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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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卷一 閨房記樂)
        (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後蘇州滄
        (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謂至矣。)
        (東坡云:『事如春夢了無痕』,苟不記之筆墨,未免有辜彼蒼之厚。)
        (因思《關雎》冠三百篇之首,被列夫婦於首卷,余以次遞及焉。)
        (所愧少年失學,稍識之無,不過記其實情實事而已,若必考訂其文法,是責明
        (於垢鑒矣。)
        (余幼聘金沙於氏,八齡而夭。)
        (娶陳氏。)
        (陳名芸,字淑珍,舅氏心餘先生女也。)
        (生而穎慧,學語時,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誦。)
        (四齡失怙,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
        (芸既長,嫻女紅,三口仰其十指供給,克昌從師,修脯無缺。)
        
        
    2**時間: 地點:
        (一日,於書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認,始識字。)
        (刺繡之暇,漸通吟詠,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
    AAA:(余年─十三,隨母歸寧,兩小無嫌,得見所作,雖嘆其才思雋秀,竊恐其福澤
        (不深,然心注不能釋,告母曰)若為兒擇婦,非淑姊不娶。
        (母亦愛其柔和,即脫金約指締姻焉。)
        (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
        
        
    3**時間: 地點: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閣,余又隨母往。)
        (芸與余同齒而長余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
        (時但見滿室鮮衣,芸獨通體素淡,僅新其鞋而已。)
        (見其繡制精巧,詢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僅在筆墨也。)
        (其形削肩長項,瘦不露骨,眉彎目秀,顧盼神飛,唯兩齒微露,似非佳相。)
        (一種纏綿之態,令人之意也消。)
    AAA:(索觀詩稿,有僅一聯,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詢其故,笑曰)無師之作,
        願得知己堪師者敲成之耳。
        (余戲題其簽曰「錦囊佳句」,不知夭壽之機此已伏矣。)
        (是夜送親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飢索餌,婢嫗以棗脯進,余嫌其甜。)
        (芸暗牽余袖,隨至其室,見藏有暖粥並小菜焉,余欣然舉箸。)
    余 戲:(忽聞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來!
    AAA:(芸急閉門曰)已疲乏,將臥矣。
    余 戲:(玉衡擠身而入,見余將吃粥,乃笑睨芸曰)頃我索粥,汝曰『盡矣』,乃藏此
        專待汝婿耶?
        (芸大窘避去,上下嘩笑之。)
        (余亦負氣,挈老僕先歸。)
        (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貽人笑也。)
        (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花燭之夕,見瘦怯身材依然如昔,頭巾既揭,相視嫣
        (然。)
        (合巹後,並肩夜膳,余暗於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膩,胸中不覺怦怦作跳。)
        (讓之食,適逢齋期,已數年矣。)
        (暗計吃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謂曰)
    余 暗:今我光鮮無恙,姊可從此開戒否?
        (芸笑之以目,點之以首。)
        (廿四日為余姊于歸,廿三國忌不能作樂,故廿二之夜即為余姊款嫁。)
        (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與伴娘對酌,拇戰輒北,大醉而臥;醒則芸正曉妝未竟
        (也。)
        (是日親朋絡繹,上燈後始作樂。)
        (廿四子正,余作新舅送嫁,丑末歸來,業已燈殘人靜。)
        (悄然入室,伴嫗盹於牀下,芸卸妝尚未臥,高燒銀燭,低垂粉頸,不知觀何書
        (而出神若此。)
    余 暗:(因撫其肩曰)姊連日辛苦,何猶孜孜不倦耶?
    余 戲:(芸忙回首起立曰)頃正欲臥,開櫥得此書,不覺閱之忘倦。《西廂》之名聞之
        熟矣,今始得見,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
    余 暗:唯其才子,筆墨方能尖薄。
        (伴嫗在旁促臥,令其閉門先去。)
        (遂與比肩調笑,恍同密友重逢。)
    余 暗:(戲探其懷,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爾耶?
