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論一氣雲開日朗 呈百戲石破天驚

  素臣跳出院來,忙在飛娘手中掣過寶刀,走進房去道:「恩姊們怎這樣兒戲,把神刀寶劍,看作白鐵一般,作踐起來?」飛娘道:「是奴不是,一時高興,幾乎壞了文爺的寶刀!」素臣笑道:「刀未必壞,所慮者,恩姊之劍耳!」飛娘道:「文爺說臂力不能復原,卻一步就跳過幾丈地去,怎還說劍不如刀?」素臣道:「那是心裡著急,不可為常;現在腿酸,即不能復原之驗。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此刀此劍,雖有優劣,皆為寶物;佳人惜紅粉,烈士愛寶劍,豈可視如糞土,為燒琴煮鶴之事乎?」以神、飛娘方各謝罪。
  素臣見飛娘執定劍勝於刀,因令錦囊將一段長石,豎直在地,取筆界作兩分,把刀遞與飛娘道:「恩姊只須用刀劍,各劈一分界;看其所入深淺,便可定優劣,何必互斲耶?」飛娘大喜,暗想:若先用刀斲,恐力稍乏,比輸了劍。因先將寶劍盡力劈下,約有四五尺深,劍被石夾,不得下去,也不得出來;復將寶刀盡力劈下,卻直劈到地,把那七八尺長的一塊石凳,分作兩片,這邊刀鋒猛下,連那邊夾住的劍,也直跳出來。看者齊聲喝采。飛娘始服,方知劍不如刀。將刀細看,嘖嘖歎賞,遞還素臣。復把劍細看,只顧不快活起來。
  素臣道:「恩姊休把劍看壞了!入石四五尺,而芒刃不缺,乃萬中之選!除了這刀,恐無其敵,何可輕視乎?」飛娘方覺釋然,收劍入鞘,大家都進房來。素臣想起隨氏,因問飛娘道:「李家房屋極多,恩姊何以知我所在,而如探囊取物乎?」飛娘道:「奴進宅去,原伏在上房卷棚過道之內,聽著裡邊吩咐:『到十五姨娘房裡問去,可要道士進去鎮壓?』過後回頭,吳先生說:『有我在此,不用鎮壓!』便知道文爺住在十五姨娘房裡。後來不住的分豬羊肉,分饊子餑,分看席添按,分糖獅糖人,送酒菜果品,凡說是送十五姨房裡去的,都往那一角院門進去。及至道士鎮壓,合宅鬧遍,獨空著那一院,便知那一院是十五姨娘之房,文爺在內無疑了。」
  素臣道:「那十五姨娘隨氏,我許他設法救拔,他已化淫為貞,終日如坐針氈,怎樣救他出來才好?」飛娘道:「奴若不聞文爺正論,便當連夜去救將出來;如今是要留這性命,為父母接續氣脈,不敢行險僥倖!倘有蹉跌,便如文爺說的,不特名敗身辱,且使父母之氣,自我而絕,不孝莫大矣!望文爺垂察!」素臣連連稱贊道:「恩姊天分之高,從善之勇,真足敬服!當另圖良法以出之。」
  以神道:「文爺提醒了,大姊應該感激文爺,聽文爺驅使,這惜身重命的事,只好使在別處,不合就使在文爺面上。」素臣道:「這斷使不得!我方恐恩姊悔心不堅,吝心潛起,負我忠言,豈肯反自我敗之?」有信道:「小子有一兩全之法在此,又全的親戚,縣中頗多,只消著人打聽:如隨氏尚在得所,便依文爺之說,另圖良法;如隨氏困辱不堪,恐有意外,便依以神之說,勸大妹一行。」飛娘道:「奴非畏葸之人,若隨氏果有危急,又當別論。」
  大家議論著,家人們已點上燈燭,擺上肴饌。有信定正面一席,素臣南面,自己側坐相陪,打橫一席,飛娘姊弟兩人,正面側陪。飛娘要與有信換坐,素臣局■不安。飛娘道:「文爺是奴黑夜背在身上過來的,還避甚嫌疑麼?奴只圖近些,好聽文爺的妙論。」於是兩人換轉坐下。飲酒中間,以神說起素臣撮合飛娘與紅須客聯姻一事,有信大喜道:「俺們弟兄,正制不下五忠;若結連了島中英雄,義妹又肯入於世事,同聽文爺驅使,則不特五忠不足慮,即景王亦不足慮矣,何快如之?」
