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回
  涉險探消息 入耳驚聞千里訊
  深情同患難 此身忍負百年心

  毛筠玉原因急於應驗錦囊上所說萬柳山場相遇之人,同時又因柴家父女說得山場女主人羅湘玄道法那樣高強,自恃身有寶珠、仙劍,像仙王洞那麼厲害的妖巫尚且奈何自己不得,何況障眼法兒!如真是有什兇險,錦囊上不該命在此地尋人開視了。
  有了斬妖巫的經歷,以為珠、劍萬能,無往弗敵,遇到邪法鬼魅,只須手握寶珠舞動仙劍,便什麼都不怕。適見林、余二人走向前去,便即回身,施展輕功,意欲循橋過溪。行至中途,心想溪面不寬,況且她防的是些尋常莊人,不料外人到此,埋伏在橋口正路之上,別處或許沒有,何必多費事,能先到場上探看那姓趙的是否錦囊所遇之人,再去試她禁法,豈不再穩妥些?
  想到這裏,便不打從橋上走,腳底點勁,飛身一躍已達對岸,一手按劍,一手伸入袋內握著日月珠,以備不虞。試往前走了幾步,並無動靜,不禁失笑:柴氏父女翁婿三人說緣溪俱有埋伏,辭色莊重。料無虛語,怎過溪以後毫無所覺?難道是為了留客盤桓些日故作驚人之語不曾?
  且行且思,見山場上房舍甚多,因著地勢佈置,樓臺亭閣各不雷同,頗具匠心,也不知走哪一處對。偶見面前繁花夾道,一條石子鋪就的小徑曲曲彎彎往萬柳林中通去,既無阻隔,恐寶光驚人,便不拔劍取珠,一路仍提防著,徑循那條石路小徑朝前疾走。走了片刻,逐處留神觀察,終無跡兆,益發膽大,認定主人留客,危詞相誑。
  正要將腳步放快加急前行,忽然一眼瞥見右側不遠,一根水柱湧霧靠煙,流光幻彩,高出柳林之上,奇麗無恃,知是雙鬟所說溫泉中冒起的水柱,嫌下半截被柳林擋住,看它不見,忙往前走了幾步,路忽分歧,本應到此略拐,徑向一座高柳四環的樓臺前走去。這一貪賞美景,眼望高空照直前行,無意中循徑穿入柳林以內。
  等到覺出與去路稍左,欲等立回,定睛往四處一辨路,忽又見溫泉那邊,小樓一角掩映疏林,並且還有兩三點燈光從林隙中透出。心想適見楊柳樓臺,靜沉沉不見燈光,看神氣似是主人游宴登臨之所,不似有人居住在內,這般深夜還有明燈,人必住在那裏,尚未入睡,正好往探。當下不再改向原路,照直前奔,一會便出柳林,適見樓字豁然呈現。
  筠玉隱身樹後外望,見樓共兩層,做一排建在一座高才十丈的小峰之上,環峰面水,頗具形勝。溫泉水柱矗立樓有,水柱下是一個二畝方圓的池塘。池邊有兩條水道,寬均二尺,不知深淺。一條環峰而流,經由樓下往峰後飛馳,不知所往。另一條也是行曲盤亙,向東路右側柳林中流去,俱已入溪,遙望林內,大大小小數團白煙凝聚,想是水流所歸之處。
  再一近前,看得更真,水從一二十丈高空倒瀉下來,聲勢奇壯,加以泉溫水熱,煙霧蒸騰,全池塘俱被熱氣籠幕,水柱更是離地兩三丈便看不見,耳聽飛濤怒吼,奔泉澎湃,宛如雷轟電掣,石破天驚。那兩條水道熱氣上蒸,高出地面二三尺不等,只見白煙滾滾,和兩條百丈長的白龍一般,颶飛疾卷,蜿蜒貼地,分道急馳,令人目眩神搖,雄快無倫。
  剛自歎絕,那根水柱忽從空際直落,立即消沉,只有滿地熱煙,水氣凝高,猶有數丈,一團團行如白雲,在月光下輕飄飄隨風揚去,知道這飛泉水柱每次出現都在子夜前後,約有兩次,未次水力已弱,相隔尚有半個把時辰,比頭次出現的聲勢要差得多,深悔未早趕來看它個夠。
  照雙鬟所說火穴奇景就在近處,也是一個奇觀,但須要人發動,否則只是一個鍋般的凹地。意欲先探樓中人的動靜,先借林木遮蔽,隱身到了樓下,輕輕援上樓廊,走向右盡頭那有燈光的一間外面,貼窗悄立,隱隱聞得裏面有老少二人對語之聲。
  靜心凝神一聽,只聽老的一個道:「老弟怎的如此性急!休說我老頭子占算無差,便是你也解出那日卦象,小朱正災星未退,以致才有這些波折。他記著當年青城山下一掌之仇,不時向我提起,引為奇恥大辱,幾乎還要尋隙報復,垂手不救正是不報之報,他又深明《易》數,不過比我略差一籌罷了。
  「你如操之過急,他稍微疑心,用卦一占知了就裏,這輩子你也休想取了藥走。我和他雖是至親,但他知我現取此藥無用。我和你分手在七年前,這藥恰在飛兒生後二年出天花火毒太重,堪堪待斃無藥可醫,經他愛妾湘玄照十六年前乃父所傳妙法照樣制就。
  「當時急於求治,不能延緩,沒按著原定季節配藥,以致飛兒的病沒有除根,每年必犯,須連在病發前服上一次,經過九次之後,不特惡疾永除,因是多服靈藥,臟腑清虛,心神空靈,加上本來又是異稟奇資,人已無殊脫骨換胎,有了半仙之份。按說一次所制之藥足供三次之需,湘玄疼愛此子,惟恐陳藥稍微力薄,又恐萬一出錯。
  「由此他夫妻每年都要製上一次,其實多疑,並用不著如此。我前年偶聞此藥丸清香醒神,取了兩丸在此。如是尋常火毒,一二丸已可起死回生,其應如響,偏生小朱王父子中的是千百年深壑中潛聚的桃花瘴,服了令師叔寄去的那多靈丹也只保得命住,可知厲害,此藥非多不為功了。」
  年少的一個答道:「老大哥的話小弟原也知道,但是小弟來已多日,遙念賢王父子身心俱似火燒,雖仗靈丹保命,終日如居火獄。來時原說往返至多不過旬日,誰知耽誤這久,令親偏又有黔江之行,不由人不盼望愁思,所以連棋都無心和大哥下了。」
  老的一個又笑道:「單真人既從數千里外傳書寄丹預示先機,自然早有安排。照前晚愚兄占算,你候的人已進莊來了呢。」
  筠玉越聽越動心,再一聽二人說到末兩句,即是所遇之人無疑,當時驚喜交加。本欲叩關相訪,繼一想暮夜私窺,徑作不速之客,太不合理,況且錦囊之言也應在明日與他相見。林、余二人到了前邊不見自己,難免擔心,雖然禁法埋伏是句虛言,畢竟早回去好,等到與余、林二人商妥,明日專誠來見此人為是。
  想到這裏正待回身,忽聽峰後「哎呀」一聲驚叫,聽出是余獨受了重傷呼痛之聲,心中大吃一驚,身不由己,一個「飛燕投懷」之勢,循聲往樓下縱去。
  兩下相隔不過十多丈,一兩縱便自趕到,隱隱聞得地下余獨強忍負痛之聲,定睛往前一看,那地方竟是雙鬟所說的火穴,穴並不深,隱隱有青煙冒起,知余獨必是誤落了穴中為火燒傷,否則一兩丈高的坑,他的身手一縱即上,這裏既無埋伏,又無人見,他那般英雄氣概、剛毅性情的人怎會如此忍受不住:況又為尋自己而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便入火穴同死也所不辭。
  這念頭似電一般轉過,跑到穴前要跳,猛然情急智生,想起日月珠功能辟火,應變匆匆,不暇再計別的,一手取珠,身子便往下跳,珠光照處,穴底青煙果然四散,再看余獨伏臥穴心冒煙之處的旁邊,人已暈死過去。
  筠玉喚了聲「大哥」,不見答應,覺著腳底甚熱,又是軟的,身有寶珠尚且如此,余獨怎能禁受?更不怠慢,連忙雙手捧起,帶著一道藍光飛身直上。到了平地,將余獨身放地上,見他目閉口開人事不知,又痛又急,忙從懷中抓了一把靈丹給他口內亂塞進去,搖著肩膀喊了兩聲「大哥」,仍未見醒。
  正想取地泉水給他灌些下去,偏又未帶水具,只得以人就水。剛捧起走沒兩步,忽聽樓上有人喚道:「這位朋友已中地火熱毒,幸未墜入火眼,又未用鐵器觸動將火引燃,尚有救法,無須著急。溪邊埋伏甚多,人在歸途雖還無害,但經小橋走要遠出兩倍。可由溫泉之東穿林直行,離溪丈許,縱過對岸,便省事多了。」
  筠玉聽得有人答話,方知自己出聲喚人又有珠光照耀,將樓上的人驚動出來。身是女子,卻抱著一個男人同行,人已危急待斃,又放下不得,被外人看在眼裏,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猛一眼看見余獨大腿似乎赤露,掛著幾塊布條。
  定睛一看,原來余獨上半身還不怎樣,下半身已吃地火烈焰將衣褲燒焦了十之六七,避火時在沙礫滿布的地皮上一打滾,是火燒焦之處多半碎裂,再被筠玉抱起,連縱帶搖紛紛碎落。當時尚不自知,這時方低頭發現,不由羞愧難當,哪敢絲毫停留再向樓中人答話?
