際情況,只不過變換名稱而已。)
        (教中的妙貴仙姑,就是詹與恭的妻子林氏,胡吹她能呼風喚雨,驅使鬼神,所
        (以作後天教的教主。)
        (她的姦夫胡阿秋協助她,自號「筆峰仙公」,在一起畫符念咒,用「神水」為
        (人們治病、求子,還說能讓寡婦在夜裡和她死去的丈夫相會。)
        (潮陽人深信他們的法術,全城如同發了狂一樣。)
        (男男女女好幾百人,都拜他們為師傅。)
        (澄海、揭陽、海陽、惠來、海峰等鄰縣的人,無不長途跋涉而來,帶著禮物,
        (奉上名帖,供獻三牲、美酒、香花,登門拜師稱徒的像鬧市人一樣多。)
        (丁未年十一月初十,我從府裡回縣上,才知道這件事。)
        (他們已經在縣城北關建起高屋,大開後天教的教堂,信教的好幾百人聚在這裡
        (,召來唱戲的,高聲演唱,設宴歡慶已經兩天了。)
        (我趕忙差遣衙役捕捉這些人。)
        (但衙役們都怕自己得罪了神仙,怕鬼會捉拿自己,不敢動手。)
        (而有權有勢的豪強和官員屬下,又跟著偏袒庇護。)
        (這些人趁勢像兔子一樣很快脫逃了,竟然連一個都沒拿住。)
        (我就親自到他們住所,破門而入,捉到了妙貴仙姑,又竭力搜尋她的黨徒。)
        (那臥房裡面一層一層間隔開,狹窄的過道,隱蔽的房間,彎彎曲曲,小巧玲瓏
        (,白日進去,都要舉著火把。)
        (人走在裡邊,對面碰上,側身一轉,就不知到哪裡去了。)
        (我不怕麻煩,一直追尋到最裡面。)
        (在仙姑的臥牀上,幽深秘密的暗間裡,抓住了姚阿三、楊光勤、彭士章等十幾
        (個人。)
        (又在仙公臥房的樓上,搜到娥女娘娘木印、後天教經書、悶香、發髻、衣飾等
        (物品,但不知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用的。)
        (因為我竭力追捕仙公,袒護他們的豪強們知道無法推卸,只好交出胡阿秋來接
        (受審訊。)
        (重刑嚴審之下,胡阿秋交代出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
        (其實,他們並沒有什麼其他技能,只不過靠著悶香、服飾迷惑人的耳目罷了。
        ()
        (那些愚夫愚婦,聽到神仙之名,先已經誠惶誠恐,被其懾服嚇住,又見妙貴仙
        (姑是一女流,更沒什麼擔心的了。)
        (而胡阿秋把頭髮梳成髻子,擦脂抹粉,衣裙翩翩,又加上他在仙姑左右一起作
        (出的狐狸精一樣妖冶的嬌美姿態,那些人就以為胡阿秋真是娥女娘娘,不懷疑
        (他竟是男子。)
        (等信徒進到臥房,登上深深的樓閣,拜過彌勒佛,誦過《寶花經咒》之後,他
        (們點起了悶香,在座的人就都昏迷睡倒,任憑他們為所欲為。)
        (那悶香,也叫做迷魂香,聞到它就會困倦,想躺下睡覺。)
        (過一陣子,他們為這些人畫符,給喝些冷水,昏迷的人就重新醒過來。)
        (所謂求子,夢見丈夫,都是在睡夢之中,神智恍惚之時得到的幻覺。)
        (按這些傢伙的滔天罪行,即使懸首街上示眾,仍不足洗雪山川之恨。)
        (由於考慮年成歉收,百姓憂慮百端,而且邪教黨羽極多,追究起來必定牽連世
        (家大族。)
        (為體恤民情,達到息事寧人的目的,我把林、胡二人所供認的扳連閨閣之內的
        (人名冊子,全部燒掉,免於追究。)
        (之後,將林妙貴、胡阿秋痛施杖刑,帶上大枷,趕出大門之外,聽任百姓咬牙
        (切齒地啐唾怒罵,打得皮開肉綻,腦袋粉碎,歸人「仙籍」去了。)
        (那個放縱妻子大肆淫亂的詹與恭,以及一起為非作歹的姚阿三等十餘名黨徒,
        (都分別帶上枷,痛打一頓,予以懲處。)
        (餘下的黨徒則一概不追究,讓他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算了。)
        (我判決,查抄他們的房屋沒收入官,搗毀奸邪的巢穴,更換門牆,建起棉陽書
        (院,尊崇祭祀理學大師濂、洛、關、閩四個學派的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
        (、朱熹五位先哲,洗淨污穢而出現清明。)
        (我也在初一、十五休閒的時候,和全縣人士在那裡講學、會文,捐出書院附近
        (地方的田租糧食一百餘石,作為春、秋兩季祭祀聖人孔子的費用和書院師生的
        (津貼。)
        (正學興旺,邪教滅蹤,社會上人心風俗一變而為淳厚良好。)
    陳偉度:(尚總兵、楊巡撫聽到這件事,屢屢贊歎、嘉獎)後天教邪教如不除去,其為害
        不小;通報呈文嚴明法紀,功勞很大。現在藍縣令為民除害,不為個人得失沽名
        釣譽,而把受牽連拘禁的人放回鄰近。有的人自愧,於深夜內室自縊於陰溝中,
        這樣來保全自己的名節,真是太好了!
        (第四則 幽魂對質)
        (延長、埔上、塘子等鄉共築陂障水,輪流以灌溉其田。)
        (八九月之間早,江、羅兩家恃強眾,紊規約,不顧朔日為楊家水期,恣意桔槔
        (,奄所有而踞之。)
        (楊仙友不服,操刀向阻,弟兄楊文煥、楊世香隨之。)
        (羅明珠奔回,告其鄉老江立清,號召鄉眾。)
        (江子千、江宗桂、羅達士、羅俊之、江阿明、江阿祖、江阿滿、江阿尾、江獻
        (瑞等四五十人,荷戈制梃,環而攻之。)
        (楊學文見父、叔在圍困之中,亦招呼三十餘人與之格鬥。)
        (眾寡不敵,仙友殲焉。)
        (文煥等紛紛逃竄。)
        (世香受重傷不能自脫,被擒入寨內,誇示豪雄,實以醫藥調劑,恐其死也。)
        (是時,署潮令者為大埔尹白公。)
        (驗傷通報,未訊而歿。)
        (冬十月十有八日,餘攝篆視事,庭鞫再三,莫肯居兇手者。)
        (詞證江拱山、謝文卿,以格鬥人多,刀梃交下,實不知為誰。)
        (詢之未死之楊世香,亦僅知傷己者為羅俊之、江阿尾、江獻瑞,而致斃楊仙友
        (之元凶,亦不能知其為誰也。)
        (將江、羅兩姓人犯,隔別細詢,撫之以寬,動之以情,示之以威,加之以三木
        (,鉤距畢施,刑法用盡,總以「不知」二字抵塞,無一人一言之稍有罅漏者。
        ()
        (餘於是亦無可如何也。)
        (居數日,陰晦,淒風慘淡。)
        (漏下人寂,餘呼兩造齊集,謂之)
    謂 之:殺人償命,古今不易。汝等清夜自思,設汝被人殺死,而人不償汝命,汝為冤魂
        ,能甘心乎?汝等所希冀僥倖,不肯招承者,以無人指質耳,我已牒城隍尊神,
        約於令夜二更,提出楊仙友鬼魂,與汝質對。汝等雖有百喙,亦難以掩飾矣。
        (命隸役分攝諸人,隨詣城隍廟。)
        (鳴鐘鼓,焚香再拜,起坐堂皇。)
        (先呼楊仙友鬼魂上堂聽審,憑空略問數語。)
    謂 之:(謂階下諸人曰)楊仙友在此,欲與汝等對質。汝等舉頭觀之,此以手捧心、血
        染紅衣者是已。
        (眾人或昂首而觀,或以目竊睨,惟羅明珠、江子千、江立清三人低首不視,若
        (為弗聞也。)
    謂 之:(餘即呼羅明珠至,正言曰)仙友在此,欲汝還其一命,汝尚何推諉哉?
        (明珠駭顫,良久不能答。)
    謂 之:(餘曰)汝平日利口狡賴,今仙友冤魂在茲,汝則不敢置喙,其為汝殺死無疑。
          若不實言,當刑訊。
    陳偉度:(明珠服曰)吾梃擊其顛,傷在偏左。仙友之死由鋒刃,乃江子千,與吾無涉也
        。
        (繼呼江子千至,問之,子千不承。)
    陳偉度:(餘曰)汝自與楊仙友辯論。
        (子千熟視不語。)
    陳偉度:(餘曰)汝不見冤魂乎?魂言羅明珠執木棍傷其額顱之左,汝執長刀刺其胸膛,
        僵於地,汝拔刃,血隨之湧出。當日情形如此,汝尚何容辯哉?
    謂 之:(子千曰)是也。
    陳偉度:(餘曰)仙友之死,由汝二人。魂所言無妄乎?
    謂 之:無妄矣。
    陳偉度:(餘曰)當日號召多人,指麾令殺者為誰?
    謂 之:江立清也。
        (遣役將子千、明珠入廟中暗處。)
    謂 之:(呼江拱山謂之曰)楊仙友怪汝,汝明知殺彼之仇,不以實告,欲沈其冤。今與
        汝為難,汝受賄幾何,即以汝償其命矣。
    陳偉度:(拱山叩頭曰)殺人者,江子千、羅明珠;主令者,江立清。奈何以無干之人償
        其命乎?
        (繼呼江宗桂、羅達士、江阿明、江阿祖、江阿滿,細加詢問,皆如拱山等所言
        (。)
        (江立清恃其老也,刑法不能加,鬼神不能嚇,堅諉不知。)
        (詰問良久,終不承。)
    陳偉度:(餘見其病甚,度不久奄人世,乃謂曰)眾證明確,即同獄成。仙友言,禍由立
        清,終不肯使活,將奪其魄於道。
        (即將江子千、江立清諸人按律定擬,解赴大吏。)
        (甫三日,而立清卒。)
        (潮人遂以為真有鬼神也。)
        (譯文潮陽縣的延長、埔上、塘子等鄉,一起圍岸築堤蓄水,輪流灌溉他們各自
        (的田地。)
        (八九月出現旱情,江、羅兩姓之人依仗人多勢大,破壞規約,不顧初一為楊家
        (用水的日期,任意用弔桿提水,把所有的日子全占了。)
        (楊仙友心中不服,帶著刀前去阻攔。)
        (他的本家弟兄楊文煥、楊世香隨他前往。)
        (羅明珠急忙趕回鄉里,報告給鄉長江立清,招集眾人。)
        (江子千、江宗貴、羅達士、羅俊之、江阿明、江阿祖、江阿滿、江阿尾、江獻
        (瑞等四五十人,持著長槍,帶著棍棒趕到,把楊家幾個人包圍起來毆打。)
        (楊學文看見父親、叔叔處在圍困之中,也招集了三十多人,和江、羅兩家人格
        (鬥。)
        (由於眾寡不敵,楊仙友被打死。)
        (楊文煥等人紛紛逃走。)
        (楊世香受了重傷,設法自己逃脫,但又被抓了回去。)
        (江、羅兩家以此顯示雄豪強壯,實際上卻用藥為楊世香治療,恐怕人死了招來
        (大禍。)
        (時代理潮陽知縣的是大埔縣白縣令。)
        (他派人驗傷,呈文上報,還沒來得及審訊,白縣令就去世了。)
        (十月十八日,我上任兼任潮陽知縣處理公務,在縣衙中多次審訊,沒有一個人
        (肯承認自己是殺死楊仙友的兇手。)
        (證人江拱山、謝文卿稱言,參加格鬥的人多,刀棍交加,實在不知是誰打死了
        (楊仙友。)
        (向楊世香詢問,他也只知道打傷自己的是羅俊之、江阿尾、江獻瑞,而打死楊
        (仙友的元凶,他也不知道是誰。)
        (我把江、羅兩姓犯人隔開細加審問,以寬大為懷進行安撫,用感情進行誘導,
        (向他們顯示威嚴,並對他們使用刑具,但是,盤問方法全用盡了,刑罰也都使
        (上了,這些人總是用「不知」)
        (兩字抵擋搪塞,沒一人略微有一點漏洞。)
        (這時,我也無可奈何了。)
        (過了幾天,天氣陰暗,淒風吹來,天色慘淡。)
        (更深人靜之時,我把訴訟雙方的人召集在一起,對他們說)
    對 他:殺人償命,古今不變。你們靜夜自思,假設你自己被人殺死,可是殺你的人沒有
        償還你性命,你作為一個含冤的鬼魂,能甘心嗎?你們之所以希望僥倖逃過,不
        肯招供承認,不過是因為沒人指證對質罷了。我已經發了公文給城隍,約定在今
        夜二更,提來楊仙友鬼魂,和你們對質。你們即使有一百張嘴,也難以再掩飾了
        。
        (我命令差役分別管領這些人,一起來到城隍廟。)
        (敲鐘擊鼓,上好香,向城隍下拜,一切舉止都極為冠冕堂皇、嚴肅認真。)
    對 他:(我先叫楊仙友鬼魂上堂聽候審問,向空中稍微問了幾句,然後對階下眾人說)
        楊仙友就在這裡,要和你們對質。你們抬頭看,這個用手捧心,鮮血把衣裳都染
        紅了的人就是他。
        (眾人有的抬起頭來看,有的用眼睛偷偷斜視,只有羅明殊、江子千、江立清三
        (人低著頭不看,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
    對 他:(我就叫過羅明珠,正言厲色地對他說)楊仙友就在這裡,要你還他一條命,你
        還有什麼推卸的呢?
