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
  玄武門太子交鋒 顯德殿秦王即位

  詞:
  天上何人駕玉龍,蕩搖銀甲下長空。臨高一覽江山換,人在瓊瑤世界中。滕神翦水,素女裁冰。花落梁園,絮飛灞岸。雲母作樓台,看來天地不知夜;梅花飄楚笛,飛入園林別是春。萬里江濤,玉裹銀妝真似畫;半軒梅影,珠輝月映不勝清。真個撒向樽前欺酒力,飛來紙上惱詩人。揚州觀裡發瓊花,陳苑田中栽玉樹。騷人閉戶,恍然銀闕神仙;學士烹茶,那羨冰山富貴。王子猷高情訪戴,孟浩然野興尋梅。處處有田堪種玉,村村無地不開花。正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跡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雪賦一篇吟好處,詞章數段玩來真。
  一日,唐高祖駕設早朝,百官朝拜已畢,宣秦王世民直臨御前。高祖說:「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勸,向欲立汝為嗣,汝固辭不從;且建成居長,為嗣日久,吾又不忍復奪其位。朕觀汝兄弟,各懷異志,各不相容,若同處京邑,必有妒爭之患。朕思忖,今著汝還居洛陽,自陝以東,皆汝主之。仍賜汝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如漢梁孝王故事,豈不兩全?」秦王泣曰:「非所願也!只吾兄弟懷意甚歹,臣豈敢遠離膝下?但得昏定晨省,此臣本心,安望居大位乎?」高祖說:「既吾兒孝友純篤,朕復何憂?行止亦聽汝所欲!」一壁廂散了文武不題。
  卻說六月中,高祖設朝,日中大會群臣,共議治平之事。見正西方一顆星,其大如斗,流光熒耀,過午不散。高祖大驚,問欽天監台官傅奕等曰:「汝掌司天,深明天文之道,此星何名?主何兆應?」傅奕、李淳風直至駕前密奏,「臣按天官書,此為太白陰星,乃上公大將軍之象。此星出不經天,出東當伏東,出西當伏西。今過午為經天,經天則天下革命。況又見於秦雍州,分應在秦王,當有天下!」高祖問:「應在何時?」傅奕奏說:「合在八月上旬!」高祖說:「既如此,就著李淳風密以此星事狀,授之秦王!」李淳風領旨出朝,徑來至天策府,進入聚事堂,朝拜秦王。秦王問李淳風:「你來必有話說!」李淳風說:「主公!臣等已見兩次太白經天,現於秦雍州之分,合應主公繼登寶位。今日萬歲臨朝,至午親見。問及臣等,臣等奏說,此星出不經天,出東當伏東,出西當伏西;今過午為經天,經天則天下革政,況又見於秦雍州之分,主二殿下當有天下。萬歲即遣臣以此事狀,密啟主公得知。主公須預為之備。」秦王說:「帝王之位,非比尋常,自有天數!不可循私,離間我兄弟,再勿多言!」李淳風只得辭了秦王出府,心下自想:「還去與長孫皇親計議!徑至皇親府,見了長孫無忌,把太白經天,奏聞高祖之語,及聖旨傳論秦王,秦王推讓之意備細說了一遍。長孫無忌說:「先生!待我計處停當,相約通報!」李淳風言別而歸。
  長孫無忌回轉後堂與夫人於氏商議,把傳位之事,說了一遍。「我如今要差人到霸陵川知會眾總管,沒有天策府印信文憑,要夫人去見長孫娘娘,暗暗地要包一紙印信文憑付我,不可使殿下知道。作速回府,以便行事!」於夫人即時打扮齊整,上了寶轎,家童徑抬至天策府下轎。長孫娘娘聞報皇親夫人來望,移步殿堂,迎進宮院。夫人依國禮朝賀娘娘,長孫娘娘以家禮相見夫人,分賓坐下。於夫人說:「娘娘恭喜!不日殿下登寶位了!八月上旬,該傳天下。你哥哥要知會眾總管人關,沒有殿下的印信文憑,特來私與娘娘商議。」長孫娘娘說:「如要文憑不難!」一壁廂吩咐設宴,款待夫人。不多時,備下筵宴,長孫娘娘與夫人飲宴已畢。娘娘取出印信,印下一紙文憑,遞與夫人。夫人接了藏在袖內,辭別娘娘,徑回府中。見了長孫無忌,就把文憑親遞在乎。無忌萬千之喜,即時修下書緘,差一個心腹家將,吩咐:「你快到霸陵川,尋見徐茂功,將這封書悄悄親手遞與他,要他知會眾總管,早至長安。不可走透消息!」
  家將接了公文,出了長安城,曉行夜住,到了霸陵川。尋見了徐茂功的行館,把公文遞與徐茂功。茂功拆開看說:「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多拜覆皇親大人,說我隨即就來。」茂功即著家童,知會眾總管,約日赴京。眾總管都知道了,各人整治行裝,陸續趲入長安城,俱到皇親府歇下。三十六員總管,四十五員散將,都聚做一處。散話休題。
