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義虎記 洪都王猷定於一文津選本
  辛丑春,餘客會稽,集宋公荔裳之署齋。有客談虎,公因言其同鄉明經孫某,嘉靖時為山西孝義知縣,見義虎甚奇,屬餘作記。
  縣郭外高唐、孤岐諸山多虎。一樵者朝行叢箐中,忽失足墮虎穴。兩小虎臥穴內。穴如覆釜,三面石齒廉利,前壁稍平,高丈許,蘚落如溜,為虎徑。樵踴而蹶者數,彷徨繞壁,泣待死。日落風生,虎嘯逾壁入,口銜生麋,分飼兩小虎。見樵蹲伏,張爪奮搏。俄巡視若有思者,反以殘肉食樵,入抱小虎臥。樵私度虎飽,朝必及。昧爽,虎躍而出。停午,復銜一麂來,飼其子,仍投餕與樵。樵餒甚,取啖,渴自飲其溺。如是者彌月,浸與虎狎。
  一日,小虎漸壯,虎負之出。樵急仰天大號:「大王救我!」須臾,虎復入,拳雙足俛首就樵。樵騎虎,騰壁上。虎置樵,攜子行,陰崖灌莽,禽鳥聲絕,風獵獵從黑林生。樵益急,呼「大王」,虎卻顧,樵跽告曰:「蒙大王活我,今相失,懼不免他患,幸終活我,導我中衢,我死不忘報也。」虎頷之,遂前至中衢,反立視樵。樵復告曰:「小人西關窮民也,今去將不復見,歸當畜一豚,候大王西關三里外郵亭之下,某日時過饗。無忘吾言。」虎點頭。樵泣,虎亦泣。
  迨歸,家人驚訊。樵語故,共喜。至期具豚,方事宰割,虎先期至,不見樵,竟入西關。居民見之,呼獵者閉關柵,矛梃銃弩畢集,約生擒以獻邑宰。樵奔救告眾曰:「虎與我有大恩,願公等勿傷。」眾竟擒詣縣,樵擊鼓大呼,官怒詰,樵具告前事。不信。樵曰:「請驗之,如誑,願受笞!」官親至虎所,樵抱虎痛哭曰:「救我者大王耶?」虎點頭。「大王以赴約入關耶?」復點頭。「我為大王請命,若不得,願以死從大王。」言未訖,虎淚墮地如雨,觀者數千人,莫不歎息。官大駭,趨釋之,驅至亭下,投以豚,矯尾大嚼,顧樵而去。後名其亭曰「義虎亭」。
  王子曰:餘聞唐時有邑人鄭興者,以孝義聞,遂以名其縣。今亭復以虎名,然則山川之氣,固獨鍾於此邑歟?世往往以殺人之事歸獄猛獸,聞義虎之說,其亦知所愧哉?
  張山來曰:人往往以虎為兇暴之獸,今觀此記,乃知世間尚有義虎,人而不如,此餘所以有《義虎行》之作也。
  丁藥園外傳 錢塘林璐鹿庵文濲選本
  丁藥園先生,名澎,杭之仁和人也。世奉天方教,戒飲酒,而藥園顧嗜酒。飲至一石,貌益莊,言愈謹,人咸異之。詩賦古文辭,自少年未達時,即名播江左。其後仲弟景鴻,季弟瀠,皆以詩名。世目之曰「三丁」。至香奩豔句,四方閨秀,尤喜誦藥園詩。
  家有攬雲樓,三丁讀書處也。客乍登樓,藥園伏案上,疑晝寢。迫而視之,方觀書,目去紙才一寸,驟昂首,又不辨某某。客嘲之曰:「卿去丁儀凡幾輩?」藥園戲持杖逐客,客匿屏後,誤逐其僕。藥園婦聞之大笑。
  一夕娶小婦,藥園逼視光麗,心喜甚,出與客賦定情詩。夜半披幃,薌澤襲人,小婦卒無語。詰旦視之,爨下婢也。知為婦所紿,藥園又大笑。
  延陵大姓遣一姬,能詩,久誦藥園詩,誓曰:「主人令吾自擇配,願得如丁君足矣。」陽羨吳參軍,與丁世講也,詭以藥園意請約姬,姬許之。丁有侍兒,小字冬青,主謳,善鼓琴。主婦不悅,將遣,府吏納千金聘之。世方企羨兩女子已得所。久之,延陵姬登舟,泣曰:「吾旦夕冀事丁郎,為幕府紿入掖庭,緣已矣!」方扣舷墮水,冬青忽至。延陵姬道故,冬青亦泣曰:「吾故主人翁。」相對泣不止。護騎以告藥園,廢寢食者累月。然藥園數得孺子妾,猶鞅望。主婦賢,家人多不直丁君。
  藥園居法曹,無事,日作詩。與宋觀察荔裳、施大參愚山、嚴黃門灝亭稱「燕台七子」,詩名滿京師。吏人竊其牘換鵝炙。灶下養思染指,不獲,明日訟於庭,藥園復賜吏人鵝炙。