  嚇得連忙把余獨直過身來,收了寶珠,用一手抱定,斜擔在玉肩之上,如飛跑去。因避外人目光,見了樹林就進,慌不擇路,竟與樓中人所言巧合,不多遠便到溪前,心還不信溪邊設有禁法埋伏,跑得又急又慌,一直跑到了溪邊,剛要往對岸縱去,猛覺眼旁一花,身左右均似有高大人影襲來。
  先還沒想到是腳踏禁地埋伏發動,一則急於過溪,二則湘玄所設禁法只阻人入莊,退時不過現形相逼,使人逃得快些而已,丈許寬的溪,筠玉雖然抱定一人,也不難一躍而過。到了對岸回頭一看,適縱之處竟有無數奇形怪狀的惡鬼由現而隱,仿佛猶見飛舞攫拿之狀在險雲中退去。
  柴家父女之言並不全虛,何以去時反倒未見,好生不解。關心余獨安危,邊想邊往前跑,才跑幾步,正遇林璿同了雙鬟從僻處迎出。
  筠玉雖急著想尋到林璿、雙鬟,遇上時又覺羞急,一見面便急匆匆說:「余大哥誤落火穴,燒傷甚重,適聽他胸口猶在跳動,只是人事不知。姊姊代我抱他一會,我們快回去吧。」邊說邊將余獨交與林璿。
  林璿先見筠玉從溪對面飛躍疾馳而回,肩上擔抱著余獨,下半身多半赤裸,衣褲破碎不全,便知不妙,聞言益發大驚,倉猝中未解筠玉托他抱人是何用意,順手接過抱起,同向來路跑回。一到家,筠玉首先搶進屋去,取了一張布單,等人放到床上,便給余獨下身蓋去。
  林璿才明白她是避男女之嫌,見她眼含清淚,滿面惶急之狀,又見余獨氣息僅屬,勢甚危殆,也覺淒然,不便再說什麼,忙間:「你的藥呢?」
  筠玉已取了泉水趕過,用茶杯舀起往余獨口中便灌,一面答道:「我從火穴裏救起他時,已塞了他一嘴,無奈他已暈死,想必尚在喉間沒咽下去,正想取水來灌,手邊沒有取水的東西,又驚動了外人,只得抱了回來,等灌下二杯水,再把靈丹化開十粒,喚進你的人來給他敷上。我想單仙師靈丹奇效,論他為人也不致遭此慘禍,這是火燒硬傷,皮肉想已燒焦,受罪吃苦大約是不能免了。」
  林璿聞言微慍道:「我們幾人情同骨肉,難道因為男女之嫌見死不救!适才你原抱著余大哥,轉交我抱,還可說抱了一陣力乏。醫家有割股之心,何況患難至交!十熊等俱是粗人,怎辦得這事?你如避嫌,也不須喚他們來,你去調藥,我給他敷如何?」
  筠玉原是豪邁性情,義俠肝腸,又把余獨當成骨肉知己,便共死生在所不辭。只為平日又多讀了兩句書,從小習聞父母閨訓,少女慣羞出於習性,日前又看出碧娃辭色之間似乎有心奚落,劍匣仙柬明示二人姻緣,又羞又急。明知余獨光明磊落,對己只有敬愛,其心無他,自己心裏也極敬重他,但是表面上不能不改冷淡一些。
  誰知今晚余獨遇難,獨有自己一人在側,當時深情發動,本無絲毫顧慮,偏生一抱起便被外人看見,余獨下身裸露實不雅觀,匆匆跑回,羞愧之念尚未消釋,以致跡與心違,在在自相矛盾。
  及聽林璿之言頗有責她人不義氣之意,立被激動,泯了羞念,忙即答道:「姊姊說得極對!小妹也是因他為了尋我才遭此禍,急得糊裏糊塗隨口亂說。姊姊幫我點忙,還是我來給他上藥,你先將他衣服取出,看少時上藥後能換不能?」
  隨說隨取出身旁靈丹用水化解,回眸看了雙鬟一眼。鬟環知機,忙即設辭退出。
  筠玉化好了藥,忽聽榻上余獨微微呻吟之聲,略一尋思,咳了一聲,走近前去一看,並未醒轉,忙將布單揭去一看。
  余獨受傷之處俱在腿股之間,除左腿側面稍重,皮肉業已的焦發皺外,因誤落穴底時是往後倒縱覺出雙足踏空,正在提氣腳找實地,猛又覺出下面奇熱炙人身後尤烈,自知不妙,危機瞬息,百忙中將頭朝前,雙臂往左右一分,使一個「魚鷹入水」之勢往前一撲,可是下半身已為地火燎著,奇痛無比。
  余獨不知地火燃時雖能發出百十丈的烈焰,不點不燃,驚急駭亂之間,以為身上已然著火,一落地便就勢往旁一滾,可是身上雖未燒燃,下半身衣服凡被地火苗燎著的俱已炙得焦酥,人的皮肉如何能得禁受?加以地皮奇熱,宛如開了鍋的蒸寵一般,還算余獨好漢,只脫口驚叫了一聲。先還負痛強忍,轉眼便火毒攻心暈死過去,因為火穴在後,見機讓躲尚速,前身並未受傷。
  筠玉忙和林璿一同動手,將他輕輕扶起,面向裏榻側臥,因日月雙珠功能避火,試先取出在傷處運轉了一陣,傷處皮肉雖仍未改焦黑,皺處卻平展了許多,知有效驗,便請林璿持珠代亮,自用棉花蘸了靈藥將傷處一一敷遍。
  余獨适才微呻,本已回醒,聽筠玉要來敷藥,也恐羞了她,勉強忍痛裝作未醒,容她敷治,運珠敷藥以後傷痛居然隨手減輕,不似先時劇痛,只是周身如同火炙,胸前猶甚,實耐不住,只得呻吟道:「二位賢妹大恩,殺身難報。此時心口內熱極,想借日月珠一用,不知筠妹可否?」
  筠玉見他回生,大喜,忙從林璿手上接過日月珠,解開他胸前衣服,輕伸玉掌握住雙珠,在他胸前徐徐運轉,因林璿舉動言談英爽豪邁,把筠玉少許兒女子態,全收拾了個乾淨。余獨自然是感恩銜德,俠髓淪肌,心中說不出的喜歡,縱有煩熱痛苦也能忍受了。
  筠玉已然下手,自然也不再害羞,見他半身燒焦,中小衣也穿不上,索性任之。寶珠既能去熱,又想起玄犛的皮柔軟涼滑,移睡其上必比草席要強得多,剛一開口,林璿也同時想到,走向外進行囊中尋取去了。
  余獨見室中只有筠玉,懸空伏在自己身上,玉腕如雪,向胸前運轉不休,珠光照處,秀目波潤,似有淚珠兩滴晶瑩欲墮,不禁感極心酸,望著她道:「筠妹,我和你患難訂交,志同道合。你我俱是光明磊落之人,本意千里同行,禍福相共,相處日久,越發親逾骨肉才是。
  「乃自掃滅纏藤寨人之後,你對我神情淡漠,還不如前,並且時有嗔怪之意。自問愚兄視你勝於同胞,平日惟有敬愛,仔細思維,並無開罪之處,好生叫我不解。幾番想問,恐遭筠妹不快,加以當人不便,屢屢中止。今日來時,得與筠妹同行探路,因你走得甚快,途中並無一言,也不好問得。
  「行近小橋,方欲喚住筠妹略吐腹心,恰遇丁家夫妻相諧人莊,當著外人又未得便。适才我和璿妹在前行走,老久不聽你的聲息,也為恐你不快,未敢回顧相詢。等到溫泉附近,竟不見你在側,恐深入山場為禁法所陷,你又好強,萬一失閃,有我同在,不問是當地主人或見著柴家人們,總要好些。
  「當時急於尋你回來,璿妹是萬不能去的,只囑她不可前往,也忘了借上珠。劍護身。一縱過溪,走不幾步便遇無數惡鬼奇魅相逼,奮力苦鬥,幾乎被擒受害。後來追迫到了溫泉左近,因鬼魅愈眾,知不能敵,無心往後縱退。縱得稍遠了些,沒有留意身後,誤墜火穴。
