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老侍郎兔鶻題詩童子笑 村先生龍蛇染翰美人驚)
    (詞曰:
    (    白面書生,紅顏女子,灼灼翩翩非不美。)
    (若無)
    (彩筆附高名,一朝草木隨流水。)
    (江夢生花,謝庭絮起,千秋始得垂青史。)
    (閑將)
    (人品細評論,果然獨有才難耳。)
    (右調《踏莎行》)
    
    
2**時間: 地點:
    (話說浙江處州府,有一個青田縣。)
    (這縣為何叫做青田?蓋因昔人有一個葉法善仙師,曾棲此學道,道法成時,忽
    (田中生出許多青芝來獻瑞,故一時驚美其事,遂相傳叫做青田。)
    (這青田縣,峰巒高峙,十分秀美,內有一個石門洞,更是幽奇,書中稱為玄鶴
    (洞天者,即是此地。)
    (洞之西南懸崖上,飛下一道瀑布來,冬夏不竭,甚為奇觀勝賞。)
    (只因地脈靈異,往往生出高人。)
    (在國初,已生過一個劉伯溫先生,做了一番事業,享了一個大名。)
    (只道山川秀气泄發無余,不期天地精華,生生不盡,後又生出一個高人來。)
    (這高人姓管名灰,表字春吹,乃宋仁宗時管師復的子孫。)
    (這管灰生來天資出類,才美過人,二十外,便中了明成化年間的進士,歷官中
    (外,大有賢聲。)
    (還未及五十,早已做到禮部侍郎。)
    (因素志慕漢張子房辟谷之高,便棄職而歸隱於林下,每欲飄然遺世而去。)
    (只因夫人早喪,遺下一女一子。)
    (若是子女生得尋常,他也不暇顧惜,不期生得這個女兒,美如春花,皎同秋月
    (,慧如嬌鳥,爛比明珠。)
    (這還是女子之常,不足為異,即其詩工詠雪,錦如回文,猶其才之一斑。)
    (至於俏心俠膽,奇志明眼,真有古今所不能及者。)
    (生到一十六歲,裊裊翩翩,竟是一個女中的儒士。)
    (父親愛之如寶,因與他起個名宇,叫做彤秀,別字青眉。)
    (又不期生得這個兒子,神清骨秀,又自不凡,自小兒便不好婚戲。)
    (到了五六歲上,便隨著姐姐讀書習字,朝夕不懈。)
    (到了七八歲,延師教訓,果能默默領受。)
    (放到了十歲,便知書能文,已宛然是一個成人。)
    (父親愛之不減青眉,望其大振家聲,因替他起個名字,叫做管雷,表字不聞。
    ()
    (因有了這等兩個兒女,夫人許氏又早喪了,一時去不暇,故將辟谷的念頭只管
    (耽擱了。)
    (卻喜自家年還不老,尚有可待,故急急要完兒女婚姻之事。)
    (只奈青田僻在山中,哪裡便有可意兒郎,招為門婿。)
    (雖然沒有,他卻時時留心請求。)
    
    
3**時間: 地點:
    (一日春光明媚,柳舒花放,他在家中悶坐不住,因帶了家人童子,並攜了游春
    (之具,依舊到石門洞西來看瀑布。)
    (原來這看瀑布所在,已有人造了一座亭子,叫做噴雪亭,緊對著這瀑布,供游
    (人玩賞。)
    (管灰到了,坐在亭子上,賞玩多時,心下甚是快暢,欲到題一詩以寄興。)
    (因想起李太白題瀑布詩,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之句,精警
    (豪放,一時難與爭衡,故拿著筆在粉壁上將要寫,又歇下了。)
    (想一想,忽又提起筆來。)
    (及待要寫,卻又沉吟縮手,不敢下手。)
    (不半晌,如此者兩三遍。)
    (正爾思索枯腸,不防背後有人看見,嘻的一聲笑將起來。)
    (管灰聽了,心涼道)
管 灰:甚人笑我?
    (忙回頭一看,只認做是甚詩人韻士,誰知大不相干,卻是一個八九歲發還不曾
    (齊眉的小村學生。)
    (初看時,半是抱慚,半是含怒。)
    (及看明是個村學生,轉笑起來。)
小學生:(就問道)學生,我在此題詩,你笑些甚麼?
    (那小村學生卻甚老實,也不避忌,竟說道)
小學生:戲看見你這等一位齊齊整整的老先生,為何題詩拿著支筆兔起鶻落的這等煩難,
    故不覺失笑。
管 灰:我做詩煩難,你笑也罷。只是你曾看見哪個做詩容易。
小學生:別人我不看見,只看見我家先生,年紀還沒有二十歲,在館中哪一日不做詩。凡
    做詩,提起筆來就寫。要三首便三首,要五首便五首,要律詩便律詩,要絕句便
    絕句,要長篇古風便長篇古風,從不見他提起放下,象老先生這等吃力。
管 灰:你這先生姓甚名誰?
小學生:我們這先生叫做長孫無忝。
管 灰:他的學館開在哪裡?
小學生:先生的學館。就在前面豹吠村裡。
管 灰:离此多遠?
小學生:不上一里,遠是不遠,只是彎彎曲曲都是小路,不甚好走,有些難認。
管 灰:我要到館中去望望你先生,你肯領我去麼?
小學生:(小學生搖著頭道)這個我不領你去。
管 灰:你為何不領我去?
小學生:我那先生為人甚是疏冷,只喜自家讀書,怕與人往來。我若領你去,妨了他的功
    夫,他就要打我哩!
    (說罷,慌忙就走去了。)
管 灰:(管灰想道)鄉下先生題詩,信筆胡塗亂抹,自無可取。但他說年未二十,肯讀
    書,不喜交接人,這就不可量矣。我左右閑在此,況路又不遠,何不步去探訪一
    回。
    (一面就叫一個家人先去暗暗訪問,然後叫童子收了筆硯,也不做詩,就隨後緩
    (步而來。)
    (路雖曲折,卻花迎柳引,甚有幽逸之致。)
    (果不甚遠,即找著了豹吠村。)
老家人:(家人忙復命道)轉彎竹林裡有個學堂,定然就是了。不知老爺還是自去,還是
    竟用帖子去拜?
管 灰:不知是何等之人,不消用名帖,待我且自去看看。
    (遂單帶了兩個童子,步人竹林中,繞至學堂邊,未見人早聽得書聲琅琅,忽高
    (忽低,悠然而有韻。)
    (及走入學堂,只見一少年先生,高据師席,端然而坐。)
    (細視之,神清骨秀,了無村俗之態。)
    (怎見得,但見:
    (    瀟灑風流迥出塵,不衫不履自精神。)
    (漫言錦繡藏胸腹,只看姿容也玉人。)
    (管灰看得分明,因走近前,將手一拱道)
管 灰:先生請了。
    (那長孫無忝,正讀到忘情之處,忽聽得有人叫,忙定神一看,見是一位先達行
    (藏,忙將書掩了,立起身走下位來,相迎施禮道)
長孫無:鄉村訓蒙之地,為何有貴人到此?想是春游足倦,不妨小憩。
管 灰:春游則然,足倦則非。到此者,特訪無忝兄也。
長孫無:(長孫無忝聽了驚訝道)小子姓名,何由掛大人之齒,可謂奇矣!
管 灰:珠藏溪媚,玉蘊山輝,賢兄霧雨滿山,怎勉人之物色。
    (長孫無忝聽了,大喜道)
長孫無:果有此耶。
    (遂延之上座,命學生入內取茶。)
    (茶罷,長孫無忝)
長孫無:老先生貴人也,既肯下臨我晚學生,必有所聞,實不知何所聞而來?
管 灰:他尚未知,惟聞先生詩才敏捷,不減青蓮。因思青田小邑,素不聞有其人,故趨
    而領教。
管 灰:(因命童子取出一柄金扇,送上道)欲求一揮,不識可能惠賜一新詠否?
長孫無:巴人下里之句,本不當污白雪陽春之目。然道在青氈謀食,又不敢過辭而失職,
    只得要呈醜了。
    (因提起筆來,信手題於扇上道:
    (    題詩只道野無人,何意門停長者輪。)
    (榮藉閑花如素笑,寵加幽草也生春。)
    (漫言路近尋來易,猶恐山深認不真。)
    (欲借文章聯一脈,未知筆墨可如神?)