        (芸回眸微笑,便覺一縷情絲搖人魂魄,擁之入帳,不知東方之既白。)
        (芸作新婦,初甚緘默,終日無怒容,與之言,微笑而已。)
        (事上以敬,處下以和,井井然未嘗稍失。)
        (每見朝暾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
    余 暗: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
    余 戲:(芸曰)曩之藏粥待君,傳為話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懶惰耳。
        (余雖戀其臥而德其正,因亦隨之早起。)
        
        
    4**時間: 地點:
        (自此耳鬢相磨,親同形影,愛戀之情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
        (而歡娛易過,轉睫彌月。)
        (時吾父稼夫公在會稽幕府,專役相迓,受業於武林趙省齋先生門下。)
        (先生循循善誘,余今日之尚能握管,先生力也。)
        (歸來完姻時,原訂隨侍到館。)
        (聞信之餘,心甚悵然,恐芸之對人墮淚。)
        (而芸反強顏勸勉,代整行裝,是晚但覺神色稍異面已。)
        (臨行,向余小語曰)
    吾 父:無人調護,自去經心!
        (及登舟解纜,正當桃李爭妍之候,而余則恍同林鳥失群,天地異色。)
        (到館後,吾父即渡江東去。)
        (居三月,如十年之隔。)
        (芸雖時有書來,必兩問一答,中多勉勵詞,餘皆浮套語,心殊怏怏。)
        (每當風生竹院,月上蕉窗,對景懷人,夢魂顛倒。)
        (先生知其情,即致書吾父,出十題而遣余暫歸,喜同戍人得赦。)
        (登舟後,反覺一刻如年。)
        (及抵家,吾母處問安畢,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語,而兩人魂魄恍恍然
        (化煙成霧,覺耳中惺然一響,不知更有此身矣。)
        (時當六月,內室炎蒸,幸居滄浪亭愛蓮居西間壁,板橋內一軒臨流,名曰「我
        (取」,取「清斯濯纓,濁斯濯足」意也。)
        (檐前老樹一株,濃陰覆窗,人畫俱綠。)
        (隔岸遊人往來不絕。)
        (此吾父稼夫公垂簾宴客處也。)
        (稟命吾母,攜芸消夏於此。)
        (因暑罷繡,終日伴余課書論古,品月評花而已。)
        (芸不善飲,強之可三杯,教以射覆為令。)
        (自以為人間之樂,無過於此矣。)
        
        
    5**時間: 地點:
    吾 父:(一日,芸問曰)各種古文,宗何為是?
    余 暗:《國策》、《南華》取其靈快,匡衡、劉向取其雅健,史遷、班固取其博大,昌
        黎取其渾,柳州取其峭,廬陵取其宕,三蘇取其辯,他若賈、董策對,庾、徐駢
        體,陸贄奏議,取資者不能盡舉,在人之慧心領會耳。
    吾 父:(芸曰)古文全在識高氣雄,女子學之恐難入彀,唯詩之一道,妾稍有領悟耳。
    余 暗:唐以詩取士,而詩之宗匠必推李、杜,卿愛宗何人?
    吾 父:(芸發議曰)杜詩錘煉精純,李詩瀟灑落拓,與其學杜之森嚴,不如學李之活潑
        。
    余 暗:工部為詩家之大成,學者多宗之,卿獨取李,何也?
    吾 父:(芸曰)格律謹嚴,詞旨老當,誠杜所獨擅。但李詩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種落花
        流水之趣,令人可愛。非杜亞於李,不過妾之私心宗杜心淺,愛李心深。
    余 暗:初不料陳淑珍乃李青蓮知已。
    吾 父:(芸笑曰)妄尚有啟蒙師白樂天先生,時感於懷,未嘗稍露。
    余 暗:何謂也?
    吾 父:(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
    余 暗:異哉!李太白是知己,白樂天是啟蒙師,余適字三白,為卿婿,卿與『白』字何
        其有緣耶?
