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元吉披麻拷敬德 秦王設計救尉遲

  詩:
  象床筠簟碧紗籠,二八佳人睡正濃。
  半抹曉煙含芍藥,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遊蓬島三千里,夢繞巫山十二峰。
  誰把棋聲驚覺後,起來香汗濕酥胸。--春睡美人蹴鞠當場對處圓,香風吹下玉天仙。
  汗沾粉面花含露,塵染蛾眉柳帶煙。
  翠袖低垂藏玉筍,絳裙斜曳露金蓮。
  幾回踢罷嬌無力,笑殺長安美少年。--蹴鞠美人美人詩詠閒風月,唐傳詞開識險邪。
  且說齊王再至東府見英王,進入閣子內坐下。齊王說:「思得一條計,特與大哥商議,不知你這裡可有個中用的家將麼?」建成說:「三弟!你要他何用?」齊王說:「我有一口金鑲玉靶青鋒劍,要一個假裝朔州人氏,去賣與敬德,要他一千貫錢,就得他五百文也罷。待賣與他了,我這裡別差一個人,去喚他來比看,哄得尉遲進府,就把他拿住,要問他帶劍入府謀刺之罪。那時節害了他性命,任你我施行!」英王說:「好計!」英王說:「我有一家將,其人中用。」齊王說:「著他出來,聽我吩咐。」英王喚於文寶來至閣前,參見齊王。齊王說:「於文寶,大殿下說你伶俐,可替我乾一件緊要的事。事成之後,重重賞你!」把賣劍的事,說與文寶。藏了寶劍,拴束停當,徑來至尉遲門首,說與把門人:「你替我裡面通報一聲,說有鄉親相訪。」門上人進府報知尉遲,尉遲說:「著進來!」文寶進入前廳,見了尉遲,通了鄉貫,施禮已畢。尉遲問:「足下來此何干?」文寶說:「將軍!下官因上司差來公幹,途中缺欠盤費,止存一口祖遺寶劍,料無識者,特來獻與將軍,賣幾貫錢做路費回去。」尉遲說:「取劍來我看!」文寶將劍遞與尉遲,尉遲接劍在手,翻復看了一回,果然好劍!
  鍛就齊金楚鐵,製成龍藻龜文。倚天羨三尺青萍,躍水誇七星紫電。光芒出匣驚神鬼,瑞燄凌空貫鬥牛。
  尉遲問:「你這劍要多少錢?」於文寶說:「祖遺之物,價值千貫。今遇窮途尷尬,但憑將軍所賜。」尉遲說:「止值三百貫,因你客邊,與五百貫錢。」於文寶說:「多感鄉尊大德!」尉遲吩咐家童:「進內取五百貫錢與他,待一餐酒飯。」於文寶得了錢,拜謝尉遲出府,悄悄地徑回東府,見英、齊二王,把賣劍事一一啟復。齊王大喜,說:「於文寶,明日大殿下登位之日,盡有你的富貴!」又說:「明日差一個金牌舍人,到尉遲家裡,只說東府殿下聞知你買得一口好劍,殿下也有口好劍,著你拿來比一比看。他決然拿來,待他進了府,就好安排他!」說話間天色已晚,鴉銜瞑色投林樹,螢曳流光入草堂。英王排宴款待,吩咐近侍收拾書院,留三殿下安歇,抵足而眠。