        (羅明珠嚇得不住發抖,好長時間答不出一句話來。)
    對 他:(我說)你平日伶牙俐齒,狡辯抵賴,現在楊仙友冤魂在這裡,你就不敢張嘴,
        這證明是你殺死楊仙友確定無疑。你要不實說,我就用重刑審你。
    陳偉度:(羅明珠承認說)我用棍子打了他頭頂,傷在左側。但楊仙友是死在刀上,那是
        江子千砍的,和我沒干係。
        (接著我叫來江子千審問,江子千不承認。)
    陳偉度:(我說)你自己和楊仙友辯駁。
        (江子千注目細看不說話。)
    陳偉度:(我又說)你沒看見冤魂嗎?冤魂說羅明珠手持木棍打傷他的額頭左邊,你拿長
        刀刺進他的胸膛,他倒在地上,你拔出刀,血隨著噴湧而出。當時情形就是這樣
        ,你還有什麼辯白的嗎?
    對 他:(江子千說)是這樣。
    陳偉度:(我接著追問)楊仙友的死,由你二人造成,鬼魂所說的不假吧?
    對 他:不假。
    陳偉度:(我說)那天發號令召來很多人,那指揮殺人的是誰?
    對 他:是江立清。
        (我便派衙役把江子千、羅明珠帶入廟中暗處,叫來證人江山,對他)
    對 他:楊仙友怪罪你了,你明明知道殺他的仇人是誰,卻不把實際情形稟告給我,要使
        他的冤仇沉溺不白。現在他要和你為難,你受了一點賄賂,就要你為他償命了。
    對 他:(江拱山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殺人的是江子千、羅明珠,主持其事、發布命令的
        是江立清,為什麼讓我這旁不相干的人償他的命呢?
        (接著,我又叫來江宗桂、羅達士、江阿明、江阿祖、江阿滿等人,仔細加以詢
        (問,都和江拱山等人所說的相同。)
        (江立清倚仗他年老,刑罰不能加在他身上,鬼神也嚇不住他,堅決推諉抵賴,
        (說自己不瞭解情況。)
        (審問了好長時間,他始終不肯招供。)
        (我看他病得已經很厲害,料想不會久留在人世,就對他)
    對 他:眾人的證詞明白無誤,就等於案子成立了。
          楊仙友鬼魂說,大禍由江立清造成,一定不能讓他再活下去,將要在路上奪
        去他的魂魄。
        (我就把江子千、江立清這一干人,按法律定罪,呈文上報,押解他們到上司衙
        (門去。)
        (剛剛過去三天,江立清就死了。)
        (據此,潮陽人以為真有鬼神的事。)
        (第五則 葫盧地)
        (潮俗多無賴,以攘奪、穿窬為常經。)
        (使之閒居寂處,則不能以終日。)
        (餘初蒞普時,民之攘竊者百餘人,緝治懲勸,逾月肅清。)
        (冬十月,攝篆棉陽。)
        (棉之攘奪於途者以百計,穿窬者以千計。)
        (行人當中午,持梃結群而趨。)
        (日未晡,則路絕人行。)
        (餘怒焉。)
        (擒其積惡盈貫者,斃之;窮凶極狠者,刑之;雖甚劇而可化者,懲而釋之,使
        (立功自贖。)
        (竊果、蔬、薯、芋,雖微必杖。)
        (或抗法逃藏,不獲不已。)
        (賊知餘之為彼難也,甫及月餘,亦群然斂跡,道路肅清。)
        (民以無賊為賀。)
    對 他:(餘曰)噫!未也,暫戢耳。
        (又旬日,而惠來、海豐之人,皆怪餘驅賊入其疆。)
        (棉之文武寅僚亦以為賀。)
    對 他:(餘曰)噫!未也。惠、豐自有土著,安能納盡垢污?恐其無所之者尚眾也。其
        潛蹤也,為畏死;其寂處也,不能安。
          將無有入海之意乎?
    陳偉度:(或日)子知海務者,二三月出巡,八九月旋師,今豈盜賊下海時哉?
    對 他:(餘曰)嶺南氣候不定,今雖冬臘,日暖風和,何可忽也?
        (因密約海門、達濠及潮陽三營將弁,並行訪緝。)
        (越數日,果有偵者來報雲,匪類潛謀糾眾集械,將出海。)
        (其窩頓在百二十里之外,兩邑交界鐵山之麓,土名葫盧地。)
        (有炮火巨械,埋在方老七園中。)
        (長槍、大刀、藤牌,俱藏寮間茸草深處。)
        (約以臘月十二夜二鼓,會集起行,直趨海岸,奪府而出。)
        (時十一夜二鼓矣。)
        (海門營遣千總陳廷耀與餘密兩,議以舟師夜抵石港,登岸埋伏石埠潭山間,待
        (其來掩擊之,而疑其未善。)
    對 他:(餘曰)噫!然哉。師行百里,不無人知,風聲偶漏,將屬徒勞。即使幸爾相遇
        ,不與官兵敵殺,則必棄械而奔,暮夜之間,難為追緝。不若乘其未發,先入虎
        穴,以官拘犯,如縛雞豚,止用兩三人力耳。
    陳偉度:賊徒已多,豈兩三人所能辦?
    對 他:(餘曰)此間三人足矣,至彼則我眾自多。
    對 他:(陳君會意)善!
        (遂辭而去,留百總翁喬,聽餘調遣。)
        (餘張燈草檄,使普役陳拱、潮役林標,偕百總翁喬,乘夜馳赴普邑。)
        (檄署典史張天佑,統率壯丁五十名,馬快、健役五十名,以初更直抵葫盧地,
        (圍搜捕擒。)
        (果在老七茅寮中擒獲謝阿皆、黃阿五、高阿萬、沈阿石、方阿球等五人,即於
        (寮間搜出鋼叉、挑刀、鉤鐮槍、竹篙槍、藤牌二十八麵桿。)
        (又於園中起出大炮四位、神威炮一位。)
        (又於老七宅內,搜出子母炮、鐵槍、牌刀、斬馬刀、鐮刀、鐵鉤五十六把,火
        (藥二桶,鉛子一筐,火繩、火絨、紅布雜物,不計其數。)
        (復擒獲林阿元及老七。)
        (老七者,方阿條也。)
        (素不孰,好結納匪類。)
        (世居普邑葫盧地鄉,與揭陽民黃阿振、潮陽民楊阿邦、陳阿祿,皆盜徒相善,
        (往來密洽。)
        (以餘治盜嚴肅,無逞志之區,乃於十月朔日,在棉湖寨沙壩中,偶語米貴乏食
        (,阿條遂起意,商謀下海劫掠商船。)
        (自以家居山僻,園寮茅舍,可為往來駐足總匯。)
        (購置軍械、米糧,以為行資。)
        (阿振、阿邦、阿祿各逞己能,分途招伙。)
        (擬以是夜在大壩墟會齊,由錢澳奪舟出海。)
        (自謂神出鬼沒,無人覺知,可以乘風揚航,橫行島嶼,劫商舶,屠賈客,銀錢
        (貨物,堆積如山,致富成家,在此一舉。)
        (而豈知天道不容,有乘其未發而張網羅以掩捕之者也!)
        (據供,黨羽多人。)
        (就其確然有據者,復擒獲王建千、歐阿利、梁阿義及代制炮械之鐵匠劉阿捷等
        (,續獲邢阿鳳、朱阿永、鄭阿禽、林阿齊、梁阿千及與阿條為首之黃阿振、楊
        (阿邦,共一十八人,按律懲治,惟陳阿祿以自首從寬。)
        (其餘情罪未著者,概免株連,許以改過自新,不追既往。)
        (自是,山陬、石罅、海內遊魂,無不聞風喪膽,潛蹤遠遁,莫敢有復萌攘竊多
        (事之想者。)
        (潮、普兩邑肅然矣。)
        (譯文潮州風氣不好,多無賴之人,以搶奪、偷竊為常事。)
        (要讓這些人閒居靜坐,連一天也呆不住。)
        (我剛到普寧縣上任時,百姓中搶劫、盜竊的有一百多人,捉拿處治,懲辦勸化
        (,一個多月就肅清了。)
        (十月,我兼署潮陽知縣。)
        (這個縣路上搶劫的人數以百計,穿房越戶偷東西的人數以千計。)
        (中午的時候,路上行人手持棍棒,成群結隊,匆匆忙忙地奔走。)
        (天還沒到黃昏,路上行人就斷絕了。)
        (面對這種情況,我憂慮憤怒,就捉住一些惡貫滿盈的傢伙,處決了;對一些凶
        (狠異常的人,則施以刑罰;對那些雖然鬧得很厲害,但還可以教化的人,懲處
        (一番後釋放了,讓他們立功贖罪。)
        (盜竊水果、蔬菜、薯類,即使很少,也一定杖責。)
        (有些人抗拒法律,逃跑隱藏起來,不把他們擒獲,決不罷休。)
        (賊人知道我是他們的剋星,剛剛一個多月,便一齊銷聲斂跡,路上平安無事。
        ()
        (因為賊人被肅清,百姓表示慶賀。)
    對 他:(我說)咳!沒有肅清呀,那不過是暫時收斂罷了。
        (過了十天,惠來、海豐兩縣的人,都怪我把賊人趕到他們那裡去了。)
        (潮陽縣的文武同僚,也因此表示慶賀。)
    陳偉度:(我說)咳!不對呀,惠來、海豐自有當地的賊人,怎麼能容忍潮陽去的渣滓呢
        ?恐怕我們這裡過去的賊人沒有地方可去的還很多哩!他們隱藏蹤跡,是害怕處
        死。他們暫時不為非作歹而閒呆著,但不會安定很久的。會不會有出海的打算呢
        ?
    對 他:(有人說)您知道,說起下海來,二三月出發,八九月上岸,現在怎麼會是盜賊
        下海的時候呢?
    陳偉度:(我說)嶺南的氣候沒有一定,現在雖然是十冬臘月,可是日暖風和,怎麼可以
        忽視呢?
        (於是,我秘密知會海門、達濠及潮陽三處駐軍的官兵,一起尋訪緝拿。)
        (過了幾天,果然有偵探的人來報告說,賊人們悄悄謀划,糾集眾人,收集武器
        (,將要出海。)
        (他們窩藏在一百二十里外兩縣交界的鐵山山腳下,地名葫盧地。)
        (有火炮這樣的大武器,埋在方老七家園子裡。)
        (長槍、大刀、藤牌,都藏在房屋上草叢深密的地方。)
        (他們約定,臘月十二夜裡二更天,聚在一起出發,直奔海岸,搶船下海。)
        (這時已經是十一日夜裡二更天了。)
        (海門駐軍派千總陳廷耀來和我密商,提議用船運軍隊,連夜趕到石港,登岸後
        (,埋伏在石埠潭山裡,等那些人來到時,突然發起攻擊。)
        (但他自己又有點懷疑,感到這個計劃不算太好。)
    對 他:(我說)嗯!是這樣呵。
          軍隊行動上百里,不會沒有人知道。風聲偶爾洩露,將徒勞往返。即便代僥
        倖碰到他們來了,他們不敢和官軍對敵作戰,就一定會扔下武器逃跑,黑夜之中
        ,難以追趕捉拿。不如乘他們尚未發動,先入虎穴,官府拘捕犯人,如同綁縛雞
        、豬,只用兩三個人就行了。
    陳偉度:(陳廷耀說)賊黨人數挺多,哪裡是兩三個人所能辦得到的?