    (長孫無忝題完,因未曾請問得管灰姓名,難以稱呼,故詩尾落款,只寫個「村
    (塾偶遇先達索書,晚學生長孫肖漫題呈政」,就雙手送與管灰道)
長孫無:下學俚言,老先生休哂。
    (管灰先見其落筆就寫,不假思索,已自驚訝,及接一看,又見其吐詞高爽,落
    (筆風流,字字皆有微意。)
管 灰:(因不勝嘆息道)天下何曾無才,特人不識以致埋沒耳。長孫兄青年才美如此,
    若非唐突識荊,幾乎錯過。
管 灰:(因叫家人取個名帖送上,重又作揖道)長孫兄之才,大用之才也。為何小隱於
    此?
    (長孫肖接名帖看了,故知就是禮部待郎管灰。)
長孫肖:(因答道)晚生栖此者,一為自安蹇劣,一為竊薪水以養母耳。
管 灰:舊年宗師按臨處州,何不假途以取青紫?
長孫肖:奈籍不對,故守舊耳。
管 灰:原籍何地?為何居此?
長孫肖:原籍滄州,因隨先人宦此。不幸先人見背,宦囊廉薄,貧不能歸,故留於此。留
    將十年,所以母子煢煢也。
管 灰:這等說來,莫非就是長孫父母的後人麼?
長孫肖:正是。
管 灰:(管灰又嘆息道)長孫父母廉吏也,未及大用,而即謝世,常怪天道之無知。今
    見長孫兄青年才美,定當跨灶,方知屈於前伸於後,天道又未始無知也。
長孫肖:無文小子,既貧且賤,方愧不能繼志,而老先生反為此言,豈不令我晚學生羞死
    乎!
管 灰:人生天地,第患無才耳。眼前貧賤,安得限人?
長孫肖:曾娶否?
長孫肖:一母供給尚且煩難,何輕言娶婦。
管 灰:娶或未曾,定想自然定了?
長孫肖:縱有紅絲,誰牽到此?並不曾定。
    (管灰因見長孫肖青年才美,人物軒昂,言詞爽朗,心甚愛之,不忍就別。)
管 灰:(因又說道)才人難遇,春晝甚長,我學生有便攜的樽盒,欲假此與賢兄盤桓片
    晌,不識可乎?
長孫肖:銜春觴而侍高人之座,何幸如之。但以貴下賤,反客為主,似非禮也,無乃不可
    乎?
管 灰:(管灰笑道)古人有言:『老子於此,興復不淺。』又言:『禮豈為我輩而設。
    』安見學生與賢兄獨不如古人?
    (因命家人將攜來的酒肴,擺設上來,二人對飲。)
    (飲到半酣,管灰又將經書上的學問來盤駁他。)
    (長孫肖皆從從容容,一一對答如流。)
管 灰:(管灰甚喜)兄才已不啻青錢,自萬選萬中,若慮籍貫,我學生尚可為兄周旋。
長孫肖:周旋,固老先生憐才之盛心,但思功名一途,欲致此身而取重於朝廷也,若始進
    而即涉於欺,恐非朝廷之所重。
    (管灰聽了,又驚嘆道)
又 驚:如此說來,則長孫兄不獨才美過人,存心又君子矣。可敬,可敬!但只是故鄉二
    三千里,非一蹴可至。而村童之館俸無多,何以為行李之費也。當設處若坐失青
    年,則非算也。
長孫肖:君子修其在,已無可奈何,只合聽之。
    (管灰聽了,愈加敬重。)
    (又飲了半晌,家人以天晚催促,方才別了回來。)
又 驚:(一路上暗想道)少年人眉目可對,世間或有之,至於才華,則往往未見。若論
    才美相兼,又少年,到了長孫無忝,可謂十全矣。我為彤秀擇婚,閱人多矣,實
    無過此。但可惜他此時尚處寒賤,未必入兒女之眼,且慢說出。
    (到了家中,女兒彤秀與兒子管雷接著)
彤 秀:爹爹春游,今日為何歸晚。莫非又遇了甚麼好景留連?
管 灰:倒不是好景留連,只因閑步到一個村學館中,偶見了一個教書先生,與他談論詩
    文,甚是有些趣味,故不覺坐到此時。
彤 秀:村館教書,無非老學究腐儒常談,有何足聽,而爹爹卻留連忘返?
管 灰:館便是個村館,先生卻非老學究,轉是一個後生,言論皆出人意外,並無一字涉
    於迂腐,所以聽之津津不倦。就是所作之詩,亦有別致可賞。我兒若不信,他有
    當面寫的扇子在此,你看便知。
    (因叫童子將詩扇遞與小姐看。)
    (彤秀接在手中,還不甚在心,及看一遍,便肅然起敬。)
    (又看一遍,因大驚訝)
驚 訝:此詩不衫不履,果是才人之筆,且字字俱有微意,開口『野無人』,何等自負。
    卻妙在承得不驕不亢,卻又贊譽得不諂不媚。至於後聯『認不真』。還恐爹爹識
    他不透,結語精警,直與起句相映,大合詩人之法,為何塵埋村館?爹爹賞鑒不
    差。且前日縣中送爹爹的錦屏,其題詠皆青田名流,渠公非牙後餘唾,即甑中塵
    飯,並無一新警之句,何堪寓目。為何村野訓蒙,轉有此奇雋之才,殊令人不解
    也。
管 灰:此生若是青田本縣人,或親或友,或者還有吹噓。因他不是青田人,鄉曲生疏,
    故淪落在野,無人知道。
彤 秀:不是青田人,卻是何處人?因何流落在此?
管 灰:此生乃滄州人,就是前任長孫縣令之子。因奉母隨任在此,後父親死了,宦囊廉
    薄,不能北還,所以母子遂寄居於此。
彤 秀:這等說起來,他今雖流落,卻原是宦家,爹爹既念他青年有才,何不尋一條門路
    ,提拔他一提拔,也是斯文中美事。
管 灰:說起來又可笑,這長孫肖,他人物雖甚清俊,為人卻又十分迂腐。
彤 秀:怎見得他迂腐?
管 灰:不說起考事來,他說籍不對;我許他周旋,他轉說冒籍涉於欺,不足取重,反若
    怪我教之不以正,你道好笑麼?
彤 秀:以世情論之未免可笑,若在名教中求人,則殊可敬。爹爹不可不婉轉成全,勿使
    孤寒喪志。
管 灰:(管灰大喜道)我兒所言甚得我心。但要成全此生,卻比不得他人,甚是不易。
彤 秀:有甚不易?
管 灰:他青年有才,除非功名。功名,他又不願冒籍,惟有設處路費,使還故鄉。在他
    人,不過贈之一二百金便可完事。我看他矜矜自守,如何肯受人無名之贈,所以
    難耳。
彤 秀:何不薦他一個豐厚之館?便贈之有名,受之無愧矣。
管 灰:俗人眼淺,見他未進,如何有豐厚之館?前日,雷兒若不請了冷先生,加厚些束
    修請了他,倒是一件美事。況少年砥礪,定然不同。
    (父女們商量了半晌,無可奈何,也只得罷了。)
    (不期過不得些時,恰恰這冷先生老病死了,又要請先生。)
    (故管灰便立定了主意,要請長孫肖。)
    (不意謀館的多,不一時就有三封顯達書來,薦了三個先生。)
    (一個姓裴名選,一個姓平名鐸,一個姓強名之良,都是青田縣裡的秀才。)
    (倒把個管灰弄得沒了主意,只得又與女兒商量。)
彤 秀:他們既求了薦書來,若竟一個葫蘆辭謝了,不獨本人致怨,就連薦主也未免要芥
    蒂於心。女孩兒倒有一算,可使本人心服,又可使薦者無辭,又不費回覆之詞,
    又不露但絕之形,不知爹爹以為何如?
