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至 第一〇

1**時間: 地點:
    (第一回 本天倫談性命之情 遵母命遊婚姻之學)
    (詩曰:
    (  好色原兼性與情,故令人慾險難平。)
    (苦依胡婦何曾死,歸對黎渦尚突生。)
    (況是輕盈過燕燕,更加嬌麗勝鶯鶯。)
    (若非心有相安處,未免搖搖作旆旌。)
    
    
2**時間: 地點:
    (話說先年,四川成都府雙流縣,有一個宦家子弟,姓雙,因母親文夫人夢太白
    (投懷而生,遂取名叫做雙星,表字不夜。)
    (父親雙佳文,曾做過禮部侍郎。)
    (這雙星三歲上,就沒了父親,肩下還有個兄弟,叫做雙辰,比雙星又小兩歲。
    ()
    (兄弟二人,因父親亡過,俱是雙夫人撫養教訓成人。)
    
    
3**時間: 地點:
    (此時雖門庭冷落,不比當年,卻喜得雙星天生穎異,自幼就聰明過人,更兼姿
    (容秀美,矯矯出群。)
    (年方弱冠,早學富五車,里中士大夫見了的,無不刮目相待。)
    (到了十五歲上,偶然出來考考耍子,不期竟進了學。)
    (送學那一日,人見他簪花掛綵,髮覆眉心,腦如雪團樣白,脣似朱砂般紅,騎
    (在馬上,迎將過去,更覺好看。)
    (看見的無不誇獎,以為好個少年風流秀才,遂一時驚動了城中有女之家,盡皆
    (欣羨,或是央託朋友,或是買囑媒人,要求雙星為婿。)
    (不期雙星年紀雖小,立的主意倒甚老成。)
    (自小兒有人與他說親,他早祇是搖頭不應。)
    (母親還祇認他做孩提,不知其味,孟浪回人。)
    (及到了進學之後,有人來說親,他也祇是搖頭不允。)
雙夫人:(雙夫人方著急問他道)婚室,乃男子的大事,你幸已長成,又進了個學,又正
    當授室之時,為何人來說親,不問好醜,都一例辭去,難道婚姻是不該做的?
雙 星:婚姻關乎宗嗣,怎說不該?但孩兒年還有待,故辭去耳。
雙夫人:娶雖有待,若有門當戶對的,早定下了,使我安心,亦未為不可。
雙 星:若論門戶,時盛時衰,何常之有,祇要其人當對耳。
雙夫人:門戶雖盛衰不常,然就眼前而論,再沒有個不檢盛而檢衰的道理。若說其人,深
    藏閨閣之中,或是有才無貌;或是有貌無才,又不與人相看,那裏知道他當對不
    當對。大約婚姻乃天所定,有赤繩繫足,非人力所能勉強。莫若定了一個,便完
    了一件,我便放一件心。
    (。)
雙 星:母親分付,雖是正理,但天心茫昧,無所適從,而人事卻有妍有媸,活潑潑在前
    ,亦不能盡聽天心而自不做主。然自之做主,或正是天心之有在也。故孩兒欲任
    性所為,以合天心,想遲速高低定然有通,母親幸無汲汲。
    (雙夫人一時說他不過,祇得聽他。)
    (又過了些時,忽一個現任的顯宦,央縉紳媒人來議親。)
    (雙夫人滿心歡喜,以為必成,不料雙星也一例辭了。)
    (雙夫人甚是著急,自與兒子說了兩番,見兒子不聽,祇得央了他一個同學最相
    (好的朋友,叫做龐襄,勸雙星說道)
雙夫人:令堂為兄親事十分著急,不知兄東家也辭,西家也拒,卻是何意,難道兄少年人
    竟不娶麼?
雙 星:夫婦五倫之一,為何不娶?
龐 襄:既原要娶,為何顯宦良姻,亦皆謝去?
雙 星:小弟謝去的是非且慢講,且先請教吾兄所說的這段親事,怎見得就是顯宦,就是
    良姻?
龐 襄:官尊則為顯宦,顯宦之女,門楣榮耀,則為良姻。人人皆知,難道兄轉不知?
雙 星:(雙星聽了大笑道)兄所論者,皆一時之淺見耳。若說官尊則為顯宦,倘一日罷
    官降職,則宦不顯矣。宦不顯而門楣冷落,則其女之姻,良乎不良乎?
龐 襄:若據兄這等思前想後,說起來,則是天下再無良姻矣。
雙 星:怎麼沒有?所謂良姻者,其女出『周南之遺』,住河洲之上;關雎賦性,窈窕為
    容;百兩迎來,三星會合;無論宜室宜家,有鼓鐘琴瑟之樂。即不幸而貧賤,糟
    糠亦畫春山之眉而樂飢,賦同心之句而偕老,必不以夫子偃蹇,而失舉案之禮,
    必不以時事坎坷,而乖唱隨之情。此方無愧於倫常,而謂之佳偶也。
    (龐襄聽了,也笑道)
龐 襄:兄想頭到也想得妙,議論到也議得奇,若執定這個想頭議論去娶親,祇怕今生今
    世娶不成了。
雙 星:這是為何?
龐 襄:孟光雖賢卻非絕色,西施縱美豈是淑人?若要兼而有之,那裏去尋?
雙 星:兄不要看得天地獃了,世界小了。天地既生了我一個雙不夜,世界中便自有一個
    才美兼全的佳人與我雙不夜作配。況我雙不夜胸中又讀了幾卷詩書,筆下又寫得
    出幾篇文字,兩隻眼睛,又認得出妍媸好歹,怎肯匆匆草草,娶一個語言無味,
    面目可憎的醜婦,朝夕與之相對?況小弟又不老,便再遲三五年也不妨。兄不要
    替小弟擔憂著急。
    (龐襄見說不入,祇得別了,報知雙夫人道)
龐 襄:我看令郎之意,功名他所自有,富貴二字全不在他心上。今與媒人議親,叫他不
    要論門楣高下,祇須訪求一個絕色女子,與令郎自相中意,方纔得能成事。若祇
    管泛泛撮合,斷然無用。
    (雙夫人聽了,點頭道是。)
    (遂分付媒人各處去求絕色。)
    (過不得數日,眾媒人果東家去訪西家去尋,果張家李家尋訪了十數家出類拔萃
    (的標緻女子,情願與人相看,不怕人不中意。)
    (故雙夫人又著人請了龐襄來,央他攛掇雙星各家去看。)
    (雙星知是母命,祇得勉強同著龐襄各家去看。)
    (龐襄看了,見都是十六、七、八歲的女子,生得烏頭綠鬢,粉白脂紅,早魂都
    (銷盡,以為雙星造化,必然中意。)
    (不期雙星看了這個嫌肥,那個憎瘦,不厭其太赤,就怪其太白,並無一人看得
    (入眼,竟都回覆了來家。)
龐 襄:(龐襄不禁急起來)不夜兄,莫怪小弟說,這些女子,夭夭如桃,盈盈似柳,即
    較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也自顧不減,為何不夜兄竟視之如閒花野草,略不注
    目凝盼,無乃矯之太過,近於不情乎?