    對 他:(我說)這裡三個人已夠了,到那裡,我們的人自然就多了。
    對 他:(陳千總懂了我的意思)好!
        (接著就告辭回去了,留下百總翁喬,聽從我的安排。)
        (我點上燈起草調兵的文書,派普寧縣差役陳拱、潮陽縣差役林標,陪同百總翁
        (喬,連夜快馬趕赴普寧城,命令代理典史張天佑統率壯丁五十名,馬快和健役
        (五十名,在初更天直撲葫盧地,對賊黨包圍、搜查、捕獲、捉拿。)
        (果然在老七茅屋中擒獲了謝阿皆、黃阿五、高阿萬、沈阿石、方阿球等五人,
        (在屋中搜出鋼叉、挑刀、鉤鐮槍、竹篙槍、藤牌等二十八麵桿,又在菜園子裡
        (起出大炮四門、神威炮一門。)
        (還在老七院子裡搜出子母炮、鐵槍、牌刀、斬馬刀、鐮刀、鐵鉤五十六把,火
        (藥二桶,鉛彈一筐,火繩、火絨、紅布等雜物不計其數。)
        (接著,又抓到了林阿元和方老七。)
        (方老七就是方阿條,一向不守法紀,喜歡結交匪人。)
        (他世居普寧縣葫盧地鄉,同揭陽縣人黃阿振和潮陽縣人楊阿邦、陳阿祿等人,
        (因為都是強盜而互相勾結,來往極多,關係融洽。)
        (由於我嚴懲盜匪,普寧沒有他們任意而為的地方,他們就在十月初一那天,在
        (棉湖寨沙壩裡,發牢騷談說米貴缺吃。)
        (方阿條借機煽動,他們便計劃下海,劫掠商船。)
        (方阿條自以為家住在山中偏僻地方,有院子,有茅屋,可以作為這些人來往的
        (據點。)
        (他們便購買武器、糧食,以供行動時使用。)
        (黃阿振、楊阿邦、陳阿祿分別召集匪人結伙,準備在這一夜於大壩墟會齊,由
        (錢澳那裡搶船出海。)
        (他們自以為神出鬼沒,沒人知曉,能夠乘風揚帆遠航,在海島間橫行,劫貨船
        (,殺商人,這樣,銀錢貨物,堆積如山,發家致富,就在此一舉。)
        (可是哪裡知道天道不容,趁他們還未發動,就張開天羅地網,將他們一下子抓
        (起來了。)
        (據這些人口供,他們黨羽很多。)
        (對那些確實有證據的,又抓了王建千、歐阿利、梁阿義,以及代他們製造大炮
        (、槍刀的鐵匠劉阿捷等人。)
        (接著,又捉到邢阿鳳、朱阿永、鄭阿禽、林阿齊、梁阿千,以及和方阿條一起
        (作頭目的黃阿振、楊阿邦。)
        (前前後後共抓了十八個人,均按法律予以懲辦,只有陳阿祿由於自首,從寬處
        (理。)
        (其餘那些罪惡不重的人,一概免於株連,准許他們改過自新,不咎既往。)
        (從此,深山角落、石洞海邊不務正業的人,無不不聞風喪膽,消聲匿跡逃到遠
        (方,不敢再產生搶劫、偷竊的想法。)
        (從此,潮陽、普寧兩縣清靜了。)
        (第六則 沒字詞)
        (餘方理堂事,見儀門之外,有少婦扶老嫗長跪其間,手展一楮戴頭上。)
    對 他:(遣吏役呼而進之)若告狀,宜造堂前,何跽之遠也。
        (命吏人接受之。)
    對 他:(吏復曰)素楮耳!
    陳偉度:(餘曰)婦人不知狀式,素楮亦不妨。
    書 吏:沒字也,惟空楮而已。
    陳偉度:(餘曰)亦收之。
        (展視果然。)
    書 吏:(召而問之曰)若有冤欲白,當據事直書,何取空楮來也?
    婦 人:不識字,又短於財,代書者為李阿梅所阻,莫我肯代。
        (餘即將其楮命吏書之,吏曰)
    書 吏:不知也。
    婦 人:(餘曰)書供詞。
        (則老嫗鄭氏,年八十六矣。)
        (少婦姓劉,鄭之寡媳也。)
    鄭 氏:亡兒李阿梓,去年十二月初五日為李阿梅逼殺。將鳴之官,阿梅懇族中生監李晨
        、李尚、家長李童叔等,勸我無訟,為我斂埋,貽我住屋,養我老幼。今阿梅不
        存良心,逼我徙宅,收我瓦桷,絕我糧食。餐風宿露,不知命在何時,我是以來
        告也。
    婦 人:(餘曰)人命至重,汝不應私和。且自去冬以及今秋,已經九閱月矣,告何為者
        ?
    劉 氏:阿梅欺凌孤寡,實以夫亡隔歲,無控告人命之理,故敢於負約耳。我等亦知夫死
        已久,當日原係威迫服毒,不控抵償,今者敢有他望?但毀屋絕糧,情實難堪。
        而訴之族長、生監,互相推諉,視若秦越。姑年風燭,兒在襁褓,天不憐救,死
        無地矣。
        (問阿梅家在何處。)
    劉 氏:在昆安寨,離城不遠。
    婦 人:(餘曰)汝婦姑少待。
        (即飛簽遣役,拘李阿梅對質。)
        (有頃,阿梅至。)
        (訊之,阿梅狡賴曰)
    阿 梅:無也。我與阿梓有服之親,去歲阿梓不幸病死,我憐其母老子幼,常周恤之。今
        災餘米珠青黃不接,我自救尚且不贍,豈能復顧他人?
        (鄭氏、劉氏再三爭辯,阿梅固不承)
    阿 梅:婦人無厭,義舉原非可以常繼之事。我妻兒現在苦饑,何況於汝?
        (問以逼死李阿梓,及李晨、李尚私和貽屋養老諸事。)
    阿 梅:此風影俱無者,不過欲求助升斗,誤聽訟師造此聳誑。李晨、李尚、李童叔可以
        喚質。
        (餘亦心疑其果無有也。)
        (但以鄭氏婦姑不類狙詐之人,而阿梅目動言肆,似非誠實,試之曰)
    阿 梅:阿梅膽大,敢於我前弄巧!
          我聽人兩語,即以洞見心肝,豈汝利口所能欺誑?汝以我初蒞任,可以相欺
        ,欲試我三尺法乎?有罪首實,雖重譴亦可姑寬。汝不以實情告我,我喚李晨、
        李尚、李童叔與汝質對,水落石出,先責汝欺誑四十板,然後按情治罪。汝試思
        之。
    阿 梅:(阿梅服曰)是也。阿梓乃我從兄之子,因去年十二月向我索找田價,我不依,
        彼一時短見,服毒圖賴。族中李晨、李尚諸人,勸我代為殯殮。我曾給鄭氏銀十
        二兩,又將舊日十五兩借券亦取還之。並無許其養老之事。
    鄭 氏:原約兩間房屋亦為棲身,今拆去瓦桷,置我婦姑於何地?且公議贍養一年,今尚
        少四月。李阿梅,遂昧良心乎?
    阿 梅:屋瓦係風災吹毀,我暫收存,今仍去蓋好,還鄭氏婦姑居住。月給與食米一石,
        至臘月以後,則不干我事矣。
        (鄭氏、劉氏)
    劉 氏:可!
    阿 梅:(餘曰)李阿梅應加刑責,以儆無良,懲欺誑。姑念片言一折,輒自服辜,據實
        輸情,如約補過。此亦非甚頑梗不可化之民也,從寬令其修屋、給米,免行笞杖
        ,以全親親之誼。俱各和好如初。
        (鄭氏、劉氏皆大悅。)
        (李阿梅亦歡欣叩首,轉身吐舌而去。)
        (譯文我剛剛升堂處理公務,看見衙署內門的外面,有一個年輕婦女扶著一位老
        (太太跪在那裡,雙手展開一張紙頂在頭上。)
    劉 氏:(我派衙役把她們叫了進來)要是告狀,應該到大堂來,為什麼跪得那麼遠呢?
        (說著,讓書辦接過她們的狀紙。)
    書 辦:是一張白紙。
    劉 氏:(我說)婦道人家不懂狀紙程式,沒用狀紙寫狀子,用白紙寫也沒關係。
    書 辦:沒有字,只是白紙而已。
    劉 氏:(我說)也收下來吧!
        (接過來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張沒寫字的白紙。)
    書 辦:(我召呼她們問道)如果有冤情要訴說,應當按照事實直接寫下來,為什麼拿一
        張空紙來呢?
    劉 氏:(兩個婦女說)不識字,又沒有錢,代寫狀紙的人被李阿梅阻攔,沒有一個人肯
        代我們寫。
        (我就讓她們把紙交給書辦,由書辦替他們寫。)
    書 辦:我不瞭解情況。
    劉 氏:(我說)你就把供詞寫下來。
        (老婦人鄭氏;已經八十六歲了。)
        (青年婦女姓劉,是鄭氏的寡媳。)
    鄭 氏:我那死去的兒子李阿梓,去年十二月初五,被李阿梅逼死。我們要告官鳴冤,李
        阿梅請求族中秀才李晨、李尚、族長李童叔等人勸我不要打官司,由李阿梅為我
        殯葬兒子,給我住房,養活我一家老小。現在李阿梅不存好心,逼我們搬家,收
        去我們住的房子的瓦和椽子,斷絕供給我家的糧食。我們一家風餐露宿,不知能
        活到什麼時侯。因此我們才來告狀。
    劉 氏:(我說)人命至關重大,汝不應私和。而且,從去年冬天到今年秋天,已經九個
        月了,還告什麼呢?
    劉 氏:李阿梅欺負孤兒寡母,實際上就因為我丈夫死去已經隔年才來控告傷害人命,所
        以他敢於不守信約。我們也知道,我丈夫死了很久,當時原是威逼服毒,沒有控
        告抵償人命,現在哪裡還敢有別的指望。只是他毀壞我們住的房屋,斷絕糧食,
        情況實在難以忍受,便向族長、秀才們訴怨。但他們互相推脫,當作好像毫不相
        干的樣子。婆婆風燭殘年,孩子還在襁褓之中,老天要不可憐,救救我們,我們
        連死後埋的地方都沒有。
        (我問李阿梅家住在哪裡。)
    劉 氏:在昆安寨,離縣城不太遠。
    鄭 氏:(我說)你們婆媳稍等一等。
        (我就飛速發簽,派衙役去抓李阿梅來公堂對質。)
        (不一會,李阿梅到了。)
        (我訊問他,李阿梅狡猾抵賴說)
    李阿梅:沒這回事!我和李阿梓是沒出五服的本家。去年阿梓不幸病死,我可憐他家母老
        子幼,常常周濟她們。現在災荒年,米貴得像珍珠,青黃不接,我自己還顧不過
        來,哪裡還管得了旁人!
        (鄭氏、劉氏和他再三爭辯,李阿梅堅持不肯承認,而且說)
    李阿梅:女人家沒有滿足的時候。行善事,本來就不能長時間持續下去的。我老婆、孩子
        現在還為饑餓所苦,何況對你們!
        (問到逼死李阿梓,以及李晨、李尚說服雙方私了和給住房、養老等事情,李阿
        (梅)
    李阿梅:這真是一點影子都沒有的事,不過想求我幫助一點,誤信訟師之言,造出這些聳
        人聽聞的謊話。這事可以把李晨、李尚、李童叔叫來對質。
        (我心裡也懷疑這些事實在沒有,只是看鄭氏婆媳不像奸詐的人,而李阿梅眼珠
        (亂轉,說話放肆,好像不誠實,就試探他說)
    鄭 氏:李阿梅。大膽!竟敢在我面前耍弄乖巧。我聽人兩句話,就能看透他的心腸,豈
        是你巧牙俐口所能欺瞞的?你以為我剛剛上任,可以欺騙,想試試我的刑法嗎?
