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狡黠

  雜智部總序
  馮子曰:「智何以名雜也?以其黠而狡,慧而小也。正智無取於狡,而正智或反為狡者困;大智無取於小,而大智或反為小者欺。破其狡,則正者勝矣;識其小,則大者又勝矣。況狡而歸之於正,未始非正;小而充之於大,未始不大乎?一餳也,夷以娛老,跖以脂戶,是故狡可正,而正可狡也。一不龜乎也,或以戰勝封,或不免於洴澼雱,是故大可小,而小可大也。雜智具而天下無餘智矣。難之者曰:「智若愚,是不有餘智乎?」吾應之曰:「政唯無餘智,乃可以有餘智。太山而卻撮土,河海而辭涓流,則亦不成其太山河海矣!」雞鳴狗盜,卒免孟嘗,為薛上客,顧用之何如耳。吾又安知古人之所謂正且大者,不反為不善用智者之賤乎?是故以雜智終其篇焉。得其智,化其雜也可;略其雜,彩其智也可。
  
  英雄欺人,盜亦有道;智日以深,奸日以老。象物為備,禹鼎在茲;庶幾不若,莫或逢之。集「狡黠」。
  
  呂不韋
  秦太子妃曰華陽夫人,無子。夏姬生子異人,質於趙。秦數伐趙,趙不禮之,困不得意。陽翟大賈呂不韋適邯鄲,見之曰:「此奇貨可居。」乃說之曰:「太子愛華陽夫人而無子,子之兄弟二十餘人,子居中,不甚見幸,不得爭立。不韋請以千金為子西遊,立子為嗣。」異人曰:「必如君策,秦國與子共之。」不韋乃厚貲西見夫人姊,而以獻於夫人,因譽異人賢孝,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不韋因使其姊說曰:「夫人愛而無子,異人賢,自知中子不得為適,誠以此時拔之,是異人無國而有國,夫人無子而有子也,則終身有寵於秦矣。」夫人以為然,遂與太子約以為嗣,使不韋還報異人。異人變服逃歸,更名楚。不韋娶邯鄲姬絕美者與居,知其有娠,異人見而請之,不韋佯怒,既而獻之,期年而生子政。嗣楚立,是為始皇。
  〔真西山曰〕
  「秦自孝公以至昭王,國勢益張。合五國百萬之眾,攻之不克。而不韋以一女子,從容談笑奪其國於衽席間。不韋非大賈,乃大盜也。」
  
  陳乞
  齊陳乞將立公子陽生,而難高、國,乃偽事之。每朝,必驂乘焉。所從,必言諸大夫曰:「彼皆偃蹇,將棄子之命,其言曰:『高、國得君必逼我,盍去諸?』固將謀子,子早圖之!圖之莫如盡滅之,需事之下也。」及朝,則曰:「彼虎狼也,見我在子之側,殺我無日矣,請就之位。」又謂諸大夫曰:「二子恃得君而欲謀二三子,曰:『國之多難,貴寵之由。盡去之而後君定。』既成謀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諸?作而後悔,亦無及也!」大夫從之。夏六月,陳乞及諸大夫以甲入於公宮。國夏聞之,與高張乘如公,戰敗奔魯。初,景公愛少子荼,謀於陳乞,欲立之。陳乞曰:「所樂乎為君者,廢興由我故也。君欲立荼,則臣請立之。」陽生謂陳乞曰:「吾聞子蓋將不立我也?」陳乞曰:「夫千乘之王,廢正而立不正,必殺正者。吾不立子,所以生子也,走矣!」與之玉節而走之。景公死,荼立。陳乞使人迎陽生置於家。除景公之喪,諸大夫皆在朝,陳乞曰:「常之母有魚菽之祭,願諸大夫之化我也。」諸大夫皆曰:「諾。」於是皆之陳乞之家。陳乞使力士舉巨囊而至於中霤,諸大夫見之皆色然而駭,開之,則闖然公子陽生也。陳乞曰:「此君也已。」諸大夫不得已,皆逡巡北面再拜稽首而君之,自是往弒荼。
  〔評議〕
  自陳氏厚施,已有代齊之勢矣,所難者,高、國耳。高、國既除,諸大夫其如陳氏何哉?弒荼立陽生,旋弒陽生立壬,此皆禪國中間過文也。六朝之際,此伎倆最熟,陳乞其作俑者乎?
  
