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秦叔寶兵困介休城 徐茂功文取太原府

  詞:
  碧草成茵砌帶煙,萬紅千紫鬥爭妍。芳菲漸入詩人境,試詠東風第一篇。水浮鴨綠,山疊螺青。花柳呈奇,園林選勝。良辰美景,裁紅剪翠助春容;霽色韶光,簇錦堆霞供賞客。泥融飛燕子,一雙雙繞棟穿簾;沙暖睡鴛鴦,一對對依洲傍渚。金勒馬,緩嘶原上草;玉釵人,笑折路旁花。尋香粉蝶,好花迷蝶蝶迷花;擲柳黃鶯,新柳戀鶯鶯戀柳。謝安石攜妓東山,杜工部曲江春宴。
  歌罷新詩續後篇,知音貴容興悠然。
  試聽一代興唐主,盡屬詞人話裡傳。


  唐兵正行,哨馬來報:「介休城到了!」秦叔寶傳令駐軍,安下營寨,一面分撥人馬,圍困介休城。雲屯霧集,鐵壁銅牆,勢摧地軸,聲震天關。那介休守城軍士,飛報敬德知道:「有唐軍數萬圍城!」敬德聞報,徑上城樓,往下一瞧,果然大勢人馬臨城。敬德心下自想:「我待要殺出城去,回朝見主,只是這裡還有十萬糧米,倘被唐家攻奪城池,我的罪越發重了。不若且守著城,差快馬奏報劉王,請旨定奪。」連忙差一健卒,名喚卜欣,到了半夜,悄悄墜城而下。行不半里之地,被唐營巡哨總管梁建方拿住,綁回軍營。次日早晨,見了秦叔寶。叔寶備細問了消息,就著梁建方押解奸細,赴秦王軍門定奪不題。
  且說茂功同眾總管,保著秦王駕行。
  兵分六隊依韜略,旗列千重雜彩雲。
  士卒威行如虎豹,將軍英烈似天神。
  猛作先鋒開道路,勇為殿後總三軍。
  都來打虎誅龍將,盡是能征慣戰人。
  浩浩軍行如電閃,群群馬走逐風奔。
  大軍前進多時節,哨馬回來報總兵。
  秦王正行,哨馬來報:「榆次縣到了!」秦王傳令,就在榆次縣屯下人馬。旗牌來報梁建方等,令宣至駕前。梁建方把擒獲敬德細作的事,奏聞秦王。茂公說:「主人!天意合敗劉武周,正好用計!」向秦王附耳低言。秦王令刀斧手,把劉朝細作斬首報來。茂功喚過唐儉,附耳低言,吩咐了一番。唐儉領了計,就穿上劉朝細作的號衣,一騎馬出了城。來至太原府城內,東華朝前等旨。劉王正坐朝,頭目奏:「尉遲恭差軍士等旨!」「宣至駕前!」奏說:「臣是尉遲先鋒軍人卜欣,因被唐兵圍困城池,人馬浩大,誠恐有失地方糧草,特差臣星夜回朝奏聞,作速打發人馬救應。」劉王聽說大驚,宣丞相楊福念、威武校尉王君郭、侯君集,當駕吩咐:你三臣總攝朝綱,鎮守太原城。詔宋金剛復還舊職,並驍將顏君章、范君章、張尋相、張萬年、王石龍眾將保駕,寡人親自領兵到介休,接應尉遲!」打發軍人卜欣先回,吩咐尉遲恭牢守城池,早晚救兵就到。軍士出朝,一壁廂劉王整點人馬起營不題。
  且說唐儉出了太原城,縱馬加鞭,徑回榆次縣去。唐儉進了城,入帥府參見秦王,把劉武周起軍的話,稟復軍師。茂功問說:「你聞得什麼人守城?」唐儉說:「文臣楊福念,武臣王君郭、侯君集,三人同守。」茂功就差快馬到太原,去看劉武周兵馬離了太原城,作速回話,一日,探馬來報劉武周兵馬已離太原府城。茂功請秦王起營,人馬滔滔的趲近太原城下,屯紮營寨。茂功修下一封書,拴在空頭箭上,著劉弘基射進城去。劉弘基一騎馬,臨城叫:「巡城軍士!