    吾 父:(芸笑曰)白字有緣,將來恐白字連篇耳(吳音呼別字為白字)。
        (相與大笑。)
    余 暗:卿既知詩,亦當知賦之棄取。
    吾 父:(芸曰)《楚辭》為賦之祖,妾學淺費解。就漢、晉人中調高語煉,似覺相如為
        最。
    余 戲:當日文君之從長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
        (復相與大笑而罷。)
        (余性爽直,落拓不羈;芸若腐儒,迂拘多禮。)
    余 戲:(偶為披衣整袖,必連聲道)得罪。
        (或遞巾授扇,必起身來接。)
    余 戲:(余始厭之)卿欲以禮縛我耶?語曰:『禮多必詐』。
    余 戲:(芸兩頰發赤)恭而有禮,何反言詐?
    余 戲:恭敬在心,不在虛文。
    吾 父:(芸曰)至親莫如父母,可內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
    余 戲:前言戲之耳。
    吾 父:(芸曰)世間反目多由戲起,後勿冤妾,令人鬱死!
        (余乃挽之入懷,撫慰之,始解顏為笑。)
        
        
    6**時間: 地點:
        (自此「豈敢」、「得罪」竟成語助詞矣。)
        (鴻案相莊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
    吾 父:(家庭之內,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問曰)何處去?
        (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見之者。)
        (實則同行並坐,初猶避人,久則不以為意。)
        (芸或與人坐談,見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並焉。)
        (彼此皆不覺其所以然者,始以為慚,繼成不期然而然。)
    吾 父:(獨怪老年夫婦相視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頭偕老哉?
        (斯言誠然歟。)
        
        
    7**時間: 地點:
        (是年七夕,芸設香燭瓜果,同拜天孫於我取軒中。)
        (余鐫「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圖章二方,余執朱文,芸執白文,以為往來書信之
        (用。)
        (是夜月色頗佳,俯視河中,波光如練,輕羅小扇,並坐水窗,仰見─飛雲過天
        (,變態萬狀。)
    吾 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間,亦有如我兩人之情興否?
    余 戲:納涼玩月,到處有之。若品論雲霞,或求之幽閨繡闥,慧心默証者固亦不少。若
        夫婦同觀,所品論著恐不在此雲霞耳。
        
        
    8**時間: 地點:
        (未幾,燭燼月沉,撤果歸臥。)
        (七月望,俗謂鬼節,芸備小酌,擬邀月暢飲。)
    余 戲:(夜忽陰雲如晦,芸愀然曰)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出。
        (余亦索然。)
        (但見隔岸螢光,明滅萬點,梳織於柳堤蓼渚間。)
        (余與芸聯句以遣悶懷,而兩韻之後,逾聯逾縱,想入非夷,隨口亂道。)
        (芸已漱涎涕淚,笑倒余懷,不能成聲矣。)
        (覺其鬢邊茉莉濃香撲鼻,因拍其背,以他詞解之曰)
    吾 父: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妝壓鬢,不知此花必沾油頭粉面之氣,其香更可
        愛,所供佛手當退三舍矣。
    余 戲:(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無意間;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須借人
        之勢,其香也如脅肩諂笑。
    余 戲:卿何遠君子而近小人?
    吾 父:(芸曰)我笑君子愛小人耳。
        (正話間,漏已三滴,漸見風掃雲開,一輪湧出,乃大喜,倚窗對酌。)
        (酒未三杯,忽聞橋下哄然一聲,如有人墮。)
        (就窗細矚,波明如鏡,不見一物,惟聞河灘有只鴨急奔聲。)
    吾 父:(余知滄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膽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聲也,胡為乎來
        哉?