  時藥園官京師,猶守天方教,同官故以豬肝一片置匕箸。藥園短視,吏人以告,獲免。
  上方冊立西宮,念無嫻典禮者,調入東省兼主客。主客即古典屬國也。貢使至,譯問主客為誰?廉知公,持紫貂銀鼠美玉象犀,從吏人易公詩歸國。長安縉紳以為榮。晨入東省,侍郎李公奭棠從東出,藥園從中入,瞠目相視。侍郎遣騶卒問訊,藥園趨謝。侍郎笑曰:「是公耶?吾知公短視,奚謝為?」藥園退而笑曰:「吾短視與詩名等。」
  謫居東,崎嶇三千里,郵亭驛壁,讀遷客詩,大喜。孺子妾問曰:「得非聞賜環詔耶?」藥園曰:「上聖明,賜我游湯沐邑。出關遷客皆才子,此行不患無友。」久之,糧盡,餒而啼。孺子妾慰勞曰:「卿有友,必簞食迎若。」藥園笑曰:「恐如卿言,當先以酒療吾渴。」
  初至靖安,卜築東岡,躬自飯牛,與牧豎同臥起。然暇輒為詩,詩益溫厚,無遷謫態。國子藩公聞其名,欲枉見藥園,遲不往。一日,乘牛車入城,藥園車上執《周易》,驟遇藩公節,低頭讀《易》不及避。藩公歸,語陸子淵曰:「吾今得遇藥園先生矣!」子淵問故,藩公曰:「此間安有車上讀書,傲然不顧若此人者乎?必藥園無疑也。」嗣此西園飛蓋,必延藥園,飲酒賦詩,禮為上客。
  然藥園亦困甚,塞上風刺入骨,秋即雨雪,山川林木盡白,河冰合,常不得汲。樵蘇不至,五日不爨,取蘆粟小米,和雪齧之。然孺子妾輒生子。當爾時,坐茅屋下,日照戶,如渥醇酒,然畏風不能視日。日哺,山鬼夜啼,饑鼯聲咽,忽聞叩門客,翩然有喜。從隙中窺之,虎方以尾擊戶。藥園危坐自若。
  居東凡五遷,家日貧,詩日富。登臨眺覽,供其筆墨,作《歸思軒記》以寓意。友人林璐聞之,曰:「卿歸矣!曩者邯鄲道上呂仙祠,即盧生受枕處也。仕宦過者,疾驅去以避不祥。卿銜命過其下,停車徐步入。道人方坐蒲團不起。卿異之,索筆題壁曰:『向翁乞取還鄉夢,留得凌雲化鶴飛』之句,得非詩讖耶?」貽書報藥園,惘然悟。又一年始歸,果如林生言。
  張山來曰:敘瑣屑事,鬚眉活現,是頰上添毫手也。
  寄暢園聞歌記 莆田餘懷澹心曼翁文集
  吳門徐生君見,以度曲名聞四方。與餘善,著《南曲譜》,索餘序。餘為之序,有曰:南曲蓋始於崑山魏良輔雲。良輔初習北音,絀於北人王友山;退而鏤心南曲,足跡不下樓十年。當是時,南曲率平直無意致,良輔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取字齒唇間,跌換巧掇,恒以深邈助其淒淚。吳中老曲師如袁髯、尤駝者,皆瞠乎自以為不及也。良輔之言曰:「學曲者移宮換呂,此熟後事也。初戒雜,毋務多,迎頭拍字,徹板隨腔,毋或後先之。長宜圓勁,短宜遒,然毋剽,五音依於四聲,毋或矯也。毋豔。」又曰:「開口難,出字難,過腔難,高不難低難,有腔不難無腔難。」又曰:「歇難閣難。」此不傳之秘也,良輔盡泄之。而同時婁東人張小泉,海虞人周夢山,競相附和。惟梁溪人潘荊南獨精其技,至今云仍不絕於梁溪矣。今曲必用簫管,而吳人則有張梅谷,善吹洞簫,以簫從曲。毗陵人則有謝林泉,工擫管,以管從曲。皆與良輔游,而梁溪人陳夢萱、顧渭濱、呂起渭輩,並以簫管擅名。蓋度曲之工,始於玉峰,盛於梁溪者,殆將百年矣。此道不絕如線,而徐生厥起吳門,搴魏赤幟易漢幟,恨良輔不見徐生,不恨徐生不見良輔也。
  徐生年六十餘,而喉若雛鶯靜女,鬆間石上,按拍一歌,縹緲遲迴,吐納瀏亮,飛鳥遏音,游魚出聽,文人騷客,為之惝怳,為之神傷。妙哉技至此乎?一日徐生語余曰:「吾老矣!恐不能復作少年狡獪事。得吾之傳者,乃在梁溪。今太史留仙秦公尊人以新公,所蓄歌者六七人是也。君倘游九龍二泉間,不可不見此人,聞此曲。」餘心識之久矣!