  素臣道:「又全那廝,以食精御女為事,腌臢齷齪,有甚本事,怎也列於五忠之數?」有信道:「文爺休忒小覷了他,那廝能使兩柄鉞爺,如潑風一般,槍箭都入不進去。他家私巨萬,號召得人動,各處海口有他黨羽,他家將內也有十數名狠漢。五忠內,又全專食陽精,人都喊做「屪忠」,郝三豐專食陰精,人都喚做「屄忠」,郝三豐使兩根銅鐧,自比唐朝秦叔寶。景王仗這兩人為羽翼,聞說都給公侯的札付。俺們這邊,只白兄本領與又全相仿,熊義弟可匹敵三豐,小子就趕不上他兩人了。」素臣道:「景王與靳直一局,怎這裡單說景王,不說有靳直黨羽?」
  有信道:「靳直借景王為名,景王亦靠靳直作勢,卻外合內離,各有心腹,各布爪牙,總想事成之後,並掉一人。自天津至此,都奉景王;遼東有指揮權禹,天津有總兵武國憲,係靳直心腹。江南、浙江,都奉靳直,卻沒聽見有景王的心腹。洋面上也是如此,登、萊以上,都奉景王;登、萊以下,都奉靳直。其餘各省,近北者,都奉景王;近南者,又奉靳直。卻都糾連一局,直到將來成事後,才各顯神通哩。」
  素臣道:「這青、登、萊三府,除了五忠、三叛外,可還有出名之人,不入景王、靳直之黨的麼?」以神道:「還有一個飛賊金鈴,綽號燕飛來,專以偷富濟貧為事;升高入險,來去無蹤,連紅須客及舍妹,只怕還趕不上他。卻沒甚武藝,也是不肯入忠,並不肯入叛,與家姊一樣性情,不娶妻室,自行其意。他雖算是諸城縣人,卻無一定住址,上自真、保,下至海道,隨處遊行,富人恨之切骨,貧人感之刻骨。咱們也但聞其名,不識其面。除此以外,便更無有名之人了。」素臣方知飯店黏貼紅條之故。飛娘問素臣:「現住何地?何時出門?」素臣把合家潛寄豐城,於去歲八月出門,要遍遊天下,及自浙至閩,復由江南至登、萊之事,約略述了一遍。三人喜動眉宇,咋舌贊歎。有信道:「閩中之事,賽、袁兩兄書中述過,還說賽兄得文爺教訓以後,每日講讀兵書,袁兄現至彼署中,一同學習。」素臣道:「武藝雖精,只成戰將,必有機謀,才可成名將;弟所以力勸賽兄讀書。恩姊及兩兄,自必精於韜略,與白兄相較,孰為最優?」飛娘道:「白兄勇過於謀,方兄謀過於勇;愚姊弟雖也常聽通人議論,未能領略,仍是一勇之夫。」素臣大喜道:「如此說來,四位俱非徒勇可知,弟愈為國家慶得人矣!」四人直講至四更方散。
  次日黎明,玉麟已趕回家,躡足素臣床前靜候,錦囊起來看見,方始喊醒素臣。素臣慌忙起來。玉麟謝過罪,即便下拜。素臣抵死推住,盥洗過了,方才同拜。拜畢起來,素臣執手細看,但見:
  面如重棗,鼻似懸壺;兩眼流光,梢飛入鬢;雙眉發彩,毫起侵冠。肉堆堆金瓜樣高顴,外掛垂垂大耳;血滴滴銅盆般闊嘴,橫鋪簇簇長髯。身材七尺有餘,堂堂相貌;年紀三旬以外,奕奕精神。鐵骨銅筋,彷彿精忠武穆;雅容儒服,依稀漢壽關公。
  素臣喜得一員虎將,分外慇懃。玉麟渴慕素臣,今見天人儀表,十分願足。兩人不待寒溫,已如龍之得雲,風之從虎,膠投漆合,魚得水歡。有信、以神趨至,俱道:「准擬大哥飯後才至,何速如此?」玉麟道:「俺一聞信,只恨沒有翅膀,來得遲了!」即把素臣請到東邊一宅去,也進一所書房,卻宏敞精麗,更比西邊不同,各人坐下待茶。