        有罪自己說出實情,即使罪重也可以寬大處理。你不把實際情形報告我,我叫李
        晨、李尚、李童叔和你對質,水落石出,先處治你扯謊欺騙官府,打上四十大板
        ,然後再按實際情形治罪。你好好想一想吧!
    李阿梅:(李阿梅認罪說)是這樣7**時間: 地點:
        (現今屍在峽山都大壇溝邊。)
        (餘心疑之,然不得不為驗訊也。)
        (其子鄭阿伯果駕船載屍以來,立往相驗。)
        (雖遍體並無他傷,而指甲泥沙,實為投河確據。)
        (然竊疑蕭邦武等五家,皆貿易樸民,無無故叢毆一人之理。)
        (且侯秩身充保正,而邦武等五家連連被竊。)
        (在前令魏君任內,各控就保究盜則有之。)
        (餘下車即為比緝,刻日追贓,亦無至今始共毆迫下水之理。)
        (兼殘屍口頰無存,無從辨別真偽。)
        (而自十三日被毆下水,何無一人知覺,至今始來控告?即使十三日溺死,距今
        (廿一日相驗,未滿旬日,何以屍首腐爛,竟似半月有餘?亦不應若是之速。)
        (窮詰其偽,阿伯不服,稱屍在水浸,速朽為宜。)
        (再問邦武等五人,皆不能自為置辯。)
        (而陳氏、阿伯利口喋喋,披麻執杖,子哭其父,妻哭其夫,一時哀痛慘苦之情
        (形,幾令旁觀鐵石亦為墮淚。)
        (然餘心終不以為然也,勒令阿伯母子自行備棺收鹼。)
        (眾皆駭愕。)
        (餘呼邦武等五人,謂之)
    謂 之:侯秩未死,汝等不能弋獲乎?
    問 他:不知也。
    謂 之:(餘曰)汝同鄉共井,何事不何訪知?乃如此憚煩,置身局外,殊可怪也。他人
        事可諉為不知,今身為兇犯,禍及切膚,應羈獄詳候抵償,汝五人皆自甘償命乎
        ?
        (五人胥涕泣求救。)
    謂 之:(餘曰)無益也。侯秩平昔縱盜殃民,今見我來,畏法逃遁耳。度汝等潮民,逋
        逃之藪,不外惠來、海豐,甲子所東海窖、碣石而已。汝五人分途追緝,無不獲
        者。
        (越三日,蕭邦武果在惠來縣地方活捉鄭侯秩以來。)
        (百姓環庭聚觀者數千人,皆拊掌大笑。)
        (陳氏、阿伯含羞伏地,叩頭請死。)
        (因究出造諜指使之訟師陳阿辰,並拘坐罪,潮人快之。)
        (至其屍所由來,則係久溺餓丐。)
        (招尋無主,然既有偽子假妻,為之披麻執杖,殯殮成禮,則此丐亦可含笑九泉
        (云。)
        (譯文鄭侯秩的妻子陳氏,以有人逼死她丈夫性命來告狀)
    問 他:她的丈夫擔任南蕉坊保長,因蕭邦武藏匿地契,抗拒交稅,恨她的丈夫認真查問
        ,在十一月十三日,領著凶徒蕭阿興、李獻章、蔡士顯、莊開明等人,圍住她家
        抄物殺人,一起毆打她丈夫,以至奄奄待斃。她丈夫由於無處逃生,終於投河而
        死。現在屍首在峽山都大壇溝邊上。
        (我心裡對她說的很懷疑,可是又不得不為此檢驗、勘問。)
        (陳氏的兒子鄭阿伯,果真駕著一條船,裝著屍體而來。)
        (我立刻前去驗屍。)
        (死屍雖然週身並沒有傷痕,但指甲縫中有泥沙,這是投河而死的確鑿證據。)
        (可是我心中仍有疑慮,蕭邦武等五家,都是做買賣的老實百姓,沒有無緣無故
        (聚眾毆打一人的道理。)
        (而且,鄭侯秩本身當保長,蕭邦武這幾家曾接連被盜。)
        (在我前任魏知縣在任期間,幾家控告,請求官府到該保追究盜賊。)
        (我一上任即限期捉拿,立刻追贓,根本不會到現在才群起毆打保長,以至逼其
        (投水的道理。)
        (加上殘損的屍體上嘴和臉都沒有了,沒有辦法辨別真假。)
        
        
    8**時間: 地點:
        (再說,從十三那天被毆打下水,怎麼竟沒有一個人發覺,而到現在才來控告呢
        (?就算真是十三那天淹死,到今天二十一日驗屍,未滿十天,為什麼屍首就腐
        (爛了,竟好像已過了半個多月?爛得不應該這麼快呀!)
        (我極力追問陳氏母子作偽之事。)
        (鄭阿伯不服,說屍體浸泡在水中,很快腐爛是正常的。)
        (我再問蕭邦武那幾個人,都不能為自己進行辯護。)
        (陳氏和鄭阿伯巧牙俐口,喋喋不休,穿上麻布喪服,拿著哭喪棒,兒子哭他爹
        (,老婆哭她丈夫,一時之間,哀痛、悽慘、悲苦的樣子,幾乎讓旁觀的人,鐵
        (石心腸也會為之流淚。)
        (我心裡終究不以為然。)
        (勒令鄭阿伯母子自行準備棺材,將死屍收殮。)
        (對此大家都感到十分驚訝。)
        (我召集蕭邦武等五個人,對他們說)
    對 他:鄭侯秩沒有死,難道你們不能把他捉拿歸案嗎?
    問 他:(幾個人都說)不知他到哪去了。
    對 他:(我說)你們和他向在一保住,共食一井水,為什麼不去查訪瞭解?竟然這樣怕
        麻煩,想要置身事外,真太奇怪了!別人的事,或者還可以推脫說不瞭解,現在
        你們幾個被人控告為兇犯,與本身關係密切,得把你們關進監獄,上檄呈文,準
        備讓你們抵償性命。你們五個人就都自己甘心為鄭秩侯償命嗎?
        (五個人全都哭著向我求救。)
    哭 著:(我說)求我沒有用。鄭侯秩平常縱容盜賊,禍害百姓,現在看我來了,害怕受
        法律制裁逃跑了。我想,你們潮陽百姓逃跑的去處,不外乎惠來、梅豐、甲子城
        東邊的海窖、碣石這些地方罷了。你們五個分路迫緝,沒有抓不到的。
        (到了第三天,蕭邦武果然在惠來縣地方活捉到鄭侯秩,把他押送了回來。)
        (百姓圍著院子觀看的有好幾千人,都拍掌大笑。)
        (陳氏、鄭阿伯滿含羞愧伏在地上,磕頭求饒。)
        (接著,又追出出謀划策、幕後指使的訟師陳阿辰。)
        (我將其一起抓起來判罪。)
        (潮陽人對這事感到大快人心。)
        (至於那個死屍,實際上是個淹死很久的饑餓的乞丐。)
        (招尋家屬或親人收埋,但無人認領。)
        (可是,既有假兒子、假老婆為他披麻戴孝,殯殮成禮,那麼這個乞丐在九泉之
        (下也可以含笑了。)
        (第九則 賊輕再醮人)
        (餘既兼潮篆,車塵僕僕兩邑間。)
        
        
    9**時間: 地點:
        (一日,過鄯門,見數牧章在河畔偶語。)
    哭 著:(中一童曰)橫逆哉!剝婦人至赤身,可殺也。
    對 他:(又一童曰)新婚遇此,慘甚矣。以輿夫敝褲為新婦嬌裝,當日如何下車,如何
        人室?恐是夜合巹,乃夫不能無疑也。
    哭 著:(又一童曰)疑亦將如之何?乃夫尚畏懼,不敢控告,奚怪彼梟梟者哉!
        (餘聞大駭,停車詢之,諸童皆笑而走。)
    哭 著:(命牽一童臂以來,乃言)烏黃隴與惠邑交界之區,惡賊十數輩,橫行無憚。此
        月二十日,要行嫁者於途,拉新人出自輿中,摩頂放踵,皆剝奪以去。乞留一下
        衣蔽體,亦不從。且環而睇審其不可名言之處。及賊去,輿夫憐之,解敝褲與之
        週身。
    對 他:(餘曰)噫!而言過矣。行嫁則迎親多人,豈能袖手旁觀?
          多人則衣衫可讓,何至用輿夫敝褲?且為之夫者,又肯默不告官,無是理也
        。
    牧 童:貧家無多人親迎。告官不能致之死,非徒無益,且反禍焉。彼窮凶極惡之流賊,
        殺人放火,靡不敢為。誰復以身試虎口耶!
    牧 童:(問娶妻者姓名)不知。
    牧 童:(問諸賊各何姓名)尤不知也。
        (餘心識之,歸而遣人密訪,未能得其詳。)
        (先是,十八日,餘方抵潮署事。)
        (十九日黎明,有以白晝搶劫來告者陳日耀、陳日光、林嘉升)
    林嘉升:於是月望日,在雙山遇賊十餘。刀梃交下,三人皆僕地,裂顱划足,銅錢衣被劫
        奪一空。熟識三賊,鄭阿載、鄭阿惜、劉阿訟,皆溜天極惡,無人不知,無人敢
        告,無人能捕之賊也。時以公未蒞任,稟明縣尉驗傷,今未平復。
    牧 童:(餘笑曰)既無人能捕,何告為?
    林嘉升:(日耀等泣曰)某言其平日耳。幸公蒞止,可仍聽道路荊棘,貿易不得安生平?
        (餘飛差星夜往緝,遂於二十二日弋獲劉阿訟以來,召日耀等三人與之對質。)
    林嘉升:(阿訟昂然曰)是也,奪其錢六千,衣衫裘被之類凡有七,尚存蔡阿繼家中,未
        分散。
    牧 童:同黨幾人?
    林嘉升:鄭阿載、鄭阿惜、蔡阿繼、張阿祿、莊阿泛、廖開揚、馬克道,與我共八人耳。
    牧 童:汝等諸人,聚居何所?
    林嘉升:我輩皆不敢回家,在山中閃爍往來,草棲岩宿。
          惟蔡阿繼、廖開揚二人在家,窩接物件。
    牧 童:平日行劫幾處?
    林嘉升:多矣,難記憶也。
    牧 童:下海劫船與否?
    林嘉升:此則無之。
        (因設法購緝,復於二十六日擒獲鄭阿載、鄭阿惜、張阿祿;莊阿泛、蔡阿繼、
        (廖開揚以來。)
        (皆不待刑訊,與劉阿訟所言若合符節。)
        (餘見鄭阿載、阿惜尤奇凶,心惡之。)
        (問平素劫奪幾何,亦云久而忘記。)
        (止近此數日內,言之歷歷,則雙山行嫁一婦人預焉。)
        (問所劫婦人何贓。)
    婦 人:(阿載言)貧人無他長物,止銀簪、耳環、戒指、衣裙,寥寥數件而已。
    林嘉升:同劫幾人?是誰下手?
    婦 人:同劫仍此八人,下手加功,則我與阿惜、阿訟、馬克道四人耳。
    林嘉升:行嫁則迎親多人,汝等敢突出橫劫,非百十人不可,言八人、四人者,妄也。
    林嘉升:(命夾之,則大呼曰)再醮之婦耳,焉有許多人迎之?我等實止八人。今日諸事
        皆直言不諱,獨何為以此相欺?今即言百人千人,亦不過一死而已,寧能於死之
        外別加我罪乎?
    婦 人:(餘拍案數之曰)汝等不為善良,甘心作賊。昇平世界,白日行劫,得財傷人,
        罪當死,一也。男女授受不親,奈何橫加剝厚?且不顧新婚,使人夫婦一生抱痛
        ,罪當死,二也。汝剝奪新婦,一絲不留,且分持其體而聚觀,如此厚人,乃天
        地鬼神所共痛憤之事,罪不容以不死,三也。
    婦 人:(阿載、阿惜皆曰)我等作賊,為貧所驅。劫害多人,死亦無怨。至於剝辱,乃
        再醮之婦,何新婚之足云?彼自家不存羞恥,則其體亦盡人可觀,未必衣服之去
        留,遂為關係也。彼其丈夫尚不敢出來控告,則此事亦可不必深究矣!
