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論天良信口談天 觀法諭誠心問法

  話說黃興在德州發盡貨物,兌明銀兩,遂僱車到抬頭寺。及至到了寺中,與廣平相見,各道渴想畢,即到大殿拜佛。拜畢方入禪堂。這時,廣通、馮助善皆在座。彼此謙讓,分先後而上下之。
  馮助善向黃興道:「老先生府居何處?高姓尊諱,即求賜教。」黃興以實相告,並問馮助善家鄉姓名。馮助善亦一一告知。黃興起身道:「尊兄幾時到此?」前已心慕其善,今竟幸遇其人,不覺喜出望外。馮助善道:「到德州已一月有餘。昨日才到寶剎。」黃興道:「到此有何貴幹?」馮助善道:「只因無可謀生,略有微貲,意欲辦買涼帽,少增利息。」黃興道:「與平師傅何以相識?」廣通忙接口道:「馮先生與貧僧相熟。」黃興道:「老和當寶剎何處呢?」廣通道:「即在城內永慶寺。法名廣通。這寺和尚係貧僧師弟。」黃興欠身道:「失敬失敬。老和尚與馮久久有故交麼?」廣通道:「馮先生到敝州才一月有餘,焉有久交。然雖非久交,實為知己。」黃興道:「馮兄與老和尚何以相遇?」黃通遂將馮助善如何唸經超拔父母,如何上櫃屢講天良,以至各處不常,見他如此,知為正人君子,不得不高攀一步的話,向黃興歷道其詳。馮助善道:「愚昧無知。實蒙過獎。」
  黃興道:「不但老和尚如此稱贊,我久聞芳名。」馮助善聞此,不覺變色道:「無名可稱。老先生是故意高抬,還是果有所聞呢」?恐人說出田氏丑不可聞。黃興道:「誠有所聞。尊名非虛。」馮助善益變色道:「老先生在何處聞之,天津人口中,已分清道白,此善本不善,有何不可與聞乎。望乞賜教。」黃興聞廣通之言,便信所聞非虛,又見馮助善屢屢變色,亦就不敢以實告,遂含糊應道:「餘在城內發賣貨物,在行中聽說馮兄之名,早切景仰了。」馮助善方放下心,正色道:「餘到德州,仰蒙廣老和尚屢次提拔,不能安身,甚覺愧愧。但餘一生總吃了天良二字的虧了。天必不肯。無論所遇怎樣艱難,直是忘不下他。咳,莫非有點天良的,便沒有飯吃麼!」黃興道:「馮兄言之差矣。惟有天良的,天才給飯吃哩。莫看眼前一點,常言說的好:『君子無事且耐時』,耐到時候,自然有個時來運轉。」並非寬慰語。馮助善道:「老先生這一句話正合賤意。但餘雖不敢離天良,不知天良早已離了餘也。聽見說過,君子無德怨自修,天艮不失可與入德。總是有損於德的。天萬不能護佑,餘之德毫無一點。今日又怨這怨那,老先生莫要見笑。」黃興道:「據廣老和尚所述,尊兄一切事跡,足見尊兄之德矣。出門在外,行李空乏忘不了尊父母,不吝錢財,請高僧超拔先靈,於父母亡後猶能如此,尊兄之孝可知矣;固守窮困,不敢少忘天良,尊兄之廉可知矣。聲聞過情,君子恥之。黃興之稱馮助善,稱量而與,非過情之譽也。況且天良,即人心耳。守住天良,非能正心麼?正心必邀天佑,天即在人心中,人心正則天心無不正矣。再者,天即吾親也。人能時不忘親,便是時不忘天。你不忘天,天豈能忘你麼?這正是-天吃飯。」千古創論,實千古庸言。此書俗言,即人間至理。馮助善道:「正是此話,餘在買賣上若掩了天良,雖日得千金,餘也萬萬不肯的。」德為本,財為末,買賣人的要著。黃興道:「餘南北奔波,未嘗苟且分文。尊兄之意,與餘甚合。餘有一妄言,不知尊意肯從否?」馮助善道:「若能效力,無不聽從。」黃興道:「餘年將六十,未嘗遇一同心。昨在城內,一聞尊名,便恨不能見。今幸相逢,實天湊良緣。守天良人,即會見信天良人,非天湊良緣而何。領晤之下,益加欽慕。若肯俯允,便當肆談。」馮助善道:「老先生若有處用餘,即請明言,何必如此稱羨,令餘無地可容。」黃興道:「餘之生意這裡當家的深知明白,欲求尊兄勿辭,辛苦少分餘心。不知尊意如何?」廣通忙道:「甚好甚好!