  「當時下半身火燒甚重,遍體火熱,如人烈火蒸鍋,只說中了妖法,身為異物,不能再與筠妹相見,連急帶痛,人事不知。不料筠妹竟是我救命恩人,不避奇險,從烈火裏將我救回,又這般不避嫌疑為我施治。休說仙師靈丹能以活命,尤其是見得筠妹並未見外,死生患難之間看出交情。連日我竟料錯。人生得此知己,縱然死去,也甘心了。」
  筠玉聽出他非不知禁法厲害,為了尋著自己,同共甘苦,竟連防身珠、劍也忘了向林璿取用,想見當時不見自己隆優焦急之狀,深情若揭,結果卻受了這樣大的苦痛,幾乎葬身火穴,現服了許多靈丹,周身仍是火熱疼痛,縱能痊癒,也不知要受許多活罪,已是難過萬分。
  再一想到他平日英雄氣概。俠義心腸,就拿寶珠、仙劍來說,三人同除玄犛,而他從巨蹄之下跌倒奮起,直刺玄犛要害,危機一發,九死一生,智勇絕倫,功勞最大,寶珠偏只得到兩粒,他獨向隅,已似有些不合。
  後在鐵鍋沖巧得仙劍,仙人柬帖明說三人各得一口,自己只為仙人作伐,本心不願嫁人,一時羞忿,將柬帖隱起不給他看,用一口尋常寶劍與他相換,照說自己既不願從仙人之命,就該連一口也不要才對,偏又貪得,不捨雙劍分開,全數占為己有。而他卻始終相讓並無慍色,高高興興將自己那口劍帶起,連問都不問一句,這等胸襟真乃古今所稀。
  平日相敬相愛著意關垂,直勝同胞骨肉,也並無絲毫不莊重處。不該為了碧娃稍有戲謔便得引嫌,辭色淡漠宛如路人,害他難過了一路,這還不說。假使連日不冷淡他,他對自己行動言語最是留心,從不相違,适才早已問明設法同往,何致有此奇禍?自己去時並未遇見鬼怪,還當柴家說誑,歸途雖有,並未為害,也許是此劍辟邪之功。
  再假使他分有一口,也許不致遭災。越想越覺對他不住,一陣心酸,不禁流下淚來。暗忖:仙緣前定,臨出門時聽單仙師和老父的語氣,明明是要自己嫁他,想躲也未必如願。得夫如此,夫復何憾!看他那般相愛,必能言聽計從,悉隨己意,轉不如從了仙人之命,允了婚姻,再和他說明,免去兒女之私,學劉樊合籍,葛鮑雙修,日後同尋仙師同修仙業,既慰他的癡情,彼此都省得掩飾矜持,免卻許多煩惱。
  此時余獨因恃傷重出語率真,覺著有些冒昧,見她注視自己凝睬不語,只當筠玉又多了他的心,好生後悔,加上強自掙扎說了好多的話,見筠玉神情似乎不善,心中熱念一消,一著急,身上熱痛因而轉劇,只得閉目養神,負愧不再開口。
  正懸懸間,忽覺筠玉手按胸前停珠不轉,以為真惱了她,越發惶恐,偷眼一看,見筠玉正在舉手拭淚,急得低聲忙喊道:「筠妹筠妹!愚兄傷重糊塗,口不擇言,自知說錯了話,千乞不要怪我!」
  說時掙扎欲起,不知如何是好。
  筠玉見他到此光景還在恐怕自己生氣,益發心酸,淚珠兒撲簌簌落個不住,一面先伸手按住余獨肩頭,急道:「哥,你聽我話的,快些莫動!等我說。」然後低聲說道:「我以前待你太不好了。自知該死,悔已無及。從今往後……」剛說到「後」字,便聞院中林璿走進之聲。
  筠玉連忙住口,一手拭幹眼淚,將握珠的一只有手按了按余獨胸前,再將拭完清淚的一隻左手回下來指了指自己的胸前。
  余獨為人正直,對於筠玉雖然一見鍾情,只不過覺得靈心麗質,俠骨仙資,一言一動無不令人愛極,從未存過絲毫邏想。及經筠玉手示目語剖明衷出,得知心心相印,不知怎的,竟會有心花怒放,喜極欲狂,道一點靈犀立時化為菩提甘露,似醒醐灌頂,向日煩憂為之盡解,身上痛楚也減卻了一半,如非下半身燒焦轉側不得,幾欲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了。
  轉眼林璿取了大小三塊玄犛的皮走進房來,先將余獨床上鋪好一張大的,進來同筠玉將余獨由二女榻上捧起移向外榻,索性連下半身破碎衣褲全都取下,再蓋上一張大的,扶起頭來,將小的一張犛皮墊向枕上,然後接著敷藥,用日月珠給他周身滾轉。
  余獨恐天明丹姝、碧娃起身看見,她姊妹不似林、毛二女豁達,觀之不雅,幾次想將中小衣穿上。
  二女見他傷重,說:「大家禍福相同,患難與共。你在病中,何須如此拘泥形跡?」余獨自己又不能掙扎起穿,只得罷了。
  林璿笑道:「楊家姊妹真睡得香,我們忙了這一夜,她兩個竟會沒醒呢。」
  筠玉微慍道:「這位二小姐不醒也好,沒的添人心煩。」
  林璿見筠玉前隙猶自未解,方欲代碧娃解說幾句,微聞內屋咳嗽起動之聲,便即止住。
  不一會便聽丹姝喊筠玉道:「毛姊姊,外屋是哪位在走?這裏屋暗些,難道天亮了麼?」
  筠玉原喜丹姝為人厚重誠謹,忙答道:「你還不出來看看!昨晚余大哥誤墜火穴,差點沒燒死,如今躺在床上不能轉動,腿都燒糊了哩!」
  碧娃原已被三人驚醒,似聞病中呻吟之聲,本欲起身出視,正值林璿外出,毛、余二人在那裏竊竊私語。她本看出二人比較別人親密,自從自己日前無心取笑,稍微說錯了兩句話,二人形跡日疏,對於自己情況更是落寞。
  想起林璿告誡之言,又無法出口分訴,日盼二人言歸幹好,悔恨已極,日常自怨自艾,無計可施,一聽二人似在互訴衷曲,哪裏還敢出去驚擾惹厭!躺在榻上,連大氣也不敢出。
  碧娃醒時,余獨正上完了藥,毛、余二人語聲又低,聽到的只一句半句。先並不知余獨燒傷得那麼重,又未聽有外人和隨行諸人在側,以為晚來得病,只奇怪怎會睡在二女榻上。一會林璿取了玄犛皮回轉,將余獨抬出,才料出是受了點傷,忙把丹姝輕輕搖醒,附耳悄悄告知余獨不知因何受傷,林、毛二人正在施治,剛剛搭向外榻。
  丹姝年長,較有心計,知道林、毛二人俱是女中英傑,與余獨情勝友昆,筠玉和余獨更似天生兩好,早晚必成連理。他三人相處,起居言談本無顧忌。偏生筠玉性做,不喜人激刺她,日前為了碧娃辭色稍有不合,自今無歡,對個獨總是冷冷的,以致余獨每日也是無精打采。難得傷痛撮合,使其情發於衷,言歸於好。
  林、毛二人正為余獨醫傷,自比平日還要關切親密得多。自己姊妹又不通醫道,此時出去,林璿無關,筠玉當著人難免又要矜持,豈非幫不了忙反倒礙眼?同是心中憂急,卻禁碧娃忙著去探看。後聽林璿說她姊妹二人熟睡未醒,又聽余獨氣息緊促、強忍之聲,實是擔心不過,一面穿好衣履假作初醒出聲詢問。
  一聞筠玉所答之言,不禁大驚。碧娃先聽筠玉嫌她,本在傷心流淚,不欲出來,聞言也嚇了一大跳,慌不迭地隨定乃姊跑出屋來一看,余獨面朝裏臥在榻上,下半身犛皮半揭,露出半焦黑的腿股,筠玉坐在他身側正蘸著藥往上敷呢。
  二女同時想起余獨冒著險難,間關數千里長途護送之恩,見他燒得這般慘狀,忍不住心裏一酸,珠淚雙流,幾乎哭出聲來。二女本視余獨若兄,當時至情發動,哪還顧什男女嫌忌?