次日早晨,齊王令府內家將官校,俱埋伏在東府,吩咐管門軍校:「待尉遲恭進了府,把殿門就關鎖,不要放他出來!」一面差一個金牌舍人,附耳低言吩咐。金牌舍人說:「領旨!」趲離東府,徑來至尉遲門首,說與軍士:「你進去報說,東府金牌官在此?」軍士報知尉遲,叫請進來。進入廳前,相見施禮。金牌舍人說:「東府殿下聞知將軍買得一口好劍,殿下也有一口好劍,要比一比看,特差我請將軍同到府走一遭。」尉遲是個剛直之人,也不推辭,連忙入內取了劍,同金牌舍人來至東府,直至殿前。舍人說:「將軍在此等候,我進去通報。」舍人進裡面一會,只見英王在左邊廊下,踱將出來;齊王在右邊廊下,踱將出來,問尉遲:「你在此做什麼?」敬德連忙跪下,口稱:「殿下!適蒙令旨召臣比劍,官校與臣同進府中,著臣在此伺候!」英王說:「拿劍來我看!」尉遲遞上,英王接劍在手,口內說:「我府中豈沒有好劍,卻來取你的看?分明調謊!」尉遲恭說:「臣怎敢虛誑!見有金牌官校同臣進府,往裡走去。」英王說:「可叫眾官校出來,認哪一個來喚你!」只見兩府將校,齊擁出來。齊王問:「尉遲!你認哪一個是?」尉遲看罷,說:「俱不是!」齊王說:「你這賊!你本等要行刺二王,故意巧言遮飾!」喝聲:「拿下!」眾將一齊動手,把敬德綁下,劈胸揪倒!當廳選下黃荊棍,上去梢來下整根。
  兩頭驗來無大小,中間粗細一般勻。
  閫打百千王下令,賊臣帶劍殺何人?
  齊王說:「你這賊臣,快招認情罪,帶劍進府,殺哪一個?」尉遲恭說:「分明殿下令旨,差官校取劍比看,同臣進府,並無殺害之心,虛情難認!」齊王說:「既不招,再打!」又是四十大棍。吩咐軍校,把他鎖禁後園,待奏過朝廷,再行區處。
  次日,高祖設朝,閃過英、齊二王,叩頭奏說:「昨日晚間,有尉遲恭帶劍擅入王府,造意謀害,臣特奏聞!」高祖說:「吾兒!那敬德是直性之人,料無別意。況屢有大功,止可從輕發落。」二王聽說大喜,辭高祖出朝。齊王說:「大哥!朝廷教你我從輕發落,消停煅煉此賊!」英、齊二王來到東府前殿坐下,吩咐官校,把油熬滾一鍋,取黃麻魚膠,放在油內,炸爛了,叫軍士帶尉遲恭過來。齊王說:「你招認殺害哪位皇子,免受刑法!」敬德口稱:「冤屈!殿下明旨呼喚小臣,並無謀害情由!」齊王吩咐軍校,將油內炸的膠麻,撈一塊起來,搭在尉遲脊上,間一會搭一塊,把尉遲脊背上、兩腿,砌緊膠麻,吩咐抬放西廊。再停一個時辰,把尉遲抬過來又問。敬德說:「寧可殺了小臣,決不虛認!」英、齊二王吩咐:「把膠麻揭下來!」起初時熱的,次後是冷的,連皮帶肉都揭下了,把敬德滿身揭得稀爛。齊王說:「且把這廝鎖禁後園,消停再問。一日只與他一餐粗飯!」
  話說李勣聞知敬德被陷,連忙來到天策府,見了秦王,將英、齊二王陷害敬德的事,細奏一遍。秦王大驚,問茂功:「怎生取救?」茂功說:「明日可差報馬飛報朝廷,報延安郡梁師都改年建號稱帝起兵。主公須奏請徵討,只說缺前部先鋒將官,急宣尉遲,庶保無虞!」秦王准奏,茂功辭別出府,一壁廂秦王吩咐下報馬。