  庚戌九月,道經梁溪,適穎州劉考功公勇,擁大航西門外,留餘方舟同游惠山。而吳明府伯成、秦憲使補念、顧孝廉修遠及其子文學天石、朱公子子葆、劉處士震修皆在席。太史留仙則挾歌者六七人,乘畫舫,抱樂器,凌波而至。會於寄暢之園。於是天際秋冬,木葉微脫,循長廊而觀止水,倚峭壁以聽響泉。而六七人者,衣青紵衣,屣五絲履,恂恂如書生,綽約若處子,列坐文石,或彈或吹。須臾歌喉乍轉,累累如貫珠,行雲不流,萬籟俱寂。餘乃狂叫曰:「徐生徐生,豈欺我哉!」六七人者,各道姓名,斂袖低眉,傾其座客。至於笙笛三弦,十翻簫鼓,則授之李生。李生亦吳人。是夕分韻賦詩,三更乃罷酒。次日復宴集憲使家,六七人又偕來各奏技。餘作歌貽之,俾知徐生之言不謬。良輔之道,終盛於梁溪;而留仙父子,風流跌宕,照映九龍二泉間者,與山俱高,與水俱清也!是為記。
  張山來曰:吳俗於中秋夜,善歌者咸集虎丘石上,次第競所長,唯最後一人為最善。聽者止數人,不獨忘言,並不容贊。予神往久矣!今讀此記,益令我穆然以思,悠然以想也。
  陳小憐傳 黃岡杜濬十泉變雅堂集
  陳小憐,郯城女子也。年十四,遭兵亂,失所,落狹斜。有貴公子昵之,購以千金,貯之別室,作小妻。相好者彌年,大婦知之,恚甚,磨礪白刃,欲得而甘心焉。公子不得已,召媒議遣。居間者以為奇貨,遂將小憐入燕中,住西河沿。西河沿,亦斜狹也。
  小憐姿慧不凡,遂傾動都人士,聲價翔貴。雖達官富人,有華筵上客,欲得小憐一佐酒,必先致意,通慇懃,為期旬日之後,然後得其一至。時燕聚四方之士,座中往往多年少美姿容者,結束濟楚,媚態百出,自謂必得當於小憐,小憐弗睇也。
  而錢唐知名士范性華者,老成人也,館於燕。一日以赴某公宴,遘小憐,雖頗異其姿,然平澹遇之耳。范時年五十餘,人地固自軒軒,顧貌已蒼然,意不在佻達。而小憐一見,獨為之心醉,注目視范,自入座以至酒闌,目不他視。凡范起則視其起,范步則視其步,范復就座,則視其就座。往則目送,旋則目迎。已或時起,數步之外,必回頭視范,如恐失之。小憐固素謹,忽如此,舉坐咸詫異。范反為之跼蹐不自得,笑而左右顧。而小憐自如也。將別,則詳問范姓字,歸而朝夕誦之。
  有潘生者,往來於其家,又素識范,謂小憐曰:「爾念范君如此,盍往訪之?」小憐正色曰:「吾既已心許范君終身矣,若猝往,是奔也。姑少待,范君相迎,斯可矣。」潘以其言白范,范猶恐其難致,試走伻探之。直小憐是日有巨公之約,肩輿在門矣,立改其所向,語其嫗曰:「某公之約,一唯汝多方辭絕之。我赴范君召,不顧矣。」小憐至范所,語次,謂范君曰:「君知我日者席間注目視君之故乎?」范曰:「初不知。」小憐曰:「吾見君之酷似我故夫也。吾不能捨君矣!」是時小憐年始十七。范答曰:「以子之姿慧,從良固甚善,然當擇年相若者,吾豈若偶耶?」小憐應曰:「君誤矣!三十年以內所生之人,豈有可與論吾心者哉?」范大奇其言,叩之,知嘗讀書,粗通朱子《綱目》。范初無意,至是固已心動矣。因留連旬朔,相與定盟,然後去。