  丹姝首先朝榻前奔去,含悲問道:「余大哥怎燒成這個樣子?筠姊姊靈丹極神效,你看該不要緊麼?」
  筠玉見她出語悲酸,也面帶愁容答道:「我也是想靈丹神效,決不致命,但是他已服了許多藥下去,又敷了好幾次傷處,仙師所給靈丹都用得差不多了,又拿日月珠給他周身去滾燒焦的地方,看似平服了些,周身卻火熱得燙人。聽他自己說,疼痛已減不少,只心和身上燒得難過。只恐是故意忍熬著來哄人哩。看這神氣,一天半天哪好得了?沒的不急死人!」
  丹姝道:「看大哥這樣痛苦,要我能替他多好!昨晚半夜還聽和二位姊姊在說笑,怎會掉在火裏?那大本事的人竟會失足,難道有鬼了麼?」
  筠玉難受道:「這事都怪我害的他。」
  正要往下說時,猛想起錦囊所說,到了山場見著那人便可開看。昨晚樓中對談的一老一少所說的話俱似於己有關,還說單真人靈丹只能保命,不能清除火毒,要等李莊主回來設法取了藥去才能醫治。老的並說有兩丸在手邊,尋常火毒一丸便可起死回生,後來被他發現,好似說人雖燒傷尚有救法,無須著急等語。
  當時因余獨衣褲燒焦碎裂半身赤露,當著外人不好意思,又羞又急,趕忙奔回到家,便忙著給他施治,情切安危,關心過甚,什麼都顧不得想,也未向林璿說起,此時見靈藥無功,更是一味焦怨。
  回憶昨晚之事,明明放有救星在側,料定錦囊所說定指此事,不禁驚喜交集,顧不得再說別的。因昨日路上雖曾取視,仍存外進房中箱篋之內,跳起身往外便跑。
  走到二門口邊,對面來了一人,兩下都是急勁,如非都是身手輕靈,幾乎撞個滿懷。匆匆立定一看,為首一個正是柴龍珠,後面跟著她丈夫丁侗,雙鬟久未在側,料已送了信息,忙說道:「姊姊,丁兄,想已知道,請至裏面。我有點要緊事,這就來。」說完,不俟答言,轉身仍往外走。
  龍珠見她兩眼淚光盈盈,口角邊卻微有喜容,神色又那等逞遽,不知何意,恐又生事,忙推丁侗快先進去,自己隨了筠玉就走。
  筠玉也無暇周旋,徑跑到外進屋內,由行筐中尋出錦囊,一邊開拆,一邊讓客同行,等到裏面,已將錦囊看了個明白,進屋喜對林璿道:「果然我所料不差,他五行有救,只不過一日夜的災星不能避免罷了。」
  林璿見她憂喜交集,也不知是什意思,忙接過錦囊一看,才知就裏。
  原來錦囊大意,是說雲龍山主王人武父子同了林璿的老父林衡璣,俱為地底千年鬱積的瘴毒之氣所中,雖仗陸地真人靈丹保得命在,但要治好還原,非本莊莊主李氏夫妻秘制的靈獅丸不能力功。
  但是李氏夫妻與王老山主有仇,絕定靳而不與。幸而余獨有了這場火厄,可向柴蒙明說此事,將所帶犛象的皮送一張與李家做禮物,再向他推說,聽柴翁說起他夫妻將歸,心慕其人,留住在此,等候拜謁,夜出玩月,不知禁忌,誤墜火穴,燒成重傷,求他靈藥醫治,得到以後再設法掩藏,只說無什靈效,須要忍痛一日,索到二十六粒之後才可正式吞服,至多服上兩粒,再有一日夜工夫,外敷靈藥,便可復原。
  事前飛兒雖有雙箭之仇,但他將來也是山中同道,可命丁俊和他說明,引與眾人相見,允他異日接引出山,便不會向乃母面前告發憤事。得藥到手,人能起坐,即行上路,以免有變。出山不遠,湘玄必然發覺飛兒受傷,母子二人追來問罪,路上自有人接引抵禦,無須怕她法術,只不可乘勝傷她,為柴翁結怨樹敵,日後不能安然隱居。
  山城莊本來洞天福地,自經地震,屏障倒塌,大是缺陷,李氏夫妻雖能行法堵塞,不能持久,終是缺陷,他也算出時至有人為他彌補。外附新向前輩真仙乾坤正氣妙一真人求來的靈符兩道,可轉交柴翁,囑其算准湘玄途中受困時刻,尋到她的丈夫,先將第一道靈符向空一展,給湘玄解了困,等她歸來,再同他夫妻往來路山口將第二道移山換岳之符招展,即速奔回,自有奇驗等語。
  林、楊等聞言才放了心。楊宏道也被人聲驚醒出來探看,見狀自是憂急。碧娃先聞丁侗夫妻在外語聲,早將犛皮給余獨蓋好,等筠玉述完仙渝,丁、楊二人俱要看視。
  筠玉乘機說道:「余大哥下身衣服全都燒毀,皮肉焦黑,熱痛已極,須要用日月珠給他周身滾轉才略好些。同在患難,只好從權,也顧不得再避男女之嫌了。」說罷便要去揭。
  龍珠知她用意,索性湊近前去說道:「我頂恨人拘泥。休說諸位兄姊同生死共患難的交情,便是外人到此地步,我們也不肯為了避嫌視死不救。都是自己人,這有什麼要緊?看完了余大哥的傷,還有許多事要做許多話要說呢。」
  筠玉聞言大喜,忙道:「姊姊義氣千雲,全不是尋常兒女之態,令人可敬哩。」說時,早將余獨所蓋犛皮揭去。
  余獨先聽楊氏姊妹出來本就覺著不好意思,又恐筠玉害羞,甚是著急。及聽楊氏姊妹也是一樣情切安危,全無顧忌,大為感動。未及答話,又聽丁侗夫妻相繼來到,惟恐醜態被人看見,方幸碧娃手快心靈代為蓋好,筠玉說完了話又將它揭去,先本想攔,繼一想丁侗夫妻雖然傾蓋莫逆,終是外人,一出聲反倒不大合適。
  筠玉性情要怎樣便怎樣,除卻林璿,誰也攔她不住,無殊白說。自己全身熱痛難熬,只有用日月珠滾轉才能清涼止痛,此事他人不能代勞,丁侗夫妻難免常在跟前,莫如還是假作昏迷聽其自然,要少受好些苦痛,仍將雙目合上,一言不發。
  丁侗夫妻見他腿股半焦,俱都吃了一驚。龍珠略看了看,先坐過一旁,對林、余二人說道:「想不到余兄燒傷得這樣沉重,看他傷勢,定誤墜到火眼旁邊了。」林、余二人將昨晚涉險之事說了一遍。
  龍珠道:「昨夜家父吩咐務要早起,愚夫婦今早天還未明透,朝霞、晚翠跑來報信,只說余兄昨晚步月遇險,語焉不詳,不想此中經過還有若許情事。自從上次地震,山場天香小築附近添了兩處奇景。一是溫泉湯池,每當子夜前後,池心水眼中必有兩三次沸泉沖霄直上。
  「此地新經地震,名為溫泉,無殊沸水,其熱異常。趙、李二莊主為恐引水入溪傷了水中魚蝦,又欲長留勝跡,按著先天易理妙用,特地開了兩條小渠和幾處小池,引水環流歸源,使其周而復始,到時上升,永不乾涸。又在樓側小山洞內辟了大小二十餘間石室,室各有他,另設機關,在左渠之中開了一條小水道,設閘以供啟閉,用竹筒連接,注水人洞。平日只一間石室內常期有此熱水,餘者每月只有朔望兩次供全莊上的人隨意入浴。另外還有一條長竹管引了溪水調節冷熱。此水雖能去病,但本山人都嫌它硫磺氣味甚重,不甚喜它。
  「加以李二夫人禁法封鎖,雖說天香小築是趙山主居住之所,禁法到了火穴溫泉附近便失效用,可以繞走,因到處水都方便,除了生病無法,輕易無人往洗。近經趙莊主參度地勢巧奪天工,把水源培養得日益旺盛,每當月夜泉水沸升之時,望去上面是雲峰高聳玉柱撐天,下邊兩渠更似兩條白龍,環山穿林蜿蜒飛馳,倒也真是好看。可是那水太燙,人不能近,十步以外便為熱氣蒸逼,禁受不住。