  次日,高祖設朝,值門官奏:「有報馬等旨!」「宣至金鑾殿!」高祖問:「哪裡來的報馬?」奏說:「臣是潼關盛彥師差來!今有延安梁師都稱帝起兵,侵犯邊境,特此奏聞聖上,伏乞發兵徵討!」高祖問:「兩班文武,准領軍征伐延安?」秦王出班奏道:「臣下延安徵討,只缺前部先鋒將。」高祖問:「缺哪一員將官?」秦王說:「缺尉遲恭!」高祖問:「敬德哪裡去了?」秦王說,「見被監禁在東府!」高祖說:「英、齊二人來奏朕,朕著他從輕發落,怎麼還不曾放?」急傳旨意,著近臣蕭禹帶金牌官校:「快到東府取尉遲恭,即赴軍門聽用!」不多時,把敬德取到駕前。高祖問:「怎麼這個模樣?」尉遲俯伏殿前道:「臣該萬死!臣被齊王披麻拷訊,揭爛皮肉,不能朝拜,伏望寬恩赦宥!」高祖說:「這等狼狽,怎生上陣交鋒?」秦王說:「不妨!臣自用醫調治。」高祖說:「吾兒攻城掠地,凡百用心,戰勝捷音,遣兵馳報!」秦王同敬德辭朝,下演武場整點人馬。敬德把英、齊二王屈陷事情,備細啟奏。秦王說:「可憐可恨!」急喚隨軍太醫,好生調治,一面另撥船隻,載尉遲於路將養,趕延安取齊。
  有日,軍至延安界口,屯下營寨。已過月餘光景,那尉遲滿身瘡口,俱已平復,精神如舊,氣力重添。一日,秦王升中軍帳,聚下將佐。秦王說:「梁師都雖守一隅,無侵犯之意,今中原已靖,但臥榻之前,豈容他人鼾睡?興師到此,必須剿除!今日誰發兵挑戰?」敬德說:「臣領兵出陣!」秦王說:「你且多方將養幾時!」敬德說:「臣身體痊癒,可以臨陣!」連忙全裝披掛,領一枝兵出營。來至延安城下,排開陣勢,擂鼓鳴鑼挑戰。延安巡哨馬,飛報入梁帝駕前。梁師都大惱,道:「李世民這廝,狂妄大甚!天下十有八九,尚不滿意!我這裡各守邊疆,又不曾出兵侵擾,怎麼恃強,擅敢領軍犯境!」問眾官:「誰領兵迎敵?」閃過左監軍石世龍、右監軍趙英二將,出班啟奏:「臣等發兵交戰!」梁師都說:「你二將不可輕敵!」石世龍說:「不須吩咐!」二將辭駕出朝,全裝披掛,跨馬擎刀,信炮三聲,開放延安城,領兵擁出城來。門旗開處,二將縱馬臨陣。敬德喝一聲:「來將通名!」二將說:「吾乃梁王駕下左右監軍石世龍、趙英就是,你通名來!」敬德說:「無名小卒,誰與你通名!」戰不上數合,趙英被敬德一鞭打於馬下,石世龍大敗入城。敬德砍倒帥旗,混殺梁朝人馬,收軍回營,見秦王獻功。秦王大喜,說:「將軍辛苦!回後營將養。」吩咐記功官記了功勞。話說石世龍逃進延安城,奏聞梁帝說:「那唐將驍勇無敵,不肯通名。
  臣等交戰,力不能勝。趙英陣亡,折了一支人馬!」梁師都大惱:「待朕明日親自出兵!」
  次日,梁帝臨朝,吩咐近侍備馬,全裝披掛。怎生打扮?
