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辭高僧偶逢店主 訪故友力勸農人

  話說申、李二人辭了悟澈和尚,到了自己寓所。忽從屋中跑出二人,前一人手持利刃,直向申孝思斲來,申孝思幸而閃開,又向李金華便是一刀。那李金華驚唬之間,何曾提防,刀落之際,那後一人忙跑一步,將有一人之手托住道:「大哥勿得鹵莽。」孝思一看,似與後一人相識。但慌促之間,難辨姓名。見他止住前人之刀,申、李二人方才入座。
  那二人也隨之而進,後一人跪於孝思面前道:「申大爺不認得我麼?」孝思道:「雖然認得,卻忘了名姓。為甚麼來到寓中?你那伙伴是誰?為甚麼持刀行兇?可一一說來。」答道:「你老曾住在我那店中。我那時在店中跑堂,自從你老去後,因兄弟不睦。我哥哥將我趕出門來,走到河西塢,才碰見他。他姓任名習正,因遭繼母之變,不敢回家。我隨他進京。一無所有,討飯又覺害臊,無法可使。他說不若偷點東西,作此卻不害臊可笑。咱們二人略以餬口,不料來到者裡遇著你老。他不認的,不怕拿住,所以致此。」孝思道:「好一個任習正,你不習正,竟想做賊,幸而遇著我們。若遇他人,將你拿住,如何是好。我也幸而遇見你們,若遇他人,亦死在刀下。你者個人倒是叫麼?」答道:「姓賈名尚真,我哥哥名喚尚德。」孝思道:「你者就不是,你在家中忍耐一二,又有何妨。況且那是你的胞兄,就是受點委屈,也不是外人。何苦跑到外面來,任意胡行。」者個任習正說甚麼遭繼母之變,你不能善體親心,以致受些搶背。你再不安分,叫父母多生些氣,者才將你趕出。你娘是繼母,就算不疼你,父親可是親的呀。你跑出來不回去,你想為老的心裡,果然不想你麼?豈不知虎惡不吃子。當時氣在頭上,打你幾下,罵你幾句,又待怎樣。你那小時,你的老的怎樣奶活你?指望你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縱繼母不慈,你要善體親心,曲承母志,那才不愧子道。況且父母打一下,便給你添上一點福,罵一句,便給你消去一點禍。怎麼你就不仔細想想,者還罷了,你跑出來,做點好事。那怕要飯叫街,也比者個強,窮死別作賊,你就沒聽見說麼?」任習正道:「你老說的雖然不錯,總是不知我家的事。我若有一點耐的住,也斷斷乎不肯出來。實在是百出無奈,方跑到者裡,者一回事,只求你老海量,不與我們一般見識。此際煞費斟酌,若係慣賊,不與他一般見識。則縱惡養奸,倘係初犯。即與他一般見識,則阻人自新之路,申、李之不與他們一般見識者,蓋汲汲化惡為善之婆心,非一味慈悲已也。從今以後,再也不作者個了。」
  孝思道:「做與不做在你,放與不放在我。雖然者麼說,你可別要想錯了。我放了你,你再做者個,恐怕遇不見我了罷。那是必然。賈尚真你在家中,不過受哥哥氣,者個事要受了氣,可就難以為情了。依著我說,你們快回去罷,到家中,就是父母也罷,哥哥也罷,找上個人說說,賠上個禮,還有甚麼事。以後無論麼事,皆要忍耐謹慎。無論怎麼受氣,總不可往外跑,總有個時候受出來。你只要事事不錯。再能勤儉著點,那父母哥哥的心都是肉長的,莫非鐵打的麼。不用跪著,各人受著點難,快快回家罷。」金華道:「你叫他回家,他莫非喝著風走麼?」孝思道:「誰叫他跑出來哩,受點罪也不抱屈。」金華道:「他們回家,路上沒有盤費,倘蹈舊轍,枉此一宥。」無量慈悲,曲成人美。
  說罷到了裡間,見李忠還在床上睡覺,也未敢驚動他,非寬此僕。實掩彼惡。悄悄的拿出京錢四弔,遞與賈尚真道:「者幾串錢,不成敬意,也算報你救命之恩罷。以直報怨,非故嘲笑。你倆有者幾串錢,也就可以到家。剛才申大爺所說,那是金石良言,切莫忘了,速速回去罷。」二人叩頭謝過,出門而去。金華見他二人去了,方將李忠叫醒道:「你者覺睡的不錯,幾乎被盜。要不是我們回來,還不知沒多少東西哩。」李忠道:「賊跑了麼?」金華道:「他見了我們不跑,還等著甚麼?暗點孝思,勿得洩漏。你到街上僱下輛車,明天早晨起身回善莊。在那裡住了多半年,臨走莫非不去看看麼?到那裡住幾天,再打整回家。」李忠到了街上,將車僱成。一夜休提,不覺天明。申、李主僕將行李打好,吃了點點心,那車也就來了。辭了房東,上車而去。