雙 星:兄非情中人,如何知情之淺深?所謂矯情者,事關利害,又屬眾目觀望,故不得
    不矯喜為怒,以鎮定人心。至於好惡之情,出之性命,怎生矯得?
龐 襄:吾兄既非矯情,難道這些嬌麗女子,小弟都看得青黃無主;而仁兄獨如司空見慣
    ,而無一人中意,豈盡看得不美耶?
雙 星:有女如玉,怎說不美。美固美矣,但可惜眉目間無詠雪的才情,吟風的韻度,故
    少遜一籌,不足定人之情耳。
龐 襄:小弟祇以為兄全看得不美,則無可奈何。既稱美矣,則姿容是實,那些才情韻度
    ,俱屬渺茫,怎肯捨去真人物,而轉捕風捉影,去求那些虛應之故事,以缺宗嗣
    大倫,而失慈母之望,豈仁兄大孝之所出?莫若勉結絲蘿,以完夫妻之案。
雙 星:仁兄見教,自是良言。但不知夫妻之倫,卻與君臣父子不同。
龐 襄:且請教有何不同?
雙 星:君臣父子之倫,出乎性者也,性中祇一忠孝盡之矣。若夫妻和合,則性而兼情者
    也。性一兼情,則情生情滅,情淺情深,無所不至,而人皆不能自主。必遇魂銷
    心醉之人,滿其所望,方一定而不移。若稍有絲忽不甘,未免終留一隙。小弟若
    委曲此心,苟且婚姻,而強從台教,即終身無所遇,而琴瑟靜好之情,尚未免歉
    然。倘僥倖而再逢道蘊、左嬪之人於江皋,卻如何發付?慾不愛,則情動於中,
    豈能自制;若貪後棄前,薄幸何辭?不識此時,仁兄將何教我?
龐 襄:意外忽逢才美,此亦必無之事。設或有之,即推阿嬌之例,貯之金屋,亦未為不
    可。
雙 星:(雙星笑道)兄何看得金屋太重,而才美女子之甚輕耶?倘三生有幸,得遇道蘊
    、左嬪其人者,則性命可以不有,富貴可以全捐。雖置香奩首座以待之,猶恐薄
    書生無才,不褻於歸,奈何言及『金屋』?『金屋』不過貯美人之地,何敢辱我
    才慧之淑媛?吾兄不知有海,故見水即驚耳。
龐 襄:小弟固不足論,但思才美為虛名虛譽,非實有輕重短長之可衡量。桃花紅得可憐
    ,梨花白得可愛,不知仁兄以何為海,以何為水?
雙 星:吾亦不自知孰為輕重,孰為短長,但憑吾情以為衡量耳。
龐 襄:這又是奇談了。且請教吾兄之情,何以衡量?
雙 星:吾之情,自有吾情之生滅淺深。吾情若見桃花之紅而動,得桃花之紅而即定,則
    吾以桃紅為海,而終身願與俗老矣。吾情若見梨花之白而不動,即得梨花之白而
    亦不定,則吾以梨花為水,雖一時亦不願與之同心矣。今蒙眾媒引見,諸女子雖
    盡是二八佳人,翠眉蟬鬢,然覿面相親,奈吾情不動何?吾情既不為其人而動,
    則其人必非吾定情之人。實與兄說吧,小弟若不遇定情之人,情願一世孤單,決
    不肯自棄我雙不夜之少年才美,擁脂粉而在衾裯中做聾聵人,虛度此生也。此弟
    素心也,承兄雅愛諄諄,弟非敢拒逆,奈吾情如此,故不得不直直披露,望吾兄
    諒之。
    (龐襄聽了,驚以為奇。)
    (知不可強,遂別去,回覆了雙夫人。)
    (雙夫人無可奈何,祇得又因循下了。)
    (正是:
    (  紛絲糾結費經綸,野馬狂奔豈易馴。)
    (情到不堪寧貼處,必須尋個定情人。)
    (過了些時,雙夫人終放心不下,因又與雙星說道)
雙夫人:人生在世,惟婚宦二事最為要緊,功名尚不妨遲早,惟此室家,乃少年必不可緩
    之事。你若祇管悠悠忽忽,教我如何放得心下。
    (雙星聽了,沉吟半晌道)
雙 星:既是母親如此著急,孩兒也說不得了,祇得要上心去尋一個媳婦來,侍奉母親了
    。
    (雙夫人聽了,方纔歡喜道)
雙夫人:你若肯自去尋親,免得我東西求人,更覺快心。況央人尋來之親,皆不中你之意
    ,但不知你要在那裏去尋?