  「還有一處是小山旁的那個火穴,當初原是地震時的噴火口。那火奇猛至烈,另有特性」與常火不同,平時只見火眼內青煙突突上升,高僅數尺。人如欲觀此景,只須站在離穴十餘丈遠的小山頂上,取一根鐵釘照準穴內石壁上擲去,稍微有一點石灰星濺到那股於清煙,簡直比雷電還快,立時轟的一聲,一條五顏六色的火柱從火眼內沖向天半。
  「最高時也有到二三十丈,與左近水柱相映成趣,聚而不散,火勢雖然猛烈到了萬分,可是既不蔓延為害,也不會往寬處燒去,筆直一根,粗約數尺,僅火柱頂尖之上有二尺來長和燈芯一樣火苗搖閃,下面連大風都吹不彎它,約過有刻許工夫,無須理它,自會下降消滅,待約個把時辰,仍然冒起一股青煙,回了原狀。
  「就是每玩一次煤氣太重,往往整日不散,左近花木大受其害,美中不足。是個缺陷。大家玩過幾次,約定以後三元令節用作點綴,輕易不許人隨便玩了。趙山主說,穴中之火乃千年地火精英,厲害猛惡,無與倫比,無論人物,稍被青煙燎著便即燒死,即或當時能活,火毒業已攻心,休想倖免,不特火眼旁不能挨近,便是穴底也和烙鐵、燒鍋差不了多少。
  「以前曾經試過用一塊生肉縋下去,離火眼還是老遠,不消頃刻,肉被石地烤熟,人如何能下去得?我聽晚翠說,余兄半身衣服已然燒焦碎裂,毛姊姊還能跳下去將他救回,又能沖越湘玄所設埋伏禁法,大是神奇,以為姊姊會有仙法,竟忘了寶珠寶劍功用。
  「看余兄傷勢和仙人錦囊之言,火毒已然透骨攻心,仙丹均難治好,非李莊主的靈獅九不可了。按說李莊主人頗義俠,便是湘玄為人,除了護犢,也極見義勇為,休說還重寒家情有面,便是余兄外人,勢在危急,只隱過飛兒一節,也無不允贈丹相救之理。不過此丹制時萬分煩瑣艱難,他夫妻每年費盡心力,所制每次只一二下粒。倒有一多半要被飛兒服去,珍視異常。
  「況且多重火傷熱毒,聽說至多三丸已足所需。如此之多,李莊主又精通卜笛,一卜卦象便知分曉,只恐難以瞞過。我看仙人事事前知若見,必有可取之道。乘他夫妻未歸之際,待小妹請來家父,大家早為計議,想出一個善法來,免得臨時匆迫,一著下錯滿盤皆輸。待此救命的不止余兄一人,還有雲龍山老少山主與林老伯俱在病重危急,所關特大哩。」
  眾人看完錦囊,得知林,工三人在雲龍山也在危難之中,個個憂急,尤以林璿為甚。無奈相隔大遠,李氏夫妻未歸,非得到此藥不能往救,著急也是無用,以為仙人佈置無差,尚能強自寬解,及聽說得取藥並非易事,全部焦的已極,聞言驚喜,忙請龍珠陪同前往去見柴翁。
  龍珠道:「余兄傷重,須人調理,諸位不可離開。多半家父此時已然得信,不請也會來的。不必憂急,吉人自有天相,待小妹看看去。」眾人稱謝依言,龍珠說罷自去。
  隔有頓飯光景,柴氏父女方始到來。柴蒙先看了余獨的傷,說道:「余老弟煞是英雄漢子,如換別人,便疼也熬不過了。昨見他面有晦色,卻又暗含喜氣,曾在袖中暗占一卦,主於先凶不凶,後吉卻是大吉,並且此災只有一日夜過去,人便平安。因吉由凶生,互為倚伏,如若趨避,反多害處,所以不曾說破,只睡前命小女早點起身,以防這邊有事,不想所受的傷仍有這般重法。
  「飛兒這層不足為慮,已命俊兒前去尋他早為安排,對他實說,射傷他的乃是寒家至友,事出不知,並說三位俱是英雄俠士,勸他結納,日後也可到雲龍山去相聚。俊兒素常拿得住他,少時便可引來,並再略施小技助他掩蓋,三兩天內當能瞞過。倒是那丹藥,要它三兩粒尚屬不難,如要這麼多恐怕不易。李莊主占卜必靈,即便暗中行法亂了他的卦象,也只不過使其占算不出是仇敵所需而已。這麼貴重的靈藥拿許多與人,仍是吝借的呢。」
  碧娃道:「他既不肯多給藥與人,我們仍只要他三粒,先將余大哥的傷治好,向他抄個方子,我們自己配去想可以了。」柴蒙笑道:「談何容易!休說奇法不捨傳人,就是他肯傳,但制此藥時一要天時,二要精通法術,取得君藥,三要有那幾種稀有的臣藥為輔,第四得要人會制,缺一不可。
  「樣樣都能辦到,還須等到九秋時節,才能採集藥料,制好成藥總在年底。還有小半年的工夫,病人能等得麼?此事看去雖難,如照錦囊仙示,並非不能辦到。我說這幾句話,無非想諸位隨處留意對方不是常人,一步都走錯不得的人。」
  筠玉便將那兩道靈符遞過,又與柴蒙看了錦囊。
  柴蒙笑道:「畢竟趙莊主易理精微,能前知未來。我和李莊主只能推算過去,未來之事一過月便不甚清曉,僅知吉凶大概。當初我見地震山崩,本山門戶洞開,破了風水,既恐孽龍纏藤寨人異日為患,又恐日長歲久有外人侵入生事,沒有從前隱僻安閒,去和趙、李二位商量,意欲先除孽龍以消隱患,再用奇門遁甲封閉山口。
  「他二人連說無須,不特孽龍有人代除,山口屏障到時還自會有人給它復原,比前更要緊密。後來才知李莊主先也擔心,全是趙莊主虔占《周易》,靜中參悟出來,今日果然全都應驗。假使他與王山主父子無仇,有此兩符或者也能應允。适才聽小女一說,我又占了一卦,他夫妻回山須在傍晚時分,現在夜短,天亮得早,剛是卯初二刻,為時尚早。
  「我想此事決瞞不過趙莊主,待我命人請他連那位外客一同到舍間吃午飯,就便引見諸位,索性不瞞明人。他和李家雖是郎舅至親,人卻長厚,專識大體,性情沖虛而又見義勇為,縱不相助,也必不致說破作梗,倘能連合一起,便不愁李家夫妻二人不中計了。」說罷,即命丁侗親去邀請。
  林、毛二女因樓中少年從雲龍山來,又與單真人相識,正符錦囊之言,均欲一見,聞言甚喜。筠玉因余獨背人再三以目示意,滿臉惶急,知他不願被人背後談論自己,柴蒙未到以前便停了手。此時聞他鼻氣甚粗,口張不閉,知道熱痛難耐,心中不忍,正想用寶珠給他再治。
  林璿看出二人心意,暗忖:漢人至有禮法,當著外人,余獨既然執意引嫌,強他反使心中焦急,不等筠玉過去,便要過日月珠,喊過芹芹道:「連日看你心靈手巧,比他們強些。可拿此珠給余相公遍身滾去,要勻要輕才好。等少時敷藥,再換我們來做。」
  山女本不拘什形跡,反覺獨命自己臉有光彩,隨手接過寶珠,如言辦理。筠玉暗罵自己真蠢,明有替人,竟會想不起換,害人多受了半個多時辰的罪,豈不冤枉?余獨雖然還是有些不安,無奈熱痛異常,只得任之。筠玉因柴氏父女說那靈獅九那般珍貴靈效,制法艱難,便問柴蒙到底裏面有什出奇貴藥,何以如此難制?柴蒙掀髯微笑,說出那靈獅丸制煉的經過。眾人聽了,俱都驚歎不置。
  原來湘玄之父羅太沖,乃湖南有名的排教祖師,不特禁制神妙,道法高強,醫術尤極精奇,無論多難治的重病,到他手裏均能起死回生。只可惜所學多是道家下乘功夫,經他手制各種靈藥雖有奇效,大都傷及生靈,無殊殺一家救一家。他自己晚年來也未嘗不知力行善事以期挽蓋,無奈功罪只能相等,以致苦修一世,終於不免兵解。