管 灰:若從如此,可知可吐。但不知是何美計?試說與我聽。
    (只因這一說,有分教:青氈吐氣,絳帳生輝。)
    (不知說出甚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欲坦東床先引良人開絳帳 要爭西席旁牽野蔓繫紅絲)
    (詞曰:
    (    鵲喚天暗,鳩呼雨落,情何隔別心可錯。)
    (於中總就我殊勞,從旁戳破他偏樂。)
    (花想藏嬌,柳思隱弱,何嘗肯以春相托。)
    (到頭花發柳絲垂,許多妙算都無著。)
    (右調《踏莎行》)
    
    
4**時間: 地點:
彤 秀:(話說管彤秀小姐見父親問他辭薦館之計)請先生一事,是瞞人不得的。若直直
    辭去了裴、平、強三秀才,單留下長孫一人,不獨爹爹開口無詞,只恐那三人纏
    纏擾擾未肯便去。依孩兒算來,莫若擇一個日子,治下四席酒,請他四人同來,
    就明說四位俱係大才,皆願領教。但恨絳帳中只一座,不能並屈諸賢,又不敢妄
    為去取,今萬不得已,謹選擇一詩題在此,求四位大筆一揮。詩成者,謹當拜從
    ;詩不成者,求其相諒。如此行法,彼做詩不出者,自無顏而去,不便再爭矣。
管 灰:(管灰聽了大喜道)吾兒之計甚妙,不拒而自絕,使彼此無怨。
    (果擇了一個日子,備了四席酒果,用名帖將裴選、平鐸、強之良與長孫肖四人
    (俱請將來。)
    (大家見請,只認做單請他一人,館事妥當,不勝之喜。)
    (不期到了管家,堂上四人俱在,未免各自沉吟,不知是個甚緣故。)
    (相見畢,管灰就開口說道)
管 灰:小犬頑劣,一向蒙冷老師教誨。今不幸冷老師謝世,小兒荒廢,急欲就正明師,
    卻苦於無門訪求。今幸蒙敝親友指點,方才得識四位老師。識便識了,又奈學生
    老邁,一時不辨誰濂誰洛,孰朱孰程,不敢妄揣私度。謹選一詩題在此,求四位
    老師大筆一揮,若肯慨然捉筆,曲賜一篇佳章,便是不鄙愚蒙了,即當執贄拜從
    。若吝人玉,便不敢相強。不知四位老師以為何如?
    (四人聽了,倒有三人不開口。)
長孫肖:(惟長孫肖深深打一恭道)老先生臺命,敢不敬從。
    (裴、平、強等三人,見長孫肖慨應,怎可默然,只得也假說道)
只 得:領教,領教。
    (就問詩題。)
管 灰:且容少展薄敬,再當上請。
    (就命擺上酒來,大家敘齒,坐了同飲。)
    (飲到換席,方命人將殘席撤去,換上文房四寶並花箋寫的一個詩題,外又一個
    (禮盒,盛著三封程儀,每封三兩。)
    (又是一張百金的關書,并贄儀十兩。)
    (詩成者,請受關書贄禮。)
    (詩不成者,各送程儀一封,以為往來之費。)
    (四人看了驚驚喜喜。)
    (因是眾人之事,不可一人推辭,只得同將詩題展開一看,卻是)
只 得:賦得風流儒雅是吾師。一句限韻,即以題語作。
    (大家看見詩題煩難,俱各沉吟不語。)
    (惟裴選年長,又為人忠厚。)
只 得:(看完了就先說道)我學生一向但留心章句,詩詞一道實非所長,請諸兄高才留
    題,我學生是不能領教矣。
只 得:(平鐸見裴選辭了,也就乘機說道)裴老師既不做,我學生菲才,就勉強之,恐
    亦無驚人之句,也不敢領教了。
    (管灰見四人早二人辭了,因叫人將筆硯移到強之良與長孫肖面前)
管 灰:裴、平二老師已不肖賜教了,萬望二先生慨然一揮,庶不負我學生仰望一番。
    (強之良明明做不出,卻賣弄說道)
強之良:老先生臺命,自愿呈醜。但愧我晚生才遲,不能應教於七步中,莫若請長孫兄高
    才題了罷。倘長孫兄亦巡逡謙讓,則我晚生請題回去,明辰即當獻上如何?
    (管灰原屬意長孫肖,只礙著三人情面。)
    (今見三人俱辭謝了,滿心歡喜,才對長孫肖說道)
管 灰:今日禮雖未設,然文會也。四先生居師席之尊,又皆文人也。若相聚一堂,有題
    而無詩,無論詩書削色,即我學生酬酢一番,並覺無顏,還求長孫兄破格賜我為
    感。
長孫肖:裴、平、強三老師之珠玉,既深蘊而不欲輕吐。我晚學生鄙俚之句,反浪獻尊前
    ,豈不可笑。然老先生諄諄諭及,又不敢違,卻將奈何?
    (強之良只認長孫肖也做不出,說乖話支吾。)
管 灰:(便栽他一句道)夫子說,『當仁不讓』。兄有高才,不妨揮灑,以盡主人之興
    。且使我輩得以觀其勝。
    (長孫肖正不好遽然捉筆,借此一言,便說道)
長孫肖:既強先生也這等說,我晚學生只得呈醜了。
    (展開錦箋,提起筆來,從從容容先寫出題目。)
    (後隨題一首道:
    (    天青雲白想襟期,秋月春風問所宜。)
    (樂在浴沂非蕩蕩,道存立雪亦怡怡。)
    (相如詞賦聊文俗,賈董文章恰入時。)
    (莫嘆簞瓢無趣味,風流儒雅是吾師。)
    (長孫肖題完,即送與管灰道)
長孫肖:俚言辱命,惶愧,惶愧。
    (管灰接在手,細細的吟詠了兩三遍,不禁欣喜稱贊道)
管 灰:道學題,而筆墨無一痕道學氣,卻字字明道學之理。化腐為奇,淘庸入雅,真不
    愧風流儒雅,允兄稱小儿之師矣。
管 灰:(因復送与裴、平、強三人道)求三老師賞覽,以為何如?
    (三人同看了,強之良還打帳譏嘲兩句。)
    (當不得裴選為人直樸,看完詩,就信口說道)
強之良:凡做詩寫風景易,論道理難。今觀長孫兄佳作,寫道學直如風景,真妙筆也。
管 灰:(平鐸亦贊道)好詩,好詩。讀來只覺儒家風味,窺見一斑。
    (強之良見二人交贊,雖不開口,卻也不便譏嘲,但默默不言。)
    (管灰見三人有二人稱贊,便欣然立起身來,將盒中的關書並贄禮取出,送與長
    (孫肖道)
管 灰:小兒頑劣,敢求教誨。
    (隨喚過管雷來拜見。)
長孫肖:(長孫肖忙辭謝道)鄙俚之句,不過塞責。況有裴、平、強三位老師在上,我長
    孫肖晚學後進,怎敢授此妄為人師,老先生還須斟酌。
管 灰:有言在前,若苦苦推辭,豈不反使我得罪。
    (因鋪下紅氈,先自對拜了。)
    (然後叫管雷也拜了四拜。)
    (拜畢,就送上關書贄禮。)
    (又將三封程儀,送與三位。)
    (然后換席重飲,飲不多時,裴、平、強三人便先別去。)
    (管灰又留長孫肖到書房中去,復飲道)
管 灰:長孫兄高才,我學生所知。今日延師正禮,本不當復以題詩褻瀆,但非此無以謝
    絕三人,故不得已耳。
長孫肖:以老先生入座延師,豈無尊貴的人,而必欲下求於寒賤。即晚生鄉村蒙席,少資
    薪水足矣,何敢望累累厚聘。此皆老先生過於憐才,厚為培植,豈我長孫肖所能
    祈禱而請者也。但不知我長孫肖,荷此高厚,可能有一日僥倖,以附老先生之知
    遇,深自惶惶耳。
    (管灰聽見長孫肖將他肺腑之情,俱明明道破,知長孫肖不獨有才,而又有識,
    (愈加歡喜,因約到館之期。)
長孫肖:到館早晚可也。但念老母獨居,未免放心不下。
管 灰:這個容易。我明日即撥一僕一婦去具汲爨何如?