  徐溫
  初,張顥與徐溫謀弒其節度使楊渥。溫曰:「參用左右牙兵,必不一,不若獨用吾兵。」〔邊批:反言之。〕顥不可。溫曰:「然則獨用公兵。」〔邊批:本意如此。〕顥從之,後窮治逆黨,皆左牙兵,由是人以溫為實不知謀。
  
  荀伯玉
  或言蕭道成有異相。宋主疑之,徵為黃門侍郎。道成無計得留。荀伯玉教其遣騎入魏境,魏果遣游騎行境上,宋主聞而懼,乃使道成複本任。
  
  高歡
  歡計圖爾朱兆,陰收眾心。乃詐為兆書,將以六鎮人配契胡為部曲,眾遂愁怨。又偽為並州符,徵兵討步落稽,發萬人,將遣之,而故令孫騰、尉景偽請留五日,如此者再。歡親送之郊,雪涕執別,於是眾皆號哭,聲動地。歡乃喻之曰:「與爾俱失鄉客,義同一家,不意乃爾。今直向西,當死;後軍期,又當死;配胡人,又當死。奈何?」眾曰:「唯有反耳。」歡曰:「反是急計,須推一人為主。」眾願奉歡,歡曰:「爾等皆鄉里,難制,雖百萬眾,無法終灰滅。今須與前異,不得欺漢兒,不得犯軍令,否者,吾不能取笑天下。」眾皆頓首:「生死唯命。」於是明日遂椎牛享士,攻鄴,破之。
  
  潘崇
  楚成王以商臣為太子,既而又欲立公子職。商臣聞之,未察也。告其傅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饗江芊成王嬖,而勿敬也。」商臣從其策,江芊果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廢汝而立職也。」商臣曰:「信矣。」
  〔評〕
  陽山君相衛,聞衛君之疑己也,乃偽謗其所愛樛竪以知之。術同此。
  
  曹操
  魏武常行軍,廩谷不足,私召主者問:「如何?」主者曰:「可行小斛足之。」曹公曰:「善。」後軍中言曹公欺眾,公謂主者曰:「借汝一物,以厭眾心。」乃斬之,取首題徇曰:「行小斛,盜官谷。」軍心遂定。
  曹公嘗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便斲人,亦不自覺,左右宜慎之。」一日陽眠,所幸一人竊以被覆之,因便斲殺。復臥,既覺,問:「誰殺我侍者?」自是每眠人不敢近。
  魏武言人欲危己,己輒心動,因語所親小人曰:「汝懷刃密來我側,我必說必動,執汝使行刑,汝但勿言,保無他故,當厚相報。」親者信焉,不以為懼,遂斬之。此人至死不知也。左右以為實,謀逆者挫氣矣。
  操少時,嘗與袁紹觀人新婚,因潛入主人園中,夜叫呼云:「有偷兒賊。」青庐中人皆出觀,操乃入,抽刃劫新婦。與紹還出,失道,墜枳棘中,紹不能得動,操復大叫云:「偷兒在此。」紹惶迫,自擲出,遂以俱免。
  〔述〕
  《世說》又載,袁紹曾遣人夜以劍擲操,少下不著,操度後來必高,因帖臥牀上,劍至,果高。此謬也!操多疑,其儆備必嚴,劍何由及牀?設有之,操必遷臥,寧有復居危地、以身試智之理。
  
  田嬰 劉瑾
  田嬰相齊,人有說王者曰:「終歲之計,王盍以數日之間自聽之?不然,無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嬰即遽請於王而聽其計。王將聽之矣,田嬰令官具押券鬥石參升之計。王自聽計,計不勝聽。罷食後復坐,不復暮食矣。田嬰復請曰:「群臣所終歲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聽之,則群臣有為勸勉矣。」王曰:「諾。」俄而王已睡矣,吏盡偷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計。王終不能聽,於是盡以委嬰。
  劉瑾欲專權,乃構雜藝於武廟前,候其玩弄,則多取各司章奏請省決,上曰:「吾用爾何為?而一一煩朕耶,宜亟去。」如此者數次,後事無大小,唯意裁決,不復奏。
  