  而小憐所與一時宦方與范相忌,聞之,雅不能平,輒計致小憐曲室中,出而扃其戶以困之。小憐顧室中,有髹幾長丈餘,遂泚筆於幾上,書「范性華」三字,幾千百滿之。時宦歸而睹幾上字,色變不能言。燕中嘗作盛會,廣召賓友,及狎客妓女皆與。酒酣,客為觴政,下令人各飲滿,既酌,自言其心上人為某,不實者,有如酒。次第至小憐,或戲之曰:「爾心上人多矣,莫適言誰也!」小憐嗔曰:「是何言?一人而已!」起持巨觥命滿酌,一飲絕瀝,覆觴大呼曰:「范性華!」舉座相顧,以為此子無所引避矣。其篤摯至於此。
  然久之無成事。范於是仰天歎曰:「醇政獨非丈夫乎?何遂力不能舉一女子,而忍負之也?且小憐與我約者,極不難耳。督過愆期,至於舌敝,金台之下,識范性華者多矣,而將伯之助寂然,又安事交遊為?」乃為詩自傷雲:「只愁世少黃衫客,李益終為薄倖人。」信乎其為薄倖人矣!小憐以河清難俟,竟為有勢者強劫以去,猶留書與范雲:「非妾負君,妾終不負君也。」噫,是可悲矣!
  先是小憐每數日不晤范,輒廢眠食。及范至,則又莊語相勉以大義。且曰:「出處一不慎,則君之詞翰,俱可惜矣。」聞者以為此非巷中人語。又力勸范迎其室人來燕中,曰:「小憐異日得事君子,固甘為之副。」范用其言。既而得與室人病訣,厚為之殯,祭弔成禮。小憐一言之力也,范尤感之雲。
  徐無山人贊曰:昔晉羊皇后,醜詆故夫以媚劉聰。其死也化為千百億男子,滔滔者皆是也。陳小憐何人,獨不以故夫為諱,而吾友范性華,以似其故夫見許。豈羊皇后之教反不行於女子乎?噫!是為立傳。
  張山來曰:層次轉折,無不入妙,尤妙在故夫一語。一見不復再見,是文之有品者。
  賣花老人傳 江都宗元鼎定九新柳堂集
  賣花老人者,不知何許人。家住維揚瓊花觀後,茅屋三間,旁有小閣。室中茗碗丹灶,經案繩床,皆楚漢明潔。柴門內,方廣二畝,以種草花為業。家嘗有五色瓜,雲即昔之廣陵人邵平種也。所種芍藥、玫瑰、虞美人、鶯粟、洛陽、夜合、萱草、蝴蝶、夜落、金錢、剪春羅、剪秋羅、朱蘭、藍菊、白秋海棠、雁來紅,共十數種。早晨擔花向紅橋坐賣,遇文人墨客,即贈花換詩而歸。或遇俗子購之,必數倍其價,得錢沽酒痛醉。餘者即散諸乞兒。市人笑為花顛。
  嘗九日渡江,經旬不歸,人問之,答曰:「吾訪故人殷七七於鐵甕城中耳。」袖中出杜鵑花一枝,紅芬可愛。所往來者有筆道人、珏道人,圍棋烹茗為樂。珏道人,疑即唐廣陵人李珏,以販糴為業成仙者。筆道人,疑即宋建炎中顏筆仙耳。昔瓊花觀中,有黃冠持畫一軸獻帥守,字皆雲章鳥篆不可識。使人尾之,乃入觀後井中玉勾洞天深處。相傳老人或為童子,或為黃鶴,千年於茲矣。識者謂即黃冠後身雲。
  張山來曰:逸趣橫溢,澹宕多姿。
  神鉞記 旴江徐芳仲光諾皋廣志
  庚辰夏,某鄉有不孝子王某,父早喪,僅一老母,婢畜之。每晨擁妻酣睡,而役母使炊,俟熟方起,旦旦如是。小不如意,即恣口誶罵。
  生一子,甫數月,母抱之,視釜沸候,兒忽騰跳墮釜中,母知不救,即潛竄。不孝子聞兒叫,起視已死,乃大恨曰:「媼殺我子!」捫廚得刀,遂出。離家百武,有關帝廟。母見不孝子至,閃入廟,伏神座下。不孝子撚刀入,忽帝旁周將軍像,從座躍下,提刀砍不孝子倒,正中其項。廟祝聞刀聲錚然,趨出,則不孝子流血滿地,而周將軍一足尚在門限外未入。呼問老母,具述其事,蓋幾不免而神救之也。