長孫肖:得能如此,則更感不盡。
    (言罷,遂謝別而去。)
    (到了次日,管灰果叫人送了兩挑米,幾擔柴,並食用之資,件件俱全。)
    (又是一房老家人媳婦,服侍老夫人。)
    (長孫肖見了,不勝感激。)
    (因與母親祖氏說明,分撥停當,竟自到館。)
    (到得館中,因感管侍郎情禮款待之厚,遂盡心竭力與管雷講論詩書,習學文藝
    (。)
    (朝夕同讀同做,僅及半年,而管雷學業大進。)
    (管灰與彤秀見了,喜之不勝,愈加敬重。)
    (又妙在長孫肖一無外好,讀書之暇,惟有吃兩杯酒,做兩首詩,便是他的樂事
    (了。)
    (又不出外閑游一步,又不交接朋友。)
    (故題的詩,東一首,西一首,有如春花一般。)
    (今日桃,明日李,後日杏,開個不了。)
    (卻又妙在彤秀小姐酷愛詩文,故凡長孫肖所題,盡教兄弟暗暗抄了,傳與她看
    (,見其詞雋秀,無不稱贊。)
    (賞便賞,卻是賞其才,實與情意無關。)
    (忽一日,偶見他一首感知詩道:
    (    君親思義有根枝,無故而深是感知。)
    (才向飢寒消世態,又隨冷暖入詩脾。)
    (花開花落春常好,雲去雲來天不移。)
    (垂盼沒誇青眼厚,■■■盼到青眉。)
    (形秀見詩中有青眉二字,不勝驚訝。)
驚 訝:(暗想道)『青眉』二字,乃我之小字。除父親與兄弟之外,知者尚少。為何先
    生題詩,忽然道及,大有可疑。莫非他訪知我字,故以此相戲?
    (因細細盤問兄弟,管雷)
管 雷:先生甚是老實,我家中事情,一毫也不問不管。就是館中暇時,只做詩,除正事
    之外,並不與我說一句閑話,那裡知道姐姐的小字。此不過偶然撞著,出於無心
    。
    (彤秀聽了,雖然不疑,卻別自躊躇。)
    (因題一絕,以誌感道:
    (    縱然高列卻無知,便是低垂也不私。)
    (耳目未曾消受得,如何感激到青眉?)
    (彤秀小姐在閨中忖度,且按下不題。)
    
    
5**時間: 地點:
    (卻說那個謀館不成的先生強之良,自從做不出詩,被管灰辭出,心下只是不服
    ()
管 灰:我一個青田秀才,謀青田鄉紳之館,反被外來的野童生奪去,卻怎生氣得他過。
又 想:(因又想)他奪館,只為做了風流儒雅的一首詩,然坐館是要教學生讀書做文字
    ,沒個終日做詩之理。不知他到館之後,有坐性沒坐性,教法如何?師弟可能相
    安?須悄悄去打聽他一番。若少年人不老成,若聽出他些破綻來,便好毀謗他一
    場,是非使他立腳不牢,那時再討薦書去奪他的,也不為遲。
    (自動了這個念頭,便朝夕到管侍郎家來訪問。)
又 想:(不期大大小小都說道)好個先生,年紀雖後生,為人卻十分老成,終日在館中
    與學生不是讀書,便是講書;不是看文字,便是做文字,從無片刻之閑。且師生
    們彼此愛敬,甚是相得。就到閑暇之時,也不過吃兩杯酒以娛情,題兩首詩以寄
    興,從不見他出門去閑游一步。果然好個先生。
    (強之良聽見人人稱贊,沒處入頭,心裡一發妒忌。)
    (後又尋著一個相熟的老家人,挑他道)
老家人:後學從師貴乎老成。你家公子,才十餘歲,應該請個老成先生教訓他,才師嚴道
    尊,有些指望。怎麼請一個少年書生為師,連他自家只怕還要請先生教哩,你公
    子怎生望得成人?
老家人:強相公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老爺,名色雖請的是先生教學,卻另有一段
    心腸,人不知道。
強之良:你老爺還有甚麼心腸,我實實就不知道了,求你略見教一二。
老家人:我老爺有一位彤秀小姐,今年才一十六歲,不但人物生得十全,又能詩能文,千
    中也不能選一。我家老爺愛之過於異寶,一向要選擇個有才的女婿配他,卻奈這
    青田縣地方小,再選不出。前日游春,忽遇這個長孫相公,愛他人物清俊,年齒
    相當。又考他有些才學,選婿之言,一時說不出口,又捨不得放了他去,故請他
    來處館,且羈住了他的身子,便可再為後計。這是我小人揣度老爺之意,我老爺
    卻從不曾吐一字。強相公只好放在肚裡,卻對人說不得。
強之良:關我甚事,我去說他。
    (就別了。)
    (口雖如此說,心下卻愈加不喜。)
愈 加:(因又暗想道)這老奴之言,雖說是揣度,卻甚是得情。我只空去奪他之館,尚
    且煩難,若再有選婚之意,便一發搖撼他不動了。
強之良:(因又暗算道)他處館既為選婚,若要奪他之館,除非先打破他的婚姻。
又 想:(因又想)管老之選長孫,雖說愛他有才,也只為兒女一時無人知道,不曾有人
    來求,故作此不得己之想。倘有顯達子弟來求,或者又作他論,也不可知。若果
    一眼認真長孫,便當競選入甥館,何必又借師席行權,便見此中無定了。為今之
    計,只消四下宣揚他女兒才美,使人來求,則花去而蜂蝶自散矣。
    (也是合當有事,剛剛走了回來,恰撞見一個人家的家人叫他道)
強之良:強相公哪里來?
    (強之良忙看時,方認得是鄰縣卜尚書家的家人,叫做王壽。)
強之良:(因答道)王阿哥,你到此何幹?
王 壽:大相公著我到青田縣見大爺。
強之良:見大爺做甚麼?
王 壽:我家大相公,一向定的王都堂小姐,正打帳做親,不期忽得病死了。老爺又在京
    ,大相公急急要尋一頭親事,本縣又高低不對,一時沒有。因寫書與李大爺,求
    他在青田訪訪,所以到此。
    (強之良聽了,正合著機會,滿心歡喜。)
強之良:(因說道)你不必去見李大爺,我有一頭絕美的親事在此,總承了你大相公罷,
    只要重重謝我。
王 壽:果是真麼?
強之良:怎麼不真。
王 壽:若果是真,我家大相公便快活不過了。事成重謝是不消說的。但只是就要請強相
    公去說個明白方妙。
強之良:雖說隔縣,路卻不遠,就同你去何妨。
    (遂一徑同王壽來到縉雲縣,王壽忙報知大相公。)
    (原來這大相公叫做卜成仁,年紀雖才二十餘歲,為人卻具兩種性情。)
    (到了讀書做文字,卻愚蠢不過,一竅不通;及至待人接物,要做那些奸騙邪淫
    (之事,便又聰明伶俐異常。)
    (又靠著父親是吏部尚書,又倚著自家是獨養嫡生的兒子,故橫行直撞無所不為
    (。)
    (自小兒就定了王都堂的女兒為妻,只因女兒年幼,故直等到如今。)
    (剛剛打點做親,不料又死了。)
    (氣苦不過,因急急四下訪求。)
    (今見王壽報知強之良之言,不勝歡喜,忙出來迎接進去,殷勤款待,就問他是
    (誰家女子。)
強之良:這女子,若門戶不敵,小弟也不敢奉聞,是管侍郎之女,才十六歲。不獨容貌如
    仙子臨凡,只言其才,若朝廷開女科,會狀兩元是不消說了。
卜成仁:既有如此好親事,為何一向不見兄說起?
強之良:一向兄已得佳偶,說她做什麼。若說她,便是對景掛畫了。
卜成仁:這個是了。但管待郎有如此才美女兒,為何不早早擇婿,直到如今?
強之良:管侍郎怎麼不擇,只是一時擇不出府上這般門第,與仁兄這般人品,故遲遲耳。
    (卜成仁聽說是真,滿心歡喜。)
    (遂留到書房,加意款待,就要請他為謀。)
強之良:叫小弟奉兄之命,自當效勞。但恐仁兄卿貳門楣,小弟書生不足取重。須煩青田
    李父母去執斧柯,方成事體,且使管侍郎免生疑惑之心,決不有變。
    (不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驚座賣才自是佳人覓夫婿 當場塗面何殊醜婦見公婆)
    (詞曰:
    (  莫非風,柳是帷。)
    (才說題詩,早已珠璣灑。)
    (玉腕高低似奔馬。)
    (吐盡深情,閉口難裝啞。)
    (人須真,名不假。)
    (蓬戶茅簷,怎想鴛鴦瓦。)
    (划不藏蛇有誰打。)
    (叫禍鳴冤,自是烏鴉惹。)
    (右調《蘇幕遮》)
    
    
6**時間: 地點:
    (話說卜成仁,聽得強之良稱贊管小姐才美,指點他去求親。)
    (他一時動了妄想。)
    (果寫了一封懇切書與青田李知縣,訴說前定之妻已死,欲央他轉求管侍郎小姐
    (為配。)
    (又送了許多禮物。)
    (李知縣知卜成仁的父親正做吏部尚書,況求婚又是件美事,怎敢不依。)
    (遂滿口應承,擇日去說。)
    (真是路上行人口似風,卜成仁求親書才到縣中,早有人報知管侍郎。)
    (管侍郎聽了,久知卜成仁是個不讀書的無賴公子,暗暗吃驚道)
卜成仁:這件事又是個難題目了。
    (自思無計,只得入內與女兒彤秀說知。)
彤 秀:求親許與不許,各從其願,也是常事。爹爹見回覆他便了,為何這等驚慌?