快來接書,通報守城官知道,及早開城接駕!」軍士拾了箭,忙至丞相府,將箭書呈上。楊福念接書開看:侍弟徐世勣頓首,書奉大丞相楊公閣下。久睽顏范,緣兵火間隔,弗克拜瞻,徒勤翹企。邇者弟委質唐朝,職授軍師,今隨秦府殿下,興師至此。虎豹之將,貔貅之兵,何啻數十萬,駐旌城下,即欲進攻。弟念與君金蘭舊契,敢不伸達?切我殿下,受亡隋之大寶,天下十有六七。君若棄邪歸正,寧獨保全祿位,抑且拯救生靈,誠兩利之術也。不然,則身名與國家,俱不可測,咎將安歸乎?惟高明裁之,幸甚!楊福念看罷書,遣入請王君郭、侯君集到府商議,把茂功書遞與二將。二將看罷,王君郭說:「丞相乃定國元老,事該職掌,行止但聽裁處!」楊福念說:「二位大人,我思主人駕前名將,止有敬德一人,如今又被圍困介休,存亡未保。主人此去,勝敗亦未可料。以愚量度,吉少凶多。況今唐室將廣兵多,若使攻城,內無重兵,外絕救應,正如泰山壓卵,恐難保全。愚意不若歸順唐朝,免一郡生靈之苦!」二將說:「丞相言之有理,當行就行!」楊福念吩咐當該官吏,灑掃帥府,香花結彩。準備已完,楊福念同二將直至唐營,徑進中軍帳,參見秦王。秦王大喜,擺駕進太原城帥府坐下。三人朝賀已畢,秦王傳令,把劉武周眷屬人等,盡皆洗蕩。掛榜安撫軍民,換了旗號,封鎖倉庫。茂功奏說:「主公!兵貴神速,不可久停!著王君郭、侯君集二將,隨軍聽用,留楊福念守城,仍撥王常偕協同守備。」分遣已畢,茂功傳令,眾將士起營,掩旗息鼓,抄路到介休城去。
  大軍正行,哨馬來報:「已至介休城!」有秦叔寶同眾總管出營迎接。
  秦王進中軍帳坐下,大小將士,參見已畢,軍聯一寨,將並一營,屯下人馬。茂功問:「秦將軍!你知道劉武周兵來麼?」叔寶說:「探馬曾報武周人馬出境來了,還不見到。」茂功說:「他那裡先起兵,我取了太原府,他的軍怎麼還未到?想必我這裡抄小路近些;也只在目下到了。」說話之間,長探馬來報:「劉武周人馬已到,離營十里屯兵」!茂功說:「主公!趁他遠來,軍士疲倦,安營未堅,用計破之,必獲全勝!調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劉弘基、武士護、唐萬人六將領兵,分作三哨出陣;調張公瑾、屈突通領三千鐵騎,往他後哨殺入陣來;王當仁、裴行儉領一支兵,埋伏正東;長孫順德、高士廉領一支兵,埋伏正西。你兩支兵,待眾將交戰之時,從中殺入陣來,使他腹背受敵,務要取勝!臣與長孫無忌、姜寶宜,保主公督陣,調程咬金領一支兵,焚燒他的糧草營寨,各宜奮勇成功。秦將軍同眾總管,添撥人馬,牢守介休,以擋敬德。」分撥已畢,眾將領兵出營。
  且說馬三保、段志玄、殷開山等六將出馬,排開陣勢,應聲挑戰。劉武周才屯下人馬,哨馬來報:「有唐家六員戰將,帶領人馬,近營搦戰!」劉武周傳令宋金剛、張尋相、顏君章、范君章、王石龍、張萬年等,領兵迎敵。武周金盔金甲,親自壓陣。眾將全裝披掛,領兵出營。驟馬臨陣。殷開山手執蘸金斧,大喝一聲:「快下馬受降!」宋金剛說:「爭江山,奪社稷,誰與你爭強誇口?」眾將各挺兵器,殺出陣來。正戰之間,只聽得鑼聲震地,張公瑾、屈突通從後哨殺來,王當仁、裴行儉從東殺來,長孫順德、高士廉從西殺來。你看!