  自是遠近喧傳其廟周將軍靈爽。廟以金重裝其像,足仍門外如故。信州居民,近是鄉者,日裹糧走謁。予過玉山,居停葉七十為道其異。
  夫帝廟,非西市也,神之刀,非斧鉞也;木偶之將軍,非有血氣知覺指臂運動也。然異變所激,則金可使飛,土可使躍,塊然之手足可使踰閾而搏。假令神不馘是子,其母且不免;神視子之剸刃其母而不之救,無為貴神矣。然必無是也。即使更入他廟,神之斧亦皆能跳而馘之也。蘇子瞻雲:「掘井得泉,水非專在於是。」而世不察,或疑為誕,或以為像之靈爽若是而奔走之,皆窺管刻劍而不達於感應之義者也。數十年前,吾郡有祖母抱孫墮池中死者,畏其子之怒,避去。子藏椎僻徑石罅中,誘其母歸過之,索椎,手既入,石輒合不可出。雷火下焚其面,乃自聲罪,宛轉石間,數日死。以理言,石豈開合齧人之物哉?罪逆之至,凡其所觸皆為難矣。
  張山來曰:閱至不孝子弒逆處,令人髮指眥裂;讀至神鉞砍頸處,令人拍案稱快!世之敢於悖逆者,皆以為未必即有報應耳。則曷不取是篇而讀之也?
  又曰:吾鄉有一人,負其至戚者,已非一端,而猶謂未足,又欲挾強而貸。至戚不能緘默,因訴其族人。此人遂大詬,遂逼其母死於至戚之家。其母固孀居而姑息者也,雖未如其言,而此言則亦難逭於神鉞者矣。吾願世之為母者,慎毋姑息而自貽伊戚也。
  焚琴子傳 梁溪顧彩天石辟疆園文鈔
  焚琴子者,姓章氏,閩之諸生也。為人磊落不羈,傷心善哭,類古之唐衢、謝翱,而才情過之。為詩文,下筆累千言,皆感人心脾。
  庚子鄉試,文已為主司所賞。及觀五策,指陳時事太過,至斥耿氏以為包藏叛志。主司乃懼不敢錄,遂下第。生遂棄諸生不為。登鼓山所謂天風海濤亭者,北望神京,痛哭失聲曰:「今天下將有變,得如餘者數輩,委以兵農財賦諸大政,猶可鎮定。顧乃鬱鬱以青衿子困英雄,俾兒曹口臭者登廊廟而食肉,誠何為哉!誠何為哉!餘且燒其詩書,絕筆不為文矣!」既而三藩繼叛。閩亦疲於兵革,悉如生所料雲。
  生既不得志,出遊於潮,過潮刺史韓文公廟,讀其《逐鱷文》,哭之。又歷韶、惠、廣、雷諸郡,悲嶺海之煙瘴,思寇萊公謫雷時,枯竹生筍,蠟淚成堆,風流如在也,則又哭之哀。聽鷓鴣作「行不得哥哥」聲,則抗音而哭以亂其鳴。
  久之,學琴於惠州僧上振,得其音節之妙,遂歸,變姓名,以琴游八閩。王公大人爭延致而聽其琴。有願從而學者,雖善,然終莫能及也。久之,有將軍自滿洲來,駐防閩省,嗜琴,厚禮延生,使鼓琴於幕下。將軍據上坐,而置一座於旁,命生坐。生怒目視將軍曰:「吾博通萬卷書,而明公唯知馬上用劍槊,吾豈為若門下士耶?奈何不以賓禮見而屈於旁,吾不能鼓琴矣!」奮衣徑出,不顧。將軍慚,下與抗禮謝罪,強留之。乃踞上坐為一鼓琴。將軍稱善,左右無不竦聽。然其聲悽愴噍殺,有秦音焉。生曰:「琴者,天下之至和也。吾琴雝雝如鸞鳳鳴。今枝上無螳螂捕蟬,而弦中忽變西北肅殺聲,何也?豈軍中殆將有警耶?」撫琴畢,三軍之士皆為嗟歎,有流涕者。生盡醉,痛哭上馬而去。將軍贈之金,不受。後此軍淪於海澄焉。