  趙高 李林甫
  趙高既勸二世深居,而己專決。李斯病之。高乃見斯曰:「關東群盜多,而上益發繇治阿房宮,臣欲諫,為位卑,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斯曰:「上居深宮,欲見無間。」高曰:「請候上間語君。」於是待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告斯:「可奏事矣。」斯至上謁,二世怒。高因言丞相怨望欲反,下斯獄,夷三族。
  李林甫謂李適之曰:「華山有金礦,彩之可以益國,上未之知也。」〔邊批:使金果可採,林甫何不自言?〕他日適之言之,上以問林甫,對曰:「臣久知之,但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為愛己,而疏適之,遂罷政事。
  嚴挺之徙絳州刺史。天寶初,帝顧林甫曰:「嚴挺之安在?此其才可用。」林甫退召其弟損之,與道舊,諄諄款曲,且許美官,因曰:「天子視絳州厚要,當以事自解歸,得見上,且大用。」邊批:天子果欲大用,何待見乎?因紿挺之使稱疾,願就醫京師。林甫已得奏,即言挺之春秋高,有疾,幸閒官得養。帝恨咤久之,乃以為員外詹事,詔歸東郡。挺之鬱鬱成疾。
  帝嘗大陳樂勤政樓,既罷,兵部侍郎盧絢按轡絕道去。帝愛其蘊藉,稱美之。明日,林甫召絢子,曰:「尊府素望,上欲任以交、廣,若憚行,且當請老。」絢懼,從之,因出為華州刺史,絢由是廢。
  〔評〕
  三人皆在林甫掌股中,為所玩弄而不知。信奸人之雄矣!然使適之不貪富貴之謀,挺之不起大用之念,盧絢不憚交、廣之遠,則林甫雖狡,亦安所售其計哉?愚謂此三人之愚,非林甫之智也。
  
  石顯
  石顯自知擅權,恐天子一旦入間言,乃時歸誠,取一言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先白上,曰:「恐漏盡宮門閉,請詔吏開門。」上許之,顯於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旦果有人上書,告顯矯詔開宮門者,天子得書,笑以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群下嫉妒,欲陷臣。」上以為然,愈寵信之。
  
  藍道行
  世廟時,方士藍道行以乩得倖。上故有所問,密封使中官至乩所焚之,不能答。則咎中官穢,不能格真仙,中官以密封授道行,使自焚。道行乃為偽封付火,而匿其真跡,所答具如旨,上以為神,益信之。
  〔評〕
  藍詐矣,然廷臣卒賴其力,假神仙以去嚴嵩,則詐亦有用處也。
  
  嚴嵩
  伊庶人為王時,以殘暴歷見糾於台使者,迫則行十萬餘金於嵩,得小緩。及嵩敗家居,則遣軍卒十輩造嵩家,脅償金。嵩置酒款之,而好語曰:「所惠金十萬,實無之,僅得半耳,而又半費,請以二萬金償。」因盡以上所賜金有印識者予之,既去而聞於郡曰:「有江盜劫吾家二萬金去矣,速掩之,可獲也。」郡發卒追得金,悉捕軍卒下獄論死。
  
  吉溫
  李適之為兵部尚書,李林甫惡之,使人發兵部詮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餘人,付京兆尹。尹使法曹吉溫鞫之。溫入院,先於後廳取二重囚訊問,或杖或壓,號呼之聲,所不忍聞。兵部吏素聞溫慘酷,及引入,皆自誣服,頃刻獄成,而囚無榜掠,適之遂得免。
  
  陽虎
  陽虎之敗,魯人閉門而捕之,圍之三匝。虎奔及門,門者曰:「天下探之不窮,我今出子。」虎因揚劍提戈而出〔邊批:句有味。〕。顧反,取戈以傷出之者,出之者怨之曰:「我非故與子友也,為子脫死,而反傷我。」魯君聞失虎,大怒,問所出之門,有司拘之,不傷者被罪,而傷者獨蒙厚賞。
  
  郭純 王燧
  東海孝子郭純喪母,每哭則群鳥大集。使檢有實,旌表門閭。復訊,乃是每哭即撒餅於地,群鳥爭來食之。其後數數如此,鳥聞哭聲,莫不競湊,非有靈也。
  〔評議〕
  田單妙計,可惜小用。然撒餅亦資冥福,稱孝可矣!
  河東孝子王燧家貓、犬互乳,其子言之州縣,遂蒙旌表。訊之,乃是貓、犬同時產子,取其子互置窠中,飲其乳慣,遂以為常。
  〔評〕
  即使非偽,與孝何干?
  