        (不禁毛骨皆栗。)
        (急閉窗,攜酒歸房,一燈如豆,羅帳低垂,弓影杯蛇,驚神未定。)
        (剔燈入帳,芸已寒熱大作。)
        (余亦繼之,困頓兩旬。)
        (真所謂樂極災生,亦是白頭不終之兆。)
        (中秋日,余病初癒。)
        (以芸半年新婦,未嘗一至間壁之滄浪亭,先令老僕約守者勿放閑人,於將晚時
        (,偕芸及余幼妹,一嫗一婢扶焉,老僕前導,過石橋,進門折東,曲徑而入。
        ()
        (疊石成山,林木蔥翠,亭在土山之巔。)
        (循級至亭心,周望極目可數里,炊煙四起,晚霞燦然。)
        (隔岸名「近山林」,為大憲行台宴集之地,時正誼書院猶未啟也。)
        (攜一毯設亭中,席地環坐,守著烹茶以進。)
        (少焉,一輪明月已上林梢,漸覺風生袖底,月到波心,俗慮塵懷,爽然頓釋。
        ()
    吾 父:(芸曰)今日之遊樂矣!若駕一葉扁舟,往來亭下,不更快哉!
        (時已上燈,憶及七月十五夜之驚,相扶下亭而歸。)
        (吳俗,婦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戶皆出,結隊而游,名曰「走月亮」。)
        (滄浪亭幽雅清曠,反無一人至者。)
        (吾父稼夫公喜認義子,以故余異姓弟兄有二十六人。)
        (吾母亦有義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與芸最和好。)
        (王癡憨善飲,俞豪爽善談。)
        (每集,必逐余居外,而得三女同榻,此俞六姑一人計也。)
    余 戲:俟妹于歸後,我當邀妹丈來,一住必十日。
    吾 父:(俞曰)我亦來此,與嫂同榻,不大妙耶?
        (芸與王微笑而已。)
        (時為吾弟啟堂娶婦,遷居飲馬橋之倉米巷,屋雖宏暢,非復滄浪亭之幽雅矣。
        ()
        (吾母誕辰演劇,芸初以為奇觀。)
        (吾父素無忌諱,點演《慘別》等劇,老伶刻畫,見者情動。)
        (余窺簾見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內探之;俞與王亦繼至。)
        (見芸一人支頤獨坐鏡奩之側,余曰)
    余 戲:何不快乃爾?
    吾 父:(芸曰)觀劇原以陶情,今日之戲徒令人斷腸耳。
        (俞與王皆笑之。)
    余 戲:此深於情者也。
    吾 父:(俞曰)嫂將竟日獨坐於此耶?
    余 戲:(芸曰)俟有可觀者再往耳。
        (王聞言先出,請吾母點《刺梁》、《後索》等劇,勸芸出觀,始稱快。)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無後,吾父以余嗣焉。)
        (墓在西跨塘福壽山祖塋之側,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掃。)
        (王二姑聞其地有戈園之勝,請同往。)
        (芸見地下小亂石有苔紋,斑駁可觀,指示余曰)
    吾 父:以此疊盆山,較宣州白石為古致。
    余 戲:若此者恐難多得。
    吾 父:(王曰)嫂果愛此,我為拾之。
        (即向守墳者借麻袋一,鶴步而拾之。)
        (每得一塊,余曰『善』,即收之;余曰『否』,即去之。)
        
        
    9**時間: 地點:
    吾 父:(未幾,粉汗盈盈,拽袋返曰)再拾則力不勝矣。
    余 戲:(芸且揀且言曰)我聞山果收穫,必借猴力,果然!
    余 戲:(王憤撮十指作哈癢狀,余橫阻之,責芸曰)人勞汝逸,猶作此語,無怪妹之動
        憤也。
        (歸途游戈園,稚綠嬌紅,爭妍競媚。)
    余 戲:(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無瓶養,又不簪戴,多折何為?
    吾 父:(王曰)不知痛癢者,何害?
    余 戲:將來罰嫁麻面多鬚郎,為花泄忿。
    余 戲:(王怒余以目,擲花於地,以蓮鉤撥入池中)何欺侮我之甚也!