  正午時候,方到善莊。下車進了觀音堂,見院中多少人在那裡亂嚷。還捆著一個人,不知為的甚麼?又至到了東禪堂,見杜雨亭的家人,在那裡煮茶。杜雨亭卻未在屋中,僕人道:「李老爺回來了麼。」說罷出來同李忠將行李搬進,打發車子回去。者時杜雨亭也就回來,杜、李、申三人相見,將那被黜的話問答了一遍,方才落坐。金華道:「者裡人們是甚麼事?」僕人道:「聽見他們說,者麥子將熟,有人捋穗,被他們看見拿住。也不知是打他?也不知是罰他?」金華道:「掐幾個麥穗,就者麼利害麼?」便帶出不平。僕人道:「聽見說捋的不少。」金華道:「捋的就是打二斗,也不該收拾者麼個樣。」雨亭道:「他們這叫作甚麼青苗會?」金華道:「甚麼是青苗會,咱們那裡不懂者個。」雨亭道:「者青苗會是公看義坡。若是拿住偷莊稼的,論其所偷之多少,酌量議罰。有掐一穗的,罰麥子一斗。到了大秋時候,所偷何物,全照一穗一斗罰。若是多不可數,合會公議。議公而理未必公。如不受罰,送官究治。」金華道:「無怪乎不出好人,叫他們就逼壞了。者掐田捋穗還有富的麼?若有一斗糧,又不做者個哩。拿住者麼個罰法,一斗還可變賣抵擋。吾想既然捋穗,必不能掐一穗。若是多了,必然多罰。輕則折賣一淨,重則逼死人命,足見此會不善。以致有不欲死的,又無可抵擋。不是圈人賭博,便是夜間偷盜,者是誰的過失?況且他掐也掐不窮,他總沒有種的落的多。再者者也是素日待承窮人過於刻薄,借不借給他,求不賞給他,叫他無門可投。好容易盼到麥大二秋,想著掐掐湊個三斗二斗的,又立下者麼個會,便將他逼壞壞了。者個會也在例麼。掐莊稼的人,該個甚麼罪呢?真令人可笑,真令人可恨。者麼個鬧法,倘乎得罪下不講禮的,該著說出來火神爺哩,者火神是誰請來的?」
  雨亭道:「你者是對誰說?吾又不是青苗會的會頭,你老哥怎麼望著吾發落起來哩?」孝思道:「好麼落了第,那氣沒得出罷」金華道:「者是麼話?者個事真關乎風俗。若是怕有此等事,那守望相助,也是古禮那有者麼利害的。者不是鄉下老兒坐朝廷麼?可恨的狠者風俗,越逼越壞。總是設個善法感化他們,才是正理。」雨亭道:「吾久有勸他們的心,總是不投機會。今日趁著者個事,到可勸戒他們。」說罷三人一同出去,不知向那些人說些甚麼?下回分解。
  注解:
  隱惡揚善,是第一功德。勸善懲惡,是無上陰騭。任習正持刀行兇,律以國法,應在不赦。而申、李二公,憐其窮而宥其罪,諭以義而匿其惡。既示以孝弟之行,復賜以回家之費,仁慈之性,寂然而蘊。悲憫之情,感而遂通,其勸善助惡之懷抱,蓋有不容自己者焉。然世道之不古也,善機不露,惡習成風,種種壞俗,屈指莫罄。即如青苗會一節,其弊有不可勝數者。彼遊手宵小,不甘農食,固所當懲。若夫嗷嗷待哺,無產資度,拾麥掐禾,藉為小補。隴頭之弋雖無幾,灶底之塵即不生。而竟刻意防範,虞其漏網,此唱彼和,恃為得計。夫計則誠得矣,吾恐禍端由此百出,將所失不抵所得,受害不淺。莫知所致故憫世者目擊神傷,不覺言之過激也。
  理注:
  申、李二人,辭了悟澈回寓,忽然從屋中跑出二人,手持利刃,行兇,問明姓氏,一個是賈尚真,一名任習正。賈尚真是後天氣,任習正是後天之精。後天精氣有自溢之病,故有持刀相殺之說。修道之人看到此處,要切實用意。於申孝思相識,是後天之精氣,卻彼先天救回,故有挪贈盤費之意。任、賈二人,得助順河南行,卻是任督二脈,順河車逆水上行,是也。二人去後,申、李又到善莊,是身心清徹,自然又到至善之地也。與杜雨亭相見,杜、李、申三人相會,原來是三五歸一也。又聽院中捆著一人,乃鄭立身,是用武火煅煉工夫太急,故有縛捆之說。青苗會,卻是公看義坡,是收其放心而巳。更改恤貧會,是用文火溫養之功矣。
  偈雲:
  先大後天兩相攻,即是持刀來行兇。
  凝心忍耐歸源所,卻是先後兩相逢。
  儒雲:
  知止定靜用正心,非禮勿動是持身。
  曰思無邪言一蔽,亟養太和永長春。
  釋雲:
  戒津精嚴佛家行,欲為根本第一病。
  欲脫輪迴生死苦,心若死灰意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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