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佳徒弟才高責重 酸秀才弊大心窮

  話說黃興到了李金華塾外,窺見次子受責,不便入室,遂卻步轉回。走至自己學門以外,聽得塾中怒聲大發,又卻步走到院內,暗暗窺伺。卻是許順被責,亦不問何事,即回到家中。自思道:「誠齋心性聰敏,作為不苟,足見誠齋身分。這是為著甚麼呢?豈不知禮義責備賢者。至於許順本是個莊家孩子,那卻不足為怪。」這便是護局子。遂向陶氏說了一遍。陶氏道:「從先我害這個病,如今我卻好了。居然化毒,陶成賢良。你怎麼也入了此門?溺愛一著,是誤子弟病根。人家的孩子就該打,自己的孩子就准沒有差麼?若沒有錯,他老師也不能胡打亂敲的。」黃興道:「不是這樣說。申先生有兩歲年紀,到底溫柔些。這卻不然,那知學規更嚴。那李先生年青少壯,性情暴躁,教不嚴,師之惰,李先生勤於教讀,非性情暴躁也。吾所以說這個。」陶氏道:「暴躁也罷。孩子們沒有一點錯,總不能拿邪嫌。再者,李先生上了這幾月學。無所不教,教的孩子們全都循規蹈矩的,真有個學生樣子。從先乍上學的時候,我還說他教的孩子們盡會弄酸排場,這不是沒要緊麼?後來時候長了,才見先生們教訓,是教孩子們實行不虧哩。」今之教學者,何不講此。黃興道:「是些甚麼酸款?我也聽聽。」陶氏道:「你聽著罷。先生教孩子們寅時就得起來,須梳頭洗臉,不准邋邋遢遢的。梳洗完畢,因著你沒在家,便叫他先來見我。須站在門旁。我若起來,他便問道:『媽媽睡醒了。兒要上學去了,媽媽還叫兒作麼否?』我若未起,須待我醒來,問道:『媽媽起來不?兒上學去,媽媽有事用兒否?』我或起或未起,若叫他上學去,先向我深深一揖,倒退而出。此是第一條學規,由入則孝上做起。到學中先拜聖牌,次揖老師,然後歸坐唸書。放學時候,又拜聖牌,再揖老師。聖人百世師,故先拜聖,次拜師,以示朝夕不忘誠敬。到家時候還得給我作揖。晨昏定省畢生皆應如是。成天家勞勞叨叨的,就是這麼些個事。此是用時習實功,倫常日用。習慣成自然,足見其學不厭誨不倦處。若是誠齋家來,還得揖他哥哥,不論走到那裡,凡遇長上,必站立問候,久未見者,也得作揖,是第二條學規,由出則弟上行去。不准放肆一點。一句瞎話也不准說。此是第三條學規,極之以謹信。同學們須要和氣,此是第四條學規,教之泛愛眾。誰比誰強,誰就得敬誰。即是第五條學規,教之以親仁。那些事一言難盡。等時放了學,你看著罷。合唱戲的一樣,揖讓成風,古道皆然。又要給你作揖了,狠有些意思。」
  正說之間,黃心齋家來了。果然向黃興作揖道:「爹爹吃了飯沒有?」黃興笑道:「這麼大個人,卻也學上來了。」雖白頭小子,亦宜如此。黃心齋不敢多言,遂又拜過陶氏。說著黃誠齋也回來了,見了黃興深深一揖,面帶笑容道:「爹爹才到家麼?」黃興道:「來到半天了。你老師好哇?」黃誠齋道:「老師卻是身安。爹爹在外身體勞乏,卻是面色甚好。」黃興道:「好哇,沒病沒災的。你坐下罷。」黃誠齋應道:「是。」嘴裡答應著,卻轉到陶氏身旁深深一揖,又向心齋揖過,方回至門旁落座。寫誠齋從容中禮,如一幅畫圖。黃興見他面無憂色,遂笑問道:「你老師生麼氣哩?」黃誠齋道:「老師沒生氣呀!」黃興道:「虧來你老師教訓好,怎麼學著撒謊?我在門外看見,沒有進去。那打的是誰呀?」