  他著有一部道書,內中除了道家吐納服食和五行禁制之術外,附有數十條各種靈藥配製之法。本來嚴秘收藏不肯傳世,因湘玄是他膝前惟一無二的愛女,再四苦求傳授。
  太沖吃愛女糾纏不過,歎了口氣說道:「我因所學近于左道,兩次遭劫,全仗著術邪心正,積善尚多,臨事時逢凶化吉。這兩次雖然倖免於難,第三次終恐難於躲過,都由於習練此書而起,傳了豈不害你?況且你武功已臻上乘,尋常防身法術差不多已盡得我所傳。這又不是修仙言道的門徑,你一個女孩子家學它則甚?」
  湘玄仍是磨著太沖苦求不已。
  太沖想了想,取了一根筷子,用手折成粉碎丟在地下,一看卦象,半驚半喜道:「我十六年後本有殺身之災,道家兵解是喜事,原自無妨,不過對方的仇人太已狠毒,必不容我化形遁去,定使毒計使我形魂俱滅方始稱心。如想預先托人解救,未始不能防禦,無奈事太艱難,這事又靠不得外人。
  「為今之計,只有將我畢生所學一齊傳授給你,再給你物色一個淡泊不慕榮利甘心隱逸終老的好女婿。成婚以後,夫妻同隱深山,從此不入塵世,以免遇著同道,你不尋他晦氣,他卻逼你為難,因法結怨,又蹈老子覆轍,損人誤己。等十六年期至,照我事先安排,四月中旬夫妻同往黔江助我脫難,你可應得?」
  湘玄為人甚孝,詳問兵解時情形,雖然對頭厲害,萬分險惡,但是救父情殷,不得不依言辦理,把平日一心向道不再嫁人的心理丟開,便問:「這樣夫婿應往何處尋找?」
  太沖又卜一卦,應是四川灌縣西北青城山下,為期尚有一年。
  當下父女二人略微佈置了一點家務,也不告人,逕自由湘入川。因距姻緣遇合之期尚早,想順便沿途留連風景,不肯急行。誰知中途路上又遇見一個極厲害的仇家,也是湖南一個女神巫,名叫何五姑,少年時因慕太沖之名,幾番欲委身相事。太沖時已娶妻,不喜女色,又嫌她不端重,執意連納她為妾都不允。五姑由此惱羞成怒,立誓不再嫁人,專與太沖為仇。先用惡術謀害太沖妻子,吃太衝破了禁法將她擒住,未及處治,一時疏忽被她逃去。
  後來三番五次約了許多能手謀害太沖夫妻,終於乘隙將太沖妻子暗害。五姑自身也受了重傷,削去中指,九死一生,當地存身不住,遁匿他鄉,卻給太沖樹下好些強敵深仇。太沖空自恨她切骨,無奈她為人機智詭秘,匿跡銷聲,無從尋覓。事隔多年,也只得權且擱下。
  太沖此次入川,原由宜昌乘舟上溯,因要在舟中傳授法術,不願人知,又不畏風波之險,快慢隨意,船是買的,只在宜昌排上悄悄尋了一個後輩名叫左才的隨行駕舟,舟中並無一個外人,逆流上駛,不時登臨賞玩,自然有些耽擱。這日舟經葉子灘,正值巫峽風雨之後,雨岸峭壁排雲,當頂一條蔚藍色的晴空,時有孤雲飛渡,襯得天宇越發澄霧。
  兩邊岸上新添了無數大小飛泉,一眼望過去,恍如天神下注,匹練搖空,龍蛇飛舞,銀光萬道,奔流打波,聲如雷喧,問以聲聲猿啼,助得灘聲益發雄壯。小舟一葉,容與中流,仗著禁法,安然穩渡於驚濤駭浪之中。太沖父女二人憑窗四矚,正在互歎造物偉大,己身渺小,景物雄奇,觀之不盡,忽見前面斷崖中間露出一片斜坡,三五人家,青簾處處,知是商旅停船打尖沽飲之所。
  太沖猛想起以前聽人說過,葉子灘左近案板坡上有一孫家酒店,制得好臘肉釀腸,還有好酒,便命停船。上去一問,那五六家小酒肆都姓孫,隨意擇了一家進去一問,現成吃食只有主人預備自吃的豆花,平日船行到此,多要往崖上雇纖工,至少耽擱半日,不會買了就開船,所以都得現煮。
  又令代向別家尋借,去了一會,僅取了半巴掌大一塊瘦臘肉已來。太沖父女一嘗,果然橫咬立碎,細嫩香腴,風味佳絕。彼時湘玄才十六歲,童心猶盛,一邊想吃好臘肉,一邊又貪看巫峽雨後奇景。日已偏西,斜陽欲墜,峽中天色本暗,又值下弦近晦,月光不照,恐耽擱時久,看它不夠去舍兩難。
  太沖因此行並無人知,孤舟長峽,蹤跡隱秘,未免疏忽了些,自己又正要解手,便命女兒禦舟先行,自己等他肉煮好了再追上去,就便解手。湘玄忙著趕往葉子灘前看景致,聞言大喜,應得一聲,便跑上船去開了就走。
  舟行還未半裏,湘玄獨在船頭觀望,一眼瞥見前面不遠又有一處斷片斜坡,坡前站著一個打魚人,身披蓑衣,頭戴竹笠,兩鬢白髮蓬鬆,半遮面目,赤著雙腿站在近岸水地裏,手持一根釣竿,剛釣起一條斤來重的鯽魚,一面伸出一條又瘦又幹的手臂向上去接,頭被大笠遮住,好似有些木僵,不能抬起,好容易顫顫巍巍將魚亂抓到手內,人已仿佛力盡難支,搖搖欲倒。
  湘玄一則見那漁人老邁可憐,二則自己和老父都喜吃活魚下酒,意欲多把些銀子與他,將魚買下燒好,等老父買了酒肉回船同吃,便命左才將舟搖近,取出十余兩銀子向那漁人買魚。那漁人好似又聾又啞,瞇縫著一雙老眼,點了點頭,將魚隨手遞過。
  湘玄接魚在手,見那魚目眨金光,鮮活肥大,甚是高興,方想慰問漁人幾句。偶一低頭,瞥見漁人眼皮微睜,露出半青半白的眼珠,凶光怒射,正在注視自己,口角獰笑尚猶未斂,不禁心中一動,方欲喝問。身後左才久在湖江上行走,也看出那漁人有異,不等說話,忙急把櫓一搖,舟才離岸尺許。
  猛聽舟後遠遠一聲斷喝道:「老不死的潑賤!今日還敢來此害人麼?」言還未了,聲隨人到,太沖已經踏波趕來,手揚處一溜火光剛打向坡上,坡上也起了一絲青煙,耳聽遠崖之上厲笑碟碟,再找老漁人,已不知去向。
  就在太沖將到未到之時,湘玄看出是對頭喬裝暗算,意欲行法禁制,匆促中竟忘了手中持有禁物,嘴剛一張,忽覺魚口裏射出一絲熱氣直透胸腹。初逢大敵,手忙足亂,把魚隨手一丟,忙掐靈訣施為時,太沖已自趕到,將漁人驚走。
  問起前情,頓足忿怒道:「我解完了手忽覺心動,不合用禁法催肉速熟,等了拿回,延了這一碗茶的工夫,坐令大仇遁走,你還許有性命之憂,這是哪裏說起!不過這老潑婦萬惡滔天,我決容她不得!她逃太匆迫,必有禁物,待我尋來。」
  說罷躍上坡去四處搜尋。尋了好一會,畫了好些道現符,才尋到一根七寸三分長的竹釘斜插在水裏。
  太沖大驚道:「這潑婦真個狠毒!我再稍遲一步,連你帶她二人會成粉了!」當下拔了兩根頭髮,取來兩枝竹筷纏好,一根插向水裏,一根帶在身旁,然後取了竹釘開船,行至半裏以外可見斜坡的江面停下,先解開湘玄胸前花服,手掐靈訣,畫了一道神符,又從身旁取出竹筷和一丸藥,將藥與湘玄服了。
  過一會,間知腹中已不發燒,方命湘玄、左才遙望斜坡那面,自己披發禹步,將竹筷一折兩斷。