雙 星:這雙流縣裏,料想求不出,這成都府中,懸斷也未便有。孩兒祇得信步而去,或
    者天緣有在,突然相遇,也不可知,那裏定得地方?卻喜兄弟在母親膝下,可以
    代孩兒侍奉,故孩兒得以安心前去。
雙夫人:我在家中,你不須記掛。但你此去,須要認真了展轉反側的念頭,先做完了好逑
    的題目,切莫要又為朋友詩酒留連,樂而忘返。
雙 星:孩兒怎敢。
雙夫人:我兒此去,所求所遇,雖限不得地方,然出門的道路,或山或水,亦必先定所向
    往,須與娘說明,使娘倚閭有方耳。
雙 星:孩兒此去,心下雖為婚姻,然婚姻二字,見人卻說不出口,祇好以遊學為名。竊
    見文章氣運,閨秀風流,莫不勝於東南一帶。孩兒今去,須由廣而閩,由閩而浙
    ,以及大江以南,細細去流覽那山川花柳之妙。孩兒想地靈人傑,此中定有所遇
    。
    (雙夫人聽見兒子說得井井鑿鑿,知非孟浪之遊,十分歡喜。)
    (遂收拾冬裘夏葛,俱密縫針線,以明慈母之愛。)
    (到臨行時,又忽想起來,取了一本父親的舊同門錄,與他道)
雙夫人:你父親的同年故舊,天下皆有,雖喪亡過多,或尚有存者。所到之處,將同門錄
    一查自知,設使遇見,可去拜拜,雖不望他破格垂青,便小小做個地主,也強似
    客寓。
雙 星:世態人情,這個那裏望得。
雙夫人:雖說如此,也不可一例抹殺。我還依稀記得,你父親有個最相厚的同年,曾要過
    繼你為子,又要將女兒招你為婿,彼時說得十分親切。自從你父親亡後,到今十
    四、五年,我昏懂懂的,連那同年的姓名都記憶不起了。今日說來,雖都是夢話
    ,然你父親的行事,你為子的,也不可不知。
    (雙星俱一一領受在心。)
    (雙夫人遂打點盤纏,並土儀禮物,以為行李之備。)
    (又叫人整治酒肴,命雙辰與哥哥送行.又撿了一個上好出行的日子,雙星拜辭
    (了母親,又與兄弟拜別)
雙 星:愚兄出門遊學,負笈東南,也祇為急於纘述前業,光榮門第,故負不孝之名,遠
    違膝下。望賢弟在家,母親處早晚慇懃承顏侍奉,使我前去心安。賢弟學業,亦
    不可怠惰。大約愚兄此去三年,學業稍成,即回家與賢弟聚首矣。
    (說完,使書童青雲、野鶴,挑了琴劍書箱,鋪程行李,出門而去。)
    (雙夫人送至大門,依依不捨。)
    (雙辰直送到二十里外,方纔分手,含淚歸家。)
    (雙星登臨大路而行。)
    (正是:
    (  琴劍溯朗促去裝,不辭辛苦到他鄉。)
    (盡疑負笈求師友,誰道河洲荇菜忙。)
    (雙星上了大路,青雲挑了琴劍書箱,野鶴負了行囊衾枕,三人逢山過山,遇水
    (涉水。)
    (雙星又不巴家趕路,又不晝夜奔馳,無非是尋香覓味,觸景生情,故此在路也
    (不計日月,有佳處即便停留。)
    (或登高舒嘯,或臨流賦詩。)
    (或途中連宵僧舍,或入城竟日朱門。)
    (遇花賞花,見柳看柳。)
    (又且身邊盤費充囊,故此逢州過府,穿縣遊村,畢竟要留連幾日,尋消問息一
    (番,方纔起行。)
    (早過了廣東,又過了福建,雖見過名山大川,接見了許多名人韻士,隱逸高人
    (,也就見了些遊春士女,喬扮嬌娃,然並不見一個出奇拔類的女子,心下不覺
    (駭然道)
不 覺:我這些時尋訪,可謂盡心竭力,然並不見有一屬目之人,與吾鄉何異?若祇如此
    訪求,即尋遍天涯,窮年累月,老死道途,終難邀淑女之憐,豈不是水中撈月,
    如之奈何?
    (想到此際,一時不覺興致索然,怏怏不快。)
雙 星:(因又想道)說便是如此說,想便是如此想,然我既具此苦心,豈可半途隳念,
    少不得水到成渠,決不使我空來虛往。況且從來閨秀,閨閫藏嬌,尚恐春光透泄
    ,豈在郊原岑隰之間,可遇而得也。
不 覺:(因又想道)古稱西子而遇范伯,豈又是空言耶?還是我心不堅耳。
    (於是又勇往而前。)
    (正是:
    (  天臺有路接藍橋,多少紅絲繫鳳簫。)
    (尋到關雎洲渚上,管教琴瑟賦桃夭。)
    (雙星主僕三人,在路上不止一日,早入了浙境。)
    (又行了數日,雙星見山明水秀,人物秀雅,與他處不同,不勝大喜。)
    (因著野鶴、青雲歇下行囊,尋問土人。)
不 覺:(二人去了半晌,來說道)此乃浙江山陰會稽地方,到紹興府不遠了。
雙 星:(雙星聽了大喜道)吾聞會稽諸暨、蘭亭、禹穴、子陵釣臺、苧蘿若耶、曹娥勝
    跡,皆聚於此。雖是人亡代謝,年遠無徵,然必有基址可存。我今至此,豈可不
    流覽一番,以留佳話。
    (祇因這一番流覽,有分教:溪邊釣叟說出前緣,蘭室名姝重提往事。)
    (不知雙星所遇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負笈探奇不憚山山還水水 逢人話舊忽驚妹妹拜哥哥)
    (詞云:
    (  隨地求才,逢花問色,一才一色何曾得。)
    (無端說出舊行藏,忽然透出真消息。)
    (他但聞名,我原不識,這番相見真難測。)
    (莫驚莫怪英疑猜,大都還是紅絲力。)
    (〈踏莎行〉)
    (雙星一路來,因奉母命,將父親的同門錄帶在囊中,遂到處查訪幾個年家去拜
    (望。)
    (誰知人情世態,十分冷淡,最殷勤的款留一茶一飯足矣,還有推事故不相見的
    (。)
    (雙星付之一笑。)
    (及到了山陰會稽地方,不勝歡喜,要去遊覽一番。)
    (遂不問年家,竟叫青雲、野朗去尋下處。)
    (二人去尋了半日,沒有潔淨的所在,祇有一個古寺,二人遂走進寺中,尋見寺
    (僧說知。)
    (寺僧聽見二人說是四川雙侍郎的公子,今來遊學,要借寺中歇宿,便不敢怠慢
    (,連忙應承。)
    (隨即穿了袈裟,帶上毘盧大帽,走出山門,躬身迎接道)
寺 僧:山僧不知公子遠來,有失迎迓勿罪。
    (遂一路迎請雙星入去。)
    (雙星到了山門,細看匾額上是惠度禪林。)
    (到了大殿,先參禮如來,然後與寺僧相見。)
然 後:(相見過)學生巴蜀,特慕西陵遺跡,不辭遠涉而來,一時未得地主,特造上剎
    ,欲賃求半榻以容膝,房金如例。
寺 僧:(寺僧連忙打恭道)公子乃名流紳裔,為愛清幽,探奇尋趣,真文人高雅之懷。
    小僧自愧年深蕭寺,傾圮頹垣,不堪以榻陳蕃。既蒙公子不棄,小僧敢不領命。
    (不一時,送上茶來。)
雙 星:老師法號,敢求見教。
寺 僧:小僧法名靜遠。
雙 星:原來是靜老師。
寺 僧:方纔學生步臨溪口,適見此山青巒秀色,環繞寺門,不知此山何名?此寺起於何
    代?乞靜老師指示。
靜 遠:此山舊名剡山。相傳秦始皇東遊時,望見此中有王氣,因鑿斷以泄地脈,後又改
    名鹿胎山。
雙 星:既名剡山,為何又名鹿胎?寺名惠度,又是何義?
