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納番卒宋金剛喪地 假山王秦叔寶獲糧

  詩:
  回溪宛轉入垂楊,雞犬村村白日長。
  葉裡鳩鳴九扈氏,水邊人立萬春鄉。
  草閣南東霽海煙,萬家耒耜雨餘天。
  更憐村婦多新餉,潮落平沙蛤蚌鮮。
  雨過青坪不見人,剪茸新鹿白如銀。
  數聲鼓笛叢祠近,知是祈年賽水神。
  田田荷葉太湖西,千隊鴛鴦掠水低。
  卻似吳娘機上見,綠羅初〔編〕錦茸齊。
  慢向田間歌雜興,且從座內聽唐詞。
  不題敬德困在樵水峪,話說徐茂功喚過牛進雄、牛進達二將近前,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二將領計出了營門,穿上北兵號衣,學北人一般說話,假裝跟敬德的軍士,徑來到柏壁關下,高叫:「開門!我是尉遲先鋒,差回報喜信的!」把關頭目認得是自家人馬,即放進關,入帥府見總兵官跪下:「小卒是先鋒差回報喜信的!」宋金剛問:「什麼喜信?」小卒說:「先鋒把唐秦王追在樵水峪拿住。恐唐家將廣兵多,搶奪了去,不好解回。特差小卒通報,火速添兵遣將,到樵水峪接應。如或遲緩,恐有疏失!」宋金剛問:「你兩個叫什麼名字?」「小卒係常勝軍,名喚沙計、火光。」宋金剛說:「列位同僚,只說我難為尉遲恭,不是這等激勵,他怎肯就用心拿住秦王?」即喚沙計隨兵引路,著火光同北元帥鎮守柏壁關。宋金剛同眾將,帶領人馬,盡數趲離柏壁關,到樵水峪去了。
  卻說牛進雄暗與完顏伯達通了消息,哨探宋金剛人馬去遠,完顏伯達與唐將牛進雄,把守關北兵盡數斬殺,扯起大唐旗。一面差報馬迎接秦王。秦王正在營中與茂功計議軍情,報馬來報說:「劉武周趲人馬盡數出關,牛將軍取了柏壁關。特請主公歇駕!」茂功說:「主公不可消停,傳令起營!」離了紅龍山,徑來至柏壁關。牛進雄把關敞蕩大開,香花結彩,迎接秦王進關。完顏伯達朝賀秦王,秦王頒賜金銀彩緞,犒勞番軍,打發暫還本國。完顏伯達辭別秦王,領兵出關,徑回西番去了。秦王說:「軍師!如今取了柏壁關,可差旗牌官去取回樵水峪人馬,放敬德走了罷?不許放旁弓冷箭,致害尉遲恭!如違令者斬!」茂功一面打發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不題。
  再說宋金剛眾將,帶領人馬,行至赤鬆塢,猛然間震地鑼鳴,閃出一彪軍來,為首五員大將,喝一聲:「來將快下馬受降!」宋金剛說:「你那秦王,被俺尉遲恭拿住在樵水峪,如今領人馬去接應,你等皆籠中之鳥,釜內之魚,還不倒戈投拜!」王當仁喝一聲:「贏得我受降,贏不得休走!」掄槍舞劍,衝殺過來。戰不數合,只聽得右壁廂松林內,喊聲起處,閃出一彪人馬,五員大將,掄刀舉斧,殺入陣來。
  好似群魔爭世界,猶如列曜混天門。
  舉刃交鋒輸戰策,掄戈鬥陣按兵文。槍掄刀落生寒霧,斧起叉飛長冷雲。交鋒不覺多時節,惱了秦王保駕臣。
  正戰之間,劉正會按下手中槍,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一箭射去,正中王石龍左腿,幾乎墜馬。張尋相瞧見,折馬趕上,救了王石龍出陣,往前逃竄去了。王當仁按下手中刀,掣起流星錘,一錘打去,正中單公明腦袋,倒下馬來。眾將見兵勢敗劫,無心戀戰,撥轉馬,落荒而走。眾唐將也不追趕,混殺劉朝人馬。
  砍倒旗竿軍亂伍,混殺劉朝大小兵。
  人逢刀砍屍橫土,馬著槍穿骨在塵。
  滿地干戈如積草,郊原弓箭似堆林。
  低窪流血三分溢,野地填屍數里平。
  把劉朝人馬,殺得花飛葉墜,海嘯山崩。眾唐將收集軍馬,仍復扎住赤鬆塢。再說唐朝旗牌官,到樵水峪收兵,即時傳令,八面人馬,滔滔地退回柏壁關。赤鬆塢人馬,也同眾將回營去了。那時敬德被困,人馬乏食,正在危急之際,忽然間瞧見四面八方唐兵,盡皆退去,連忙整束鞍馬,帶領常勝軍,趲出樵水峪來,行至赤鬆塢,但見屍橫遍野,血流成川,敗甲殘旗,折槍斷箭,不可勝紀。敬德說:「我被唐賊賺來之時,這個所在沒有戰場」近前細瞧一瞧,都是山後人馬號色,心下大驚:「我劉朝人馬,不知為何殺敗在此?」恍恍惚惚,感傷不已。昔人有《弔古戰場歌》一篇為證:平沙落日悲風起,野色蒼茫照煙水。
  叢叢白骨路旁邊,暴骨哪知誰氏子?