  素臣看那屏門上一副對聯是:「無學問必非豪傑,有肝膽方是聖賢。」兩旁落著款是:「書勖玉老長兄,浮梁戴珊」十個小字。素臣驚問:「是否廷珍親筆?」玉麟道:「廷珍先生現在東莊,彼渴慕文爺,也是連夜而來,卻坐的驢車,走慢些,故尚未到。」素臣喜道:「弟久慕其名,不意於此處相見。弟正要請教各位,廳上所貼對聯,有劉夏、文臣四字,不知所謂,畢竟指著何人?」玉麟笑道:「遠便千里,近只目前,劉夏即華容劉時雍,與戴君同住東莊,頃刻便到。文臣,即暗指文爺也。」素臣大喜道:「弟何足言忠?劉時雍則實係當今名士,其創論可知。何意一日之內得把臂兩賢乎?既是將到,當往迎之!」
  玉麟道:「且請用過茶點,晚輩當引導。」素臣道:「白兄冠服,自是縉紳,怎這樣稱謂?問向居何職?」玉麟道:「晚輩曾以捐輸常平,議敘選授廣西賓州遷江縣縣丞;因與本縣知縣不投,告病回家,絕意仕進。這微末前程,也算得縉紳麼?」家人擺上茶點,素臣不肯用,說是:「賢人將至,敢不倒屣出迎?」遂同眾人趨出大門,遠遠望見一輛官車,車夫揚著長鞭,如飛而來。玉麟遙指車中即戴、劉兩先生也。
  素臣趨出村外,拱立而候。車上兩人亦跳下車,直趨而來。三人相見,都是平日聞名相思之人,執手互視,又俱似曾經見過一般,驚疑喜慰,各種心懷,一時都到。素臣更是嘖嘖歎異,如有所感。讓入大廳,各致思慕之意,再拜讓坐。劉、戴以素臣大名,且係新客,素臣以劉、戴齒長,各不肯僭。
  飛娘出來看見,笑道:「劉、戴兩先生,是文謅謅的人,有這許多禮數罷了;怎文爺天生豪傑,也是這般扭捏起來?」素臣道:「二兄齒長於弟,天下之達尊三,齒一,理宜序齒,並非扭捏。」戴、劉俱道:「達尊,齒一,爵一,德一;文老先生直聲震朝野,忠心貫金石,德固大矣;而欽承辟召,待詔金門,貢舉之徵君,亦非某等幸列甲科者可比。孟子雲:『安得有其一,以慢其二乎?』況某等久榻東莊,又有半主之誼,斷無僭禮,亦非扭捏也。」飛娘道:「咱們這裡,是不論爵位的;白大哥也做過縣丞,掌過縣印,合你們的貢舉秀才,都一概不算。兩先生齒長,文爺德大,咱們的心裡,齒卻敵不過德來;文爺又是新客,自然該首座了。」玉麟道:「大妹最有決斷,俺們向來俱聽他主張;今日此論,深合眾心,文爺不必過謙了!」有信、以神俱來勸坐。
  素臣道:「恩姊若不論及德,還可通融;若以德推弟,則斷不敢僭的了!各位亦知,兩先生之才德,勝素臣十倍邪!」飛娘道:「兩先生有德無德,德大德小,藏在心裡,沒處考較;咱們只據現在文爺所做的事,那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敢道兩先生沒有才德,且待將來做出,再僭文爺便了!不說別的,只咱本性好殺禽獸,不肯嫁人,兩先生也曾勸過,沒被他說動;文爺只一席話,就把咱悔得要死!可見文爺之德,勝似兩先生。快些請坐,不要再讓,把咱們都苦死了!」素臣笑道:「那不過口舌利便,怎說是德?但恐恩姊苦惱,眾位心煩,只得以初到為詞,暫且占坐了。」家人們重複獻上茶點,上下兩席,列坐而食。戴、劉兩人問素臣:「用何說勸轉飛娘?」素臣略述一遍。戴、劉二人道:「別的道理,晚輩尚能見及,只理不充足,故詞不剴切,不能動熊姊之聽。至於以血驗氣,實未見到此,真千古名言,人身精義,非老先生不能知!亦非老先生不能言也!」
  素臣直立起身,說道:「兩位先生年長於弟,反作此等稱謂,弟雖末座亦不敢居矣!恩姊既有決斷,求出一言以定之;並我們五人的稱謂,亦是今日定之。」飛娘道:「奴家愚見:三位俱是讀書人,一樣聖門弟子,分不得彼此,總該以兄稱人,以弟自謂。至咱們四人,把文爺看做神明一般,斷不敢弟兄稱謂,仍該稱呼文爺,自己或稱名,或稱俺,稱咱,稱我,去掉小子晚輩的厭話;文爺稱咱們,竟稱某兄,某姊,把那恩字也去掉了。各位評品一評品,咱的話是也不是?」眾人俱各聽從。素臣料難推卻,也只得允諾。自此把稱呼都議定了。