黃誠齋笑道:「那是因為兒說差了話,打了幾界尺,也不大麼疼。」黃興道:「說差了麼話呀?你對我說來。」黃誠齋見哄不過去,遂直言告道:「今天早飯後,老師沒在書房。馬表弟使老師的筆寫字。寫完了,擱差了地處。老師回來,便問誰動筆哩。馬表弟見問,不敢答言。馬生犯不謹規,如實承認尚有可恕。老師定問是誰。我看著事不能了,遂向老師道:『老師沒要生氣。』老師忙接道:『你動筆哩。只許今一次,後再如此,定不能恕!』我見老師息怒,便道:『不是門生動筆,是馬樂孝動筆。』這句話沒要緊,老師的氣反大了,說:『是你沒動筆,怎麼攙話接舌?這麼大膽哪,這就該打!你又說是馬樂孝動筆。他動筆用著你說麼?這便無愛眾之意,更該打!』僅將為兒打了幾界尺。不過臊皮就是了,打的並不疼。」黃興道:「沒打你表弟麼?」黃誠齋道:「說他問著還不說,所謂信又何在?也打了兩下。」黃興道:「這還罷了。」先生嚴教是公心,東家疼愛有偏見。又問黃心齋道:「你老師為甚麼打許順呢?」黃心齋道:「為的教他放學回去,總得給他母親哥嫂作揖。他家說是不必,家裡的事,你老師還知道麼,他便從了。有違孝思務本之意烏乎可。今日老師合旁人說話,說起這個來了,鬧的老師也知道了,所以打他。」打的是不循實行明,犯入孝之條。況一欺哄,便違謹信戒。黃興道:「這些故事真是不少。唸書就是了,也不知弄這些閒情作甚麼!」以先務為閒情,儒教之所由失其真傳也。陶氏笑道:「你忘了他老師說的學規了麼?不是說甚麼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就是那個理。如不能行,學一個好嘴子,賊鬼流滑,將來莫有壞不了的。這麼著唸書,那怕文學不好,上達不了,總成個正經人。那麼為學,就是作官為宦,也短不了挨罵,落一個臭名兒天下傳揚,丟人擺怪,損陰喪德,再鬧的斬宗絕嗣。那算誰的錯處,莫非不怒先生麼?」陶氏居然陶成女中智慧矣。欽其性情之雅正,心地之明亮可以振頹俗可以警迷頑。慎勿讀書昧理,以致敗壞名教,貽祖父羞,惹婦人笑也。黃興道:「你一個婦人家,比我還明白。不但比你明白,世之教學誤人者皆當為之汗下。要知四海之內,不若婦人者多多,豈但我自己一人?」的真不假。陶氏道:「吃飯罷,別說這些閒話了!」說畢,遂用過飯。
  黃興又過李金華那邊看望。二人見面周旋一回,說些外省見聞,遂將那三張三教法諭遞與李金華。李金華看了一遍,遂道:「三教之中,雖各有弊病,卻只怨為士一家。為士的若能通明正道,那兩家萬無不從之理。釋道兩教歸咎於儒,為士責任關係重大。況且僧道兩家,也得先念四書,通明瞭其中大意,方可再學經卷。這一張儒學示,甚是透徹。若那為館師的身體力行,自然為聖門功臣。像這時那些酸秀才們,真是沒有說頭。」一句抹倒假斯文。黃興道:「常言說的好,『窮秀才,窮秀才』呢。他為窮所累,也是不得不如此。」李金華笑道:「秀才可不窮。上而公卿,下而邑宰,及一切教諭,皆是從秀才出。況且胸藏八斗,學富五車,怎麼會窮呢?」黃興道:「俗說窮秀才,也不能無因哪。」李金華道:「非秀才窮,實為秀才者自窮之也。其窮有四:詩書不通,學之窮也;義理不作,行之窮也;甘於秀才,志之窮也;難脫秀才,術之窮也。有此四窮,遂終日憂悶不解,愈趨愈下,便不得不算個窮秀才耳。若像這告示所說,先竭力於孝,使學者法之自然,有個天運循環。」