    林嘉升:(餘笑曰)噫!婦人之不可再醮也,如是夫。雖盜賊,猶將輕之,況讀書明理言
        節義者乎?此事亦姑置勿論。但積凶行劫已多,法不可活。就剝殺陳日耀等一案
        ,治罪有餘。惟是通詳每多漏網,而無辜牽累,餓殍途中,殊堪憫側。俟枷號滿
        日再議,可也。
        (即令廖開揚起出銅錢、衣衫裘被等物,付陳日耀、陳日光、林嘉升,當堂領回
        (。)
        (馬克道候獲日按法懲治,餘皆痛杖大枷,發四城門示眾。)
        (阿訟,阿載、阿惜為邑人所痛恨尤深,環觀者千百,皆嚼齒指罵,或擊以泥沙
        (,燔以草火。)
        (而彼婦之丈夫,亦從人群中潛錐其股,灼巨艾灸之。)
        (阿惜咬舌而死,阿載等不數日皆後先畢命。)
        (潮人相舉於加額稱大快。)
        (阿祿、阿繼其後亦皆病斃。)
        (惟莊阿泛以頭觸庭階,自稱能改過,從寬杖責,與之小枷。)
        (阿泛竟帶枷逃脫。)
        (未及兩月,又以謀財劫殺郭君芳命案獲出,按問如律。)
        (譯文我兼任潮陽知縣以後,風塵僕僕,乘車來往奔忙於普寧、潮陽兩縣之間。
        ()
        (一天,經過鄯門,看見有幾個牧童在河邊閒聊。)
    林嘉升:(其中一個小孩說)太強暴了!竟然把人家婦女扒光,真該殺。
    婦 人:(又一個小孩說)新婚的時候遇到這種事,慘透了。拿轎夫的破褲,子來給新娘
        做新婚的衣服,當時怎麼下車,怎麼進屋?恐怕當天晚上入洞房,他丈夫也不能
        不懷疑。
    林嘉升:(又一個小孩說)懷疑又能怎麼樣?丈夫害怕,不敢控告,那些強盜毫無人性也
        就不奇怪了。
        (我聽到後,極為吃驚,停下車問他們。)
        (幾個小孩都邊笨著邊跑開了。)
        (我就讓差役抓住一個小孩胳膊拉了過來。)
    問 他:(這個小孩就說)在烏黃隴和惠來縣交界那一帶,有十幾個兇惡的盜賊,橫行無
        忌。這個月二十那天,這些傢伙在路上劫住一伙送親的,把新娘從轎裡拉出來,
        把新娘穿的服飾,從頭頂到腳跟全扒了下來。新娘哀求留下一件下衣遮身子,也
        不答應。這些傢伙還圍著仔細觀看那女人不可說出的地方。等到賊人離開了,轎
        夫可憐她,脫下自己的破褲子送給她遮下身。
    林嘉升:(我說)哎!你說的不對。送親會有許多人迎親,怎能袖手旁觀?人多,就有許
        多衣服可讓給新娘,哪裡用得上轎夫的破褲子呢?而且作為她的丈夫,竟然不向
        官府告狀,不會有這種道理。
    牧 童:窮人家沒多少迎親的。向官府告狀,又不能把這些人處死,不但沒有好處,反倒
        要招來禍害。那些傢伙是窮凶極惡的草寇,殺人放火,沒有什麼不敢作。誰又願
        意把自己身子往老虎嘴裡送呢!
        (問他娶親的人姓名字,他說)
    問 他:不知道。
        (我又問他賊人都叫什麼名,他說)
    問 他:更不知道了。
        (我心中記下這事,回去後派人秘密查訪,但沒有能瞭解到詳情。)
        (在這之前,十八那天我剛到潮陽上任辦公,十九一早,就有因白晝被搶劫來告
        (狀的陳日耀、陳日光、林嘉升)
    林嘉升:這個月十五那天,在雙山碰上十幾個賊人,刀棒交加,我們三人都被打倒在地,
        連頭帶腳都被打破了,錢和衣物被劫奪一空。我們認識三名歹徒叫鄭阿載、鄭阿
        惜、劉阿訟,他們罪惡滔天,無人不知,但沒人敢告,也沒人能逮捕他們這些惡
        賊。當時老爺還沒上任,我們向縣尉稟明,驗了傷;到今天傷口還未平復。
    問 他:(我笑著說)既然沒人能逮捕這些賊人,你們為什麼又來告狀呢?
    林嘉升:(陳日耀等人哭著說)我們說的是以往。現在幸虧老爺到任,還能仍舊讓路上行
        人不安寧,往來貿易擔驚受怕嗎?
        (我派出差役連夜出去捉拿,終於在二十二這天捕獲到劉阿訟來。)
        (叫陳日耀三人和他公堂對質,劉阿訟供認說)
    問 他:是的,搶了他們銅錢六千文,衣裳、棉被之類共七件,還存在蔡阿繼家裡,沒有
        分散。
    林嘉升:(我又問)你們同黨一共幾人?
    問 他:鄭阿載、鄭阿惜、蔡阿繼、張阿祿、莊阿泛、廖開揚、馬克道,連我一共八個人
        。
    林嘉升:(我又問)你們這些人,聚集在什麼地方?
    問 他:我們都不敢回家,在山中躲躲藏藏,來來往往,呆在草中,住在山洞。只有蔡阿
        繼、廖開揚二人在家,接受、窩藏東西。
    林嘉升:(我又追問)一向你們劫了多少地方?
    問 他:那多了,設法記住。
    林嘉升:(我又問)你們下海劫船沒有?
    問 他:這倒沒有。
        (於是,我派人設法緝捕,又在二十六擒捉了鄭阿載、鄭阿惜、張阿祿、莊阿泛
        (、蔡阿繼、廖開揚。)
        (還沒上刑他們就招供了,和劉阿訟所說的完全符合。)
        (我看鄭阿載、鄭阿惜尤其兇惡,心中很討厭這兩個傢伙。)
        (問他們平常劫奪了多少人,他倆也說時間長忘記了,只有最近一些日子的事記
        (得清楚,包括劫奪雙山出嫁婦女衣飾的經過。)
        (問他們從這個婦女身上搶去了哪些東西,鄭阿載說)
    問 他:窮人無什麼多餘的東西,止有銀簪、耳環、戒指、衣裙寥寥幾樣罷了。
    林嘉升:(我追問說)參與搶劫的有幾個人,是誰直接動手的?
    問 他:參與搶劫的還是我們八人。直接下手的,那是我和阿惜、阿訟、馬克道四個人。
    林嘉升:(我又問)出嫁有許多人迎親,你們敢突然橫加搶劫,沒有百十來人不行,說八
        個人、四個人,那是胡說八道。
        (我下令把他夾起來。)
    問 他:(他就大叫道)那是再嫁的女人罷了,哪裡有許多人迎親?我們實實在在就八個
        人。今天各種事我都直說不加隱瞞,為什麼用這欺騙老爺?我就說一百人、一千
        人,也不過一死罷了,難道能在死罪以外另給我加些罪嗎?
    林嘉升:(我拍案指斥他們的罪惡說)你們不干好事,甘心作賊,清平世界,白日搶劫,
        劫財傷人,犯罪應該處死,這是一。男女授受不親,為什麼對婦女橫加侮辱,剝
        去衣裳,不顧人家新婚,使人家夫婦抱憾終生,犯這種大罪應該處死,這是二。
        你們奪取新娘的衣服,一絲不留,圍著觀看,像這樣侮厚人,實在是天地鬼神所
        共同痛恨的事,犯這樣的罪不能不處死,這是三。
    林嘉升:(鄭阿載、鄭阿惜都說)我們這些人作賊,是被窮困逼的。搶劫殘害多人,死了
        也沒什麼怨恨的。至於那天被我們扒下衣服侮辱的,是一個再嫁的女人,哪裡說
        得上什麼新婚呢?
          那女人自己再嫁,不存羞恥,那麼她的身體也就誰都可以看了,這同衣服扒
        不扒掉有什麼關係呢?她丈夫也不敢出來控告,這件事可以不必探究了。
    問 他:(我笑笑說)唉!婦女不可改嫁,就是這樣呵。即使是盜賊,也還對這種人看不
        起,何況知書識理、講究節義的人呢!
          這事先放下不去管它。但你們這些惡人一貫凶狠殘暴,屢屢搶劫,法律已不
        允許你們再活下去。僅僅就搶劫傷害陳日耀等人這一案件,對你們治罪已經綽綽
        有餘。只是通報呈文經常有漏網的,而且會牽累許多無辜的人,致使有人餓死在
        路上,讓人憐憫哀傷。等你們戴上枷示眾期滿的時候再說。
        (我就命令廖開揚拿出銅錢、衣服、被子等東西,交給陳日耀、陳日光、林嘉升
        (當堂領回。)
        (馬克道等抓獲那天再按著法律懲辦;其餘的罪犯痛打一頓,帶上大枷,分發到
        (四面城門示眾。)
        (劉阿訟、鄭阿載、鄭阿惜三名賊人,尤其為縣裡人所痛恨,圍觀的人成百上千
        (,都咬牙切齒指著他們怒罵,有的人還用泥沙打他們,用草點著火燒他們。)
        (那個被他們侮辱的婦女的丈夫,也在人群裡偷偷用錐子刺他們的大腿,點上大
        (蒿子燒他們的皮肉。)
        (鄭阿惜忍受不住,咬碎舌頭自殺;鄭阿載等人,不幾天也先後一命嗚呼。)
        (潮陽縣百姓舉起手放在額頭上,連稱大快。)
        (張阿祿、蔡阿繼以後也都病死了。)
        (只有莊阿泛用腦袋碰著院子裡的台階發誓,自稱一定能改過自新。)
        (我便對他從寬處治,打板子較少,還只給他戴一面小枷。)
        (不料,他竟然帶著枷脫逃。)
        (但不到兩個月,他因為謀財劫殺郭君芳性命一案被抓獲,接著按律被審問、懲
        (辦了。)
        (第十則 閩廣洋盜)
        (洋盜,故惠、潮土產也,其為之若兒戲然。)
        (三五成群,片言投合,奪取小舟,駕出易大,習為固然也久矣。)
        (餘以丁未秋蒞普,特嚴弭盜。)
        (甫兩月,境絕穿窬,山溪清廓。)
        (時尚未越俎代潮也。)
        (冬十月,有南澳鎮差員高聰、紀壽、林耀等齎投公檄,移提行劫樟林港大盜林
        (阿相、李阿來。)
        (餘以綏靖地方,無分彼此,亦不暇辨阿相等之是否真賊,即依來文喚出移解。
        ()
        (既而思之,海洋行劫,賊徒必多,散黨還家,豈僅寥寥一二輩。)
        (若不多方搜緝,使其根株淨盡,潛藏鄉村,為害匪淺。)
        (不可謂普邑無海疆責任,遂漠然置之也。)
        (因遣役密訪,有李阿才、李阿皆、李阿繒三人蹤跡可疑。)
        (隨差陳拱、陳勇攝訊,則李阿繒乃從前竊豕經餘拘責者。)
        (憶其月日,似不宜有出海之事。)
        (屏左右密訊之,阿繒果未同行。)
        (且言林阿相、李阿來皆昔年舊案扳累,非此次在洋行劫之人,惟李阿才、李阿
        (皆出海為匪是實。)
        (餘釋阿繒去。)
        (細鞠阿才、阿皆,皆不自掩諱,直供係黃呂璜、耳聾京、林老貨招邀出海。)
        (九月十一晚,在老貨家對面南逕山會齊。)
        (山多林木,眾喜其密茂,遂止宿焉。)
        (老貨遣弟林阿鳳以飯至山餉眾。)
        (次夜,抵桑田之鳳豆山,藏石洞內一日。)
        (又次夜,奪取海船二隻,共駕出海。)
        (十四日,在花嶼洋面,劫奪鄭財源、鄭廣利繒子船二隻,將原海船棄去。)
        (十五日,在福建將軍澳海面,奪坐一紅頭船載鹹魚者。)
        (十七日,在井尾洋面,奪得吳德隆鹽船。)
        (眾人利其寬大,將鹽盡棄下水,群趨坐之。)
        (其紅頭船、繒於船三者皆釋回;惟留繒船中水手杜阿利在鹽船相助駕駛。)
        (九月二十四日,在潮屬廣澳洋面,劫奪林有利等杉木船,亦卸其杉木下水,林
        (老貨等二十二人分而坐之。)
        (阿才、阿皆與黃呂璜等二十一人仍坐鹽船。)
        (是夜風濤大作,兩船不能相顧,遂各飄散。)
        (黃呂璜船上風篷破損,米糧又竭,饑寒迫身,不能久處海面。)
        (於十月初四日,在惠來縣所屬之香員澳沉械入水,棄舟登岸,散黨潛歸。)
        (黃呂璜傾跌坑溝,僵凍而死。)
        (餘皆空手乞丐還家。)
        (林老貨等一船,尚不知其蹤跡去向也。)
    問 他:(問同黨幾人)四十三人。
    問 他:(問誰為首)赤須大哥、耳聾京、林老貨、黃呂璜皆為首者。黃呂璜係同縣人,
        鄉居不遠,是以知其名姓。餘皆混名綽號相呼,必見面乃能識之。
        (餘意同黨許多,豈有概不識名之理,必係代為隱諱,命刑之。)
    李阿才:(李阿才叩首曰)實不知也。平日所相呼者,有陳二潑、肚猴順、偷食油鼠、上
        海容、文萊薯、芬筒公、單鞭、皂隸、侯大漢、阿肥、二十三仔、老二猴、蕭大
        肚、權師,皆不知其姓名。即赤須大哥、耳聾京,亦不知何姓;林老貨,亦不知
        何名。惟億老貨家在潮陽縣之隴頭鄉,有弟林阿鳳。雖無下海,然往來要約,招
        伙集械,留阿鳳奔走效勞。若拘獲一林阿鳳,則諸人名姓可識矣。
        (正在設謀訪緝間,復據馬快陳勇稟稱,揭陽縣屬之棉湖寨,有黃阿鳳一名,係
        (出海行劫之賊。)
        (餘意此必林阿鳳詭姓也,飛差陳拱、陳勇、餘進,齎檄往諭湖口司巡檢方大忠
        (,立擒黃阿鳳以來。)
        (質之,李阿才)
    李阿才:陳二潑也。
        (問獲者實何姓名,據稱實名黃阿鳳,詭號陳二潑,家居棉湖。)
        (係黃呂璜招邀入伙,與阿才等同坐一船,在香員澳岸散黨者。)
        (時南澳鎮差員高聰、陳申、紀壽、林耀等,聞縣令獲賊,皆來問姓名,乞將三
        (賊賞與差員報功,可得把總之職。)
    李阿才:(餘曰)噫!此亦善。但賊徒尚多,欲一一緝獲,必須有人質對,然後無枉無縱
        ,不累善良。且遲數日,待我獲有多賊,則賞汝矣。
        (高聰等不能待,將李阿才三人姓名星夜飛報鎮帥。)
        (鎮帥以為莫大奇功,星夜飛報閩、廣兩省總督、提督,內有「差員獲賊李阿才
        (、李阿皆、黃阿鳳三名,被普寧縣借去」之語。)
    李阿才:(餘笑曰)借衣可穿,借銀可用,借賊何為乎?