管 灰:我兒,你不知這卜成仁,雖說是個貴介公子,他書便不讀,卻養著一班游手好閒
    之人,終日只幹那些不公不法之事。他父親吏部尚書,為人又甚是不端,在朝堂
    之上專以威福壓人。一向聞這卜公子,已聘了王都堂的女兒,近聞死了,卻又作
    此想。我一個清廉門第,你一個才美淑人,怎肯結此驕橫絲蘿,釀異日之禍。但
    他明日央縣尊來說,你又尚未有人家,沒個推辭,怎可竟直直回他不允。若竟回
    他不允,他必然懷恨,定要生災作禍,殊覺不妙。
彤 秀:若要托詞,只好也如前日考館一般。只說孩兒最愛詩詞、必要當面出題考試,若
    是題成佳句,方肯相從。
管 灰:若單要他考,豈不是知他無才,明明難他了。
彤 秀:若恐難他,再請他也出一題考考孩兒,若是孩兒做不出,便情願嫁他,他自然無
    說了。
管 灰:如此立論,可知無說。但我想做詩煩難,出題容易。倘或他央人捏造個難題目來
    考你,你一時應酬不來,豈不轉落在他套中?
    (。)
彤 秀:任他題難,雖無過只是一首詩,孩兒何至便做不出,爹爹請只管放心。
    (管灰答應了,心下還半以為然,半以為不然。)
    (過不得兩三日,果然李知縣穿了吉服,用大紅全柬來拜。)
    (管灰迎入,相見遜坐。)
管 灰:(假作不知)我治生已是林下散人,不知為著何事,怎敢勞老父母如此鄭重?
李知縣:晚生久知老先生東山養望,不敢輕來動靜。今因受人之托,有一件婚姻喜事特來
    懇求,故不得不作此斧柯之狀,乞老先生諒之。
管 灰:若論婚姻,不是小兒,便是小女。小兒乳哺尚或未及,小女雖漸及笄,但憨癡成
    性,酷好詩詞。前已有言,若有吉士下彩葑菲,必求面賦桃夭,方肯室家從事。
    不知老父母所係紅絲,出之何姓?倘良人多才,小女之約,不足道矣。
李知縣:求婚者,並非他人,就是鄰縣卜塚宰的長公子。一向已與王都堂係姻,不期近日
    有變。又聞老先生閨秀,大有河洲淑人之譽。又因晚生待罪地方,故托晚生上求
    ,望老先生念同列台階,門楣不忝,慨允登龍,則周南又見矣。至於令愛面考之
    議,容晚生轉達台旨可否,再當報命。
管 灰:若論卜塚宰六曹之長,赫赫巖巖,本不當仰扳,然既承俯就,何幸如之。但婚姻
    兒女之事也,兒女之私,亦必使遂,方不負琴瑟之調,鐘鼓之樂。面考之約,亦
    望老父母早賜一言,以斷其初,庶可免後日之參差也。
李知縣:以卜公子青年文士,自不難於一題。但為納聘,而單單受考,似乎近辱,尚望老
    先生酌量。
管 灰:竊聞詩首關雎,關關者,雌雄相應之和聲,豈有單考之理。小女原有言,良人有
    題亦願受考。若受考不能成章,則嫁娶聽之,不復敢自主矣。
    (李知縣聽了,方大喜道)
李知縣:此論最公,再無他說矣。
    (茶罷,遂起身別去,細細寫書,差人報知卜成仁。)
    (卜成仁初見管小姐要考他,心下甚是著惱)
卜成仁:這明明是刁難我了。
    (及看到後面,又見寫著管小姐也聽他考,若考不成篇,便情願受聘,不敢再辭
    (。)
管小姐:(方大喜道)這個才妙。
卜成仁:(因暗算道)我詩須做不出,出題目卻在行。只撿個極難的題目去叫她做,等她
    做不出,則她的身子已輸與我。我就做不出,便好支吾,也不怕好了。
    (主意定了,因一面寫書回覆李縣尊,求他到管侍郎家,約准了日子,好去赴考
    (。)
    (又一面請了強之良來,與他商量出詩題。)
強之良:據兄尊意,打帳出個甚麼題目才好?
卜成仁:我打帳在古詩中,尋一句冰冷寡淡的出來,叫她做一首賦體律詩,你道難不難?
強之良:難是難。只是五言律,七言律而已。若五言律,不過四十個字。七言律,不過五
    十六個字,畢竟容易完篇。若完得篇來,就是詞意不切,一個閨閣女子,誰去細
    細指摘,掃她之興。依小弟愚見,題目到不必難了,一難了,便露出苛求刻薄之
    意,只消原在風花雪月中出一個。只是要七言長篇,或三十韻,或二十韻,韻卻
    把一個限定。限的韻,卻再用幾個險字,莫說一個閨中嬌女,初學塗鴉,便是久
    占詞壇的老師宿儒,恐怕在賓客之前,時刻之中,亦不能完局。不知兄意以為何
    如?
卜成仁:(卜成仁聽了大喜道)這個論頭甚好。
    (因想道:詠花詠月,事跡多,還易拈弄。)
    (詠風不雅,到是詠雪罷。)
    (原有女兒舊案,二十韻太少了,竟是三十韻罷。)
    (又在先人韻裡,撿選了三十個字,一個一個次第排去,不許顛倒,因端端正正
    (寫在一張錦箋上做題目,二人打點停當,以為萬萬不能措手。)
    (正是:
    (  管蠡窺非妄,枋榆笑豈虛。)
    (誰知滄海上,別有兆溟魚。)
    
    
7**時間: 地點:
    (卻說管灰因卜公子來求婚,萬分不樂,只得與兒女商量出這個題目來奈何他。
    ()
    (到了李知縣約定來考的這一日,管灰不敢怠慢他,因命庖人備下了酒席款待。
    ()
    (又恐卜公子考試不出,沒有證據,後日縣公離任,又要胡賴,因又請了許多顯
    (宦並有名朋友,只說是奉陪,卻見得耳目多,使他改口不得。)
    (不期卜成仁因有了難題目在手,拿穩管小姐做不出,恐怕管灰胡賴,李知縣一
    (人壓他不倒,也請了許多顯宦來,暗暗的做證記。)
    (又想管小姐一個宦家閨女,今日又正為求親,雖說面考,並沒個拋頭露面出來
    (見人之理,只好隔簾。)
    (倘隔簾被他弄了手腳,豈不枉費一場心機。)
    (並帶了四個伶俐能乾的侍女來,明只說是捧硯磨墨,擎紙傳題,卻暗寓監防之
    (意。)
    (這一日,到了辰巳之間,眾鄉宦並知縣朋友都到了。)
    (大家相見過,各敘了來意。)
    (管灰也與卜成仁相見。)
    (先生長孫肖,管灰請他出來相陪,也一一相見過。)
    (大家閒談了半晌,將近正午,管灰因酒完,就送席請眾人入座。)
    (上面一席,請縣公與眾鄉宦敘位坐了。)
    (下面一席,請眾親戚朋友敘齒坐了。)
    (惟單設一席在東半邊,請卜公子坐了,以便好考。)
    (自卻設一席於堂西相陪。)
    (坐定送酒大家飲。)
    (飲了有一個時辰,眾賓客微有酣然之色,李知縣就開口說道)
李知縣:今日我晚生偕列位老先生並諸兄來此者,原蒙管老先生慨許卜兄來與小姐交考,
    以定吉禮。雖又蒙管老先生盛情賜飲,但今亦已醉飽,不敢過叨而失此佳會。還
    求管老先生示之,作何考法?
