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遭陰險幸逢乞丐 施毒手誤害親生

  話說黃誠齋,在觀音堂禱告已畢,遂向陶氏家去,走到半路,其心總不能放下,在半路途中,獨立一時。手足關情,神思惝恍。回身又向家來,到了自己門首,見其兄在門外飲驢。便問其兄道:「咱娘在家作麼哩?」急切關心。黃心齋道:「在家做飯,叫吾去推磨。好麼推完了磨,就要吃飯了。」黃誠齋道:「咱娘沒有生氣呀?」黃心齋道:「無是無非的,生的甚麼氣?」心齋做夢不覺。黃誠齋道:「既然如此,哥哥須要謹慎,我去看咱舅舅。」黃心齋道:「為兄記下,弟弟不必掛念。」黃誠齋道:「咱娘性體太嚴,哥哥處處多加小心,為弟不久也就回來。」
  說罷便反身而去,走著又道:「哥哥呀,小心著哇。」再三囑咐,其情懇切。黃心齋連連答應,也就牽著驢去推磨。其身能任折磨,其心永不能折磨。不多一時,將磨推完,到了家中,將麥交與其母。陶氏道:「你二弟弟去看你舅舅,至今不見回來,吾做了幾碗餛飩,留了兩碗,你吃一碗罷。」說著便順手取過一碗,遞與心齋。心齋接過,還未曾吃,只聽得看家狗兒。的一聲,躥將出去。極寫其奮急救主呵護不祥之狀,誠義犬也,亦心齋之孝順所感耳。又聽得門外吵嚷:「打狗哇!打狗哇!咬死人了!」黃心齋將碗擱在條凳下,便去打狗。跑到門外,只見一個乞丐在那裡與狗爭鬥。心齋將狗喝開,向那乞丐道:「你上別處趕門去罷,我家還未曾作飯哩。」那乞丐道:「你家果然沒有作飯麼?早已看見餛飩碗。給我花子點吃,保你一身平安。」確乎觀音救苦正苦禱之一驗,然則誠齋幾危矣。黃心齋道:「你者個窮朋友,怎麼者樣叮嚀?吾還胡弄你不成?正與乞丐講話,忽聽家裡叭的一聲。心齋遂向家中跑,走到屋門以外,見那狗兒將餛飩碗扒到地下,傾的凳上凳下皆是些個餛飩。明知毒食,所以狗也不吃。碗已摔碎。陶氏怒道:「你者宗羔子,毒母口脗。給你點麼吃,你不說是吃了,合個要飯的去打吵子。就是恐怕狗咬著他,也該將碗放在桌上。」越說越惱,遂捋著心齋的辮子,打個不了。死罪已逃,活罪難免。
  正打中間,那誠齋喘吁吁的跑回來了,一見其母慘打其兄,遂道:「我哥哥又有了甚麼不是?吾的親娘噯,在心齋事母,毫無分別,反對面形容更慘。者一次饒了他罷。」只知明毒,不知暗毒。陶氏總是怒不能息。黃誠齋一面與其母磕頭,一面救護其兄。且說者陶氏為何者麼大氣?只緣久有毒害前子之心,未曾得手。早尋下紅礬一包,者點紅礬,還是因著心齋小時買的。黃心齋四五歲上長了滿頭禿瘡,找了一個偏方,是紅礬銀朱煙,用滾酒調搽。先用滾水將其疙/洗去,然後如方調治。心齋之瘡幸而見愈。不料剩下一點紅礬,竟成了後日之害。既能了病復能了命。那陶氏找著此物,居然下在餛飩碗內,輕易之極。又被狗兒傾了。此計未曾用上,故其氣如此之大。見誠齋苦苦哀求,方才鬆手。總得再圖後計,後母心腸何日了手。母子三人同入屋中。心齋給陶氏磕了幾個頭,陶氏道:「你各人去罷,不必在者裡叫吾生氣。」心齋無奈,起身出來。看看應做的活,好緊緊作去。陶氏問誠齋道:「你吃了飯沒有?」誠齋道:「沒有吃飯。」陶氏道:「還有餛飩一碗,拿點乾糧,快著吃罷。」誠齋拿過餛飩,便向外面去,走到外間屋,見條凳上下,傾的那些餛飩,遂將凳上的收在碗內。坐在門限上,便吃飽了。代兄受毒,代母贖罪。不料吃後,陣陣肚疼。陶氏見他疼的利害,忙問道:「你吃了別的麼?」誠齋道:「沒有吃別的呀。」陶氏道:「你速速想想。」誠齋道:「不用想,沒有吃別的東西。」