        (餘初不知武弁獲賊,如許勛勞,以為猶夫文員,分內尋常之事,是以未與之耳
        (。)
        (彼遂強冒為己功,一至此耶。)
        (幕友不能平,勸申文與之辯,謂)
    謂 之:花嶼、廣澳地方,皆鎮帥轅轄之下,何獨吝一槍一刀,讓大功而不建,反以漁舟
        、商艘盡借與賊?今欲向縣獄之中分捕快縛來之匪黨,以為封建大臣銘鐘勒鼎之
        殊勛,不亦羞弁韜而貽盜賊之笑乎?
    李阿才:(餘曰)如此,非文武和衷之誼,不如讓之。我等焦心勞思,無非綏靖地方起見
        。若以此為名為功,則三尺童兒齒冷矣。
        (其李阿才所供知賊之林阿鳳,時即乘夜飛差往緝。)
        (一面移知潮陽縣差役協擒。)
        (次日回報,隴頭鄉並無其人。)
        (餘未以為信也。)
        (密令李阿才乘婦人輿,壯役陳拱隨其後,潛聽阿才指揮,舁入隴頭鄉,直至林
        (老貨門前。)
        (陳拱見其家有婦人,遽問日)
    陳 拱:汝老貨在否?
    婦 人:乞丐死矣。
    陳 拱:(陳拱復問)小叔阿鳳在否?
    婦 人:久不來也。
        (於是陳拱喚鄉長、保正協拘,而婦人忽改口,言不識老貨、阿鳳為何人。)
        (擁之入縣,庭訊之。)
        (婦人堅稱不識老貨,亦無林阿鳳。)
        (問鄉長,鄉長亦言)
    鄉 長:村中並無此二人名姓。
        (餘思陳拱造門一問,婦人不意一答,真情已經畢露,豈有鄉中全無此人之理?
        ()
        (命曳下鄉長夾訊之。)
    鄉 長:(鄉長大呼曰)有也。
        (但以目視二保正而不言。)
        (餘思二人必有弊,命出門外候呼喚。)
    鄉 長:(鄉長乃言)村中向有林阿任,混號老貨。自九月他出,在外作賊未歸。近有傳
        其已死者,不知真偽。此婦實老貨之妻,日出丐食。林阿鳳即老貨之弟,今亦逃
        匿他處。保正恐難拘貽累,令我固稱無有。我是以不敢言也。
        (因將保正蘇贊卿嚴加刑夾,楊新重杖三十,俱置獄中,謂曰)
    謂 之:阿任、阿鳳獲到則釋,不然,囚之一世。
        (越數日,差役陳拱等多方訪緝,果獲林阿鳳以來。)
        (自稱並無下海,止奔走往來,招邀蘇阿佑、洪美玉、李阿才、李阿皆、鄭旭卿
        (、姚阿祿、黃阿德、鄭阿順,及九月十一夜饋飯餉眾之事,言之歷歷。)
        (洪伯豐、黃呂璜購置軍械槍刀牌棍、大炮火藥、鉤鐮槍、竹篙槍之類,皆鑿鑿
        (有據。)
    自 稱:(道)飯後因器械不足,有南逕羅朝權,遣弟羅朝學攜來藤牌、糧米,送與眾人
        。他事我不知也。
    自 稱:(復攝到羅朝權、羅朝學,供稱)昇平世界,不意眾人有下海為匪之事。林阿鳳
        、洪美玉平日相識,彼稱欲包蔭洋田,來借牌刀,防守盜稻,不敢不與。實因不
        知而誤借之,非同黨也。
        (是時,餘兼攝潮篆,有兩邑地方之責。)
        (且群賊多係潮人,桑田出海,廣澳劫奪,皆潮陽一縣之事。)
        (雖疏防非我任內,而弭盜不可不清。)
        (會海門、達濠各營將弁,皆以捕賊為急,俱遣目兵,會同緝捕。)
        (餘差周拔、鄭川,偕目兵劉智明、周瑞等,拘獲蘇阿佑,即者七一名。)
        (鞫訊之,始知耳聾京即蔡阿京,係湖邑和平寨人也。)
        (普役陳拱等復拘到洪美玉一名,供在潮陽鳳豆出海,行劫閩、粵各船,及香員
        (澳散黨登岸之處,俱相符合。)
        (復會同達壕營,拿獲鄭阿順一名,乃惠來神泉人,即混名肚猴順者,供有姚阿
        (祿、許阿光、侯阿舜、鄭阿鳳諸人而普役陳拱等已拿獲鄭阿鳳至矣。)
        (據稱:廣澳行劫杉木船被風飄散之後,與洪伯豐、林阿任等同坐一船。)
        (於十月初十日,在惠州金嶼洋面,奪得安興利繒子船二隻,始將杉木船放回,
        (而繒子船亦釋去其一。)
        (十五日,在海豐下湖東洋面,劫奪陳元魁糖船一隻。)
        (二十五日,在碣石地方與官兵哨船相遇。)
        (拒捕對敵,被炮火傷死者六人赤須大哥、芬筒公、單鞭、皂隸、二十三仔、老
        (二猴。)
        (其赤須大哥,即洪伯豐也。)
        (林阿任、蔡阿京共議,舟中無棺斂,將所獲布匹纏裹六屍投之海,駕船飛遁。
        ()
        (二十八日,米糧乏絕,遂在大鵬山地方將器械沉水,散伙登岸。)
        (其繒船水手杜阿利,先於十月初六日在金嶼山邊取水,乘間逃回去矣。)
        (復據達濠營把總翁耀拿獲許阿光一名,移解前來,即混名上海客,亦號偷食油
        (鼠者也。)
        (而差役鄭川、翁馗、鄭應等,多方訪緝,弋獲林老貨,即林阿任一名。)
        (據供:因家貧米貴,九月初七日往麒麟埔墟買米,遇洪伯豐、蔡阿京、黃呂璜
        (,商謀出海行劫米船。)
        (係伯豐起意為首,周伙四十三人。)
        (除眾人所供之外,尚有李阿元尾、李阿完、高阿童、高阿權、蕭旭友、王阿貴
        (、陳烏卞、蔡阿發、孫阿尾、黃阿九、吳大英、楊阿勇、陳阿楊、莊阿耀、劉
        (阿應、盧阿利、李武臣、王阿熊,及呂璜所誘之頑童鄭阿尊等。)
        (其自出海行劫閩、粵各船以及散伙分贓之處,與眾人不謀而合也。)
        (而蔡阿京一賊,亦被差役鄭川、翁馗、標光、林潔、陳萬科等,購得眼線,尾
        (其行蹤,擒獲以來。)
        (復檄行普邑署典史張天佑,帶同本縣乾役,按照所供住址,拘獲權師,即高阿
        (權一名;李十二,即李阿完一名;高阿童,侯阿朝即阿肥,及鄭阿尊等三名。
        ()
        (復關移惠來縣,拘獲劉阿應一名。)
        (而高阿權先於十月初六日,在惠來鄉間薯園被鄉保緝獲。)
        (惠尉嚴刑不承,惠令刑夾四次,亦不以實告。)
        (羈獄久之,因病醫調,乘隙逃歸。)
        (十一月二十八日,方回到舍,而初一日已就縛矣。)
        (初猶支吾抵飾,及見同黨齊集,眾證明確,亦自直認不辭,不待刑法之及也。
        ()
        (復關移海陽縣,獲到吳陳盛一名。)
        (達濠營千總陳安瑞,在錢崗拿獲袁阿仁一名。)
        (復據差兵陳武、吳萬,在青洋山拿獲姚阿祿一名。)
        (皆質訊無異。)
        (則此案大盜,已拘獲十八九人矣。)
        (而王阿貴就獲於羊蹄嶺;鄭阿清,即鄭旭清就獲於葵潭;黃阿九、孫阿尾、陳
        (烏卞、蔡阿發、李阿元尾就獲於海豐。)
        (皆碣石鎮所遣營弁目兵,在各處訪緝弋獲看也。)
        (潮州鎮差兵林捷先,在揭陽深浦山下,拿獲楊阿勇,即文萊薯一名。)
        (而盧阿利、李武臣、王阿熊、陳阿揚、莊阿耀、吳阿來、吳大英、侯阿舜即侯
        (大漢,皆就獲於南澳。)
        (南澳鎮咨解福建水師提督,總督尋以粵省之案較重,將盧阿利等解回,交發潮
        (陽縣承審。)
        (計此案盜伙,惟林阿鳳未經下海;鄭阿尊被欺為龍陽,雖同在舟中,不分贓物
        (,不知行劫為何事。)
        (此外,實賊四十三人。)
        (今緝獲三十四人,碣石鎮官兵殺死六人,惠來登岸跌死之黃呂璜一人,則四十
        (有一人矣。)
        (未獲者蕭旭友、黃阿德耳。)
        (然各賊皆稱,旭友即蕭大肚也,炮傷深重,散黨之時不能行走,必死在大鵬山
        (中。)
        (止黃阿德一人未知去向,釜底遊魂,終無所逃於天地之外,徐以俟之可耳。)
        (當堂鞫訊,則船戶鄭財源、鄭廣利、林有利、杜阿利等,與群盜俱皆熟識,語
        (言笑貌,不啻故人。)
        (自桑田鳳豆出海之後,花嶼、將軍澳、井尾、廣澳所劫各船,四十三人之所同
        (也。)
        (其自十月初四以後,所劫安興利、陳元魁等船,則洪伯豐、林阿任、蔡阿京、
        (許阿光、姚阿祿、侯阿舜、李阿完、高阿童、鄭阿清、鄭阿鳳、王阿貴、蔡阿
        (發、李阿元尾、陳烏卞、芬筒公、單鞭、皂隸、二十三仔、老二猴、吳阿來、
        (蕭旭友、黃阿德等二十二人之所獨也。)
        (李阿才、蘇阿佑等二十一人,雖少劫二船,無拒敵官兵之罪,然游奕海面非止
        (一日,剽掠閩、廣,非止一船。)
        (得贓有多寡,按法無輕重,藁街之律,均不能寬,亦不必分首從也。)
        (林阿鳳永徙邊陲。)
        (鄭阿尊年幼無知,與羅朝權、羅朝學並行責釋。)
        (被棄下水之杉木、魚、鹽,及所搶衣服、銀、布,俱於各盜名下變產追賠給主
        (。)
        (其兩船所用軍器,既經沉沒海中,亦不必深求矣。)
        (餘於此案大盜,設謀購緝,晝夜焦勞。)
        (差役奔趨於四境,而鄰邑同寅不以為忌。)
        (羽檄縱橫於遠近,而文武將弁協心宣力,不以為嫌。)
        (始以旁觀之熱腸,為鄰封驅除稂莠,繼以攝篆棉疆,身在當局,有承審之責任
        (。)
        (為兩省永莫安瀾,其獲之也勞,則審之也逸,覺向日之為人者,今皆所以為己
        (也。)
        (可見綏靖地方,不必存此疆彼界之念。)
        (文武和衷,公忠為國,天下焉有難處之事哉!)