  丁謂 曹翰
  丁謂既竄崖州,其家寓洛陽,嘗作家書,遣使致之洛守劉燁,祈轉付家,戒使者曰:「伺燁會僚眾時呈達。」燁得書,遂不敢隱,即以聞,帝啟視,則語多自刻責,敘國厚恩,戒家人無怨望。帝感惻,遂徙雷州。
  曹翰貶汝州。有中使來,翰泣曰:「眾口食貧不能活,以袱封故衣一包,質十千。」中使回奏之,太宗開視,乃一畫障,題曰:「下江南圖」,惻然憐之,因召還。
  
  秦檜
  秦檜用事,天下貢獻先入其門,而次及官家。一日,王夫人常出入禁中,顯仁太后言:「近日子魚大者絕少。」夫人對曰:「妾家有之,當以百尾進。」歸告檜,檜咎其失言,明日進糟青魚百尾,顯仁拊掌笑曰:「我道這婆子村,果然。」
  又,程厚〔子山〕與檜善。為中舍時,一日邀至府第內閣,一室蕭然,獨案上有紫綾縹一冊,寫《聖人以日星為紀》賦,尾有「學生類貢進士秦塤呈」。文采豔麗。程兀坐靜觀,反覆成誦,唯酒餚問勞沓至,及晚,檜竟不出,乃退,程莫測也。後數日,差知貢舉宣押入院,始大悟,即以此命題,此賦擅場,塤遂首選。
  
  李道古
  李道古便佞巧宦,常以酒餚棋博游公卿門。角賭之際,偽為不勝而厚償之。故得一時虛名,而嗜利者悉與之狎。
  
  鄒老人
  鄒老人,吳之猾徒也。有富人王甲夜殺其仇家李乙而事露,有司捕置於獄,以重賄求老人,老人索百金,懷之走南都,納交於刑曹徐公。往來漸密,時留宿,忽中夜出金獻徐,訴以內親王甲枉獄,徐曰:「吾不吝為謀,然吳越事隔,何可致力?」老人曰:「不難,昨公捕得海盜二十餘人,內兩人吳產也,公第敕二盜,認李乙為其夜殺,則此不加罪,而彼得再生矣。」徐許之,老人退,又密訪二盜妻子,許以養育,二盜亦許之。及鞫,刑曹問:「若吳人,曾殺人否?」二盜即招某月日殺李乙於家,掠其資。老人抱案還吳,令王甲之子鳴於官,竟得釋。甲自獄歸,遇李乙於門,竟死。
  
  狡訟師
  浙中有子毆七十歲父而墮其齒者,父取齒訟諸官。子懼甚,迎一名訟師問計,許以百金。師搖首曰:「大難事。」子益金固請,許留三日思之。至次日,忽謂曰:「得之矣。辟人,當耳語若。」子傾耳相就,師遽齧之,斷其半輪,血污衣。子大驚,師曰:「勿呼,是乃所以脫子也。然子須善藏,俟臨鞫乃出。」既庭質,遂以父齧耳墮齒為辯,官謂耳不可以自齧,老人齒不固,齧而墮,良是,竟免。
  〔評〕
  毆父而以計免,訟師之顛倒王章,可畏哉!然其策亦大奇矣。
  
  土豪張
  北京城外某街,有張姓者,土豪也,能以財致人死力,凡京中無賴皆歸之。忽思乞兒一種未收,乃於隙地創土室,招群丐以居,時其緩急而周之。群丐感恩次骨,思一報而無地。久之,先用以徵債,債家畏丐嬲,無不立償者。已而,詗人有營乾之事,輒往拜,自請居間;或不從,則密喻群丐嬲之,復陰使人為之畫策,謂非張某不解。乃張至,瞋目一呼,群乞駭散。人服其才。
  因倩營乾,任意籠絡,得錢不貲,復以小嫌怒一徽人。其人開質庫者,張遣人偽以龍袍數事質銀,意似匆遽,囑云:「有急用,故且不索票,為我姑留外架,晚即來取也。」別使人首之法司,指為違禁,袍尚存架,而籍無質銀者姓名,遂不能直,立枷而死。逾年,張坐他事係獄,徽人子訟父冤,盡發其奸狀,且大出金錢為費,張亦問立枷,而所取枷,即上年所用以殺徽人者,封識姓名尚存。人或異之,張竟死。〔邊批:天道不遠,巧於示人,然則天更智矣。〕
  〔評議〕
  丐,廢人也,而以智役之,能得其用。彼坐擁如林,而指臂不相運掉者何哉?張之憸狡不足道,乃其才亦有過人者。若虞詡設三科募士,堪作一隊長矣。
  