  二人一看,适才買魚之處乃是危崖根腳下一片微突入水的石地,寬僅尺許,哪是什麼斜坡!就這一晃眼的工夫,上面崖石忽然中裂,一塊十丈方圓的大石平落江中,小舟如在其下,恰好被它壓個正著。巨石擊波,激起數十百丈的浪花,排空直上,立時波濤洶湧,駭浪掀天,半裏以外的小舟被餘浪卷起丈多高下,如若不會法術,定須翻沉無疑。湘玄驚魂乍定,好生駭然。
  太沖再向二人說起前事,那老漁人竟是大仇何五姑喬裝幻化,想是一陸一舟尾行多日,懼著太沖不敢下手,好容易見父女分開,乘隙暗算。那魚倒是真魚,不過在釣起時已弄了手腳,暗將南疆中斂來的瘴毒之精用禁法放入魚口之內,看准湘玄口開乘隙射人。猶恐太沖能救,又欲連使毒計,定將湘玄害死才罷。
  先以斷崖巨石連人帶舟一齊打碎沉江,她那竹釘便是禁物,不及拔取,太沖便自趕來。她以為地是幻景,竹釘深插水下石縫之內,雖然匆匆逃去,必無妨礙,誰知惡貫滿盈,終被搜著。太沖連日舟中無事,正可拿她擺佈慘死,以報深仇宿恨。只惜那條魚被湘玄誤棄江中,難於尋回,不能將腹中瘴毒仍使吸去。
  只仗法術保身,其毒仍在,須等嫁後生產才能帶出,可是胎兒產後必難活命。為此又給湘玄服了一粒天象丹,索性使那瘴毒在腹中凝聚一處。囑咐湘玄嫁後如若有孕,隨意存想一樣生在胎兒身上的東西,使其附在肉外成長,生後再行設法割去,免傷胎兒本身。就這樣胎毒猶重,須在生後三年再服靈獅丸,即能化解了。湘玄領命。
  到了子夜,太沖便在舟中設下法壇,取出那根竹釘,用本身命門頭髮綁住,釘頭上滴了中指血插在香爐以內,行法禁祭。這類禁法如害不了對頭,反害自身,只有中途自知不勝,拼著身上有一處殘廢,才能解法中止。太沖也是多年奇憤,才使出這極惡毒的禁法。當夜無什動靜,第二夜便聽山崖上笑聲碟碟,撤宵不止,幾次竹釘無故自拔,均被太沖禁制,知是勁敵,益發提心吊膽不敢大意,守定壇側,寸步不離。
  到了第四夜子時,全舟作響欲裂,太沖忙又拔下一根頭髮將舵柄纏上,舟便穩如山岳。由此漸聞笑聲淒厲,微帶哭音,知她智絀力窮,勝負已分,父女二人才放了心,未一夜竟聞求饒與怒署恫嚇之聲遠遠傳來。太沖是志意堅決,軟硬一概不理,最終拔出身旁禁刀,只作欲劈之勢一比,那竹釘立從爐中躍起,分裂兩半,落在地上,滕踔有聲,半晌方息,那綁的頭髮仍做一圈圈植立爐內,不倒不斷。太沖大喜,取來藏好。
  這時山崖上一聲慘嗥初過,太沖向空喝罵道:「你的罪惡如山!所害的人不知多少。今日受此惡報,咎由自取。我身受殺妻之仇,仍然不為已甚,你難道還不服輸,要我再下毒手麼?」
  說時,手剛一掐訣,那兩片竹釘忽朝艙外波心中飛去。
  太沖見狀大驚,一搶未搶到,微一尋思,對湘玄道:「這老潑婦如此萬惡,竟會有能人相助為虐。她見無法解救,我又不饒,天明必來報仇。我雖不懼,自問能敵,但是此行原為選婿,未便多樹強敵生事,且避過一時再說。」
  立命收拾衣物行囊,取了兩身男女未穿過的衣服,將舵柄上發取下,連同爐中那根放入衣領以內,船頭設下酒肴杯奢,衣服取幾根木柴撐好,內裏各放一個枕頭伸出領外,用筆劃了五官,一使禁法,便成了父女二人的替身,形態如活。一切停當,三人一同飛身上到崖頂,隱跡下望,小舟仍令逆流上駛。
  天才微明,便見上流頭有兩個人影急如奔馬直立水面順流飛駛而來,近前一看,乃是何五姑兩半邊屍首,齊頭中分,臟腑井然,卻無點血,依然目射凶光,神色如生。太沖看它將近舟前,忙即潛伏崖口,向下指了兩指,船頭上替身微動處便飛起兩件東西,照準半屍分別打去。剛一下將五姑屍首打倒。
  猛聽叭叉碎舟之聲,同時畝許大小一團火光其疾如電直朝小舟當頭壓下,火光中舟已分裂,隱見兩個替身由波面上淩虛飛起,吃火團往下一壓,墜入波心。火光斂處,上流頭又飛駛下一個披頭散髮手持寶劍,劍上掛著一張符篆的惡道,足底踏著一塊船板,板前江水和沸水一般,滾滾湯湯,晃眼駛到覆舟之處,仔細看了又看,始而仰天大笑,繼而又似有些狐疑不信,略停了停,將劍一指,又向下流頭飛駛而去,行更迅速,疾若飄風,瞬息不見。
  太沖見道人走遠,微笑道:「這廝空有心計,假作五姑自己報仇,來分我的心神,卻在暗中乘隙暗算,想用兩半屍身拼我兩人,以為必無還手,誰知眼力還是不濟呢。我們小舟已破,三峽之遊權且作罷,早些趕到青城,免得又生枝節。」說罷行法,不消一日便到灌縣。
  為避世俗耳目,一行三人扮著江湖上採辦野藥附帶行醫的走方郎中,在城中串了幾日,不見一個可意之人。太沖料佳婿是從外來的遊客,不似當地土著,便在青城山僻靜之處結了一個茅篷,先傳授女兒的道法,因靈獅丸湘玄生後要用,才傳了它的制法。
  並說這種製藥之法太惡。如生下嬰兒鼻樑不塌,頭髮不禿,那毒氣便已全歸在懷孕時凝想的東西上面。這東西大都生在腰股肩背等處,或是多出一手,或是多出一腳,或是其他象形之物,全由懷孕時的感觸懸想隨心而來,不能預卜,可照所傳之法割去,無須再配此藥。好在相隔毒發還有三年,用與不用盡可從容取決,無須事前準備。
  不過附生之物忌雙不忌單,最怕生在脅下,尤其是兩脅一邊生上一個,割則立死,不割可活上一年半載,仍是必死。如所附不在兩脅,發光鼻陷,割治後三年其毒必發,發時身熱如火,接著便出天花。當時無此靈藥,要延百二十天方死。但是大毒已然割去,只剩餘毒未淨,無論多重,當時配製定來得及,心中不必焦急。
  至多連服三年靈獅丸,每服少則三粒多則九粒,不特除根,而且輕身益智,長力健體,好處甚多,尋常熱病火毒或是誤為烈火燒傷,不怕垂危將死,只要有一絲氣在,研碎此藥灌服下去,至多三粒,起死回生立見奇效。嬰兒如不需用,千萬不可制配,免損陰德。
  湘玄領命,太沖又傳了些尋常治病醫傷的方劑,至於道書上所載各種醫藥配製之法,仍是堅決不肯傳授。見左才本是IHH排上夥計,人極忠誠敏練,此次為了己事,不惜棄了生理千里相從,其志可嘉,也傳了好些道法偏方,只是再四叮囑:只可防身禦敵,不許毀人,並不許在人前炫露。
  左才自是喜出望外,立時拜了師父。由此父女師徒三人晚來一同練習法術,日裏多是左才看家,太沖父女出外賣藥,物色佳婿。有時候也往山深處采些有用的佳藥回來配製。
  這日行經金鞭崖下,太沖知道崖頂道觀中有青城派劍仙開山祖師矮叟朱梅的幾個門人在內隱居修煉,朱真人也常時駕臨指點。自己是個左道旁門,如換旁人,邪正不能並立,早就望門斂跡不敢經過了,因生平好善心正,只有無心之過,便是上次報仇也於理無虧,此外從未立意為惡,遇上時必能相容,無須回避。