        (林阿相、李阿來二名,澳鎮知其非賊,發回保釋。)
        (粵省督、撫、臬司行查誣良為盜官役職名。)
    臬 司:(餘曰)噫!南澳鎮營之功不可沒也,因假而得真,阿相、阿來何吝焉!
        (乃以林阿相為普邑馬快役,專司捕盜,李阿來以老歸農。)
        (從茲閩、粵海疆二三千里,波濤不動,商賈晏然。)
        (亦官斯土者之一快也夫。)
        (譯文海盜,是惠州、潮州一帶的特殊產物。)
        (這裡的人對這種事,好像兒戲一樣,三五個人結成一伙,一句話說妥了,就搶
        (奪小船,駕到大海上再換大船。)
        (習以為常,已經很久了。)
        (我丁未年秋天到普寧上任後,特別注意嚴厲打擊盜匪。)
        (僅兩個月,境內已沒有小偷,山河清淨。)
        (這時,我還沒有兼任潮陽知十月,南澳總兵屬下差人高聰、紀壽、林耀等帶著
        (公文來我這裡,提拿在樟林港搶劫的大盜林阿相、李阿來。)
        (我認為,為了地方安寧,不應分彼此,還沒來得及辨別一下林阿相等二人是否
        (真是賊人,就依照來文叫來兩人,押送到南澳去了。)
        (後來我考慮,在海洋中搶劫的賊黨一定很多,散伙回家,不會僅僅一二個人?
        (如果不想方設法各處搜捕,把他們連根帶梢全除掉,他們潛藏在鄉下;將來定
        (會為害不小。)
        (不能因為普寧縣沒有管理海疆的責任,就對這件事漠然置之。)
        (於是我派公差秘密察訪,發現有李阿才、李阿皆、李阿繒三人行跡可疑。)
        (就讓公差陳拱、陳勇把他們抓來審訊,李阿繒過去偷過豬,被我抓來責打過。
        ()
        (根據過去的情況,似乎他不會出海搶劫。)
        (我讓左右退下,對他秘密審問,他果然沒有和海盜一起下海。)
        (他還說,林阿相、李阿來都是因往年舊案牽連,這次洋面上參加搶劫的是李阿
        (才、李阿皆,他們真下海當了盜匪。)
        (我把李阿繒釋放了。)
        (我對李阿才、李阿皆細加審問,他們都不遮掩迴避,供認是黃呂璜、耳聾京、
        (林老貨招他們出海的。)
        (九月十一日晚間,在林老貨家對面南逕山會齊。)
        (山上樹木很多,大家喜歡這裡草木茂密,就住在這裡。)
        (林老貨派弟弟林阿鳳,把飯送到山上給大家吃。)
        (第二天夜裡,他們到了桑田的鳳豆山,藏在石洞中呆了一天。)
        (又過了一晚上,搶奪到海邊的小船二隻,一起駕著出海了。)
        (十四那天,在花嶼海面上,攔劫奪取了鄭財源、鄭廣利繒子船二隻,把原來那
        (二隻小船扔掉了。)
        (十五那天,在福建將軍澳海面,搶奪到一艘裝鹹魚的紅頭船。)
        (十七那天,在井尾海面,搶到吳德隆的鹽船,眾人喜歡這條船寬大,便把鹽都
        (扔進水裡,全上到這條船來坐。)
        (把紅頭船、繒子船都放回,只留下繒子船上的水手杜阿利在鹽船上幫助駕駛。
        ()
        (九月二十四日,在潮陽縣屬廣澳海面上,搶劫了林有利等人運杉木的船,把杉
        (木卸下,扔進水裡,林老貨等二十二人分別上了這條船。)
        (李阿才、李阿皆和黃呂璜等二十一個人,還坐著鹽船。)
        (這天夜裡風濤大作,兩條船沒法互相照顧,就各自飄散了。)
        (黃呂璜船上帆篷損壞,糧食也光了,饑寒交加,不能再呆在海上,就在十月初
        (四,在惠來縣所屬的香員澳,把武器沉下水,船上岸,散伙偷偷回來。)
        (黃呂璜下船後跌進深溝裡,凍僵而死。)
        (其餘的人兩手空空,只好乞討著回家。)
        (林老貨等人坐的那條船,到現在還不知道去向。)
        (問他們有同黨多少人,他倆說)
    問 他:四十三人。
        (又問誰是首領,他們說)
    臬 司:赤須大哥、耳聾京、林老貨、黃呂璜,都是為首的人。黃呂璜是同縣人,住得不
        遠,因此知道他的名姓。其餘的都是叫綽號,得見面時才能認識。
        (我認為,海盜同伙人很多;哪裡有一概不知名姓的道理?)
        (一定是代為隱諱,就命令給二人上刑。)
    李阿才:(李阿才磕頭說)真的不知道。平日叫綽號的有:陳二潑、肚猴順、偷食油鼠、
        上海客、文萊薯、芬筒公、單鞭、皂隸、侯大漢、阿肥、二十三仔、老二猴、蕭
        大肚、權師,都不知他們姓甚名誰。就是赤須大哥、耳聾京,也不知道姓什麼。
        林老貨,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只記得林老貨家住在潮陽縣隴頭鄉,有個弟弟叫林
        阿鳳。林阿鳳雖然沒有下海,但往來叫人,招集同伙,聚積武器,都是他奔走出
        力。如果能抓獲到這個林阿鳳,各人的姓名就都知道了。
        (正在設法察訪捉拿這些人的時候,馬快陳勇稟報,揭陽縣管轄下的棉湖寨有一
        (個叫黃阿鳳的人,是出海搶劫的強盜。)
        (我猜想這一定是林阿鳳變換假姓,馬上派公差陳拱、陳勇、餘進帶著文書向湖
        (口司巡檢方大忠傳令,把黃阿鳳擒拿來,同李阿才等人對質。)
    李阿才:(李阿才一見)這是陳二潑呀!
        (我追問這個被捕的人真名實姓,他自己說的確名叫黃阿鳳,綽號陳二潑,家住
        (在棉湖。)
        (是黃呂璜把他招入盜伙的,和李阿才等人同乘一條船,在香員澳登岸後散伙回
        (家。)
        (這時,南澳總兵的差人高聰、陳申、紀壽、林耀等人,聽說縣令捉到海盜,都
        (來打聽姓名,請求我把三名賊人賞給他們回去報功,說是可以得到把總的官職
        (。)
    臬 司:(我說)呵!這也好。
          只是海盜賊黨還很多,想一個一個把他們抓到,必須有人對質,然後才能做
        到不冤枉好人,不放掉壞人,不至牽連到善良百姓。你們暫時等些日子,等我多
        抓些賊人時,再賞給你們帶回。
        (高聰等人等不及了,就把李阿才三人的姓名,連夜飛報總兵。)
        (總兵以為這是莫大奇功,連夜飛報福建、廣東兩省總督、提督,呈文裡有「派
        (遣手下捕獲到海盜李阿才、李阿皆、黃阿鳳三名,被普寧縣借去」的話。)
    李阿才:(我說)借衣服可以穿,借銀子可以花,借賊人幹什麼用呢?
        (我想不到武官抓獲到賊人,功勞竟這樣大,以為像文官一樣,僅是職務內的平
        (常事,所以沒給他們。)
        (想不到他們就冒認為自己的功勞。)
    李阿才:(衙門中我的幕僚們都憤憤不平,勸我向上呈文,進行辯駁)花嶼、廣澳地方,
        都是總兵大人管轄之處,為什麼鄙吝刀槍去捉拿海盜建樹大功,反而把漁舟、商
        船借給賊人呢?現在卻要從普寧縣監獄裡分去捕快抓來的賊人,用作封疆大吏銘
        鐘刻鼎的殊勛,這不僅羞對官服,而且也讓盜賊笑話嗎!
    臬 司:(我說)這麼辦,不是文官武將和衷共濟的道理,不如讓給他們。
          我們費心勞神,無非是為了讓地方上安寧,如果因此求名求功,三尺童子也
        會對我們冷笑了。
        (李阿才供出的賊人林阿鳳,這時連夜派公差去抓,一面發文書到潮陽縣,請求
        (派公差協助捉拿。)
        (第二天,公差回來報告,隴頭鄉並沒有這個人。)
        (我認為這不是真的,就秘密讓李阿才坐一乘婦女坐的小轎,公差陳拱跟在他的
        (後面,悄悄探聽。)
        (李阿才指點眾人,把轎子抬到隴頭,直到林老貨家門前。)
        (陳拱看他家有婦女,突然)
    突 然:你們家林老貨在不在?
    臬 司:(那個婦女回答說)這個要飯花子死了!
    陳 拱:你小叔子林阿鳳在不在?
    臬 司:(女人說)好久不來了。
        (這時,陳拱叫來鄉長、保長一起抓人,那女人卻忽然改口了,說不認識林老貨
        (和林阿鳳。)
        (眾人把那女人帶到普寧縣,我當堂審問。)
        (女人堅持說不認識林老貨,也沒有林阿鳳這個人。)
        (我又問鄉長,鄉長也說)
    鄉 長:村子裡並沒有這麼兩個人的名姓。
        (我想,陳拱到門口一問,女人無意之中一答,真情已經全部露出,鄉里哪會沒
        (有這二人之理?我就讓把鄉長拉下,夾起來審問。)
    鄉 長:(鄉長大叫說)有啊!