  帶一頂嵌玉金冠,披一領飛龍繡袍,貫一副魚鱗金甲,係一條獅蠻鑾帶,穿一雙鬃底戰靴,擎一柄偃月鋼刀,騎一匹黃驃駿馬。
  帶領石世龍、杜宏道、黃全一干武將,二萬雄兵,趲出延安城,直至唐營前,擂鼓鳴鑼挑戰。唐營巡哨馬報入中軍。茂功說:「他起傾國兵來,正好取他城池!」喚過程咬金、高士廉、侯君集,領一支人馬,乘虛直搗,取了他城,附耳低言。眾將說:「知道了!」劉弘基、唐儉、張公瑾領一支兵,抄出梁兵陣後埋狀,斷其歸路。尉遲恭、殷開山、長孫順德、段志玄出兵迎敵。秦叔寶與臣保主公督陣。調撥已畢,眾將披掛完備,分頭出兵不題。
  且說敬德四將,擁奔陣前,各不通名,當場交戰:春雷鼙鼓震,海沸驟鑼鳴。徵雲黯黯,雲籠獬豸狻猊;戰纛飄飄,霧罩奔彪錦豹。一往一來,蛟龍戲水翻波;一撞一衝,猛虎爬山跳澗。
  戰不數合,敬德舉手一鞭,把黃全打於馬下。二將見打死黃全,撥馬各自逃命,無心戀戰,梁兵大亂。殷開山驟馬趕上,斧劈杜宏道,長孫順德刀砍石世龍。砍倒帥旗,混殺梁朝人馬。直殺得層層屍首當塵臥,陣陣殘紅滿地飄。大戰一場,把人馬斬盡,收兵回營。
  且說高士廉、侯君集、程咬金撥數支衝鋒勇士,架著雲梯,直往城上走去。吶一聲喊,殺散守城軍士,帶人馬齊擁入城,焚燒宮殿,洗蕩皇城。正是:一聲炮打開門三軍擁進,入延安施擄掠喊殺聲頻。
  若大家若小戶忙逃性命,棄家貲拋產業躲難潛身。
  馬上將執長刀砍開朱戶,步隨軍提闊斧劈碎豪門。
  一個個見樓梯紛紛直上,去翻箱並倒籠處處搜尋。
  竊釵環包首飾何有遺類?搶珍珠爭寶玉半點無存。
  出門來有幾個老僧買命,告將軍發善願救護殘生。
  眾軍士喝一聲不容多說,為江山奪世界哪有慈心!
  又幾個女多嬌手提釵釧,拜將軍留吾命疊被鋪衾。
  眾軍人笑呵呵睜眉豎眼,說從軍無限苦哪要成親?
  左手內接金銀懷中揣了,右手內無情劍斬殺佳人!
  你看貴賤乍逢兵火難,黎民重遇帝王恩。正洗蕩間,秦王令旨已到:「不許擄掠財物、殺戮良民!違令者斬!」高士廉傳令,收軍出城,正遇劉弘基、張公瑾、唐儉眾將,同回營接駕。進延安府坐下,掛榜安撫百姓,換了旗號。把綾錦緞帛金銀,頒賜諸將,犒賞軍士。著裴行儉留守延安。安撫已畢,一面傳令起營回朝。軍行古道,馬走長途。有日回至長安大國,散了軍士,各自回營。秦王徑回天策府去。
  次日,高祖視朝。帶領眾將入朝,朝拜已畢,秦王奏說:「臣托父皇洪福,徵討延安,擒斬梁師都,地方俱已寧靜。」遞上功勞簿。高祖大喜,把出征大小將士,盡行犒賞。眾將謝恩。高祖說:「吾兒鞍馬風霜,回天策府調養!」秦王辭駕出朝回府不題。閃過英、齊二王奏說:「尉遲恭向有持劍入府之罪,未經審結。今雖得功,豈容全恕?望乞父皇如今從輕發落,以警將來!」高祖准奏,傳旨出朝:尉遲恭暫革兵務,貶皇莊閒住。尉遲領了旨意,徑到天策府見秦王,說:「朝廷有旨,貶臣皇莊閒住,特辭主公!」秦王見說,眼中掉淚,道:「敬德!雖然奉旨而去,時常要來見我。凡事小心在意,恐生他變!」敬德說:「臣蒙主公大恩,怎忍背忘?今臣雖去,赤心圖報,日夕在念。又蒙教論,敢不自檢?」拜別秦王出府,收拾家眷,趲離長安,徑往皇莊去了。正是:人生何異草頭露,身世真如水上漚!
  唐室英齊太不仁,屢謀秦邸害功臣。
  古來惡積終須報,天意何曾助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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