管 灰:面考之約,前固有之,然兒女私願,只合妄涂於父母之前。今大賓滿座,恐難於
    獻醜。
李知縣:(眾鄉紳齊道)久仰令愛掌珠閨閣大才,無由窺測,今幸卜兄有婚姻之求,又蒙
    老先生有面考之約,倘得觀其勝,何快如之?
管 灰:既蒙不鄙,又何敢辭。若論在老父母並諸大人之前,本不當避嫌。但所議者婚姻
    ,又正禮之所,不得不避也。
    (因叫家人在自家坐席之後,垂下一掛簾來,簾內設書案筆硯。)
    (又吩咐僕婦開了堂西壁門,請小姐出來坐於簾下。)
    (又對卜成仁說,叫他吩咐帶來的四個侍女,到簾內去服侍。)
    (又叫家人將卜公子面前的酒席撤去,換上一張書案,也擺著文房四寶在上面,
    (諸事打點停當,然後就吩咐卜家帶來的侍女道)
卜成仁:你可對小姐說,有甚題目要請教卜公子,可寫了出來。
    (侍女領命,傳入簾內。)
    (不多時,即從簾內傳出一幅寫三個題目的錦箋來,先送與管灰。)
    (管灰接了一看,卻是:
    (    彩葑彩菲,秣馬秣駒,宜室宜家。)
    (每題要題七言絕句一首。)
    (管灰看完三個題目,就送與眾人看。)
    (眾人看過,盡贊道)
管 灰:好風雅題目。
    (看完方送到卜成仁面前。)
    (卜成仁接了題目且不看,早在袖中取出一張寫現成的題目箋紙來,叫人送與管
    (灰道)
卜成仁:也要求教小姐。
    (管灰接了一看,見題是「詠雪」二字。)
管 灰:(暗喜道)這不打緊。
管 灰:(再看卻是三十韻,便躊躇道)詠雪十數聯足矣,怎麼能夠做到三十韻。
    (及看三十個韻腳,卻又是限定的。)
    (限韻中又有十數個冰冷的險字,心下甚是不悅,卻一時不可發言。)
    (因命傳送與縣尊及眾鄉紳看。)
管 灰:(眾人看了,俱說道)詠雪與閨秀相關,題美矣。但面試時刻有限,三十韻未免
    太長,又加之限韻,一時怎能卒就,卜兄還宜斟酌。
卜成仁:(卜成仁因大聲道)事有不同,若單選才,楓落吳江,只窺一斑足矣。今日乃特
    為求婚而設,若寬恕而縱其完篇,則婚姻無望矣,豈非自求而又自絕乎。故望婚
    之急,不得不命題之苛。倘假此而少掣其腕兒,微塞其枯腸,使其搜運不靈,吟
    哦不就,則晚生之紅絲繫矣。苛求之罪,不容再請。若篇長如此,韻險如此,而
    能於此俄傾之中飛筆成章,則仙子也,天才也。有若明河,自非予塵埃下士之所
    敢望而親者。無論屏棄,即憐而收錄之,亦含慚抱愧而潛蹤匿跡矣。此若衷也,
    急情也,醜態也,本不當直述。然不述又恐諸位老先生不諒。
卜成仁:(眾人聽了,大笑道)此實情也。說得痛快,無容再議,只得要求小姐之教了。
    (管灰聽見卜公子說得明白,無法推辭,只得聽侍女送了入簾內去。)
只 得:(心下暗悔道)這都是她自弄聰明,惹出來的。反不如竟回覆他一個不允,便完
    帳了。他就生災作禍,卻也無奈我何。今日言已說出,又有許多人做證見,卻怎
    生改口?
只 得:(正沉吟追悔,忽簾內走出一侍女到筵前來)管小姐稟上列位老爺相公,這詩還
    是等全完了呈覽,還是有一聯即報一聯,如滕王閣故事?
李知縣:詩長,哪裡等得全完了,到是有一聯,即報一聯的妙。小姐又可從容,我眾人又
    可借此賞誦飲酒。
    (這個侍女才傳命入去,早又一個侍女傳出題目並起句來,送與知縣了。)
    (縣尊接著,正吟賞首句未完,第二聯早已送到,只得將頭一聯轉送與次席,忙
    (看第二聯。)
    (二聯才看得有些滋味,正要稱贊,忽第三聯又到了。)
    (不一時你傳我,我傳你,你道好,我稱奇。)
    (滿座上,只見點頭的點頭拍案的拍案不是這個高吟,就是那個低誦。)
    (還有坐在末席的,一時傳不到,只得走起身來爭看。)
    (管灰是主人,賓客爭看不已,那裡傳到主人面前。)
    (但看見一聯一聯的只管傳了出來,又聽得一聯一聯的有人贊美。)
    (心下只暗暗歡喜,卻不知做的是些甚麼東西。)
    (初報到七八聯,還不打帳其完篇,及報到十五六聯上,便覺有幾分指望,心才
    (放下一半,暗想道)
管 灰:縱不完篇,也不叫做無才,惹人之笑了。
    (正想不了,忽聽見報到二十聯外,再年看日色還有小半天,料道能完,便不禁
    (大喜,叫人各席皆用大杯送酒。)
管 灰:(因笑說道)兒女俚詞,不過塞白,何敢辱大人之觀,且請用一杯開開塵目。
管 灰:(眾人一面吃酒,一面贊說道)閨秀詠詩,容或有之,不過短篇聊以潤色脂粉,
    從未有長江大河如此之縱橫馳驟者也。真可謂才女中之太白矣。
    (又不一刻,三十韻俱已報完。)
    (又總篇一幅長箋,高貼於廳壁之上,請眾人總觀。)
    (只見上寫的是:
    (  詠雪(限三十韻)
    (歲晚雲昏呵那遏,飄零蹤跡遍垓埏。)
    (托身霜露還居後,爭色梅花也遜先。)
    (春水未溶三蜀地,南枝乍密五更天。)
    (純陰必不因人熱,孤潔何期變絳妍。)
    (龍甲霏霏飛玉屑,鵝毛片片展瑤箋。)
    (峰巒易滿常封貸,谿壑難填空墮淵。)
    (枯嶺描成無墨畫,啼雉凍如有聲蟬。)
    (狐裘有美時相訪,獸火無情偏作緣。)
    (訪戴風流渾未菜,擒吳功績至今飧。)
    (行尋僻野迷蹊逕,坐臥荒村斷火煙。)
    (落滿弓刀軍出塞,消輕獵足叔於田。)
    (低埋白屋凌高士,小點紅爐希大賢。)
    (屋角乍晴喧鳥雀,門前眺望失山川。)
    (僵魂凍醒牀衣薄,急陣行來酒力孱。)
    (紛擊鴻門疑鬥碎,縷沾憲體認鶉懸。)
    (美談到底誇驢背,清福終須讓釣船。)
    (方璧圓圭君子贈,團獅捏象市兒顛。)
    (簾前回合蝦須卷,鬆際盤旋鶴翅褰。)
    (晨沐塵埃施粉黛,夜收明月貼花細。)
    (懸知絕色心同佛,從來參玄骨已仙。)
    (鳩鵲題晴難久占,峨嵋養□多留連。)
    (樓頭莫辨為監絮,峰頂焉能識藕蓮。)
    (見睍蘇蘇移冷性,行態簌簌擾清眠。)
    (詩成日暮應多首,賦擅梁園只一篇。)
    (膝鼠素知曾嚼嚼,帳羊不識費錢千。)
    (亂堆街巷歡生狗,厚積畦疇苦殺人。)
    (齧可療饑同兩粟,簷容貨賣是天犀。)
    (倚簷快讀光逾蠟,掃石烹賞味勝泉。)
    (激切肝腸聊復爾,皤娑翁鬢想當然。)
    (出分五六千渠事,但別新年與舊年。)
    (眾人看完了,無不交口稱贊以為快。)
    (獨有卜成仁一個,看見就如聾子啞子一般,垂頭喪氣,甚是難過。)
    (李知縣原是為他而來,見他如此模樣,只得湊他一句道)
只 得:卜兄不必躊躇,兄之題,管小姐已領教矣。管小姐之題,兄若能酬應,則才美相
    當,吾輩親友尚可為兄撮合,須努力不可自諉。
管 灰:(卜成二道)非是自諉不做,蓋有說也。
李知縣:兄有何說?