        (但用眼睛看著兩名保長而不說話。)
        (我想,這兩名保長一定有鬼,就命令他們到門外去,等候呼喚。)
    鄉 長:(這時鄉長才說)村子裡本來有個叫林阿任的人,混名老貨。從九月出去,在外
        面作賊沒回來。近來有人傳說他已經死了,不知真假。這女人其實是林老貨的老
        婆,每天外出討飯。
          林阿鳳是林老貨的弟弟,現在也逃到別處去了。保長恐怕難以抓獲而受到牽
        累,讓我堅持說沒有,我因此不敢說。
        (我於是把保長蘇贊卿上了夾棍,楊新重打三十大板,然後都關進獄中,對他們
        (說)
    對 他:哪天把林阿任、林阿鳳抓到了,就把你們放了。
          不然的話,關你們一輩子。
        (過了幾天,公差陳拱等人經多方尋訪緝拿,果然把林阿鳳抓來了。)
        (林阿鳳說自己並未下海,只不過奔走往來,招集了蘇阿佑、洪美玉、李阿才、
        (李阿皆、鄭旭卿、姚阿祿、黃阿德、鄭阿順等人,以及九月十一夜裡送飯給眾
        (人吃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還講了洪伯豐、黃呂璜購置武器,刀槍牌棍、大
        (炮火藥、鉤鐮槍、竹篙槍等等東西。)
    鄉 長:(他最後說)吃飯以後,因為武器、用品不足,南逕的羅朝權,派他弟弟羅朝學
        帶來藤牌、糧食送給大家。別的事我不知道。
        (後又拘捕到羅朝權、羅朝學。)
    二 人:現在是太平世界,想不到這些人會有下海當強盜的事。林阿鳳、洪美玉平素相識
        ,他們說包下了蔭洋田地,來借藤牌和刀,防備有人偷稻穀,我不能不借給他們
        。真是因為不瞭解情況誤借,我們兄弟不屬這些人的同伙。
        (這時,我兼任了潮陽知縣,有管理兩縣的責任。)
        (而且,這群海盜多是潮陽人,在桑田奪船出海,廣澳搶劫,也都是潮陽縣內的
        (事。)
        (盡管疏於防守並不是發生在我任內,但消滅盜匪不可不徹底。)
        (正好海門、達濠各軍營的官兵都以捕捉海盜為當務之急,派了兵丁,和我一同
        (緝捕。)
        (我派周拔、鄭川和營兵劉智明、周端等人,抓到了蘇阿佑,也就是那個老七。
        ()
        (審問之後,我才知道,耳聾京就是蔡阿京,是潮陽縣和平寨人。)
        (普寧縣公差陳拱等人又抓到了洪美玉,洪供認在潮陽縣鳳豆山出海,搶劫福建
        (、廣東等地船隻,以及在香員澳散伙登岸的地方,和以前其他賊人所供的完全
        (符合。)
        (又會同達壕軍營,拿到鄭阿順。)
        (他是惠來縣神泉人,也就是混名叫肚猴順的那傢伙。)
        (他供出的同伙有姚阿祿、許阿光、侯阿順、鄭阿鳳等人。)
        (其實此時普寧縣公差陳拱等人已經把鄭阿鳳抓來了。)
        (據他說:在廣澳搶劫的杉木船被大風吹走之後,他和洪伯豐、林阿任等人同坐
        (在這條船上。)
        (十月初十那天,在惠州金嶼海面上,搶到安興利繒子船二條,才把杉木船放回
        (,而繒子船也放了一條。)
        (十五那天,在海豐縣下湖東海面上,又搶了陳元魁的糖船。)
        (二十五那天,在碣石和官兵巡邏船相遇。)
        (因為拒捕作戰,被炮火打死六個人:赤須大哥、芬筒公、單鞭、皂隸、二十三
        (仔、老二猴。)
        (赤須大哥,就是洪伯豐。)
        (林阿任、蔡阿京一起商議,船裡沒有棺材收殮屍首,就用搶到的布把六具屍首
        (纏裹好,扔到大海裡,然後駕著船飛快逃走了。)
        (到了二十八,糧食沒了,就在大鵬山海面把武器扔進水裡,丟下船上岸。)
        (那個繒子船上的水手杜阿利,早在十月初六到金嶼山邊取水時,就趁機逃走了
        (。)
        (接著,達濠軍營的把總翁耀,拿住了許阿光,行文押送到潮陽來;這人就是混
        (名上海客的,也叫偷食油鼠的那傢伙。)
        (公差鄭川、翁馗、鄭應等人,多方察訪緝拿,終於抓到了林老貨,也就是林阿
        (任。)
        (他供認:由于家裡窮,當地米價貴,九月初七那天,他去麒麟埔集市上買米,
        (遇上了洪伯豐、蔡阿京、黃呂璜等人,謀划出海搶劫運糧船。)
        (洪伯豐出主意確定首領,同伙一共有四十三個人。)
        (除了以前眾人已經供出的之外,還有李阿元尾、李阿完、高阿童、高阿權、蕭
        (旭友、王阿貴、陳烏卞、蔡阿發、孫阿尾、黃阿九、吳大英、楊阿勇、陳阿楊
        (、莊阿耀、劉阿應、盧阿利、李武臣、王阿熊,以及黃呂璜誘騙去的小孩鄭阿
        (尊等人。)
        (他們從出海起,搶劫福建、廣東兩省船隻,以及散伙分贓的地方等等事情,供
        (認的和前面各人說的完全一致。)
        (蔡阿京這名賊人,也被公差鄭川、翁馗、林光、林潔、陳萬科等人買到線索,
        (跟蹤追查,抓獲過來。)
        (我又發公文給普寧縣代理典史張天佑,帶領本縣能乾捕快,按照賊人們所供的
        (住址,抓獲了權師,也就是高阿權;李十二,也就是李阿完;高阿童;侯阿朝
        (,也就是阿肥;以及鄭阿尊等。)
        (我又發文書到惠來縣,抓到了劉阿應。)
        (而那個高阿權,十月初六那天,在惠來鄉下番薯園,被鄉兵抓到。)
        (惠來縣尉對他嚴刑拷打,他不承認罪名。)
        (惠來縣令給他上了四次夾棍,他也不肯把實際情形講出來。)
        (關在監獄裡時間長了,因為有病請醫生,他趁機逃跑了。)
        (十一月二十八,他才回家,而到了十二月初一,就又被抓住了。)
        (到潮陽縣衙後,他開始還支支吾吾,掩飾抵賴,等到看見許多同伙都被抓住,
        (眾人的證詞十分明確,也就供認不諱,不等刑罰加到身上。)
        (我又發文書到海陽縣,抓到了吳陳盛。)
        (達濠軍營千總陳安瑞,在錢崗拿獲了袁阿仁。)
        (公差陳武、吳萬在青洋山拿獲了姚阿祿。)
        (對質、審問,毫無差錯。)
        
        
    10**時間: 地點:
        (此時,這一案中的大盜已經拘捕到了十八九個人。)
        (接著,王阿貴在羊蹄嶺被捉;鄭阿清,也就是鄭旭卿,在葵潭被捉;黃阿九、
        (孫阿尾、陳烏卞、蔡阿發、李阿元等等幾個人,在海豐被捉。)
        (這些都是碣石總兵所派官兵在各處訪查抓獲到的。)
        (潮州總兵屬下差人林捷先,在揭陽縣深浦山下,拿到了楊阿勇,也就是文萊薯
        (。)
        (而盧阿利、李武臣、王阿熊、陳阿陽、莊阿耀、吳阿來、吳大英、侯阿舜也就
        (是侯大漢,都在南澳被捕。)
        (南澳總兵呈文押解到福建水師提督那裡。)
        (不久,福建總督因為覺得廣東方面案情較重,就將盧阿利等人重新押送回來,
        (交潮陽縣進行審問。)
        (總計這一案子中的群盜,只有林阿鳳不曾下海;鄭阿尊被欺騙上船,當了龍陽
        (,雖然和群盜同在船上,但不分贓物,也不明白什麼是搶劫。)
        (此外,真正賊人有四十三名。)
        (現在抓到三十四人,碣石總兵屬下官兵殺死六人,惠來上岸之時,跌死了黃呂
        (璜,總算起來,已經抓到四十一個。)
        (沒有抓到的,只剩蕭旭友、黃阿德了。)
        (不過,各賊人都說,蕭旭友就是蕭大肚,炮傷很重,散伙的時候不能行走,一
        (定死在大鵬山裡了。)
        (那樣,就只剩下黃阿德一人不知去向。)
        (不過,他已成釜底游魚一樣的孤魂野鬼,料想他也逃不到天地之外,只待時日
        (抓到就行了。)
        (於是我升堂開審。)
        (那些被劫的船戶,鄭財源、鄭廣利、林有利、杜阿利等人,和這群海盜全都熟
        (識,音容笑貌,就和老朋友差不多。)
        (這些海盜自打由桑田的鳳豆山出海以後,在花嶼、將罕澳、井尾、廣澳等處搶
        (劫船隻,是四十三個人一起乾的。)
        (從十月初四以後,搶劫安興利、陳元魁等人船隻,是洪伯豐、林阿任、蔡阿京
        (、許阿光、姚阿祿、侯阿舜、李阿完、高阿童、鄭阿清、鄭阿鳳、王阿貴、蔡
        (阿發、李阿元尾、陳烏卞、芬筒公、單鞭、皂隸、二十三仔、老二猴、吳阿來
        (、蕭旭友、黃阿德等二十二人乾的。)
        (李阿才、蘇阿佑等二十一人,雖然少劫兩條船,也沒有拒敵官兵,不過,遊蕩
        (在海面上不止一天,搶劫福建、廣東,也不止一條船。)
        (分得的贓物有多有少,按法律治罪難以分出輕重,懸首長街的結局,哪個也不
        (能免掉,也就沒有必要分為首從了。)
        (林阿鳳,永遠流放到邊境地區。)
        (鄭阿尊年幼無知,和羅朝權、羅朝學一起責打一頓後釋放。)
        (被扔下海裡的杉木、魚、鹽,以及所搶的衣服、銀子、布匹,都由各海盜變賣
        (產業追賠,給還原主。)
        (那兩條船上的兵器,既然已經沉沒海裡;也不必深究了。)
        (為了這一案件中這些大盜,我想方設法抓獲,日夜焦急勞頓。)
        (差役們奔走四方,鄰縣的同寅們毫不忌諱。)
        (公文來來往往遠近各個地方,文武官員們同心協力,不以此為煩。)
        (開始,我還是處於旁觀地位,憑一片熱心為鄰境除掉壞人,不想接下來卻兼任
        (了潮陽知縣,身在局內,有了承審這一重大案件的責任。)
        (為了讓福建、廣東兩省海上永遠安寧,我為抓到這些賊人,費盡了心力。)
        (但在審判之時,又覺得極為輕鬆,意識到從前為別人出力,現在都成了為自己
        (了。)
        (可見剪除壞人以使地方安寧;不必要存這疆那界的心理。)
        (文官武將和衷共濟,一片忠心為國家,天下哪會有難辦的事情呢!)
        (對林阿相、李阿來二人,南澳總兵衙門知道他們不是賊人,發回我這裡交保釋
        (放。)
        (兩廣總督、廣東巡撫、臬台各衙門行文要查辦誣良為盜的官員和差役。)
    二 人:(我說)唉!南澳總兵軍營的功勞不可埋沒,由假強盜而抓到真強盜,對阿相、
        阿來又何必那麼苛求呢!
        (於是,我就用林阿相為普寧縣衙門馬快,專管捕捉強盜的事;李阿來因為年老
        (,叫其歸家務農。)
        (從此,福建、廣東沿海二三千里的地方,風平浪靜,來往商人平安無事。)
        (這也是我在這一帶地方作官的一大快樂呵!)
        (第十一則 兄弟訟田)
        (故民陳智有二子,長阿明,次阿定。)
        (少同學,長同耕,兩人相友愛也。)
        (娶後分戶異居。)
        (父沒,剩有餘田七畝。)
        (兄弟互爭,親族不能解,至相爭訟。)
    阿 明:父與我也。
        (呈鬮書閱之,內有「老人百年後,此田付與長孫」之語。)
    阿 定:(阿定亦曰)父與我也。
        (有臨終批囑為憑。)
    阿 定:(餘曰)皆是也。曲在汝父,當取其棺斲之。
        (阿明、阿定皆無言。)
    阿 明:(餘曰)田土,細故也。弟兄爭訟,大惡也。我不能斷。
          汝兩人各伸一足,合而夾之。能忍耐不言痛者,則田歸之矣。
          但不知汝等左足痛乎?右足痛乎?左右惟汝自擇,我不相強。
          汝兩人各伸一不痛之足來!
        (阿明、阿定)
    阿 定:皆痛也。
    阿 明:(餘曰)噫!奇哉。汝兩足無一不痛乎?汝之身,猶汝父也。汝身之視左足,猶
        汝父之視明也;汝身之視右足,猶汝父之視定也。汝兩足尚不忍舍其一,汝父兩
        子,肯捨其一乎?此事須他日再審。
        (命隸役以鐵索一條兩係之,封其鑰口,不許私開。)
        (使阿明、阿定同席而坐,聯袂而食,並頭而臥。)
        (行則同起,居則同止,便溺糞穢,同蹲同立,頃刻不能相離。)
        (更使人偵其舉動、詞色,日來報。)
        (初悻悻不相語言,背面側坐。)
        (至一二日,則漸漸相向。)
        (又三四日,則相對太息,俄而相與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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