無怪乎你二位越喇越近。馮先生不可推辭。」廣平在旁也接口道:「黃老先生若欲請馮先生執掌買賣,誠得其人。馮先生萬不能推辭。」馮助善道:「初次相遇,怎能敢允。老先生的事業如是之大,亦恐餘才不及,難以支持。常言說的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望老先生三思。」不輕去就恐負重托,此正其可托處。黃興笑道:「餘頗能知人。既然實意相托,便無二意。尊兄若是決意不允,定是棄嫌老朽了。再者,所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莫非謂餘亦是那些作買賣的流亞麼?實話對尊兄說罷,若是尊兄不講天良,萬不敢有請。為的是買賣之中,尊兄不忘天良,故大膽相求。」點明信心重用者,在天良一點。馮助善道:「老先生決意下顧,敢不從命。但賤內在德,實難脫累。故有負尊意,望度愚情,不至見罪,萬幸萬幸。」黃興笑道:「尊夫人隨船北上,餘家中還有幾間茅廊草舍,堪避風雨。如肯賜顧,豈不甚便!」馮助善未及答話,廣通忙道:「馮先生再要推辭,貧僧就要失言了。」馮助善道:「雖難推辭,還乞賜教。」人謀事求之不得,彼偏讓之有餘,助善更高人一頭。廣平道:「既不推辭,也就無容再說了。」馮助善道「總要領教。」廣通笑道:「若再推辭,豈非不識進退了麼!」說畢欠身道:「失言失言!」又道:「有罪有罪!」馮助善道:「黃先生不棄愚才,敢不從命。」黃興躬身道:「有屈尊駕,多多擔戴!」廣通道:「這就是一家人了,不可套言。」說著,齋已齊備。
  大家用過便飯,廣平將黃興買貨帳薄及所買涼帽,一一交清。次日清早,黃興邀同馮助善齊赴城內。廣平強留,用了早齋。黃興送廣平齋資四十弔,亦算謝廣平代辦貨物之勞。黃興慷慨好施。廣平那肯收納,黃興見他堅執不收,遂道:「既不肯收,求當家的多買香燭,替餘供佛罷。」廣平無奈,方才收下。黃興求廣平僱了幾輛大車,將貨載到,點到船上。馮助善到了寓中,告知高氏,亦甚觀喜樂從。守定天良,同有恒心。必遇非常大事業,故有非常大歡喜。即僱了車子,也搬到黃興船上去。諸事完畢,馮助善欲到永慶寺告別。黃興亦欣然相隨。二人到了永慶寺,與廣通敘談之際,黃興見客座之中,懸一小字橫披,不覺用神細看。見上面寫的是:
  孝之為道也。惟僧家易,亦惟僧家難;惟僧家毀之極,亦惟僧有成之高。假有人焉,於削髮後,即能恪遵三皈,詳持十戒,或專念彌陀之號,或深參大覺之宗,或以往西方為出世之門,或以生淨土為終身之願。幼歲出家,先驅烏後就耕。學無躐等。中年剔度,既進銳莫退速,意秘年拴,立志無移,憑色空破開眼界,守身不二,將生死掛在心頭。若能習以為常,豈無樂趣?如引操之不怠,方是真修。斯時種其因,他日獲其果。近則身體髮膚竟是金剛不朽攘,遠則高曾祖父,居然拔濟而超升。其孝也,不誠大矣哉。及推其工夫,亦是僧家本分,並非他有奇異。誰得謂之不易?雖然,人自有生以來,墮入塵濁私欲日熾,天良漸滅,凡其所好,推脫不開,以至皈依佛而不知佛事,皈依法而不解法則。皈依僧而不行僧律,故生靈礙我;除之犯殺生戒;物類益我,取之犯偷盜戒;女色悅我,近之犯淫欲戒;言談任我,縱之犯妄語戒;佳釀醉我,服之犯飲酒戒;居住安我,享之犯坐臥高廣大訂閱戒;妝飾華我,染之犯花鬘纓珞、香油涂身戒;音樂誘我,趨之犯歌舞作倡故往觀聽戒;貨財富我,求之犯捉金銀錢寶戒;口腹慰我,隨之犯非時食戒。接引之名,念來念去,去而不來,如來之旨,愈入愈深,深而不入,普提樹無影無形。金蓮台沒花沒味。訛解虛空,妄談寂滅,具戒雖知,反增名字沙彌之笑。三衣雖受,仍是禿頭光棍之流。生身父母,無以養之,亦無以報之,罪未嘗無以累之,自己形骸於此毀矣,更於此墮矣。