靜 遠:有個緣故。此寺乃小僧二百四十六代先師所建,當時先師姓陳,名惠度,中年棄
    文就武。一日獵於此山,適見一鹿走過,先師彎弓射中鹿腹。不期此鹿腹中有孕
    ,被箭傷胎,逃入山中,產了小鹿。先師不捨,趕入山追尋,祇見那母鹿見有人
    來,忽作悲鳴之狀。先師走至鹿所,不去驚他,那母鹿見小鹿受傷,將舌舔小鹿
    傷處。不期小鹿傷重,隨舔而死。那母鹿見了,哀叫悲號,亦即跳死。先師見了
    ,不勝追悔,遂將二鹿埋葬,隨即披剃為僧,一心向佛,後來成了正果。因建此
    寺,遂名惠度寺。
雙 星:原來有這些出處。
    (遂又問這些遠近古跡,靜遠俱對答如流。)
    (雙星大喜,因想)
因 想:果然浙人出言不俗,緇流亦是如此。
    (靜遠遂起身邀公子委委曲曲,到三間雪洞般的小禪房中來。)
    (雙星進去一看,果然幽雅潔淨,床帳俱全。)
雙 星:(因笑對靜遠道)學生今日得一佛印矣。
靜 遠:(靜遠笑道)公子實過坡公,小僧不敢居也。
    (青雲、野鶴因將行李安頓,自出去了。)
    (不一時,小沙彌送上茶點,靜遠與雙公子二人談得甚是投機,雙星歡然住下歇
    (宿不題。)
    (到了次日,雙星著野鶴看守行李,自帶了青雲,終日到那行雲流水,曲徑郊原
    (,恣意去領略那山水趣味。)
    (忽一日行到千岩競秀、萬塹爭流、古木參天之處,忽見一帶居民,在山環水抱
    (之中,十分得地。)
    (雙星入去,見村落茂盛,又見往來之人,徐行緩步,舉動斯文,不勝稱羨。)
暗暗想:此處必人傑地靈,不然,亦有隱逸高士在內。
靜 遠:(因問里人道)借問老哥,此處是甚麼地方?
暗暗想:(那人道)這位相公,想是別處人,到此遊覽古跡的了。此處地名『筆花墅』,
    內有『夢筆橋』,相傳是江淹的古跡,故此為名。內有王羲之的『墨池』,范仲
    淹的『清白堂』,又有『越王臺』、『蓬萊閣』、『曹娥碑』、『嚴光墓』,還
    有許多的勝跡,一時也說不盡,相公就在這邊住上整年,也是不厭的。
    (雙星聽見這人說出許多名勝的所在,不勝大喜,遂同青雲慢慢的依著曲徑,沿
    (著小河而來。)
    (正是:
    (  關關雎鳩在河洲,草草花花盡好逑。)
    (天意不知何所在,忽牽一縷到溪頭。)
    
    
4**時間: 地點:
    (卻說這地方,有一大老,姓江名章,字鑒湖,是江淹二十代的玄孫,祖居於此
    (。)
    (這江章少年登第,為官二十餘年,曾做過少師。)
    (他因子嗣艱難,宦途無興。)
    (江章又慮官高多險,急流勇退。)
    (到了四十七歲上,遂乞休致仕,同夫人山氏回家,優遊林下,要算做一位明哲
    (保身之人了。)
    (在朝為宮時,山氏夫人一夜忽得一夢,夢入天宮,仙女賜珠一粒,江夫人拜而
    (受之,因而有孕。)
    (到了十月滿足,江夫人生下一個女兒。)
    (使侍妾報知老爺,江章大喜。)
    (因夫人夢得珠而生,遂取名蕊珠,欲比花蕊夫人之才色。)
    (這蕊珠小姐到了六、七歲時,容光如洗,聰慧非凡。)
    (江章夫妻,視為掌上之珠,與兒子一般,竟不作女兒看待。)
    (後歸,閒居林下,便終日教訓女兒為事。)
    (這蕊珠小姐,一教即知。)
    (到了十一、二歲,連文章俱做得可觀,至於詩詞,出口皆有驚人之句。)
江 章:(江章對夫人常說道)若當今開女科試才,我孩兒必取狀元,惜乎非是男兒。
江夫人:有女如此,生男也未必勝他。
    (這蕊珠小姐十三歲,長成得異樣嬌姿,風流堪畫。)
    (江章見他長成,每每留心擇婿,必欲得才子配之方快。)
    (然一時不能有中意之人,就有縉紳之家,聞知他蕊珠小姐才多貌美,往往央媒
    (求聘,江章見人家子弟,不過是膏粱紈袴之流,俱不肯應承。)
    (這年蕊珠小姐已十四歲了,真是工容俱備,德性幽閒。)
    (江章、夫人愛他,遂將那萬卉園中拂雲樓收拾與小姐為臥室。)
    (又見他喜於書史,遂將各種書籍堆積其中。)
    (因此,樓上有看不盡的詩書,園中有玩不了的景致。)
    (又有兩個侍妾,一名若霞,一名彩雲,各有姿色,惟彩雲為最,蕊珠小姐甚是
    (喜他。)
    (小姐在這拂雲樓上,終日吟哦弄筆,到了繡倦時,便同彩雲、若霞下樓進園看
    (花玩柳,見景即便題詩,故此園亭四壁,俱有小姐的題詠在上。)
    (這蕊珠小姐,真是綺羅隊裏,錦繡叢中長成過日,受盡了人間洞府之福,享盡
    (了宰相人家之榮,若不是神仙天眷,也消受不起。)
    
    
5**時間: 地點:
    (且說這日江章閒暇無事,帶領小童,到了蘭渚之上,綠柳垂蔭之下,靈圯橋邊
    (,看那湍流不息。)
    (小童忙將繡墩放下,請江章坐了,取過絲綸,釣魚為樂。)
    (恰好這日雙星帶著青雲,依著曲徑盤旋。)
    (又沿著小河,看那涓涓逝水。)
    (走到靈圯橋,忽見一個老者坐著,手執絲綸,端然不動。)
    (雙星立在旁邊,細細將那老兒一看,祇見那老者:
    (  半垂白髮半烏頭,自是公卿學隱流。)
    (除去桐江兼渭水,有誰能具此綸鉤。)
    (雙星看了,不免駭然驚喜道)
雙 星:此老相貌不凡,形容蒼古,必是一位用世之大隱君子,不可錯過。
    (因將巾幘衣服一整,緩步上前,到了這老者身後,低低)
低 低:老先生釣鰲巨手,為何移情於此巨口之細鱗,無亦仿蹈海之遺意乎?
    (那老者看見水中微動,有魚戲鉤,正在出神之際,忽聽見有人與他說話,忙抬
    (頭一看,祇見是一個儒雅翩翩少年秀士,再將他細細看來,但見:
    (  亭亭落落又翩翩,貌近風流文近顛。)
    (若問少年誰得似,依稀張緒是當年。)
    (老者看見他人物秀美,出口不俗,行動安詳,不勝起敬,因放下絲綸,與他施
    (禮。)
    (禮畢,即命小童移過小杌,請他坐下,笑著說道)
雙 星:老夫年邁,已破浮雲。今日午夢初回,借此適意,然意不在得魚耳,何敢當足下
    過譽?