儒士敦本教化熙洽一道同風,國家慶祥入學出弟俗美中天。黃興道:「一個論孝的秀才,也沒有麼。」李金華道:「莫說論孝,連書上的字,都鬧不清哩!」黃興道:「你說的呀!」李金華笑道:「有一個笑話,說是一個館師講四書,講到子游問孝一章,說道:「子游是孔子弟子。一日來問孝,孔子答道:『如今的孝子,但能養親。親不若犬馬,何也?人之養犬馬者,皆能養了,總得恭敬他點。若不恭敬他,何以別為犬馬乎?』這是講錯了的。如此當令聖人哭。又有一個不認字的,與徒弟們講到孝上。說是千萬要孝父親,至於母親,孝不孝沒要緊。若按禮說,更不可孝母親。曲禮曰:『母不敬』呢!如此更令周公恥。又有一個信因果常講佛法的,說是為人三世行善,方能轉生個母狗。禮記上說,『臨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可見母狗最不容易托生了。」黃興笑道:「這一個不但講錯了,而且認錯了。誠令人可笑!」李金華笑道:「那宗先生若轉生個母狗,還是萬福哩!那裡母狗叫他轉生?」說著不覺大笑。
  這時從外來了二人,李金華慌忙迎出。黃興亦隨之。四人同揖,讓進書房。若問是誰,下回分解。
  注解:
  且自虞廷有司徒,而庠序學校。三代因之,皆所以明人倫也。孔子集群聖以承道統,而後入孝出弟之教責歸師儒焉。厥後制藝開科,務進取者,但講文字,不論實修。讀聖賢書,求其身體而力行者,百不得一。遂置孝弟於不顧矣。即有二三持衡者為之提唱聖教,而積重難返,愈趨愈下,始猶先讀六經,後習詩文。繼則不通六經,即習詩文,所以魚魯弗詳真偽莫辨。文舛字差,貽笑大方,至學窮行窮志窮術窮。秀才有四窮之目,其高明者,專工文章,爭趨時尚,巧潤詩賦。曲中試官,求功名誠利且速矣。不知求功名愈利,去聖教愈遠也,求功名愈速,墜濁流愈深也。金鍾傳本四書以立學規,即據學規以課生徒,其有不合者。撻以記之,入孝出弟,謹信泛愛,隨在肆應。不過霎時耳,豈有礙於講經論文也哉,奈館師自誤誤入。俾子弟輩讀書數載。悖親陵長,不知孝弟為何物。且不令謹信,必滋詭詐。不使泛愛,必生傲慢,揆彼子弟輩父兄之初心,豈真欲其如斯哉。況乎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其幾希,讀書者原為保其幾希耳。試觀今之教讀者是令人保其幾希乎。抑令人喪其幾希乎。嗚乎,何其可哀而可懼耶。
  理注:
  話說黃興聽說申李二位先生,教學生甚有次序,是教為學的實行,不虧人人孰行孝悌。各各尊敬長上。其不是,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領人同歸大化,此書可為益世寶訓,讀斯書者,莫視為老生常談。稱理說可為三教宗旨,實補於性理未發之遺。申李二位,教的四個學生,可名四端,諸事不苟,原是行住坐臥不離者個,端方正直,才能保太和中和矣。又申李馬陶黃杜等,同在善莊,皆不出方寸之外,修身之士,皆可看末後了義一著矣。
  偈雲:
  修身學道莫談玄,三教須知孝為先。
  善行步步踏實地,做到力盡皆是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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