        (芸笑解之而罷。)
        (芸初緘默,喜聽余議論。)
        (余調其言,如蟋蟀之用纖草,漸能發議。)
        (其每日飯必用茶泡,喜食芥鹵乳腐,吳俗呼為臭乳腐,又喜食蝦鹵瓜。)
    余 戲:(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惡者,因戲之曰)狗無胃而食糞,以其不知臭穢;蜣螂團糞
        而化蟬,以其欲修高舉也。卿其狗耶?蟬耶?
    吾 父:(芸曰)腐取其價廉而可粥可飯,幼時食慣,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蟬,猶喜食之
        者,不忘本出;至鹵瓜之味,到此初嘗耳。
    余 戲:然則我家係狗竇耶?
    吾 父:(芸窘而強解曰)夫糞,人家皆有之,要在食與不食之別耳。然君喜食蒜,妾亦
        強啖之。腐不敢強,瓜可扼鼻略嘗,入咽當知其美,此猶無鹽貌醜而德美也。
    余 戲:卿陷我作狗耶?
    吾 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試嘗之。
        (以箸強塞余口。)
        (余掩鼻咀嚼之,似覺脆美,開鼻再嚼,竟成異味,從此亦喜食。)
        (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許拌鹵腐,亦鮮美;以鹵瓜搗爛拌鹵腐,名之曰「雙鮮醬」
        (,有異味。)
    余 戲:始惡而終好之,理之不可解也。
    吾 父:(芸曰)情之所鍾,雖醜不嫌。
        (余啟堂弟婦,王虛舟先生孫女也,催妝時偶缺珠花。)
        (芸出其納彩所受者呈吾母,婢嫗旁惜之。)
    啟 堂:(芸曰)凡為婦人,已屬純陰,珠乃純陰之精,用為首飾,陽氣全克矣,何貴焉
        ?
        (而於破書殘畫反極珍惜:書之殘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門,匯訂成帙,統名之曰
        (「繼簡殘編」;字畫之破損者,必覓故紙黏補成幅,有破缺處,倩予全好而卷
        (之,名曰「棄餘集賞」。)
        (於女紅、中饋之暇,終日瑣瑣,不憚煩倦。)
        (芸於破笥爛卷中,偶獲片紙可觀者,如得異寶。)
        (舊鄰馮嫗,每收亂卷賣之。)
        (其癖好與余同,且能察眼意,懂眉語,一舉一動,示之以色,無不頭頭是道。
        ()
    啟 堂:(余嘗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為男,相與訪名山,搜勝跡,遨遊天下,不亦
        快哉!
    吾 父:(芸曰)此何難,俟妾鬢斑之後,雖不能遠遊五嶽,而近地之虎阜、靈巖,南至
        西湖,北至平山,盡可偕游。
    余 戲:恐卿鬢斑之日,步履已艱。
    吾 父:(芸曰)今世不能,期以來世。
    余 戲:來世卿當作男,我為女子相從。
    吾 父:(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覺有情趣。
    余 戲:幼時一粥猶談不了,若來世不昧今生,合巹之夕,細談隔世,更無合眼時矣。
    吾 父:(芸曰)世傳月下老人專司人間婚姻事,今生夫婦已承牽合,來世姻緣亦須仰借
        神力,盍繪一像祀之?
        (時有苕溪戚柳隄,名遵,善寫人物。)
        (倩繪一像:一手挽紅絲,一手攜杖懸姻緣簿,童顏鶴髮,奔馳於非煙非霧中。
        ()
        (此戚君得意筆也。)
        (友人石琢堂為題贊語於首,懸之內室,每逢朔望,余夫婦必焚香拜禱。)
        (後因家庭多故,此畫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誰家矣。)
        (「他生未卜此生休」,兩人癡情,果邀神鑒耶?)