  廷珍道:「父子滴血,這是見於書傳,耳聞目擊,確鑿無疑的了。至於夫妻,亦有滴血之說,弟實愚昧,不能定其真假;文兄高明,伏乞垂教!」素臣道:「夫妻滴血,亦有至理;但其言褻狎,熊姊在座,不便暢言。」時雍道:「這卻不妨,熊姊非平常巾幗,弟等平日凡有妄論,俱不避忌,實以俠士待之。」飛娘道:「文爺所言,精粗俱有至理,奴但聽著,便痛癢相關,哭笑都有,管甚褻狎不褻狎?總要暢言,奴當諦聽。」素臣道:「《易經》說:『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言致一也。』只這『致一』二字,便是滴血之根。蓋男得陽氣,女得陰氣,不構精,則陰陽之氣不和不合,便不致一;既以致一,則男子身中有女子之陰氣,女子身中有男子之陽氣,其氣合一,則其血亦是合一。不然,父是一氣,母是一氣,生下子女,同受父母之氣,豈不成了二氣?連前日說的父子一氣之理,也覺有礙了!故天地必茵■,而後天地之氣一;男女必構精,而後男女之氣一。構精者,構其精氣,即所謂交媾。男氣通乎女,女氣通乎男,氣既交通,血自凝合,故夫妻亦可滴血也。」
  廷珍大悟道:「向來刑書,都載有夫妻滴血之說;弟以夫妻並非一氣,其說難信。真所謂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矣!」飛娘道:「兩先生常講先天後天。父子一氣,是先天;夫妻一氣,是後天。後天功用,參配先天,即此可悟。」素臣擊節歎賞。玉麟笑道:「如大妹者,始可與言構精也已。」素臣道:「非也,如熊姊者,始可與言易也已。」
  時雍道:「男女構精,而男女之氣可一。則兩男精,而兩男之氣亦可一。如閩人契哥、契弟有終身不二者矣。豈其氣亦可交通,其血亦可凝合邪?果如此,不特可亂夫妻滴血之說,並可混父子一氣之理。恐有未然。」廷珍道:「劉兄此疑不錯,文兄且慢指教,待弟輩先著想一番。」玉麟道:「文爺所說夫妻一氣,是確切諦當的。但劉先生所疑,實又有理,直所謂游、夏不能贊一辭矣。」廷珍道:「文兄據《易》以定夫妻之一氣,弟亦據《易》以定兩男之不能一氣。蓋陰陽依戀,乃天地自然之理。易卦凡以陰遇陽,以陽遇陰,皆為合;而以陽遇陽,以陰遇陰,即不合。故兩雄不並棲,二女不相得。可見男女構精,即能致一,兩男構精,即不能致一了。」有信道:「明明同是構精,男女之氣可通。怎見兩男之氣不可通?陰陽之理微妙,非咱們淺見薄識所得與也。」以神道:「閩中契哥契弟,一生做這件事,那有通不來氣的!敢怕契哥契弟也滴得血來,只沒有人試過罷了。」飛娘道:「大家都莫瞎猜,只求教文爺,自有明白曉暢,至當不易之論。」
  眾人俱向素臣求教,素臣道:「戴兄所論,陰陽之理,已思過半矣。而男女之能通氣,兩男之不能通氣。還另有緣故。熊姊不嫌猥褻,待弟細細說來:男女構精,則陽氣直達於牝,由牝而前,達於腹,於心,於肺,於舌,後達於腎命、脊背,以至於腦、鼻。陰氣直達於卵,由卵而前,達於心、腹、肺、舌,後達於腎命、脊背、腦、舌、鼻,由鼻、腦、舌、肺而灌溉四肢百骸,無處不到,始為交通,始為致一。