  紛紛烽火滿中州,血戰當年未肯休。
  新鬼含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嗟伊昔日空豪傑,學武談兵志何烈。
  枕戈夜臥草頭霜,彎弓晨走林間雪。
  愁雲黯黯朔風寒,半輪斜日掛天山。
  數聲戍角淒涼調,多少徵人念未還。
  苦徵惡戰圖名利,功未成兮身已逝。
  堂前父母室中妻,欲達音書誰與寄。
  天南地北少相知,縹緲孤魂無所依。
  歎息從軍無限苦,泣然流涕對斜暉。
  尉遲離了戰場,卻好遇著顏君章、張尋相等五將,問敬德:「你往哪裡來?」敬德說:「列位大人!末將中了唐家賺兵之計,被大勢人馬,困在樵水峪,幾次殺不透重圍,險些兒死於陣上。今日唐兵退去,才得回營。」范君章問說:「你拿住秦王,差人在總兵處報喜信,恐唐家人馬浩大,路上搶奪了去,要調大兵來樵水峪接應。以此總兵親領人馬,來至赤鬆塢,遇著十數員唐將交戰,陣亡了單將軍,軍卒盡被殺害,你曾見亡人死馬的戰場麼?」尉遲說:「列位大人!又中唐家之計!秦王怎麼就容易拿得他?如今總兵大人在何處?」范君章說:「兵敗之時,各自逃散,知他在哪裡?」言未絕,只見宋金剛頭盔斜掩耳,護頂半遮腮,往一座樹林中閃出來,見了眾將。敬德把受困中計的事情,一一告訴。宋金剛說:「在此無用,不若我們且回柏壁關,再作良圖。」眾將縱馬加鞭,徑回柏壁關,只見關上扯著大唐旗號。敬德說:「呀!柏壁關已都失與唐家,果然是中唐家計了!」宋金剛說:「北番之兵,倒與唐家裡應外合,取了地方?」問敬德如今復要取關,有何計策?敬德說:「總兵大人!怎麼容易復取?見今樵水峪的人馬,約有二十餘萬,將官約有百餘員,還有保秦王駕的人馬,不知多少,他那裡多方設計防備,你我急切難取,必須添兵選將,方可攻戰!」宋金剛說:「且回太原府,見過劉王,奏請定奪!」各人帶領餘軍,抄路回太原府不題。
  且說秦王坐下帥府,樵水峪、赤鬆塢兩處取回的將官,都來參見。秦王發放軍情已畢,徐茂功奏說:「兵貴神速!把人馬攢到平妖縣,著牛進雄、牛進達鎮守柏壁關!」大軍正行之間,哨馬來報:「平妖縣到了!」秦王傳令,把人馬屯在平妖縣界不題。
  且說宋金剛眾將,來到太原城,直至東華朝前下馬。劉王正坐朝,頭目來奏:「宋金剛眾將等旨!」劉王宣至駕前,朝拜已畢。劉王問:「寡人不曾宣召,怎麼擅離邊關?」宋金剛說:「主人!尉遲恭不小心,把柏壁關失與唐家!」劉王大驚,問尉遲恭:「緣何失了柏壁關?」尉遲恭奏說:「臣發兵追趕唐將,到樵水峪,不料唐將用賺兵之計,二十餘萬人馬,把臣圍困,幾乎陣亡。因唐兵自退,臣方得回營。失去柏壁關,係總兵官鎮守,非乾臣事!」劉王又問兩個王子並單公明,怎麼不見?宋金剛說:「因尉遲恭攢糧耽誤日期,不即回營聽調,唐家屢次發兵挑戰,二位王子出兵,單公明接應尉遲,不料俱陣亡了。」劉王見說大惱:「這樁也是尉遲恭,那件也是尉迫恭,要你總兵官何用?」喝刀斧手,把宋金剛、尉遲恭二人,都綁出朝門取斬。閃過左丞相楊福念叩頭奏說:「我主暫息雷霆之怒!尉遲恭屢立邊功,宋金剛亦係驍將,千金易得,一將難求,伏望我主權饒二人死罪,容戴罪在邊立功!」劉王准奏,姑赦二人死罪,俱到駕前謝恩。劉王傳旨:「把宋金剛追了總兵敕印,備守皇城各門;把尉遲恭摘了先鋒印,著去各州趲糧。介休有糧二十萬石,待趲完之日,再議出征調用。」二人出了朝門。宋金剛自回本營,提調人馬,防守各門。尉遲恭上馬,趲離太原城,一路無詞。