        (遷倉米巷,余額其臥樓曰「賓香閣」,蓋以芸名而取如賓意也。)
        (院窄牆高,一無可取。)
        (後有廂樓,通藏書處,開窗對陸氏廢園,但有荒涼之象。)
        (滄浪風景,時切芸懷。)
        (有老嫗居金母橋之東,埂巷之北。)
        (繞屋皆菜圃,編籬為門;門外有池約畝許,花光樹影,錯雜籬邊。)
        (其地即元末張士誠王府廢基也。)
        (屋西數武,瓦礫堆成土山,登其巔可遠眺,地曠人稀,頗饒野趣。)
        (嫗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謂余)
    謂 余:自別滄浪,夢魂常繞,每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嫗之居乎?
    謂 余:連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涼地以消長晝,卿若願往,我先觀其家,可居,即襆
        被而往,作一月盤桓何如?
    吾 父:(芸曰)恐堂上不許。
    謂 余:我自請之。
        (越日至其地,屋僅二間,前後隔而為四,紙窗竹榻,頗有幽趣。)
        (老嫗知余意,欣然出其臥室為賃,四壁糊以白紙,頓覺改觀。)
        (於是稟知吾母,挈芸居焉。)
        (鄰僅老夫婦二人,灌園為業,知余夫婦避暑於此,先來通慇懃,並釣池魚、摘
        (園蔬為饋。)
        (償其價,不受,芸作鞋報之,始謝而受。)
        (時方七月,綠樹陰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
        (鄰老又為製魚竿,與芸垂釣於柳陰深處。)
        (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雲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
        (句。)
        (少焉,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於籬下,老嫗報酒溫飯熟,遂就月光對酌
        (,微醺而飯。)
        (浴罷則涼鞋蕉扇,或坐或臥,聽鄰老談因果報應事。)
        (三鼓歸臥,周體清涼,幾不知身居城市矣。)
        (籬邊倩鄰老購菊,遍植之。)
        (九月花開,又與芸居十日。)
        (吾母亦欣然來觀,持螯對菊,賞玩竟日。)
    謂 余:(芸喜曰)他年當與君卜築於此,買繞屋菜園十畝,課僕嫗植瓜蔬,以供薪水。
        君畫我繡,以為詩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
        (余深然之。)
        (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淪亡,可勝浩嘆!)
        (離余家半里許,醋庫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廟。)
        (迴廊曲折,小有園亭。)
        (每逢神誕,眾姓各認一落,密懸一式之玻璃燈,中設寶座,旁列瓶几,插花陳
        (設,以較勝負。)
        (日惟演戲,夜則參差高下,插燭於瓶花間,名曰「花照」。)
        (花光燈影,寶鼎香浮,若龍宮夜宴。)
        (司事者或笙簫歌唱,或煮茗清談,觀者如蟻集,簷下皆設欄為限。)
        (余為眾友邀去插花佈置,因得躬逢其盛。)
    謂 余:(歸家向芸艷稱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
    謂 余: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為男之法也。
        (於是易髻為辮,添掃蛾眉;加余冠,微露兩鬢,尚可掩飾;服余衣,長一寸又
        (半,於腰間折而縫之,外加馬褂。)
    謂 余:(芸曰)腳下將奈何?
    謂 余:坊間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購亦極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
        (芸欣然。)
    謂 余:(及晚餐後,裝束既畢,效男子拱手闊步者良久,忽變卦曰)妾不去矣,為人識
        出既不便,堂上聞之又不可。
    吾 父:(余慫恿曰)廟中司事者誰不知我,即識出亦不過付之一笑耳。吾母現在九妹丈
        家,密去密來,焉得知之?
        (芸攬鏡自照,狂笑不已。)
        (余強挽之,悄然徑去,遍遊廟中,無識出為女子者。)
        (或問何人,以表弟對,拱手而已。)
        (最後至一處,有少婦幼女坐於所設寶座後,乃楊姓司事者之眷屬也。)
    吾 父:(芸忽趨彼通款曲,身一側,而不覺一按少婦之肩,旁有婢媼怒而起曰)何物狂
        生,不法乃爾!