  不覺八月上旬將近,李淳風又往天策府朝見秦王,力勸秦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國家存亡之機,正在今日。秦王曰:「雖有仇敵,無可奈何!」值房玄齡、杜如晦自外而入,秦王問道:「眾人勸我舉兵,早定大位,汝二人以為可否?」房、杜俱說:「此金石之言也,殿下當從其請!今不早圖,恐有後悔!」秦王聞言,沉吟半晌。如晦又說:「前日英、齊二王奏聞萬歲,特遣眾將,各回省親者,蓋欲謀殿下,先去羽翼,以孤殿下之勢。今殿下股肱羽翼盡已散去,一旦禍機竊發,不惟府朝塗地,實乃社稷之憂,願早決計!」秦王道:「眾言雖當,奈吾父皇在上,恐怒見責,實招不孝之名!」李淳風又近前奏說:「事不早決,追悔立至,況元吉凶戾,終不肯事其兄。當日曾與其護軍薛實說道,『我但除得秦王,則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至!若使二人得志,天下非復唐有!殿下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秦王猶自沉吟道:「汝等且退,俟吾靜以籌之!」眾官辭別秦王,各回衙門去了。
  又過數日,李淳風自想吉期已迫,秦王主意未定,恐誤大事,徑到長孫無忌府中。相見已畢,說:「皇親大人!明日癸亥,合該交傳寶位之辰,奈二殿下猶豫不從,特來請見大人計議。事不宜遲,非皇室至親,不能輔就大功!」長孫無忌說:「先生!前日蒙示教,我已將主公麾下眾官,聚集在此。有了定國諸臣,何愁大寶不定!」邀李淳風進入後堂,與眾總管相見。李淳風說:「主公只在明日登位,今藉列位將軍,隨機應變!」說罷,長揖而別,出皇親府去了。
  天命當歸真命主,經天太白現星文。
  設朝高祖親觀見,術士淳風斷得靈。
  說與長孫施計策,用印修書到霸陵。
  師師總管皆歡悅,紛紛散將盡知聞。
  太平天子登基日,四方龍虎會風雲。
  其日晚間眾總管一齊全裝披掛,插箭彎弓。到了三更時分,眾總管都來到天策府擊門,一齊吆喝:「請主公即位!」守門官校擊鼓,傳報秦王。秦王吩咐不要開門,也不答應。眾總管見擊不開門,各人計議,取數十條紅綿索,各人攀援而上,把天策府門樓拴縛停當,吶喊一聲,眾人踴力,只一扯,響亮一聲,好似黃河傾兩岸,華嶽倒三峰,把天策府門樓扯倒。眾總管齊擁進聚事堂,口稱:「請主公登位!」秦王聞知,急忙走將出來,問說:「你眾總管回家省親,怎麼都在京師?」眾官答應說:「聞知主公將登大寶,以此眾臣不敢遠去,都在附近地方伺候!」只見長孫無忌、秦叔寶、高士廉、尉遲恭、殷開山等,近前奏說:「主公!英、齊屢次設謀暗害,若不早除,必中其毒!」秦王歎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旦夕,欲伺其發,然後以義討之,未為晚也!公等且更圖之。」敬德道:「人情誰不愛其死,今眾人捨死相隨,乃天授也!殿下若不用臣言,臣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左右,交手受戮矣!」長孫無忌說:「不從敬德之言某亦當相隨而去,不能伏侍殿下了!且殿下以舜為何如人?使舜濬井不出,則泥於井;完廩不下,則灰於廩,安能澤被天下,法傳後世乎?」秦王說:「凡事三思而行,勿今後悔!可令術士卜其吉凶。」適值張公瑾自外入見,秦王道:「來得恰好!為我卜之!」公瑾取鬮投地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又何卜乎?倘卜而不吉,豈得已乎!」眾總管一齊擁上,替秦王戴盔貫甲,束帶披袍,扶上靈毬馬,簇擁出了天策府。眾將先入,埋伏於玄武門側。
  秦王先到殿上參見高祖,密奏曰:「建成、元吉淫亂後宮,臣於兄弟無絲毫有負,屢欲殺臣,以為世充、建德報仇。臣今雖死,亦恥見諸賊於地下矣!」高祖愕然省悟曰:「豎子果有此事!親當鞫問,以正典刑!」閃過長孫無忌、秦叔寶、尉遲恭、殷開山等,當駕叩頭:「萬歲!請駕到後宮,少坐片時,待定奪了天下,然後奏聞!」高祖起駕,退入後宮。
  原來張、尹二妃,竊知秦王來意,飛騎報知建成。建成急召元吉商議。