  正說這間,黃心齋想起所傾的餛飩,還未打掃,如被其母看見,豈不又是一場痛打。如此小心,當愛如親生。遂慌忙跑到家來,見那凳上餛飩,已打掃乾淨,遂將地下的掃出,陶氏見他打掃,便問誠齋道:「你沒有動傾的那些餛飩麼?」誠齋道:「我將凳上的吃了。」陶氏一聽此言,不覺大哭道:「你者個孩子,無論甚麼就吃,吾才在者凳上砸了點紅礬,要上在花裡,怕他根下生蟲。花蟲未生,心蟲已發。你者是中了毒了,可如何是好。」誠齋聽此,便知其意,也就痛哭不止。他那肚中越疼越緊張,筋斗豎直立的,施毒效驗。不可言傳。心齋見其弟如此,又聽其母一番言語,只是打戰戰。無可措手,在院中跑來跑去,總是沒有法。忽然想起觀音堂菩薩最靈,便跑到廟內禱告菩薩。跪到龕前,兩淚汪汪,忽又想道:「者才大大的不是,指著禱告還解了毒麼?總是打聽個方子,才是正理。」遂又慌忙跑出,其狀如畫,其心可知。又不知何處有看病的先生。心中者個焦燥更是難題。誠齋在家中亦就看看至死。者陶氏正是使心用心,反害本身。誠哉是言。凡為後母者其鑒諸。不知誠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注解:
  毒莫毒於後母之襟懷,苦莫苦於弟弟之衷曲。陶氏謀害心齋,實畏人知而不意誠齋已知之焉。使誠齋非純孝,早白其母之毒於心齋矣,而誠齋不忍視其兄為申生死,尤不欲使人知其母之毒,此際之斡旋,煞費苦心。故其精神魂魄,恒左右於心齋之旁,而未嘗少閡,迨心齋得逢乞丐解厄,義犬護生,咸雲鬼神拯救,適有此遇。而吾謂皆誠齋之精神魂魄為之也,非然者,何鬼神拯救心齋之不死?而不拯救,誠齋之誤服毒食乎?此其中似有不可解者,然亦何不可解也?蓋乾父之蠱,乃可贖蓋前愆,當其廟內號泣,代母任罪。故必身受奇險,始足抵消其母過,此聖賢踐形之實跡也。然肝腸疼斷,岌岌不可復生,猶不聞少有怨母之詞,斯其孝為已至。而其弟更無以復加矣。
  理注:
  且說黃心齋,遭繼母之毒,遇乞丐,實是觀音救苦。觀音普灑甘露,能解百藥之毒。澄心閉目,淨觀其心,自然一切陰毒,皆散。誠齋誤服毒,者是用力滅心太急,反成了妄心。所以一害誠哉。紅鞏乃石類,戶字女字共合成個妒字,嫉妒始生。誠齋有病,心齋不安義犬打碗破了毒藥。犬去了字,添人字,成伏字。伏心下氣,自然嫉妒心不生矣。此一段批評,吾覺未契聖意,不妨證智高明,有何不可。
  偈雲:
  欲修心齋先學誠,淘練性情定慧平。
  用力急了反成害,風動火起損害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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