  皦生光
  萬曆間,皦生光以妖書事論死,京都快之。生光才而狡,往往以術制人為利。有縉紳媚一權貴,求得玉杯為壽,偶詢之生光。不三日,生光持杯一雙來售,云:「出自中官家,價可百金,只索五十金。」縉紳欣然鬻之,逾數日,忽有廠校束縛二人噪而來,勢甚急,視之則生光與中官也,生光蹙額言:「前杯本大內物,中官竊出,今事覺不能諱,唯有速還原物,彼此可保無害。」縉紳大窘。杯已餽去,無可償,反求計於生光,生光有難色,久之,乃為料理納賄:「某中官若干,某衙門若干,庶萬一可以彌縫。」縉紳不得已,從之,費幾及千金,後雖知生光狡計,無如何矣。
  
  永嘉船夫
  湖中小客貨姜於永嘉富人王生,酬直未定,強秤之,客語侵生,生怒,拳其背,僕戶限死。生扶救,良久復甦,以酒食謝過,遺之尺絹,還次渡口,舟子問:「何處得此?」具道所以,且曰:「幾作他鄉鬼矣!」時數里間有流屍,舟子因生心,從客買其絹,並丐筠籃。客既去,即撐屍近生居,脫衫褲衣之,走叩生門,倉皇告曰:「午後有湖州客過渡,云為君家捶擊垂死,凂我告官,呼骨肉直其冤,留絹與籃為證,今已絕矣。」生舉家懼且泣,以二百千賂舟子,求瘞屍深林中。後為黠僕要脅,聞於官,生因徙居,忘故瘞處,拷掠病死。而明年姜客具土儀來訪,言買絹之故,其家執僕訴冤,官並捕舟子斃死。
  
  孫三
  臨安北門外西巷,有賣熟肉翁孫三者,每出,必戒其妻曰:「照管貓兒,都城並無此種,莫令外人聞見、或被竊去,絕吾命矣。我老無子,此與我子無異也。」日日申言不已,鄉里數聞其語,心竊異之,覓一見不可得。一日,忽拽索出到門,妻急搶回,其貓乾紅色,尾足毛須盡然,見者無不駭羨。孫三歸,責妻慢藏,棰詈交至。已而浸淫達於內侍之耳,即遣人啖以厚直,孫峻拒,內侍求之甚力,反覆數四,僅許一見,既見,益不忍釋,竟以錢三百千取去。孫涕淚,復棰其妻,竟日嗟悵。內侍得貓喜極,欲調馴然後進御。已而色澤漸淡,才及半月,全成白貓,走訪孫氏,已徙居矣。蓋用染馬纓法積日為偽。前之告戒棰怒,悉奸計也。
  
  鐵牛道人
  紹興間,淮堧有一道人求乞,手持一鐵牛,高呼「鐵牛道人」。在浮光數月,忽一日入富家典庫乞錢。主人問:「鐵牛何用?」曰:「能糞瓜子金。」主人欲以資財易之,道人堅不肯,後議只賃一宿,令置密室,來早開視,果糞瓜子金數星。道人至,取鐵牛去,主人妄想心熾,尋訪道人,欲買此牛,道人不從。百色宛轉方允,議以日得金計之,償以一歲金價。在家數日,糞金如前,未幾遂止,視牛尾後有一竊,無他異。忽家中一婢暴疾,召其夫贖去。後有人云:「道人預買此婦人,密持其金在其家。前後糞金,皆此婦人所為。」急尋之,已遁矣。〔出《趙灌園就日錄》。〕
  〔議〕
  若能糞金,尚須乞錢耶?其偽甚明!而竟為貪心所蔽。「利令智昏」,信哉!
  