  元吉忙來東府見英王說:「大哥!今宜勒兵不朝,以觀形勢!」英王說:「秦府兵備已嚴,你我且當俱入朝參,自問消息,再作準備!」二王遂並馬同進朝門,直至臨湖殿。覺有變動之象,二王連忙勒轉馬頭,便欲出宮。秦王望見,乃大呼曰:「反賊至此,欲逃何往?」持槍欲刺建成,建成勒馬便走。秦王追趕,左手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扯開弓,搭上箭。正待射時,秦叔寶看見,策馬趲近秦王馬後,把弓只一推,箭一聲響,正中建成背窩,兩腳蹬空,倒下馬來。長孫無忌刺斜裡跑進,-刀斬訖。
  後面尉遲敬德領七十騎續至,正遇見元吉前走。左右一齊正要射他,忽見元吉坐下馬,失了前蹄,將元吉掀在馬下。秦王持槍直刺元吉,因打馬趕上,慌忙了一些,其馬奔入林中,為木枝所絆,墜不能起。元吉驟馬至前,遂奪秦王手內的弓,將欲射秦王。忽被敬德躍馬持鞭,大呼:「不得無禮!敬德在此!」元吉驚懼,丟了秦王,遂棄馬奔入武德殿去。後面軍人大喊,弓弦響處,是敬德射中元吉,帶箭而走,被敬德趕上斬之。隨後東宮齊府將帥,領三千兵擁至,來攻玄武門時,門已緊閉,無由得入。人馬聚在一處,喊殺震天。敬德將建成、元吉首級出示,眾將見了大驚,乃大呼曰:「吾等為主報仇,不就此殺人,更待何時!」
  方與敬德交戰,未及數合,只見秦府千餘驍騎,洶湧而入,內外夾攻,眾兵大潰。秦王急止之曰:「勿得動手!吾殺兄弟,不乾汝眾之事!」東宮齊府兵將聽見,漸自散去。
  時高祖正與宮人游舟,在海池戲樂,只見敬德擐甲持矛,直至帝側奏說:「英齊二王作亂,秦王已率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將首級報知!」高祖大驚,抱頭而哭曰:「不意今日乃見此事!」裴寂奏說:「二王今日自取其禍,萬歲自宜保重!」高祖曰:「父子天性也,雖自招禍,二兒於九泉之下,亦懷痛恨。吾今不能治家,何以立國?」言罷又哭,昏絕於地。眾官勸止。後人有詩為證:太白經天事可驚,故交秦府動刀兵。
  高皇自是無籌略,致子雙亡一羽輕。
  蕭瑀、陳叔達近前奏曰:「東宮、齊王,自興兵以來,未始與謀;既立之後,又無功德於天下,徒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憂矣。」高祖曰:「卿言正合朕心!」乃降手敕,令內外諸侯,俱受秦王節制。又傳令以禮殯葬英、齊二王,然後召秦王入朝,嗚咽泣下,曰:「建成、元吉何罪?不請於朕,汝遽殺之,恐難逃不義之名!」秦王亦泣曰:「昔御園中使黃太歲試槊,淮安王府飲臣鴆酒,此皆有意欲害世民。幸天理昭然,得以不死。今日之事,實出無奈。況二人亂倫篡逆,其情屢見,若不先舉,世民必死於二人之手矣!」父子相向大哭。有間,高祖從百官之請,即下詔傳位於秦王。秦王受命,遂即位於東官顯德殿。你看:祥雲馥鬱,遙知麟現東川;瑞氣氤氳,恰睹鳳儀鄭地。青鎖闥,千條御柳垂;建章宮,百囀流鶯繞。玉爐中沉煙繚繞,金殿上仙樂輕清。瓊簪珠履,披袍束帶拜丹墀;繡襖錦衣,執斧檠瓜隨御駕。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百官赴闕,舞蹈揚塵。山呼萬歲。朝賀已畢,改武德九年為貞觀元年,稱號太宗皇帝,尊高祖為太上皇,張、尹二妃為皇太妃,退居長樂宮。冊立長孫氏為皇后。文武百官,俱加爵祿。遣人召魏徵來見,魏徵俯伏殿前。太宗曰:「汝何為離間我兄弟?合得甚罪!」百官見說,盡皆恐懼。魏徵容色不變,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太宗大怒曰:「敗臣到此,尚自不屈!」喝令推出斬之。敬德跪曰:「此等忠臣,正當容留!」太宗笑曰:「我亦知玄成經濟大才,素抱忠義,故戲之耳!」親舉酒壓驚,拜為詹事主簿。徵乃招王珪、韋挺入見,俱拜為諫議大夫。凡是二宮將士,亦各有封賞。大赦天下。以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宇文士及為中書令,蕭瑀、封德彝為僕射。諸若秦府將士,並皆重用。是日,殺牛宰馬,大賞士卒,開倉賑濟,百姓大悅。
  憶昔太宗居寶位,近臣傳詔賜皇封。
  唐朝景運從茲盛,舜日堯天喜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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