管 灰:(卜成二道)待我說來。
    (只因這一說,削自家志氣,成他人面目。)
    (示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逼才子題詩引賊入室 薦春卿促駕調虎離山)
    (詞曰:
    (    春無蹤,花有跡。)
    (苦苦尋花,早透春消息。)
    (莫)
    (道簾櫳人不識。)
    (委曲提防,誰料東風賊。)
    (詭難窮,奸莫測。)
    (蔽日遮天,一霎分南北。)
    (無)
    (奈情深消不得。)
    (抹抹塗塗,轉是添顏色。)
    (右調《蘇幕遮》)
    
    
8**時間: 地點:
    (話說卜成仁見管小姐做成了《詠雪》三十韻,已萬分難過。)
    (又被李縣尊撮捉他做詩,雖知他是一團好意,卻苦於做不出。)
只 得:(只得強掙著說道)凡做詩的難易,不怕冗長,只忌隱僻。譬如我的題目,雖說
    是三十韻,卻是『詠雪』二字,誰人不知,就多做兩句,畢竟容易下手。象管小
    姐這個什么『採葑採菲,秣馬秣駒』題目,便奇奇怪怪。先要查起,須說只要三
    首絕句,卻實實比我的三十韻還難。
    (李知縣聽了,只得湊趣說道)
只 得:做詩難易,果不在長短多少,這到論得有理。但管小姐這三題,雖比《詠雪》難
    些,然皆出於毛詩,也還不算隱僻。此時天色尚早,卜兄還該發興一揮,庶不負
    今日之舉。
卜成仁:才有大小,詩有難易與題之隱僻不隱僻,一時也爭論不盡。但我晚生今日特來面
    考一番,若苦苦只以題難為辭,未免無恥。若說題目不難,只求在坐列位老先生
    並諸兄,若有哪一位逐題做出,則晚生便慚愧無才,甘心退聽。倘旁觀易而當場
    難,亦袖手不能下筆,則我晚生之出醜,尚望列位老先生並老父母大人相諒。
    (眾人聽了,皆默然不語。)
    (默了半晌,終是李知縣要周全他。)
李知縣:(因說道)今日之事,原是卜兄求婚,原該卜兄受考,怎麼扳及親友。但今眾親
    友共坐於此,亦無非要成全二娛之美。既卜兄要借此以明列位親友有能有不能,
    何難出一語為之解紛。
    (李縣尊說了一遍,大家又默然不語。)
    (內中便有一個鄉紳,要為卜公子周旋,因對李縣尊說道)
李縣尊:老父母不是這等問了,人多座廣,能與不能,誰有直言?老父母須傳一籌,沿席
    問去,便不應者亦應矣。
    (李知縣聽了,大喜道)
李知縣:此論甚妙。只當做一酒令,就從我學生先報起。
李知縣:(因叫篩了一杯酒,急急的飲乾)我學生日日從事簿書,實實不能。
    (遂傳一籌與次座。)
    (次座吃了一杯,也遜謝不能。)
    (又傳與三席。)
    
    
9**時間: 地點:
    (此時在座親友,誰不知卜吏部之尊,都思量要湊卜公子之趣。)
    (莫說真真一時做不出,就是做得出,也不可形他之短,皆辭說道)
李縣尊:看題雖甚是風雅,要落筆其實煩難,只好領酒了。
    (不霎時就傳過了十餘位,皆如此說。)
    (卜成仁看見,暗暗歡喜。)
    (惟有管灰著急,因佯說道)
管 灰:今日冠蓋如雲,文人滿座,若一詩之不成,不殊可笑乎?不亦可羞乎?
管 灰:(眾人聽了,笑應道)正是呀。
    (卻又無一人捉筆。)
    (直傳到長孫肖面前,長孫肖方朝著李縣尊打一恭)
長孫肖:老父母大人,此令不知還是要照眾飲酒,不知還是真要做詩?
李知縣:此三首詩,兄還要做得出,還是做不出?
長孫肖:要不做,就做不出。要做,也只得勉強應教。
    (卜成仁原認不得長孫肖,又聽見說話不是青田人,又見他年紀不多,又見他寒
    (寒儉儉,料未有大才學,便大聲道)
卜成仁:我青田、縉雲兩縣,許多老先生俱擱筆不做。兄別處人,又是青年,自具大才,
    但要做,就請捉筆,不可說這些人情話兒!
    (長孫肖見眾人俱辭不做,原要做三首賣弄賣弄。)
    (及見卜成仁發話,忙收拾道)
卜成仁:是學生多言得罪了。其實此三題,一時也難下筆。
    (卜成仁見長孫肖嘴軟了,便認定他做不出。)
卜成仁:(因又大聲發語道)既是一時難下筆,兄就不該說做得出的疑惑話,破我的婚姻
    了。既然已說出,卻悔賴不得。兄就搜斷枯腸,也要做三首還我!
長孫肖:做是不做了,小弟多言罰酒罷。
    (卜成仁見他苦辭不做,一發追緊道)
卜成仁:罰酒算不得,定然要做。
    (管灰心下恐眾人不做,他又要借此胡賴。)
    (正思量要鼓舞長孫肖做兩首,塞卜成仁之嘴。)
    (不期卜成仁恰恰從錯了,再三逼勒。)
管 灰:(管灰因乘勢攛掇道)長孫先生西席也,有師道之尊,做詩原是分內,況又親自
    應承,如何失得口齒。就是做的不佳,也要應應故事。若必竟不做,則不獨西席
    失體,便連我東家也無色矣。
長孫肖:只是不做罷。若是做了,未免觸卜兄之怒,又道我破他婚姻。
    (卜成仁見長孫肖只是推辭不做,越發認真是做不出。)
卜成仁:(又大聲說道)婚姻事,不要兄管。兄若做得出,我情愿不成此婚。再別■■,
    不可借此推脫。
    (管灰恐怕有變,忙叫人將卜公子案上的文房四寶並詩箋詩題,俱送到長孫肖面
    (前。)
    (長孫肖會過管灰的意來,轉看著筆硯,作逡巡之狀。)
    (卜成仁看在眼里,一發逼緊,取笑道)
卜成仁:古人有個曹子建,七步成詩。又有個李太白,斗酒百篇。長孫兄大才,既出類拔
    萃,難道就不如古人,只管俄延?
長孫肖:據卜兄如此見逼,則小弟這場出醜是免不得的了。既不能免,只得要僭妄了。
    (因提起筆來,如飛如舞,忽起忽落,不半刻工夫、三首詩早已一揮而就。)
    (正是:
    (    莫輕千秋苦重才,才人原是不凡胎。)
    (筆頭不罷珠璣灑,墨點才揮風雨來。)
    (眾人看見長孫肖詩成了,俱替卜成仁不快。)
    (獨有管灰滿心歡喜,忙叫人取來,就貼在《詠雪》詩旁,請眾人聚集來看。)
    (只見上寫道:
    (         採葑採菲)
    (葑容白賁菲青蔥,香色無多上下同。)
    (採采河洲愁日暮,低徊不盡淑人風。)
    (秣馬秣駒)
    (執鞭無計展吾私,聊託新芻寄所思。)
    (縱使香車安不駕,寸心已逐畫輪馳。)
    (宜室宜家)
    (琴諧瑟比靜無嘩,臥擁詩書坐績麻。)
    (相對回思男女願,既和且樂不爭差。)
    (眾人初看,還打帳有不到處,指摘他幾句,好為卜成仁宛轉。)
    (及看完了,見言言秀雅,字字風流,要贊他也無一詞,何況貶駁。)
李知縣:(李知縣早忍不住)原來長孫兄有此美才,若不領教幾乎錯過。
    (眾人見縣尊稱贊,便你也贊,我也贊,把一個卜成仁直氣得白挺,料道婚姻再
    (難開口,便推淨手,竟不辭眾人而去矣。)
    (眾人見卜成仁不辭而去,又坐不多時也就散了。)
    (正是:
    (    漫道羞塗面,須知怒蓄心。)
    (不從茶裡見,便是飯中尋。)
    (管灰因長孫肖做了三首詩,將卜成仁謝去,心甚歡喜。)
管 灰:(因與女兒講論道)今日卜成仁這《詠雪》三十個險韻,亦可謂施的絕計,下的
    毒手矣。若非我兒論詩思不窮,豈不被他難倒?
彤 秀:這醜驢詩雖做不出,落後論詩題難易,雖是支吾掩飾,卻倒是確論。
管 灰:怎見得倒是確論?