雙 星:魚愛香餌,人貪厚爵。今老先生看透機關,借此遊戲,非高蹈而何?
江 章:(江章笑道)這種機關,祇可在功成名遂之後而為。吾觀足下,英英俊顏,前程
    遠大,因何不事芸窗,奔走道路,且負劍攜琴,而放誕於山水之間,不知何故?
    然而足下聲音非東南吉士,家鄉姓名,乞細一言,萬勿隱晦。
    (雙星見問,忙打一恭道)
雙 星:小子雙星,祖籍西川。先君官拜春卿,不幸早逝。幼失庭趨,自愧才疏學陋,雖
    拾一芹,卻恨偏隅乏友,磋琢無人,故負笈東南,尋師問難,寸光虛度,今年十
    九矣。
    (那老者聽見雙星說出姓名家鄉,不覺大驚道)
不 覺:這等說來,莫非令尊台諱佳文麼?
雙 星:(雙星忙應道)正是。
    (那老者聽了大喜,忙捻著白鬚笑嘻嘻)
笑嘻嘻:大奇,大奇,我還疑是誰家美少年,原來就是我雙同年結義之子。十餘年來,音
    信杳然。我祇認大海萍蹤,無處可覓,不期今日無心恰恰遇著,真是奇逢了。
    (雙星聽了,也驚喜道)
雙 星:先君棄世太早,小侄年幼,向日通家世誼,漠然不知。不知老年伯,是何台鼎?
    敢乞示明,以便登堂展拜。
笑嘻嘻:(那老者道)老夫姓江名章,字鑒湖,祖居於此。向年公車燕地,已落孫山,不
    欲來家,遂筑室於香山,潛心肄業,得遇令先尊,同志揣摹,抵足連宵,風雨無
    間。又蒙不棄,八拜訂交,情真手足。幸喜下年春榜,我二人皆得高標。在京同
    官數載,朝夕盤桓。這年育麟賢侄,同官慶賀,老夫亦在其中。因令堂夢太白入
    懷,故命名為星。將及三周,又蒙令先尊念我無子,又使汝拜我老夫妻為義父母
    。朝夕不離,祇思久聚。誰知天道不常,一旦令先尊變故,煢煢子母無依,老夫
    力助令堂與賢侄扶柩回蜀。我又在京濫職有年,以至少師。因思榮華易散,過隙
    白駒,祇管戀此烏紗,終無底止。又因後人無繼,祇得懇恩賜歸,消閒物外,又
    已是數年餘矣。每每思及賢母子,祇因關山杳遠,無便飛鴻,遂失存問。不期吾
    子少年,成立如斯,真可喜也。然既博青衫,則功名有待,也不必過急。尋師問
    學,雖亦賢者所為,然遠涉荊湘,朝南暮北,與其尋不識面之師,又不如日近聖
    賢以圖豁然通貫。今吾子少年簡練,想已久賦桃夭,獲麟振趾,不待言矣。祇不
    知令尊堂老年嫂別來近日如何?家事如何?還記得臨別時,尚有幼子,今又如何
    ?可為我細言。
    (雙星聽了這番始末緣由,不勝感歎道)
不 勝:原來老伯如此施恩,愚侄一向竟如生於雲霧。蒙問,家慈健飯,託庇粗安。先君
    宦囊涼薄,然亦無告於人。小侄年雖及壯,實未曾諧琴瑟之歡,意欲有待也。舍
    弟今亦長成矣。
江 章:少年室家,人所不免。吾子有待之說,又是何意?
雙 星:小侄不過望成名耳,故此磋跎,非有他見也。
江 章:(江章聽了大喜道)既吾子著意求名,則前程不可知矣。但同是一學,亦不必遠
    行,且同到我家,與你朝夕討論如何?
雙 星:得蒙大人肯授心傳,小子實出萬幸。
    (江章遂攜了雙星,緩步而歸。)
    (正是:
    (  出門原為覓奇緣,驀忽相逢是偶然。)
    (盡道歡然逢故舊,誰知恰是赤繩牽。)
    (江章一路說說笑笑,同著雙星到家。)
    (走至廳中,雙星便要請拜見,江章止住,遂帶了雙星同入後堂,來見夫人道)
雙 星:你一向思念雙家元哥,不期今日忽來此相遇。
江夫人:(夫人聽了又驚又喜道)我那雙元哥在那裏?
江 章:(江章因指著雙星道)這不是。
江夫人:(江夫人忙定睛再看道)想起當時,元哥還在懷抱,繼名於我。別後數年,不期
    長成得如此俊秀,我竟認不得了。今日不期而會,真可喜也。
    (雙星見江老夫妻叫出他的乳名來,知是真情,連忙叫人鋪下紅氈,請二人上坐
    (,雙星納頭八拜道)
雙 星:雙星不肖,自幼迷失前緣,今日得蒙二大人指明方知。不獨年誼,又蒙結義撫養
    為子,恩深義重,竟未展晨昏之報,罪若丘山矣!望二大人恕之。
    (江章與夫人聽了大喜,即著人整治酒肴,與雙公子洗塵。)
雙 星:不知二大人膝下,近日是誰侍奉?
江 章:我自從別來,並未生子。還是在京過繼你這一年,生了一個小女,幸已長成,朝
    夕相依,到也頗不寂寞。
雙 星:原來有個妹妹承歡,則辨弦詠雪,自不減斑衣了。
江 章:(江章微笑道)他人面前,不便直言,今對不夜,自家兄妹,怎好為客套之言。
    你妹子聰慧多才,實實可以娛我夫妻之老。
雙 星:賢妹仙苑明珠,自不同於凡品。
江夫人:(江夫人因接著說道)既是自家兄妹,何不喚出來拜見哥哥。
江 章:拜見是免不得的。趁今日無事,就著人喚出來拜見拜見也好。
江夫人:(江夫人因喚過侍妾彩雲來)你去拂雲樓,請了小姐出來,與雙公子相見。若小
    姐不願來,你可說雙公子是自幼過繼老爺為子的,與小姐有兄妹之分,應該相見
    的。
    (彩雲領命,連忙走上拂雲樓來,笑嘻嘻的說道)
笑嘻嘻:夫人有命,叫賤妾來請小姐出去,與雙公子相見。
    (蕊珠小姐聽了,連忙問道)
蕊珠小:這雙公子是誰,為何要我去見他?