    吾 父:(余試為措詞掩飾,芸見勢惡,即脫帽翹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
        (相與愕然,轉怒為歡,留茶點,喚肩輿送歸。)
        (吳江錢師竹病故,吾父信歸,命余往弔。)
    謂 余:(芸私謂余)吳江必經太湖,妾欲偕往,一寬眼界。
    謂 余:正慮獨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無可托詞耳。
    吾 父:(芸曰)托言歸寧。君先登舟,妾當繼至。
    謂 余:若然,歸途當泊舟萬年橋下,與卿待月乘涼,以續滄浪韻事。
        (時六月十八日也。)
        (是日早涼,攜一僕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輿至。)
        (解纜出虎嘯橋,漸見風帆沙鳥,水天一色。)
    謂 余:(芸曰)此即所謂太湖耶?今得見天地之寬,不虛此生矣!想閨中人有終身不能
        見此者!
        (閑話未幾,風搖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畢,歸視舟中洞然,急詢舟子。)
    舟 子:(舟子指曰)不見長橋柳陰下,觀魚鷹捕魚者乎?
        (蓋芸已與船家女登岸矣。)
        (余至其後,芸猶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
    舟 子:(余拍其肩曰)羅衫汗透矣!
    謂 余:(芸回首曰)恐錢家有人到舟,故暫避之。君何回來之速也?
    謂 余:欲逋逃耳。
        (於是相挽登舟,返棹至萬年橋下,陽烏猶未落山。)
        (舟窗盡落,清風徐來,紈扇羅衫,剖瓜解暑。)
        (少焉霞映橋紅,煙籠柳暗,銀蟾欲上,漁火滿江矣。)
        (命僕至船梢與舟子同飲。)
        (船家女名素雲,與余有杯酒交,人頗不俗,招之與芸同坐。)
        (船頭不張燈火,待月快酌,射覆為令。)
        (素雲雙目閃閃,聽良久)
    素 雲:觴政儂頗嫻習,從未聞有斯令,願受教。
        (芸即譬其言而開導之,終茫然。)
    謂 余:女先生且罷論,我有一言作譬,即了然矣。
    素 雲:(芸曰)君若何譬之?
    謂 余:鶴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無乃勞乎?
    素 雲:(素雲笑捶余肩曰)汝罵我耶!
    謂 余:(芸出令曰)只許動口,不許動手。違者罰大觥。
        (素雲量豪,滿斟一觥,一吸而盡。)
    謂 余:動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
    謂 余:(芸笑挽素雲置余懷)請君摸索暢懷。
    謂 余: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無意間耳,擁而狂探,田舍郎之所為也。
        (時四鬢所簪茉莉,為酒氣所蒸,雜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
    余 戲:小人臭味充滿船頭,令人作惡。
    素 雲:(素雲不禁握拳連捶曰)誰教汝狂嗅耶?
    余 戲:(芸呼曰)違令,罰兩大觥!
    素 雲:彼又以小人罵我,不應捶耶?
    余 戲:(芸曰)彼之所謂小人,蓋有故也。請乾此,當告汝。
        (素雲乃連盡兩觥,芸乃告以滄浪舊居乘涼事。)
    素 雲:若然,真錯怪矣,當再罰。
        (又乾一觥。)
    素 雲:(芸曰)久聞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
        (素即以象箸擊小碟而歌。)
        (芸欣然暢飲,不覺酩酊,乃乘輿先歸。)
        (余又與素雲茶話片刻,步月而回。)
        (時余寄居友人魯半舫家蕭爽樓中,越數日,魯夫人誤有所聞,私告芸曰)
    素 雲:前日聞若婿挾兩妓飲於萬年橋舟中,子知之否?