彤 秀:『詠雪』二字,境界原寬。莫說三十韻,便是百韻,亦搜尋得出。這採葑三個題
    目,沒頭沒腦,雖看來似乎容易,卻實實沒處下手。莫說道醜驢不知其味,就是
    老師宿儒,恐亦難於理會。不期這長孫先生,一個少年,倒做得人情得體,真不
    可料。
管 灰:正是。若不虧他做了這三首詩,這醜驢如何便肯罷手。但手雖罷了,臨行不別而
    去,定然還要生端作浪,也只得聽他了。
    (父女們閑論,且按下不道。)
    
    
10**時間: 地點:
    (卻說卜成仁回去,婚姻不成,又討了一場沒趣,愈想愈惱。)
卜成仁:(一回兒暗想道)選婚要考詩,這段議論也未必是一向有的。定是管春吹不肯把
    女兒嫁我,借此做個推頭。你是個侍郎,我父親是尚書,你是林下,我家是現任
    ,哪些兒不如你,為甚麼不肯嫁我?就是曉得我不讀書,我明日一個二品官生,
    怕不選個知府,也不玷辱了你女兒。他這女兒若是前日不知道,不去求也罷了。
    今既考了這一番,又在親友面前出了這場醜,若不定然取了他女兒來,我除非不
    要在處州府裡為人,才肯甘心。況他這女兒《詠雪》三十韻,落筆便成,這等有
    才,我如何肯捨了她又去尋別人。
管 灰:(一回兒又暗想道)若是不經這番,或央他的至親好友以情去求,或借在朝的權
    貴,以勢去壓,也還有些門路。但經過此番,已說得牙青口白,我又賭氣撇了回
    來,若再央人去求,殊覺沒些志气。要他求我,卻又萬萬不能。
    (左思右想,卻無計策。)
    (因又著人到青田縣去請強之良來,與他商量道)
與 他:管老之女實實多才,前日《詠雪》這樣長篇,這樣險韻,俱難她不倒。小弟轉被
    她三個小小題目難倒,出了一場大醜回來,愈想愈惱,實實放她不下。故特請吾
    兄來,不知吾兄還有甚麼妙計,指點一條與小弟去求,自當厚謝。
強之良:俗語說得好:『雲里千條路,雲外路千條』。門路怎說得沒有。但有門路也要人
    會行,我小弟這條門路,若在他人決行不得,卻喜得在仁兄要行則行,且行之甚
    便。
卜成仁:(卜成仁聽了大喜道)甚麼門路,卻又在小弟易行,萬望見教。
強之良:從來求婚,不是理求,就是蠻做。仁兄向管老求婚,已因考詩,回得決決絕絕了
    。若再理求,其理已屈,斷不能了,只好蠻做。但要蠻做,他一個侍郎,官又不
    小,怎生蠻做。為今之計,惟有設個法,先遣開了管侍郎,後面的事體講不來,
    便好蠻做了。
    (卜成仁聽了,又驚又喜道)
又 驚:遣開管侍郎,可知好哩。但管侍郎好好住在家裡,如何遣得他開?
強之良:小弟已言過了,在他人萬萬不能,卻喜兄尊翁老大人,現掌吏部大權,要起他一
    官,東西南北吹灰之力耳。
卜成仁:(卜成仁大喜道)好妙計!好妙計!強兄真子房再世,諸葛重生矣。即當遣人進
    京稟知家父,且遣去管老,其餘後事,再當請教。
    (因厚款強之良,又送禮物,方才放還。)
    (正是:
    (    從來君子教無喧,興喪邦家只一言。)
    (何況嘵嘵常在耳,雨雲怎不覆還翻。)
    (卜成仁受了強之良之教,遂遣人進京,細細稟知求婚之事,要父親升去管灰。
    ()
    (為父的果溺愛其子,-一聽從。)
    (過不多時,在起復疏內就帶了管灰一個名宇,原官起用。)
    (命下了,報到青田,管灰轉吃了一驚。)
管 灰:(因與女兒揣度道)我又不曾去打點,朝中又無親友,這是哪裡說起?
    (彤秀沉吟半晌,方說道)
彤 秀:這事只怕還是為孩兒婚姻上起的。
管 灰:卜成仁為婚姻不遂,懷恨於我,自是有的,我也時時防他。但想他既然恨我,又
    思量害我,為何轉好意起我之官,莫非以恩結我,好來再求?
彤 秀:若是要以恩結,必先使人來道達其意,焉肯暗暗用情,也還不是此意。
管 灰:卻是為何?
彤 秀:据孩兒想來,定是詞窮理屈,要想用威,卻礙著爹爹在家,不便胡為。故為此調
    虎離山之計,以便好猖狂縱肆。
    (管灰聽了,因細細一想道)
管 灰:我兒你這一想,甚是有理。若果如此,則我一發出門不得了。
彤 秀:爹爹告歸者,原思為辟谷之遊。今既為孩兒與兄弟婚姻留連,況年又不老,精力
    有餘,何不借此再立朝一二年,亦未為不可。至於卜成仁所為,任他奸狡,孩兒
    力足以禦之,爹爹不必慮也。
管 灰:我連日打聽這卜成仁為人甚是惡毒,倚著父親是吏部尚書,無所不為,門下又養
    著一班無賴的鷹犬,終日所為,多不公不法。他若逞弄強梁,你縱有擔當,我如
    何放心得下做官。若說為貧,我又不苦飢寒。若說報國,禮部又是個閑曹。這官
    做他做甚。一候府縣報到,即出疏告病告老。
    (不料此舉,原是卜尚書的私意,內中有主。)
    (一連三本,俱不准辭。)
    (管侍郎方著慌,復與女兒商量道)
卜尚書:我這官無故而起,又三辭不准,定有緣故。我欲帶你進京,又恐我有變端,你無
    歸著,今只得留你在家。與你說過,我此去與你南北相盼三千餘里。我是朝廷臣
    子,設遭奸算,我自為之,你也不須念我。你一女在家,不幸少失母恃,兄弟又
    小,倘強梁暗逞,你須好自為之。我為父的,恐亦顧你不得。
彤 秀:管爹此去,係是大臣,又不欺君謀叛。縱然失職,不過降調,料無大罪,孩兒自
    放得心下。孩兒在家,雖說孤危,然係春卿閨閣,誰敢妄窺?至於卜子心雖惡毒
    ,而謀疏識短,何能加害於孩兒?爹爹但請放心。
管 灰:這兩件事雖不放心,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放下。但我還有一事,要與你說,恐你
    不喜,故不曾說得。今日要去,只得與你說知。
彤 秀:爹爹有甚言語,不妨吩咐孩兒。
管 灰:你前已說明我的心事,惟兒女嫁娶兩端。雷兒今年才十二,娶婦尚屬有待。但你
    年當二八,摽梅將詠,擇婿正其時也。青田坦腹,已遍選無人,而海內荀香,又
    不知何處?這教雷兒的先生長孫無忝,我見他骨凝秋岳,眼湛春星,昂藏似金,
    溫恭如玉。況才傾八斗,年正三春,城少年子弟中之翹楚也。吾意欲選之入幕,
    但嫌他既孤且寒,尚無寸進,恐不人吾兒之眼,不知吾兒又以為何如?
彤 秀:眼前貧賤,如何論得?若取富貴,則卜成仁天官子也,何為拒絕?采葑三詩,孩
    兒之雀屏也。長孫無忝三詩,雖一時被逼,出於無心,而恰中鳳目,孩兒已暗暗
    卜天心之有屬矣。況且,前感知詩內,又無端牽引著孩兒的字,不無夙緣。及細
    玩其詩,出風入雅,實係多才。豈有多才如此而長貧賤者乎。躊躇再四,正欲稟
    命爹爹,不意天高地厚,爹爹早為孩兒注意矣。
管 灰:(管灰聽了大喜不勝)你我既皆刮目,則其人斷能奮飛。冬雪梅花,又勝於春風
    桃李多矣。只是還有一說……
    (只在這一說,有分教:連理一時,鴛鴦兩地。)
    (不知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才自憐才只一言而婚姻定 惡偏黨惡早多謀而機詐生)
    (詞曰:
    (  花容何美,花香何□,偏遇猛風暴雨。)
    (摧殘狼藉不時來,便青帝也難作主。)
    (不是相讒,也應相妒,久矣分開門戶。)
    (再三推測亦何心,是君子小人之故。)
    (右調《鵲橋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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