彩 雲:這個雙公子是四川人,還是當初老爺夫人在京作官時,與雙侍郎老爺有八拜之交
    ,雙侍郎生了這公子,我老爺夫人愛他,遂繼名在老爺夫人名下。後來公子的父
    親死了,雙公子止得三歲,同他母親回家,一向也不曉得了,今日老爺偶然在外
    閒行,不期而遇,說起緣故,請了來家。雙公子拜見過老爺夫人了。這雙公子一
    表非俗,竟象個女兒般標緻,小姐見時,還認他是個女兒哩。
    (小姐聽了,半晌道)
小 姐:原來是他,老爺夫人也時常說他不知如何了。祇是他一個生人,怎好去相見?
彩 雲:夫人原說道,他是從小時拜認為子的,與小姐是兄妹一般,不妨相見。如今考爺
    夫人坐著立等,請小姐出去拜見。
    (小姐聽了,見不能推辭,祇得走近妝臺前,勻梳髮鬢,暗畫雙娥,釵分左右,
    (金鳳當頭。)
    
    
6**時間: 地點:
    (此時初夏的光景,小姐穿著一件柳芽織錦縐紗團花衫兒,外罩了一件玄色堆花
    (比甲,羅裙八幅,又束著五色絲絛,上結著佩環,腳下穿著練白縐紗繡成荷花
    (瓣兒的一雙膝褲,微微露出一點紅鞋。)
    (於是輕移蓮步,彩雲、若霞在前引導,不一時走近屏門之後,彩雲先走出來,
    (對老爺夫人說道)
彩 雲:小姐請來也。
    
    
7**時間: 地點:
    (此時雙星久已聽見夫人著侍妾去請小姐出來相見,心中也祇道還是向日看見過
    (的這些女子一樣,全不動念。)
    (正坐著與夫人說些家事,忽見侍妾走來說小姐來也,雙星忙抬頭一看。)
    (祇見小姐尚未走出,早覺得一陣香風,暗暗的送來。)
    (又聽見環佩叮噹,那小姐輕雲冉冉的,走出廳來。)
    (雙星將小姐定睛一看,祇見這小姐生得:
    (  花不肥,柳不瘦,別樣身材。)
    (珠生輝,玉生潤,異人顏色。)
    (眉梢橫淡墨,厭春山之太媚;眼角湛文星,笑秋水之無神。)
    (體輕盈,而金蓮蹙蹙展花箋;指纖長,而玉筍尖尖籠彩筆。)
    (髮縮莊老漆園之烏雲,膚凝學士玉堂之白雪。)
    (脂粉全消,獨存閨閣之儒風;詩書久見,時吐才人之文氣。)
    (錦心藏美,分明是綠鬢佳人;彤管生花,孰敢認紅顏女子。)
    (雙星忽看見蕊珠小姐如天仙一般走近前來,驚得神魂酥蕩,魄走心馳。)
暗 忖:怎的他家有此絕色佳人。
    (忙立起身來迎接。)
    (那小姐先走到父母面前,道了萬福。)
江夫人:(夫人因指著雙星說道)這就是我時常所說繼名於我的雙家元哥了。
    (小姐祇得粉臉低垂,俏身移動,遂在下手立著。)
雙 星:(雙星連忙謙遜說)愚兄巴中遠人,賢妹瑤臺仙子,閬苑名姝,本不當趨近。今
    蒙義父母二大人敘出親情,容雙星以子禮拜見矣。因於賢妹關手足之誼,故不識
    進退,敢有一拜。
蕊珠小:(蕊珠小姐低低說道)小妹閨娃陋質,今日得識長兄,妹之幸也,應當拜識。
    (二人對拜了四拜。)
    (拜罷,蕊珠小姐就退坐於夫人之旁。)
    (雙星此時,心猿意馬,已奔馳不定。)
    (欲待尋些言語與小姐交談,卻又奈江老夫妻坐在面前,不敢輕於啟齒,然一片
    (神情已沾戀在蕊珠小姐身上,不暇他顧。)
    (江老夫妻又不住的問長問短,雙星口雖答應,祇覺說得沒頭沒緒。)
    (蕊珠小姐初見雙星亭亭皎皎,真可稱玉樹臨風,也不禁注目偷看。)
    (及坐了半晌,又見雙星出神在己,輾轉徬徨。)
    (恐其舉止失措,露出像來,後便難於相見,遂低低的辭了夫人,依舊帶著彩雲
    (、若霞而去。)
    (雙星遠遠望見,又不敢留,又不敢送,竟癡獃在椅上,一聲不做。)
蕊珠小:(江老見女兒去了,方又說道)小女且是一個女子,卻喜得留心書史,寓意詩詞
    ,大有男子之風,故我老夫妻竟忘情於子。
雙 星:(雙星因讚道)千秋祇慕中郎女,百世誰思伯道兒。蕊珠賢妹且無論班姬儒雅,
    道蘊才情,祇望其林下丰神,世間那更有此寧馨?則二大人之箕裘,又出尋常外
    矣。
    
    
8**時間: 地點:
    (正說不了,家人移桌,擺上酒肴,三人同席而飲。)
    (飲完,江章就著人同青雲到惠度寺取回行李,又著人打掃東書院,與雙星安歇
    (做房。)
    (雙星到晚,方辭了二人,歸到東書院而來。)
    (祇因這一住,有分教:無限春愁愁不了,一腔幽恨恨難窮。)
    (不知雙星果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江少師認義兒引賊入室 珠小姐索和詩掩耳盜鈴)
    (詞云:
    (  有女繼兒承子舍,何如徑入東床,若叫暗暗搗玄霜,依然乘彩鳳,到底飲
    (瓊漿。)
    (才色從來連性命,況於才色當場。)
    (怎叫兩下不思量,情窺皆冷眼,私繫是癡腸。)
    (〈臨江仙〉)
    
    
9**時間: 地點:
    (話說雙星在江少師內廳喫完酒,江章叫人送在東書院歇宿,雖也有些酒意,卻
    (心下喜歡,全不覺醉。)
    (因暗想道:我出門時曾許下母親,尋一個有才有色的媳婦回來,以為蘋蘩井臼
    (之勞,誰知由廣及閩,走了一二千里的道路,並不遇一眉一目,縱有誇張佳麗
    (,亦不過在脂粉中逞顏色,何堪作閨中之樂。)
    (我祇愁無以復母親之命,誰知行到浙江,無意中忽逢江老夫妻,親親切切認我
    (為子,竟在深閨中,喚出女兒來,拜我為兄。)
    (來見面時,我還認做尋常女子,了不關心。)
    (及見面時,誰知竟是一個賽王嬙、誇西子的絕代佳人。)
    (突然相見,不曾打點的耳目精神,又因二老在坐,祇驚得青黃無主,竟不曾看
    (得象心象意,又不曾說幾句關情的言語,以致慇懃。)
    (但默默坐了一霎,就入去了,竟撇下一天風韻,叫我無聊無賴。)