  有日來至介休城,介休當該官吏,迎接尉遲進城。帥府擺下香案,開讀劉王旨意。官吏參見。尉遲恭吩咐:「今奉劉王敕旨,趲催糧米二十萬石,快準備車輛,送上太原府去!」官吏答應說:「糧已完備在此,只是車輛不夠。又遇夏月,天道炎熱,人夫行走不便。稟知大人,做兩次起解,官民兩便!」尉遲恭道:「也說得是,盡著車輛裝罷!」
  不說尉遲恭在介休趲糧,再說唐秦王一日升帳,聚下眾總管。茂功奏說:「主公!臣差探細的人役,打聽得劉武周削了宋金剛、尉遲恭二人兵權,如今差尉遲恭到介休城趲糧。臣定一計,先取了他的糧,再行別謀。」秦王說:「軍師此計甚好,宜速行之!」茂功喚過程咬金,暗暗地吩咐幾句。又與秦叔寶附耳低言,如此如此。秦叔寶點頭會意,同程咬金頂盔掛甲,上馬扳鞍,帶領一支精兵出營,離了平妖縣,直來至黃土山,把人馬埋伏不題。
  再說尉遲恭趲糧已完,出了介休城。時逢夏月炎天,尉遲恭吩咐眾軍士:「天道炎熱,日間少行,早晚陰涼,多行幾里!」穿衢登古道,走野過郊原。正行到黃土山下,將及二更時分,尉遲令:「趁此夜涼月皎,緩緩的把糧趲過山去!」行至半山,猛聽得一棒鑼鳴,閃上山王,攔住去路,大喝一聲:「什麼人經過我這所在?快留下買路錢!」敬德說:「這個去處,怎麼也有山王?」喝一聲:「快通名來!」山王說:「不養蠶,不種田,槍刀頭上擄絲綿。任他仕宦經商客,到此須留買路錢!號稱自在大王就是!」敬德大惱,喝一聲:「我是官兵官將,有什麼買路錢?你這賊好大膽,來我太歲頭上動土!」山王說:「如無買路錢,頭盔衣甲都要!」敬德喊震一聲,掄動刃鐵槍,看定山王心窩刺去。好山王,舉起火尖槍。咭叮噹就迎!殺氣騰騰蔽太陰,徵雲冉冉繞乾坤。
  雙槍並舉施英勇,二將當場各逞能。
  一往一來無勝敗,三回四合少輸贏。
  山王有意圖劉將,敬德懷心要損人。
  簡打鞭迎星斗暗,鞭掄簡舉月光昏。
  交鋒五十合回上,二將當場殺手停。
  正遇著朦朧月下,慘淡星前,兩個戰有數十合,不分勝敗。敬德按下手中槍,舉起竹節鞭,望山王分頂打來。山王放下火尖槍,舉起劈楞簡迎住,他兩個鞭簡又戰。敬德心下自想:「這山王槍法又好,簡法又高。我在虹霓澗,遇著唐將秦叔寶,他便有這等本事,誰想山王也有這等高的!我恰不信,莫不又是唐家的詭計?」秦叔寶改樣打扮,又是月下,敬德覷不明白,高叫一聲:「你那山王,莫不是秦叔寶麼?」叔寶說:「你莫不是尉遲恭麼?」敬德說:「你是唐朝一員名將,怎麼好人不做,卻來做山王野寇?也辱沒了英雄的名姓!」叔寶說:「你那劉武周輕賢慢士,貶削有功之臣。吾奉秦府殿下令旨,特著我在此等候,招請你歸順大唐,不失公侯之位。況唐朝愛賢重士,厚德寬仁,你何不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時不可失,將軍意下如何?」那敬德不聽降唐便罷,聽說降唐,心中大惱,也不答應,舉起竹節鞭,又與叔寶交戰。正戰之間,只聽得震聲轟鳴,山谷中閃出一彪軍來,為首一員大將,把糧盡數奪了去。那敬德止好與叔寶對敵,顧不得糧車,見唐家甲兵奪了糧,無心戀戰,兜轉馬,復回介休城去了。秦叔寶、程咬金押著糧車,徑回平妖縣,把糧搬運上倉。秦王十分歡喜。茂功說:「秦將軍!不要卸甲,帶領後十八路總管,領五萬人馬,星夜前去,圍了介休城。我同前十八路總管,保主公駕,去取太原府,就領兵來介休接應!」吩咐已畢,整點人馬,一壁廂兵往介休城,一壁廂兵往太原府去不題。
  世勣奇謀亞子房,略施小計取兵糧。
  英雄接踵皆歸附,焉得江山不順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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