  一伙弄風白額虎,奔來陣裡要吞人。
  槍刀亂落梨花舞,戰馬盤旋霧氣騰。
  個個忘生因助主,人人捨死為功名。
  徵雲蔽野江山暗,殺氣漫空宇宙昏。
  陣前惱了英雄將,取出標槍手內掄。
  高聲大叫言教中,敗走金剛主帥身。
  劉弘基一標槍標去,正中宋金剛左腿,幾乎墜馬,帶著疼闖圍而走。劉武周、張尋相等,見兵勢敗劫,眾將殺出陣來,且戰且走。軍士一踴,自相踏死者,十有四五。一壁廂程咬金舉火燒燬糧草營寨,一面茂功催動人馬,乘勝進剿。一晝夜軍行二百里,直追至雀鼠谷。一日之間,大戰八陣,盡破劉朝人馬,直殺得成川血湧,遍地屍橫。可憐立國興劉主,做了逃災躲難人。劉武周、宋金剛食盡,不得已,逃竄北單于去了。有張尋相、張萬年、顏君章、范君章、王石龍等鏖戰,被唐朝人馬,如潮奔浪湧,四下裡重重圍裹,困在垓心。張尋相眾將左衝右突,不能透出重圍,勢窮力盡,皆拋戈棄甲下馬投降,餘軍皆降。茂功大獲全勝,鳴金收軍。秦王回營坐下中軍,傳令新降將卒,另屯一營,著程咬金統領,改換大唐旗號。一面又令紀功官,書記眾將功勞,犒賞軍士。
  只見旗牌來報:「有本邦使臣等令!」召進中軍帳,使臣奏啟:「奉萬歲旨意,差遣解糧草到營接應。如邊境太平之日,擒獲尉遲恭,不可輕縱,牢鎖囚車,解朝定罪!」秦王說:「我知道了,你回朝奏聞父皇,山後刀兵,還未寧息,待定奪之日,差官奏報捷音!」使臣辭了秦王出營,一騎馬徑回長安見高祖去了。
  且說秦王在營,與茂功商議:「如今朝廷旨意,要擒獲尉遲恭回朝問罪。有何計策,可以招降?」茂功奏說:「毆下!可宣山後新降的五將來問他。有能招安尉遲恭降唐者,准作邊廷一件大功,加封官職。」秦王即時傳令,把張尋相等五將,宣至駕前問說:「你眾將官,有能招降尉遲恭歸順者,就作在邊一件大功,重封官職!」范君章說:「臣去招安,降得敬德!」秦王問說:「你與尉遲恭有何交厚?」范君章說:「當日尉遲在臣營內投軍,以此臣敢去招降他,諒必聽從!」秦王說:「如此,當用心辦事,疾去早來!」范君章奏說:「殿下!乞令東門圍城軍士,略退半箭之地,待臣好叫門。」秦王傳令圍城軍士,暫退半里住紮。
  范君章出了營門,一騎馬徑到介休城下,叫巡城小校:「快報尉遲知道,說我范君章在此相見!」軍士報入帥府:「有范君章大人在城下叫門!」敬德說:「好了!想必劉王遣兵來接應!」敬德吩咐軍士快開門,把范君章接進帥府相見。尉遲道:「請問大人,前者因被唐軍圍困,尤恐失去地方糧草,差人回朝奏聞,請旨定奪,不知如何?」范君章說:「劉王主人聞奏軍情緊急,親統大兵到此,不料被唐家用計,一日八陣,戰敗我山後人馬,直追至雀鼠谷,軍馬一網皆休!」敬德聽說大驚,問:「劉王主人安在?」范君章說:「主人並宋金剛,俱陣亡了!不瞞將軍說,我等五人,已投降唐朝。今奉二殿下令旨,特著我來招安將軍。唐朝寬仁厚德,尊賢敬士,當今明聖之君,將軍勿疑,即速同往!」