  久之,閩人目生為琴師,雖江浙間,頗多聞其名者。然當道不以禮遇,招亦不往,往亦不為久留。常酒後耳熱,摔琴於地,引滿大卮,放言高論,驚其座賓。談古今得失,雖老師宿儒,深通經濟者,不能難也。
  其最愛童子曰金蘭,亦善琴,獨得生傳,常負奚囊從生游數千里外。生詩成,金蘭輒繕錄之盈帙。客訪生不遇,金蘭代為款接,以生驚人句示人。由是人頗異之,以為抱負非常之士,不得志而隱於琴。然當事卒莫有薦之者,竟佯狂以卒雲。
  生篤於伉儷,婦陳氏,少生十歲,亦頗知書嗜音。生嘗入為其妻鼓琴,茶香入牖,鬢影蕭疏,顧而樂之,以為閨房清課,亦人生韻事。忽一日謂其婦曰:「吾向聞紅顏薄命。卿才情如此,而推命者多言歲行在卯當死。豈汝亦天上人,不久當去耶?」因感慨悲傷,為彈《別鵠離鸞》之曲,曰:「琴音和,吾與汝尚無恙,然第七弦無故忽絕,少而慧者當之。」居數日,金蘭死。生撫屍一哭,不勝其悲,吐血數鬥,曰:「吾死後,《廣陵散》絕矣。」遂焚其琴,不復鼓也。因自號「焚琴子」。生至康熙丁巳,年四十九,竟卒。聞其婦先亡一歲雲。
  顧子曰:焚琴子之事,餘蓋聞之漳州陳別駕雲。別駕為餘言最詳,因囑餘亟為立傳,殆古之有心人也。觀生之少而肆於文,文不得志而游,一寄於琴,再寄於哭,卒之無有識生之才而用之者,宜其傷於情而碎於琴也。然生流風餘韻,宛在丹山碧水之間,迄今登鼓山之亭,如聞其哭焉。生其化鶴而來歸乎?松風夜弦,空林鬼哭,生何往而不在也?悲哉!
  張山來曰:予嘗觀文人之不得志者,往往怨尤侘傺作不平之鳴。心竊議之,以為若輩即使得志,亦未必能有所樹立,僅與肉食者等耳。今觀焚琴子能預識耿氏於未叛之先,則其器識,誠有度越尋常者,未可謂此中無人也。
  四氏子傳 金壇張明弼琴牧螢芝集
  四氏子,萬曆初吳人也。有姓名,四氏子者,人名之,因以為名焉。氏子家雖貧,亦產清門,凡纓緌之徒,初皆與游。
  顧其體中,癡黠各半,亦復各時。方其黠也,能作詩文,自作自書自諷,聲滿四鄰,若出金石。及其癡也,天地變,黑白貿,親疏怨德皆相反,妻孥無協志者。其父痛諭之,不從,則撾之,氏子亦報撾焉。久之,恒撾其父。既而著為論曰:「父子主親,父若撻子,當其舉手之時,親誼已絕,子安得不報撻?又且君父一也,君有罪,湯武誅之,可以稱聖;父有罪,子撻之,容得不號賢乎?」又立論:「古今無真名人,但能訶詆人則名歸之。孟子詆楊、墨,莊周詆孔子,韓愈詆佛,豈好詆人哉?自為名焉耳!」故氏子遇當世大儒,其聲名經暘谷、達濛汜者,皆極力訾詬之。且作嗔拳笑面曰:「是才不如我,而名居吾上,何也?」或相見至有受其大詬者。