  連經崖前幾次,有一次遠望見有兩三人在崖上下棋,只如未見,井無動靜,知已見容,益發心安,屢欲登門修謁,終覺冒昧了些,念發輒止。此時走過,方和湘玄述說各派劍仙源流,偶一回顧,遙見觀中一個瘦長道士送出一個矮胖和尚,穿著一身舊布僧衣,衣上儘是補丁,卻極乾淨,看去一臉道氣,估量既與青城往來,定是昆侖、峨嵋兩派中的人物,無意中立定腳步多看了幾眼。
  湘玄見那和尚下崖徐行,往山外走,便問太沖:「這位劍仙怎不禦劍飛行?」
  太沖料那和尚住在近處,想探個明白,當下不再采藥,徑和湘玄遙遙尾隨下去。青城山乃道家發祥之所,僧寺絕少,連過幾處道觀和尚均未進去,未後跟他走到近山腳一個夾壁凹中,才見上面有一茅篷,離地約有三丈。湘玄隨老父隱身夾壁外大石之後探頭內望,見和尚走到茅篷之下,也沒見什動作,一晃眼便到了上面,步入篷裏,始終沒有回頭看過。
  湘玄原想看他飛劍,大是失望。太沖斷定和尚是個異人,不許湘玄多問,同走回去。後在山中又遇到過兩次,太沖父女屢欲上前問訊,和尚一次是改道避去不見,一次迎對了面,未容開口,和尚好似存心不睬,並未見他如何疾走,眼一花人已走出身後老遠。知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不尋自己晦氣已是好事,怎肯攀交?只得歇了念頭,連朱真人也不敢去造次參謁了。
  光陰易過,一混多半年,已到了來年春天。算計湘玄姻緣將至,父女二人每日一早起便去青城山下相候,香汛期中朝山之人甚多,其中不少傑出人士,俱與卦象不合。又挨了一月,屈指時間,再過幾天便要錯過,機會一失,終身無望。這日黃昏,正商量晚來再虔誠卜上一卦,到底人來也未?
  歸途又遇和尚迎面走來,望著二人微笑了笑。太沖剛一心動,已然擦肩而過,只得回轉。到了子夜,重又披發掐訣,禹步行法,虔誠占算,竟算出來人姓李,已到多日,不久定可巧遇。再查湘玄,雖是極好姻緣,卻是偏房,歡喜之中又生不快之感。
  幸而湘玄達觀頗知大義,力說:「只要能救爹爹轉劫成道,為奴為婢也所心甘。姻緣早有前定,既然上等,可知那姓李的人品必佳,正妻也定賢淑,必能相敬相愛,區區名份計較怎的?」
  太沖聞言又愛又疼,互相獎慰了幾句。第二早又去山下守候,仍無所遇。已然回到中途,見斜陽滿山,明月初上,晴空蒼然,疏星始升,晚景絕佳,不由立定了腳四顧凝眺。正觀賞間,忽聽右側山徑正路上下山香客叢中飛也似跑過幾個壯漢,個個行動矯捷,俱有身手。
  內中一個道:「這姓李的有幾根肋排骨,敢和我們少主人動手!我們快收拾他去。」
  一個忙喝道:「事還不知怎樣,這是外邊,你亂吼些啥子!」
  那夥人便不再言語,順山徑急馳而下。太沖父女一聽有姓李的與人相打,想起心事,連忙跟去。一會跟到山下,方要左拐,對面跑來一人,迎著先那夥人,向為首的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太沖父女雖然尾隨尚遠,想聽他們說話還不容易?立定一聽,來人說:「适才的事還是昨晚楊老弟惹的,小王得知楊老弟吃了人虧,又受老王爺埋怨數說,代抱不平,昨夜往那客店留柬,約姓李的在山窪子裏無人之處決一勝負,老王爺和我們俱不知道。後來楊老弟想起那人手法厲害,小王又不許他跟去,才命時二哥往金鞭崖趕回你們,一面自向老土請罪告發。
  「等老王帶了我趕去,姓李的已吃小王一掌打倒,卻不服輸,不知怎的會知道小王來歷,破口大罵,說小王還是他家主人的後輩,有什奇跡等語。小王性暴,方欲再打得他服才住,不料老王趕到,將小王喝住,挖苦了姓李的幾句,回船便命我來趕你們回去立等開船。」
  說完,那夥人便改道江邊飛馳而去。
  湘玄不知何故聽了生氣,意欲行法將那夥人的船禁住。太沖卻因那夥人曾提金鞭崖回來,猜與青城必有瓜葛,看他們言語形跡諸多詭秘,說是山大王一流人物,相貌神情稱謂又都似是而非,況且人還被他打傷,更不知是所期的人不是。萬一不勝對方,弄巧成拙,反而誤事,連忙止住湘玄,等尋著了那姓李的問明是非再說。
  當下照來人想拐走的路一尋,果見一人身子伏臥在山窪之內,已然連傷帶急怒暈死過去。太沖輕輕扶起一看,年僅二三旬,骨格相貌無一不似心目中人,料定無差,忙即抱起,由山僻小徑趕回茅篷,先命左才取來山泉,灌了兩丸安神止痛的保命靈藥,然後解開前後心一看,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那人身上生得比玉還白,滿身虯筋挺起,看出硬功極好,卻有一個淡紅的掌印隱現在皮裏肉外,試完脈象,微一摸按,不特背上肋骨打酥了三根,且已傷及內腑,縱用靈藥將他救好,也是不能活過十年以上,方自愁急,藥性發動。
  那人猛然大叫一聲:「氣殺我也!」口張處噴出大口鮮血便自醒轉,一見身居異地,方欲縱起。
  湘玄已上前將他按住說道:「你受了仇人掌傷,我們將你救到此地。傷勢甚重,萬萬用力不得,且安安靜靜養上些日。」
  言還未了,那人已倒下去,喘吁吁說道:「昨晚我便知有今日,一則算出先憂後喜,中有救星,二則那廝自恃先朝遺裔,只在雲龍山自立為王,不思光復故業,已經令人心寒齒冷,又還禦下不嚴,一意護短。既約我單打獨鬥,焉有畏而不赴之理?只說易理無差,到時必有解救,我也並無傷他之念。誰知這廝見不能取勝,竟自暗行詭計,用重手法打了我一隔空掌,還欲逼我屈服。
  「後來他父趕到,又復出語議消,並不教訓兒子。當時急怒攻心暈死過去。如今傷處不似預計之痛,口有奇香,必是恩人傷藥止痛安神之功。雖承大恩解救一時,但這一掌打得十分陰毒,任是多靈效的傷藥,也只保得三五年的命在。休說迫於公論,此仇不能去報,即使能報,愚下背骨已被打酥,微一用力便要傷發而死,身同廢物,活也無味,可見我所學不精,未能詳參微妙,致此殺身之禍。
  「我尚能支持些日,還有兩個同伴住在北門內客店之中,請恩人為我送一信去,叫他們雇人抬我回鄉,歸正首丘,生生世世都感大恩大德。定欲加恩救治,恐非神仙不可了。」
  湘玄與那人原有前緣,不知不覺自生憐惜,又見他受著垂死的重傷,辭色還這樣慷慨激昂,全無怯疼畏死之狀,益發敬佩,正要安慰幾句代他報仇,忽聽老父喜叫道:「李相公不必煩惱!你不特有救,保你貴體還原,而且還有仙緣遇合,豈不與你《易》象相應麼?」
  湘玄聞言,首先驚喜交集,搶問何故。太沖先朝她使了個眼色,然後說出幾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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