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搜道要旁門露相 講心學正教歸元

  話說上元縣知縣問明邪黨,斬者斬,宥者宥,交回金牌回衙。路遇喊冤者,略問幾句,方知邪羽未滅,仍要強辯。吩咐跟役,將邪羽帶進縣衙,擊鼓升堂。兩旁齊喊,好不威嚴。
  縣官落座,將驚堂木連拍道:「將那些白蓮教給吾拉上來!」真是一呼百諾。轉眼之際,牽著的牽著,扭著的扭著,推到堂階以上。縣官用目一閃,明目如電,如見其肺肝然。低聲道:「你們不怕生死,還敢自投羅網,何其愚也!」傷弓之鳥,還不乘翼飛去,倘不容分辯,豈非自送其死乎。復高聲曰:「何其橫也!其教邪,其人故橫。有甚麼話說,分辯上來!」
  一人答道:「謂我為邪,何以見為邪?不問確實,妄行處斬,是何道理?」
  問道:「謂爾為邪,爾何以為不邪?你自辯哪。」
  答道:「邪者三教之外另立門戶。我們本聖賢之大道,有一邪門名曰聖賢道,即此是也。修先天之圓明,煉氣固精,凝虛化神,肉身不朽,道身常存。雖有秘密,亦非從無知而知,確乎其傳,堅乎其志,外務不能奪,邪說不能侵,時時不離,刻刻在念。正所謂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也。說來本聖賢道一段,似正非正,苟非大智,幾難折斷。那知非從無知而知,便自露假相。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無論賢愚,何一不從窮理盡性做起,雖曰良知天所予,情識一開,便迷虛靈,必須能明明德以期了達耳。」彼誤傳聖道者僅以知覺運動。向肉身做工夫,是修假不修真也,即聖操如頑石,其如用之不正何。夫聖賢之大道,孝弟而已矣。不存孝弟,便非聖道。人事尚不知,況問知天乎。況問知修先天乎。夫修先天者,道教以存心為主,釋教以明心為歸,其所以心存不放,心明不蔽者亦不能外孝弟而他求,彼所修者,只後天一色身耳,動雲金丹大道,不離身有三寶,凝結成丹,不知煉丹與念佛,同一心法也。以孝弟忠信先築大本之基,以禮義廉恥動察細行之功,聚精會神,溫養純熟,邪氣消而丹自生,正氣凝而丹自結。煉成赤火一團,寶珠一個,丹心貫日,上下圓明,方能復其先天,照破三千大千世界。彼所用煉功,常存偏心,將陰邪一塊,認為靈寶。本非正道,而欲成仙成佛成聖者,實未見一人。不問真諦,濫殺平民。死幾個人無甚要緊,最可恨者,誤正為邪,使天下人沒敢再正者。護邪為正,居然理直氣壯。你們為官的未嘗不說為國盡忠,除暴安良。不知忠於國者少,害於民者反多。除暴而暴益生,安良而良愈滅,不求一點真消息,妄向皮毛認亂文。」
  縣官道:「還有說否?若有言未盡,讓爾一齊端出。本縣那有閒心一條一條,一問一答。待爾說盡,自當一語駁倒。」
  答道:「若駁倒此數語,便算你駁倒眾論。」
  縣官冷笑道:「明明破綻,不待細審。三教正理,皆從無知而知,你偏說不從無知而知。其所知者為妖言矣。莫說你不從無知而知,不知真元,你將無知而知,少駁數語,便是邪中有正。正非真正,邪之正也。你們尚不得為邪之正,又何足與言正之邪?你並不知邪為何物,廁中之蛆,不問其臭。不過如盲如聾。摸了一手狗屎,未嘗不疑為稀糖;聽得兩耳鐃鈸,未嘗不疑為細樂。井底之蛙,雖不敢測天之大,或見天一點,你們連一點也沒見過,妄談陰陽之玄妙,豈非告示底下點頭,混充識字的麼?」
  答道:「無知而知,為萬劫之陰靈;有知而知乃千秋之實據。舍有形而煉無形,正是修性不修命,於此而能入聖者,未有一人。」
  縣官道:「修性、命自固,修命性難明。豈不是修性即修命,修命不能修性麼?」
  答道:「性為何物?」縣官道:「爾知性為何物?」
  答道:「性乃真體也,他在何處?
  縣官道:「他所在之處,非爾所能知。爾若能知,爾必能修。」
  答道:「若不知此,我們修甚麼?」
  縣官道:「你怎樣修法?」
  答道:「我們不似那些愚人,貪生怕死,輕泄天機。吾勸你必問此。」
  縣官道:「甚麼是天機?你懂的麼?」
  答道:「天機即秘訣。哭者亦笑。知此秘訣,方可借假修真。」
  縣官道:「胡說胡說!機者未至而將至者也。在天則有風雨,在人則有言行。凡天之風雨,類而及之,未至將至,是為天之天機。凡人之言行,推而廣之,未至將至,是為人之天機。其所以未至而不可泄者,即是先行其言,而後從之意也。至於修心法中,性理將復而未復者,是為性之天機。此乃真天機,不易識也。須認真了,然非窮理盡性,復還其先天者不能知。爾將天機誤為秘訣,固然可笑,況所謂秘訣者,並未嘗秘。倘屬真秘,便不從有知而知。凡一切孽緣,皆自有知造,所以妄自知生。真自知滅,若欲不生不滅,還須無知而知。苟泥於有知,向肉身上著手,是為困於胎獄。況泥於有知,乃告子之偏見。你們所謂有知者,並不及告子之說,僅以一點半夜私語,遂視為無上至寶。你們將這知果然看清了麼?人生本無知,由迷而有知。破得迷,了得知,方能大知頓現。大知既現,道體湛然。」所謂心滅真生,真生性現者是也。
  答道:「何為道?何為體?」
  縣官道:「道為名,體為實。循名求實,自見道體。」
  答道:「道為名,何以名道?