  氏子既撾父母,詈兄嫂,詆諆當世之岳立者,國人皆鄙之,漸不與游。氏子游甚困,其兄割資食之。氏子未厭,有所如皆枳棘,則益卞急自恣,棄書不讀,但好《世說》《水滸》。嘗有人扣其門,氏子則怒曰:「誰敢扣若爺門耶?」曰:「我也!」曰:「誰為我?我為誰?」急取大棒擊其脛。出行,見人有俯首者,曰:「避我耳!」詈之,答詈則相搏。見仰首者,曰:「驕我耶?」亦詈之,答詈亦相搏。故氏子有所之輒掛閡。既乃以所搏人自嫁於眾曰:「彼為彼妻之厚我也,而仇我;雖然,豈予罪哉?」因出袖中一物曰:「此某妻之臂飾,誂我者也。」輕薄者競傳之,劇言苦語,各以加人,遂令邑少潔門。其妻,中庸人也,稍勸之,氏子則手格之曰:「吾厚其妻,爾乃厚其夫乎?」其子年長,皆心誹之,不敢言。已而邑之人皆知其詭也,則家相告曰:「慎毋與四氏子游。有與立談者,死期必至矣!」其怨家亦相告曰:「此穢豕也,昔有犬豕臥偃廁中,見獅子過,則負溲溺以侮之,獅子不敢近也。今氏子負穢來,謹避之而已,勿與角也。」於是氏子居都會中,若空廬;行巷市間,唯逢雞犬草木,不能逢一人也。氏子游益困,則念《世說》中祖珽獲髻上叵羅、袖中金疊,因遇物即懷之。人或率眾追奪,指名於千百人之前,他人醜之,思入壁罅,氏子坦然徐步,不以屑意也。又欲作南塘夜出梁山築柵之事,終歲召人,人無肯與同役者。
  如此十餘年,頗自悔。其所親因從容語之曰:「若為儒,而撾父母,何也?」曰:「吾與父母戲耳,何嘗盡力撻之哉?且悔撾之,必沽酒以釋之。」「若詈兄嫂,何也?」曰:「吾亦戲耳!且子視吾兄嫂之身,有吾詈跡者,吾當罪。」「子之盡絕六親百朋,又何也?」曰:「吾初皆戲耳。乃吾六親百朋,無一達人,見我輒物而不化。彼絕我,我寧絕彼耶?」其人曰:「子每詆通人達士,以為不如子,又奈何?」氏子曰:「盡戲也。吾戲言江水不如吾沼,江與沼不移位,豈非戲耶?」其人曰:「若子戲則盡然矣,今日者,名敗身辱,父兄不以為子弟,交遊不以為朋友,處環堵之室,上漏下濕,煙斷糧絕。子何不盡以戲周旋之,顧怨尤侘傺乃爾耶?」氏子默然無以應。
  無何,其長子某,少亦韶令,將弱忽得狂疾,終日喃喃詈人。然聽其所詈,則皆其父也。其父至,則枚數其罪而撻之。氏子號叫,不得免,或言慘於氏子父被撻時。氏子械子囚諸室,則以一木為其父,詰之曰:「父母可撾乎?」代應之曰:「不可!」曰:「是宜撻!」日撻至百數,其餘罪皆然。數年,竟狂死。
  外史氏曰:吾猶及識四氏子,身短不盈四尺,其目瑩然若攫食之鴟,頤頰矜長若索鬥之雞;其氣如含瓦礫,抱荊棘,有觸即摘射。邑人謂其頑嚚不友,似渾敦;不可教誨,不知話言,似檮杌;惡言誣善,貪冒貨賄,又似窮奇、饕餮。以為兼有四氏之長,故目為「四氏子」。而四氏子不肯受也,曰:「凡吾所為皆戲耳!」雖然,四氏子戲,其子數木之罪而且撻之,豈亦戲狂耶?或以戲諫耶?今死矣!亦可云戲死耶?夫其父則狂,而反號其子為狂;其子父木而撻之則戲,而其父反以諸罪為戲,皆惑也。吾疑天公之憒憒久矣,今乃以其子之口與手,作天之口與手而日數之,日撻之,又酷巧。嗟乎!天公則誠戲耳,四氏子烏乎戲?
  張山來曰:世豈真有若人耶?然觀「吾猶及識之」云云,則是真有其人矣。乃知天生若人,誠近於戲,當亦未嘗不悔之耳。後乃假手其子以巧報之,則彼蒼之文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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