  京邸假宦官
  嘉靖間,一士人候選京邸。有官矣,然久客橐空,欲貸千金,與所故遊客談。數日報命,曰:「某中貴允爾五百。」士人猶恨少,客曰:「凡貸者例以厚贄先,內相性喜諛,苟得其歡,即請益非難也。」士人拮据,湊貨器幣,約值百金,為期入謁及門。堂軒巨麗,蒼頭庐兒皆曳綺縞,兩壁米袋充棟,皆有御用字。久之,主人出,壯橫肥,以兩童子頭抵背而行,〔邊批:極力裝扮。〕享禮微笑,許貸八百,庐兒曰:「已晚,須明日。」主人可之。士人既出,喜不自勝,客復屬耳:「當早至,我俟於此。」及明往,寥然空宅,堂下煤土兩堆,皆袋所傾。問主宅者,曰:「昨有內相賃宅半日,知是誰何?」客亦滅跡,方悟其詐。
  
  京師騙子
  胠篋唯京師最黠,有盜能以一錢誆百金者。作貴游衣冠,先詣馬市,呼賣胡牀者,與一錢,戒曰:「吾即乘馬,爾以胡牀侍。」其人許諾,乃謂馬主:「吾欲市駿,試可乃論價。」馬主謹奉羈的,其人設胡牀,盜上馬,疾馳而去。馬主初意設胡牀者其僕也,已知其非,乃亟追之。盜逕扣官店,維馬於門,云:「吾某太監家下,欲緞匹若干,以馬為質,用則奉價。」店賭良馬,不之疑,如數畀之。負而去,俄而馬主蹤跡至店,與之爭馬,成訟。有司不能決,為平分其馬價雲。
  
  老嫗騙局
  萬曆戊子,杭郡北門外有居民,年望六而喪妻。二子婦皆美,而事翁皆孝敬。一日忽有老嫗立於門,自晨至午,若有期待而不至者,翁出入數次,憐其久立,命二子婦詢其故,婦曰:「吾子忤逆,將訴之官,期姐子同往,久候不來,腹且枵矣。」子婦憐而飯之,言論甚相愜,至暮,期者不來,因留之宿,一住旬日。凡子婦操作,悉代其勞,而女工尤精。子婦唯恐其去也,謂嫗無夫而子不孝,煢煢無歸,力勸翁娶之,翁乃與合。又旬餘,嫗之子與姐子始尋覓而來,拜跪告罪,嫗猶厲詈不已,翁解之,乃留飲。其人即拜翁為繼父,喜母有所托也。如此往來三月,一日嫗之孫來,請翁一門,雲已行聘,嫗曰:「子婦來何容易,吾與翁及兩郎君來耳。」往則醉而返。又月餘,其孫復來請云:「某日畢姻,必求二姆同降。」子婦允其請,且多貨衣飾,盛妝而往,嫗子婦出迎,面黃如病者,日將晡,嫗子請二姆迎親,且曰:「鄉間風俗若是耳。」嫗佯曰:「汝妻雖病,今日稱姑矣,何以不自往迎,而煩二位乎?」其子曰:「規模不雅,無以取重。既來此,何惜一往?」嫗乃許之,於是嫗與病婦及二子婦俱下船去,更餘不返,嫗子假出覘,孫又繼之,皆去矣。〔邊批:金蟬脫殼計。〕及天明,遍覓無蹤,訪之房主,則云:「五六月前來租房住,不知其故。」翁父子悵悵而歸,親友來取衣飾,傾囊償之,而二婦家來覓女不得,訟之官,翁與子恨極,因自盡。
  
  騙驢婦
  有三婦人雇驢騎行,一男子執鞭隨之。忽少婦欲下驢擇便地,呼二婦曰:「緩行俟我。」因倩男子佐之下,即與調謔,若相悅者。已乘驢,曰:「我心痛,不能急行。」男子既不欲強少婦,追二婦又不可得,乃憩道旁。而不知少婦反走久矣,是日三驢皆失。
  