孽焉得於此終?其不孝也至矣哉!況今之為僧者,尤甚於此乎!不彼不此,言之不屑,非僧非俗,殺有餘辜。吾安和不謂其之極歟,莫道言不留情?試向百尺竿頭爭上下,九蓮台畔認分明。金光一點無私照,普濟群迷入大乘。天下均霑利益,何況祖宗嚴慈。苟不識此,即早還俗,或少減不孝之罪,悟澈謹識。字字金石,言言珠玉。叫醒惡夢打破禪關。後之閱是則者,發勇猛心,作金剛經讀也可,生愧悔心,作藥師經讀也可,開慈悲心作法華經讀也可。數百字功兼三乘,有限言果證三昧。倘有善知識,必謂餘言非虛也,豈徒是稱贊已哉。
  看畢遂問道:「這是京都護國寺悟澈和尚麼?」廣通答道:「是那位老和尚示眾的。」黃興道:「悟澈和尚,深通佛法,但不知佛法訣竅,卻在何處。」廣通道:「這一篇示眾法,諭便是不二法門。孝為三界猶尊法,辟開八萬四十門。這就是訣竅。若迷昧無知,各處探搜,終無了明日期。」黃興道:「這麼說來,只在一個孝字麼?」孝為修行人一株老本,又為修行人一盞慈燈。老本不虧,了脫色身即能超脫父母之先靈。慈燈不滅,了明心地,即可復全父母之性天,如此方無愧為佛家弟子。廣通道:「除此之外,那有奧妙?叫醒釋道,不離孝道。這一篇大主宰,全在未數句上。所以貧僧見此諭後,便還俗了好幾個徒弟。為的是怕他怕不住清規,到不如及早開消,省得褻污佛法。他招不孝之罪,貧僧也分餘辜。至俗人所說『孩子不長命應當出家』,那全是自欺語。童真入道,成道固高;童真入道,污道尤甚。所以童真入道而成道者,萬不得一。半路出家成道者,不計其數。因著甘苦備嘗,無不看破。那童真入道者,及年長幾歲,不知濁塵苦處,反望之流涎,以為甘不可題。總有嚴師,亦難禁止貧僧看到這裡。見有幾個徒弟難以修行,遂吩咐他們各自散去。有不肯的,無非為的家貧,貧僧便給他點東西,可以作個生理,也就無之不可了。」黃興道:「這也是老和尚的慈悲。」廣通未及答話,忽聽院中一人喊道:「廣師兄在屋中沒有?」廣通慌忙相接。畢竟是誰,下回分解。
  注解:
  且天之所以予於我,與我之所以得乎天者,亦不過此良心已耳。何也良心即天心也即親心也。亦即我孝親之孝心也,孝於親。則不失其良心,即得乎親心。亦即合乎天心,天下未有合乎天心而不獲天之慶賞者,所以天不愛道。地不愛寶,安富尊榮,子孫蕃衍,皆孝心之所感召亦即良心之所極至也。彼不孝者喪其良心,便背乎親心與天心,顯之龍雷之轟擊微之疾病之磨難。顛連困苦,斬宗絕嗣,皆不孝而喪其良心者之必然也。在家如是,出家亦無不如是,顧或者曰,出家無家亦恪遵三皈,詳持十戒已耳。何必復言存天良申孝思哉。不知三皈者範圍吾身,恐濁塵之迷污其天良也,十戒者,保全吾。性拜經懺以超拔其父母也。既雲:學佛乃得盡孝,不言盡孝,別無佛法,出家者,全受乎父母之天良,而奉持之以真孝思,成佛者,全歸乎父母之天良,而成就其為真孝子也。廣通雲示眾法諭,便是不二法門,訣竅只在一個孝字。蓋深通佛法,乃得有此確論,非離卻佛法而故造此創論也。此佛法之本於孝道,而孝道之宜盡於僧家者有如此。
  理注:
  且說馮助善於黃興合伙,將貨物付於馮助善照管。黃興是意中正神,馮助善是識中助神,正神副神同歸善莊,是到至善之地,方能轉識成智。華嚴經云:得貨物乃為紹降佛種。法華經云:領知眾物,為窮子認父,付於家業,除/二十年。所應得的,皆以得之,得佛法分矣。
  偈雲:
  黃興正義,助善副義。
  助發善成,共合一局。
  黃興得助善,兩家共相契。
  今投原業主,助發實相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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