    余 戲:(芸曰)有之,其一即我也。
        (因以偕游始末詳告之,魯大笑,釋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余自粵東歸。)
        (有同伴攜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
        (艷稱新人之美,邀芸往觀。)
    素 雲:(芸他日謂秀峰曰)美則美矣,韻猶未也。
    秀 峰:然則若郎納妾,必美而韻者乎?
    素 雲:(芸曰)然。
        (從此癡心物色,而短於資。)
        (時有浙妓溫冷香者,寓於吳,有詠柳絮四律,沸傳吳下,好事者多和之。)
        (余友吳江張閑憨素賞冷香,攜柳絮詩索和。)
        (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癢而和其韻,中有「觸我春愁偏婉轉,撩他離緒更纏綿
        (」之句,芸甚擊節。)
    素 雲:(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將挈芸游虎丘,閑憨忽至)余亦有虎丘之游,今日
        特邀君作探花使者。
        (因請吾母與芸先行,期於虎丘半塘相晤。)
        (閑憨拉余至冷香寓,見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園,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
        (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間,頗知文墨;有妹文園,尚雛。)
        (余此時初無癡想,且念一杯之敘,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個中,私心忐忑,強
        (為酬答。)
    素 雲:(因私謂閑憨曰)余貧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
    秀 峰:(閑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園答我,席主為尊客拉去,我代客轉邀客,
        毋煩傾他慮也。
        (余始釋然。)
        (至半塘,兩舟相遇,令憨園過舟叩見吾母。)
        (芸、憨相見,歡同舊識,攜手登山,備覽名勝。)
        (芸獨愛千頃雲高曠,坐賞良久。)
        (返至野芳濱,暢飲甚歡,並舟而泊。)
        (及解纜,芸謂余)
    謂 余:子陪張君,留憨陪妾可乎?
        (余諾之。)
        (返棹至都中橋,始過船分袂。)
    謂 余:(歸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見美而韻者矣,頃已約憨園,明日過我,當為子圖
        之。
    秀 峰:(余駭曰)此非金屋不能貯,窮措大豈敢生此妄想哉!況我兩人伉儷正篤,何必
        外求?
    謂 余:(芸笑曰)我自愛之,子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
        (芸慇懃款接,筵中以猜枚贏吟輸飲為令,終席無一羅致語。)
    謂 余:(及憨園歸,芸曰)頃又與密約,十八日來此結為姊妹,子宜備牲牢以待。
    秀 峰:(笑指臂上翡翠釧曰)若見此釧屬於憨,事必諧矣,頃已吐意,未深結其心也。
        (余姑聽之。)
        (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
        (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見余有羞色,蓋翡翠釧已在憨臂矣。)
        (焚香結盟後,擬再續前飲,適憨有石湖之游,即別去。)
    秀 峰:(芸欣然告余曰)麗人已得,君何以謝媒耶?
    秀 峰:(余詢其詳,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屬也,頃探之,無他,語之曰:『
        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舉,真蓬蒿倚玉樹也。但吾母望我奢,恐
        難自主耳,願彼此緩圖之。』脫釧上臂時,又語之曰:『玉取其堅,且有團圞不
        斷之意,妹試籠之,以為先兆。』憨曰:『聚合之權,總在夫人也。』即此觀之
        ,憨心已得,所難必者,冷香耳,當再圖之。
    謂 余:卿將效笠翁之《憐香伴》耶?
    秀 峰:(芸曰)然。
        
        
    10**時間: 地點:
        (自此無日不談憨園矣。)
        (後憨為有力者奪去,不果。)
        (芸竟以之死。)
        (卷二 閑情記趣)
        (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
        (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擬作群鶴舞空,心之所向,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昂首觀之,
        (項為之強。)
        (又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其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
        (怡然稱快。)
        (於土牆凹凸處、花台小草叢雜處,常蹲其身,使與台齊。)
        (定神細視,以叢草為林,以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遊其中
        (,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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