  朱化凡
  瞽者朱化凡,居吳江,善卜,就卜者如市,家道浸康。一日晡時,忽有青衣二人傳主人命,欲延朱子舟中問卜。其主人,貴公子也。朱辭以明晨,青衣不可,曰:「主人性卞急,且所占事不得緩。」固請同行,因左右翼而去。步良久,至一舟,似僻地,而入甚伙。坐定,且飲食之,謂朱曰:「吾儕探囊者,實非求卜,今宵擬掠一大姓,借汝為魁。」朱大悲,自云:「盲人無用。」答曰:「無他,但乞安坐堂中,以木拍案,高叫『快取寶來』而已。得財當分惠汝,不然者,斲汝數段,投波中矣。」朱懼而從之,夜半如前翼之而行,到一家,坐朱堂中。朱如其戒,且拍且叫。群盜罄所藏而去,朱猶拍呼不已。主人妻初疑賊尚在,未敢出。久之,竊視,止一人,而其聲頗似習聞者。因前縛,舉火照之,乃其夫也,所劫即化凡家物。驚問其故,方知群賊之巧。
  
  黃鐵腳
  黃鐵腳,穿窬之雄也。鄰有酒肆,黃往貰,肆吝與,黃戲曰:「必竊若壺,他肆易飲。」是夕肆主挈壺置臥榻前幾上,鐍戶甚固,遂安寢。比曉失壺,視鐍如故,亟從他肆物色,壺果在,問所得。曰:「黃某。」主詣黃問故,黃自言用一小竿竊其中,俾通氣,以豬溺囊係竿端,從霤引竿,納囊於壺,乃噓氣脹囊,舉而升之,故得壺也。
  
  竊磬賊
  鄉一老嫗,向誦經,有古銅磬,一賊以石塊作包,負之至媼門外。人問何物,曰:「銅磬,將鬻耳。」入門見無人,棄石於地,負磬反向門內曰:「欲買磬乎?」曰:「家自有。」賊包磬復負而出,內外皆不覺。
  
  假跛書生 假斷腳偷
  閶門有匠,鑿金於肆。忽一士人,巾服甚偉,跛曳而來,自語曰:「暴令以小過毒撻我,我必報之!」因袖出一大膏藥,薰於爐次,若將以治瘡者。俟其熔化,急糊匠面孔,匠畏熱,援以手,其人即持金奔去。
  又一家門集米袋,忽有躄者,垂腹甚大,盤旋其足而來,坐米袋上,眾所共觀,不知何由。匿米一袋於胯下,復盤旋而去。後失米,始知之。蓋其腹襯塞而成,而躄亦偽也。
  
  斷腳盜
  有躄盜者,一足躄,善穿窬。嘗夜從二盜入巨姓家,登屋翻瓦,使二盜以繩下之,搜資入之櫃,命二盜係上已,復下其櫃,入資上之,如是者三矣。躄盜自度曰:「櫃上,彼無置我去乎。」遂自入坐櫃中,二盜係上之,果私語曰:「資重矣,彼出必多取,不如棄去。」遂持櫃行大野中,一人曰:「躄盜稱善偷,乃為我二人賣。」一人曰:「此時將見主人翁矣。」相與大笑歡喜,不知躄盜乃在櫃中,頃二盜倦,坐道上,躄盜度將曙,又聞遠舍有人語笑,從櫃中大聲曰:「盜劫我。」二盜惶訝遁去,躄盜顧乃得金資歸。何大復作《躄盜篇》。
  
  京都道人
  北宋時,有道人至京都,稱得丹砂之妙,顏如弱冠,自言三百餘歲。貴賤咸事慕之,輸貨求丹,橫經請益者門如市肆。時有朝士數人造其第,飲啜方酣,閽者報曰:「郎君從莊上來,欲參覲。」道士作色叱之,坐客或曰:「賢郎遠來,何妨一見。」道士顰蹙移時,乃曰:「但令入來。」俄見一老叟鬚髮如銀,昏耄傴僂,趨前而拜。拜訖,叱入中門,徐謂坐客曰:「小兒愚馬矣,不肯服食丹砂,以至此,都未及百歲,枯槁如斯,常日斥至村墅間耳。」坐客愈更神之,後有人私詰道者親知,乃云:「傴僂者,即其父也。」
  