若男與男構,則雖如閩中之契哥、契弟,終身不二,而契哥之陽氣不過入契弟之糞門而已,糞門雖與大腸相通,而大腸之下竅,謂之幽門,非大便不開,若使陽氣能通入大腸,則大腸之糞亦必直推而下矣。有是理乎?大腸中臭穢粗濁之氣盤屈而下,陽氣即入大腸,亦不能上達大腸之上,更接受胃海中飲食未化之物,層疊推下,陽氣更無從上達。若腸氣可由大腸入胃,則大腸臭穢之氣,亦必時時衝入胃中,直達於口矣。有是理乎?惟大腸專司輸泄,氣不上行,大腸下竅又有幽門關鎖。故契哥之陽氣只在糞門中停留時刻,仍隨陽精瀉出,萬萬不能上達於胃海,通於喉舌,而傳佈於週身也。至契弟糞門既有幽門關鎖於上,即或稍通,而大腸中純是重濁臭穢下降之氣,又何來清揚之氣,足以由糞門而上達於契哥人道之中,而成為一氣乎?氣既不能交通,而血又何能凝合乎?」
  時雍連連點首,道:「此真千古創論,人身至理,弟雖積之終身亦不能解,豈惟勝讀十年書乎?但大腸專司輸泄,故陽氣不能上達。小腸亦專司輸泄,陽氣又何以上達?豈大腸所輸泄者。重濁之物,能阻隔陽氣;小腸所輸泄者,輕清之物,不至阻隔陽氣乎!」素臣道:「此理固然。但小腸若能達氣,即大腸亦有萬一可達之氣矣。弟所謂達氣者,乃達於小腹腎命,非達於小腸也。男女陰陽二道,各有兩竅,一名精竅,一名溺竅。溺竅達於小腸,專輸小便;精竅通於小腹腎命,直透心肺脊腦。溺竅惟小便時始開;猶之幽門必大便時始開也。若溺竅常開,必遺尿不禁矣。有是理乎?精竅,則交媾時即開,形動興發,男女陰陽之氣,互相注射,俱由腹達心肺,由腎命達脊腦,不由溺竅,何慮小腸之輸泄乎!」時雍稱奇贊妙,眾人亦俱厭心足意。
  玉麟道:「此等道理,非兩先生不能疑問,非文爺不能講明。我等時蒙兩先生指示,茅塞稍開;今更得遇文爺,復有兩先生問難,若不閉門謝客,屏絕人事,專求指教,便虛度過一生矣!」素臣道:「弟本無知識,過蒙錯愛,亦不惜芻蕘。但急欲渡海,為熊姊執柯,只可勉留數日,伏祈原諒。」玉麟道:「文爺即有正事,也要屈留一月,開發愚蒙。」素臣道:「後會正長,即多亦不能過五日之外。」飛娘道:「五日太少,一月太多;奴聞正論,急欲適人,巴不得文爺早行一日,但難得兩先生及眾弟兄相聚,請以十日為期。」有信道:「大妹怎這般性急?一月之數,是再少不去的了。」廷珍道:「熊姊急於適人,是他一片孝心,我等俱當曲體;十日之後,送文兄渡海,俟事畢而回,再行求教,便兩無妨礙矣。」
  玉麟因吩咐各總管,凡有帳目,十日內俱不許交算。吩咐管門人,一切賓客,十日內俱不接會,該謝的謝,該留的留,總聽書記先生發放,不許進來稟報。把素臣直讓至著裡一座花廳上來,廳上伺候的,俱是丫鬟、僕婦及披髮童子。素臣看那花廳,是五間大廳,兩廊各五間,對面合歡一座,也是五間。大廳正中一間,匾額上寫著「天籟堂」三字。屏門上貼著一副對聯是:「翻盡古今帳簿,別開天地爐錘。」飛娘道:「大家要請文爺的教,怎不在那邊去坐?」玉麟道:「今日、明日兩日,須盡俺們主人之意,替文爺洗塵。把兩先生所制樂府,叫優童們演唱,也就算兩先生升座講學一般。到後日即是朔日,請文爺講起,至初四日止,算俺們四人各領一日。初五、初六兩日,須空閒息勞,別為遊戲之事。初七、初八兩日,再憑兩先生分上,求教文爺。初九日,送文爺渡海。各位以為如何?」大家都應允了。