    (欲待相親,卻又匆匆草草,無計相親;欲放下,卻又繫肚牽腸,放他不下。)
    (這才是我前日在家對人說的定情之人也。)
    (人便僥倖有了,但不知還是定我之情,還是索我之命。)
    (因坐在床上,塌伏著枕頭兒細想。)
因 想:若沒有可意之人,縱紅成群,綠作隊,日夕相親,卻也無用。今既遇了此天生的
    尤物,且莫說無心相遇,信乎有緣;即使赤繩不繫,玉鏡難歸,也要去展一番崑
    崙之妙手,以見吾鍾情之不苟,便死也甘心。況江老夫妻愛我不啻親生,才入室
    ,坐席尚未暖,早急呼妹妹以拜哥哥,略不避嫌疑,則此中徑路,豈不留一線。
    即蕊珠小姐相見時,羞縮固所不免,然羞縮中別有將迎也。非一味不近人情,或
    者展轉反側中,尚可少致慇懃耳。我之初意,雖蒙江老故舊美情,苦苦相留,然
    非我四海求凰之本念,尚不欲久淹留於此。今既文君咫尺,再僕僕天涯,則非算
    矣。祇得聊居子舍,長望東牆,再看機緣,以為進止。
    (想到快心,遂不覺沉沉睡去。)
    (正是:
    (  藍橋莫道無尋處,且喜天臺有路通。)
    (若肯沿溪苦求覓,桃花流水在其中。)
    (由了次日,雙星一覺醒來,早已紅日照於東窗之上。)
    (恐怕親誼疏冷,忙忙梳洗了,即整衣,竟入內室來問安。)
    (江章夫妻一向孤獨慣了,定省之禮,久已不望。)
    (今忽見雙星象親兒子的一般,走進來問安,不禁滿心歡喜。)
雙 星:(因留他坐了)你父親與我是同年好友,你實實是我年家子侄,原該以伯侄稱呼
    ,但當時曾過繼了一番,又不是年伯年侄,竟是父子了。今既相逢,我留你在此
    ,這名分必先正了,然後便於稱呼。
    (雙星聽了,暗暗想)
暗暗想:若認年家伯侄,便不便入內。
雙 星:(因朗朗答應淳)年家伯侄,與過繼父子,雖也相去不遠,然先君生前既已有拜
    義之命,今於死後如何敢違而更改。孩兒相見茫茫者,苦於不知也,今既剖明,
    違親之命為不孝,忘二大人之思為不義,似乎不可。望二大人仍置孩兒子膝下,
    則大人與先君當日一番舉動,不為虛哄一時也。
    (江章夫妻聽了,大喜不勝道)
江 章:我二人雖久矣甘心無子,然無子終不若有一子點綴目前之為快。今見不夜,我不
    敢執前議苦強者,恐不夜立身揚名以顯親別有志耳。
雙 星:此固大人成全孩兒孝親之厚道,但孩兒想來,此事原兩不相傷。二大人欲孩兒認
    義者,不過欲孩兒在膝下應子舍之故事耳,非圖孩兒異日拾金紫以增榮也。況孩
    兒不肖,未必便能上達,即有寸進,仍歸之先君,則名報先君於終天,而身侍二
    大人於朝夕,名實兩全,或亦未為不可也。不識二大人以為何如?
    (江章聽了,愈加歡喜道)
江 章:妙論,妙論,分別的快暢。竟以父子稱呼,祇不改姓便了。
    (因叫許多家人僕婦,俱來拜見雙公子。)
雙公子:(因分付道)這雙公子,今已結義我為父、夫人為母、小姐為兄妹,以後祇稱大
    相公,不可作外人看待。
    (眾家人僕婦拜見過,俱領命散去。)
    (正是:
    (  昨日還為陌路人,今朝忽爾一家親。)
    (相逢祇要機緣巧,誰是誰非莫認真。)
    (雙星自在江家認了父子,使出入無人禁止,雖住在東院,以讀書為名,卻一心
    (祇思量著蕊珠小姐,要再見一面。)
    (料想小姐不肯出來,自家又沒本事開口請見,祇借著問安名,朝夕間走到夫人
    (室內來,希圖偶遇。)
    (不期住了月餘,安過數十次,次次皆蒙夫人留茶,留點心,留著說閒話,他東
    (張西望,祇不見小姐的影兒。)
    (不獨小姐不見,連前番小姐的侍妾彩雲影兒也不見,心下十分驚怪,又不敢問
    (人,惟悶悶而已。)
    (你道為何不見?原來小姐住的這拂雲樓,正在夫人的臥房東首,因夫人的臥房
    (牆高屋大,緊緊遮住,故看不見。)
    (若要進去,祇要從夫人臥房後一個小小的雙扇門兒入去,方纔走得到小姐樓上
    (。)
    (小姐一向原也到夫人房裏來,問候父母之安,因夫人愛惜他,怕他朝夕間,拘
    (拘的走來走去辛苦,故回了他不許來。)
    (惟到初一、十五日,江章與夫人到佛樓上燒香拜佛,方許小姐就近問候。)
    (故此夫人臥房中也來得稀少,惟有事要見,有話要說,方纔走來。)
    (若是無事,便祇在拂雲樓上看書做詩耍子,並看園中花卉,及賞玩各種古董而
    (已,絕不輕易為人窺見。)
    (雙星那裏曉得這些緣故,祇道是有意避他,故私心揣摹著急。)
    (不知人生大慾男女一般,縱是窈窕淑女,亦未有不慮摽梅失時,而願見君子者
    (。)
    (故蕊珠小姐,自見雙星之後,見雙星少年清俊,儒雅風流,又似乎識竅多情,
    (也未免默默動心。)
    (雖相見時不敢久留,辭了歸閣,然心窩中已落了一片情絲,東西縹渺,卻又無
    (因無依,不敢認真。)
    (因此坐在拂雲樓上,焚香啜茗,祇覺比往日無聊。)
    
    
10**時間: 地點:
雙公子:(一日看詩,忽看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二句,忽然有觸,一時高興,遂拈出下句來作題目,賦了一首七言律詩道:
    (  烏衣巷口不容潛,王謝堂前正捲簾。)
    (低掠向人全不避,高飛入幕了無嫌。)
    (弄情疑話隔年舊,尋路喜窺今日檐。)
    (棲息但愁巢破損,落花飛絮又重添。)
    (蕊珠小姐做完了詩,自看了數遍,自覺得意,惜無人賞識,因將錦箋錄出,竟
    (拿到夫人房裏來,要尋父親觀看。)
    (不期父親不在,房中祇有夫人,夫人看見女兒手中拿著一幅詩箋,欣欣而來)
江夫人:今日想是我兒又得了佳句,要尋父親看了?
小 姐:正是此意。不知父親那裏去了?