敬德聽說起投唐,凶恨恨圓睜虎眼,惡嚦嚦怒咬鋼牙,手舉著竹節鞭,口稱:「我當初若不投你麾下,看舊日之情,今日就了當你性命!我豈似你們不忠不孝,容易這等投唐?既然主人陣亡,快送首級來,與我殯葬!」范君章見了,膽戰心寒,喏喏而退。出了帥府,徑回唐營門首下馬,參見秦王,把敬德不從歸順,要劉王首級的話,一一啟復。且說高祖又差官校到秦王軍門,催督多方設計,擒獲敬德,枷鎖牢固,解赴長安定罪。秦王說:「我知道了!你回朝奏聞,已破了劉武周,餘黨皆降,止有敬德拒守介休。如今擁兵圍困城池,待擒拿之日,鎖解回朝!」官校辭了秦王出營,徑上長安覆命不題。
  且說秦王在營,與茂功商議:「敬德如今要劉武周的首級,怎麼處?也不知敗逃在何處?」茂功說:「且宣新降的將官問他,就知去向。」秦王即時召顏君章等五將到帳前,問說:「劉武周不曾陣亡,定有個逃走的去處。你眾將料然平日也知他往來的所在。」顏君章奏說:「止有北單于與武周是親,多是塞北去了。」茂功說:「劉武周即沒下落,不要管他在不在,如今把戰場中揀一顆肥大首級,說是武周的就罷了,哪裡去辨真偽?」秦王說:「也是!」傳令劊子手出去。不多時,取了一顆首級,下了宣匣,使了封印,差唐儉:「你送首級進介休,見敬德去。凡事小心,隨機應變,不可有誤軍情!」唐儉領了首級出營,一騎馬徑往介休城。此一去,試將玉石當場著,辨出高低假共真!
  唐儉趲近介休城下,叫:「巡城軍校開門,送你劉王首級來了!」軍士連忙下城,進帥府報知敬德。敬德吩咐開門。唐儉入了城,進帥府廳。敬德接了宣匣,放在香案上,與唐儉施了禮。敬德正欲朝著首級下拜,心下想一想:「雖說是劉王主公首級,未知真假,且開宣匣看一看!」近前拆下封皮,舉目一觀,那敬德怒髮衝冠,心生火燄,手舉鋼鞭,響亮一聲,把宣匣打得粉碎。唐儉說:「將軍因要劉王首級,差我送來,怎麼反生嗔怒?」敬德道:「你來哄誰?我主人自有認色的,腦後雞冠,鼻生三竅,怎麼把別的首級來搪塞?」唐儉說:「將軍要真的不難,劉王首級見在。你若真心歸順唐朝,就送真的來與你;如不降唐,把劉王首級,懸掛營門,雨打日曬,號令示眾!兩椿行止,但憑將軍心下裁奪!」敬德思量了一會,道:「罷!罷!你若送真的來與我,我情願歸順唐朝;如無真的首級送來,永不降唐!」唐儉說:「將軍今日一言已出,大丈夫不可食言!」敬德說:「我主人的首級,若在你唐朝,快送來與我殯葬,也不要失信!」唐儉說:「我此去定然就送來還你!還有句話說與將軍,前日朝廷差官校取首級上長安號令,既是將軍盡忠不忍,我去奏聞秦王,差人上京取回送來!」唐儉說罷,別了敬德,一騎馬趲離介休城。
  敬德存忠卻認真,秦王有意攬英臣。
  若無文靖施謀略,安得開疆展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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