  玉麟向素臣道:「對面便是講堂,係兩先生會講之所;每月朔、望二日,輪流一位開講,咱們四人列坐而聽,聽到微妙奇辟之處,真不覺手舞足蹈起來。今遇文爺,議論精確,連兩先生都傾倒,就如張橫渠先生遇著二程夫子,這講席要文爺專主的了。」素臣一面謙讓,一面看那廳屋款式,門戶蹊徑,只管疑惑起來。卻見一個垂發童子,拿著戲目,送與玉麟,看那面貌,更覺心疑。玉麟接過,即送素臣,說道:「此目俱係男戲,還有一本女戲目,待明日呈教。」素臣本不愛看戲,因是戴、劉二人所制樂府,定有不同,就展開一看。只見戲目上開著:
  齊小白殺兄墮廁
  魯桓公貪色忘身
  吳壽夢魂譏季札
  漢蔡邕鬼責司徒
  晁錯興師平六國
  伍員提劍定三吳
  燕樂毅驅回騎劫
  宋岳飛繳轉金牌
  郭巨埋兒遘疾
  樂羊啖子亡身
  范亞父毒罵劉邦
  習鑿齒痛譏陳壽
  檄世民建德興師
  黜光義德昭復位
  唐賀蘭生生作彘
  齊管仲世世為娼
  司馬公千慮一失
  汾陽王全璧微瑕
  東坡怕死巧寄哀詩
  居易苦遷甘同老妓
  施全生啖秦檜
  鄭俠碎剮荊公
  三教堂雷神劈主
  五通廟火德驅邪
  共是二十四回,每回四出,每出俱有題目。贊道:「此真足翻盡古今帳簿,別開天地爐錘者矣!」因折過戲目,要交還玉麟。那垂髫童子忙把手來接取,素臣定睛細看,連聲奇怪,便問那童子:「你可叫鬆紋麼?」童子道:「小的正是鬆紋。」眾人驚問:「何以知其名字?」素臣愈加驚異道:「尊府可還有兩個童子,一名竹韻,一名梅影的麼?」眾人都駭然道:「果有這兩人,莫非通於神麼?」玉麟附著鬆紋之耳,說了一句。
  素臣問:「對面講堂上,可有匾額,上寫著『講堂』兩個大字?屏門上可有對聯,上寫著:『聞所未聞,聽如不聽』的話頭?」這幾句,一發把眾人都說呆了,齊聲回答:「一些不差。」那鬆紋已領了一二十個垂髫童子出來,玉麟道:「請文爺法眼,看那一個是竹韻?那一個是梅影?」素臣逐個看去,指道:「這一個清瘦的,敢是竹韻?這一個秀逸的,敢是梅影?」玉麟等六人及丫鬟、僕婦、各童子,俱面面廝覷,做聲不得。正是:
  大海浮來萍欲合,平空幻出夢成真。
  總評:
  飛娘始終以刀不如劍,及劈石有深淺,始知劍不如刀,而遂鄙夷其劍。是寫劍,是寫刀,是寫人,三意俱到。
  飛娘不救隨氏,素臣之為法自毖也。而以神埋怨、素臣急的破說。飛娘從善之勇,素臣成人之美,兩不可及。
  金鈴至此三見,始評其住址、性情、作為。古人行文層次步驟,如是,如是!
  劉時雍、戴廷珍俱是上等人物,故素臣倒屐出迎,亦以隆禮待之。執手互視,俱以曾經見過,已為石交伏脈。復敘素臣歎異,則並怪夢直提而起矣,其妙如何?
  飛娘快人,玉麟等俱聽其主張,故有三達德撤去爵字而以重於齒之快論。素臣並以稱謂請定,以一女子而幾於執眾賢豪之牛耳,豈非大奇。
  以「致一」二字詮釋滴血,奇極精極。時雍之疑非其見果暗於廷珍也,借此暢發兩男不能一氣之理耳。乃大腸既明,復疑小腸,總使人身氣血流通之故,無一處不雪白照亮也。奇文,至文!
  素臣著廳堂款式、門戶蹊徑,只管疑惑,漸漸逼出怪夢;而鬆紋、竹韻、梅影全見,乃欲脫穎而出矣!然不知卻只逼得夢頭,其夢尾則正未易著想也。奇文,妙文!
  自素臣嘖嘖稱異,如有所感,虛領怪夢起,至素臣定睛細看,連聲奇怪,緊逼怪夢。以下連連詰問,蛺蝶拍花,蜻蜓戲水,小弦切切,大弦嘈嘈,目不暇視,耳不給聽,而一片迷離恍惚能使滿屋中人俱入境。真屬神來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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