  縣官道:「狂者難與言道,以尋常而不足信;愚者難與論道,以高明而不可躋。欲聞道者,非中正聰敏,皆不易得道,講道不離心,本是講道不離心,邪門偏說講道不離身。所以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心有二,人知其一;心有四,書明其二。道心人心之外,復有二心:一為肉心,一為真心。人心為知,道心為覺,知為識神,情也:覺為真幾,性也。人心藏入肉心,道心照出真心。無人心而肉心不生,無道心而真心不現。真心明而道心固,道心固而肉心化,肉心化而人心亦與之俱化。所謂變識為智,化情歸真,即明心見性也。非化也,因其明而明,因其固而固。收煞處發一片自然色相,寂靜處動無限活潑。將見一而四,四而一,純然歸於玄元之中。玄之無可玄,謂之真元;元之無可元,謂之妙玄。真妙之機。依然肇自倫常。發佛經道典之未發,補學庸論孟之未備。非神聖那能道出隻字。如爾邪門,拿著一塊無味,隱而不露,雖父母有所不私,即兄長亦所不顧。至於朋友妻子,皆不能與聞,這便無論常更有語,可惡主,說甚麼能叫父母下地獄,不拿佛法送人情。這是不孝極語。人而忍令父母下地獄,一言有所不傳。何其狠也!自古至今,若有不孝而成神成佛成仙得延其壽者,必無天地而後可。」此人若成,是無天理。
  答道:「人心道心,總歸何處,不能明辨的是頑空。」
  縣官道:「人心如人,肉心如舍。人固藏於舍,亦或有時而出。道心如日,真心如光。日固有光,亦有時而昧。出非常出,昧非常昧,勒人心,升道心。道心照破人心,則人心自無所謂出矣。人心不出,道心朗然,焉得少昧呢?正是拔開雲萬里放出日一輪。」群陰退盡,一陽來復。
  說到此處,那些邪徒沉沉吟吟,欲辯不能,不辯不安,左思右想,正然為難。甚矣。邪說之不易辟也,聖道難明,處士橫議無怪乎。孟夫子任道義,縱辯論大費苦心也,降而今世,去聖愈遠人心愈漓。迷正趨邪者,滔滔皆是又誰為之力辯。而救正之耶,幸哉上元縣官,又得杜清一人焉。懷仁行義發摘隱私,其護邪辨邪。錮蔽邪見,一一搜究,罪魁雖誅,更不得不判明道要,講明心學,費盡婆心,說破蓮舌。何啻於王法不赦中,開一面網。為當時誤陷左道者,釋其罪。救其生,重放大光明,於沉溺昏暗中。開一面鏡,為後世慕道修心者,破其迷。覺其路,普施大慈悲,此時伏魔大,帝鑒察無私。正□猶生,無日不以除邪清天下,倘觸威怒,刀不留情。殄佞誅邪。無餘類矣,可懼哉,可哀哉。忽然喊聲四起,炮聲大震。縣官忙吩咐將邪徒收獄。急速走行出衙,不知何事,下回分解。
  注解:
  濂溪雲,無極而太極。試繹而剖分邪正之源流焉,夫無極者玄空也,寂然不動者也,靜為空之幾即自然之真常也。太極者元善也,感而遂通者也。孝為善之長,即當然之體段也,蓋不言無極,則太極拘於形器。而不足為宰制群動之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涉於虛無,而不足見綱維群動之妙,惟不滯於有。不淪於無方為正道,方為無上秘旨,乃邪徒曰,不從無知而知,則必矯揉強制,不惟昧自然之真常,亦且失當然之體段,況匿淫詞為至寶,忽陷父母,私僻行而不泄,兼隱妻子,倫常有乘,豺狼不共矣,正道固如此哉,昔佛教之特立禪關者,蓋取法於混沌開闢之義,而參而效之耳,若謂以知覺入,以幸獲進理欲之界難昧,邪正之途自分,而顧自以為是,排之不息,牢不可破,嚇之不悟,堅不可攻之至於如此耶,最可恨者,不知始自誰何,既自誤而又誤人,造偽書以籠絡生徒,居然堂堂正大之論,設詭計以收拾愚頑,猶是汲汲救世之言,如八字覺圓,悟性窮源,破迷宗旨等編,業已傳滿天下,其蠱惑於一時已可慮,其毒害於後世尤可懼也,嗟乎,邪門固自有師承,想亦讀書謬解之差乎,噫!吾知之矣,吾千言曰得其一,萬事畢,亦謂得其當然之體段,無虧於孝弟即無虧於自然之真常,且一孝弟而為仁,而萬善俱備,故曰得其一則萬事畢,與吾道一貫之語,正互相發明,而彼則執以為玄關一竅,心知意為,舉一廢百,非特不正,而且害正非特非道,抑且賊道,誠有殺之不足蔽其辜,搜之恐或遺其種者。
  理注:
  此一段,原是關呂二帝,慈悲於世憐悔群迷,現身說法。竹筆傳奇,借托杜清之口,辨明甚詳,謂恐後學墜泥邪途矣。
  關呂二帝降竹奇,普度世人出塵迷。
  辯明邪正示明路,三教心法得正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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