江夫人:你父親今早纔喫了早飯,就被相好的一輩老友拉到準提庵看梅花去了。
    (小姐聽見,便將詩箋放在靠窗的桌上,因與母親閒話。)
    (不期雙星在東書院坐得無聊,又放不下小姐,遂不禁又信步走到夫人房裏來,
    (那裏敢指望撞見小姐。)
    (不料纔跨入房門,早看見小姐與夫人坐在裏面說話。)
    (這番喜出望外,那裏還避嫌疑,忙整整衣襟,上前與小姐施禮。)
    (小姐突然看見,迴避不及,未免慌張。)
江夫人:(夫人因笑說道)元哥自家人,我兒那裏避得許多。
    (小姐無奈,祇得走遠一步,斂衽答禮。)
    (見畢,雙星)
雙 星:愚兄前已蒙賢妹推父母之恩,廣手足之愛,持以同氣,故敢造次唐突,非有他也
    。
    (小姐未及答,夫人早代說道)
江夫人:你妹子從未見人,見人就要靦腆,非避兄也。
    (雙星一面說話,一面偷眼看那小姐。)
    (今日隨常打扮,越顯得嫵媚嬌羞,別是一種,竟看癡了。)
    (又不敢讚美一詞,祇得宛轉說道)
祇 得:前聞父親盛稱賢妹佳句甚多,不知可肯惠賜一觀,以飽饞眼?
小 姐:香奩雛語,何敢當才子大觀。
江夫人:(夫人因接說)我兒,你方纔做的甚麼詩,要尋父親改削。父親既不在家,何不
    就請哥哥替你改削改削也好。
小 姐:改削固好,出醜豈不羞人。
    (因詩箋放在窗前桌上,便要移身去取來藏過。)
    (不料雙星心明眼快,見小姐要移身,曉得桌上這幅箋紙就是他的詩稿,忙兩步
    (走到桌邊,先取在手中)
雙 星:這想就是賢妹的珠玉了。
    (小姐見詩箋已落雙星之手,便不好上前去取。)
祇 得:塗鴉之醜,萬望見還。
    (雙星拿便拿了,還祇認作是籠中嬌鳥,彷彿人言而已,不期展開一看,尚未及
    (細閱詩中之句,早看見蠅頭小楷,寫得如美女簪花,十分秀美,先喫一驚。)
    (再細看詩題,卻是)
雙 星:賦得『似曾相識燕歸來』
    (。)
雙 星:(先掩卷暗想道)此題有情有態,卻又無影無形,到也難於下筆,且看他怎生生
    發。
    (及看了起句,早已欣欣動色,再看到中聯,再看到結句,直驚得吐出舌來。)
    (因放下詩稿,復朝著蕊珠小姐,深深一揖道)
蕊珠小:原來賢妹是千古中一個出類拔萃的才女子,愚兄雖接芳香,然芳香之佳處尚未夢
    見。分日若非有幸,得覽佳章,不幾當面錯過。望賢妹恕愚兄從前之肉眼,容洗
    心滌慮,重歸命於香奩之下。
小 姐:閨中孩語,何敢稱才?元兄若過於獎誇,則使小妹抱慚無地矣。
    (夫人見他兄妹二人你讚我謙,十分歡喜。)
江夫人:(因對雙星說道)你既說妹子詩好,必然深識詩中滋味,何不也做一首,與妹子
    看看,也顯得你不是虛誇。
雙 星:母親分付極是,本該如此,但恨此題實是枯淡,縱有妙境,俱被賢妹道盡,叫孩
    兒何處去再求警拔,故惟袖手藏拙而已。
小 姐:(小姐聽了道)才人詩思,如泉涌霞蒸,安可思議。元兄為此言,是笑小妹不足
    與言詩,故秘之也。
雙 星:(雙星躊躇道)既母親有命,賢妹又如此見罪,祇得要呈醜了。
    (彩雲在旁聽見雙公子應承做詩,忙湊趣走到夫人後房,取了筆硯出來,將墨磨
    (濃,送在雙公子面前。)
    (雙星因要和詩,正拿著小姐的原稿,三復細味,忽見彩雲但送筆硯,並沒詩箋
    (,遂一時大膽竟在小姐原稿的箋後,題和了一首。)
    (題完,也不顧夫人,竟雙手要親手送與小姐道)
江夫人:以鴉配鳳,乞賢妹勿哂。
    (小姐看見,忙叫彩雲接了來。)
    (展開一看,祇見滿紙龍蛇飛動,早已不同,再細細看去,祇見寫的是:
    (  步原韻奉和蕊珠仙史賢妹「賦得『似曾相識燕歸來』」)
    (經年不見宛龍潛,今日乘時重入簾。)
    (他主我賓俱莫問,非親即故又何嫌)
    (高飛欲傍拂雲棟,低舞思依浣古檐。)
    (祇恐呢喃驚好夢,新愁舊恨為依添。)
    (愚兄雙星拜識)
    (小姐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見拂雲浣古等句拖泥帶水,詞外有情,不勝驚歎道
    ()
小 姐:這方是大才子凌雲之筆,小妹向來無知自負,今見大巫,應知羞而為之擱筆矣。
雙 星:賢妹仙才,非愚兄塵凡筆墨所能彷彿萬一。這也無可奈何,但愚兄愛才有如性命
    ,今既見賢妹閬苑仙才,瓊宮佳句,豈不視性命為尤輕!是以得隴望蜀,更有無
    厭之請,望賢妹慨然傾珠玉之秘笈,以飽愚兄之餓眼,則知己深思,又出親情之
    外矣。
小 姐:小妹塗鴉筆墨,不過一時遊戲。有何佳句,敢存笥篋,非敢匿瑕,實無殘沈以博
    元兄之笑。
    (雙星聽見小姐推說沒有,不覺默然無語。)
    (彩雲在旁,看見小姐力回,掃了雙公子之興,因接說道)
雙公子:大相公要看小姐的詩詞,何必向小姐取討?小姐縱有,也不肯輕易付與大相公,
    恐怕大相公笑他賣才。大相公要看不難,祇消到萬卉園中,芍藥亭、沁心堂、浣
    古軒,各處影壁上,都有小姐題情詠景的詩詞,只怕公子還看他不了。
    (雙星聽了方大喜,因對夫人說道)
雙 星:孩兒自蒙父親母親留在膝下,有若親生,指望孩兒成名。終日坐在書房中苦讀,
    竟不知萬卉園中,有這許多景致。不但不知景致,連萬卉園,也不曉得在那裏。
    今日母親同孩兒賢妹,正閒在這裏,何不趁此領孩兒去看看?
江夫人:正是呀,你來了這些時,果然還不曾認得。我今日無事,正好領你去走走。
    (遂要小姐同去。)
小 姐:孩兒今日繡工未完,不得同行,乞母親哥哥見諒。
    (遂領著彩雲望後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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