  丹客
  客有炫丹術者,輿從甚盛。攜美妾日飲於西湖,所羅列器皿,望之燦然,皆黃白。一富翁見而豔之,前揖問曰:「公何術而富若此?」客曰:「丹成,特長物耳。」富翁遂延客並其妾至家,出二千金為母使煉之,客之鉛藥。練十餘日,密約一長髯突至,紿曰:「家罹內艱,求亟返。」客大慟,謂主人曰:「事出無奈,煩主君同餘婢守爐,餘不日來耳。」客實竊丹去,又囑婦私與主媾。而不悟也,遂墮計中,綢繆數宵而客至,啟爐視之,大驚曰:「敗矣,似有觸之者。」因詈主人無行,欲掠治妾,主人不能諱,復出厚鏹謝罪,客作怏怏狀去。主君猶以得遣為幸,而不知銀器皆偽物,妾則典妓為騙局也,翁中於貪淫,此客亦黠矣哉。
  嘉靖中,松江一監生,博學有口而酷信丹術。有丹士,先以小試取信,乃大出其金而盡竊之。生慚憤甚,欲廣游以冀一遇。忽一日,值於吳之閶門,丹士不俟啟齒,即邀飲肆中,慇懃謝過,既而謀曰:「吾儕得金,隨手費去,今東山一大姓,業有成約,俟吾師來舉事,君肯權作吾師,取償於彼,易易耳。」生急於得金,許之。乃令剪髮為頭陀,事以師禮,大姓接其談鋒,深相欽服,日與款接。而以丹事委其徒輩,且謂師在,無慮也。一旦復竊金去,執其師,欲訟之官,生號泣自明,僅而得釋。及歸,親知見其發種種,皆訕笑焉。
  〔述評〕
  以金易色,尚未全輸,但纏頭過費耳。若送卻頭髮博「師父」一聲,尤無謂也。
  近年崑山有一家,為丹客所欺,去千金,忿甚,乃懸重賞物色之。逾數日,或報丹客在東門外酒肆中聚飲,覘之信然,索賞而去。主人入肆,丹客歡然起迎,主人欲言,客遽止之,曰:「勿揚吾短,原物在,且飲三杯,當璧還耳。」主人喜,正劇飲間,丹客起小便,伺間逸去。問同席者,皆云:「偶此群飲,初不相識。」方知報信者亦其黨,來騙賞銀耳。
  
  
  譎僧
  有僧異貌,能絕粒。瓢衲之外,絲粟俱無。坐徽商木筏上,旬日不食不飢。商試之,放其筏中流,又旬日,亦如此。乃相率禮拜,稱為「活佛」,競相供養,曰:「無用供養,我某山寺頭陀,以大殿毀,欲從檀越乞佈施,作無量功德。」因出疏,令各占甲乙畢,仍期某月日入寺相見。及期,眾往詢寺,絕無此僧。殿即毀,亦無乞施者。方與僧駭之,忽見伽藍貌酷似僧,懷中有簿,即前疏,眾詫神異,喜施千金。恐泄語有損功德,戒勿相傳,後乃知始塑像時,因僧異貌,遂肖之,作此伎倆;而不食,乃以乾牛肉臠大數珠數十顆,暗崶之。皆奸僧所為。
  閿鄉一村僧,見田家牛肥碩,日伺牛在野,置鹽己首,俾牛舔之,久遂閑習。僧一夕至田家,泣告曰:「君牛乃吾父後身,父以夢告我,我欲贖歸。」主驅牛出,牛見僧即舔僧首,主遂以牛與僧。僧歸,殺牛,丸其肉置空竹杖中,又以坐關不食欺人焉。後有孟知縣者,詢僧便溺,始窮其詐。
  
  白鐵餘
  白鐵餘者,延州嵇胡也。埋一銅佛像於窮谷中柏樹之下,俟草遍生,宣言佛光現,乃集數百人設齋以出聖佛,佯從他所劚之,不得,謂是眾誠未至,不佈施耳。蓋舍者百餘萬,即劚埋處,獲像焉。求見聖佛者日益眾,乃以紺紫緋黃綾為袋數重盛像,觀者去其一重,一回佈施,數百里老少士女就之若狂。遂作亂,自稱「光王軍師」。程務挺討斬之。
  〔評〕
  一智也,善用之,即李抱貞、劉玄佐;不善用之,則白鐵餘矣!於智何尤哉?
  
  劉龍子
  唐高宗時,有劉龍子者,作一金龍頭藏袖中,以羊腸盛蜜水繞繫之;每聚眾,出龍頭,言「聖龍吐水,飲之百病皆差。」遂轉羊腸水於龍口中出,與人飲之,皆罔云「病癒」。施捨無數。後以謀逆被誅。
  
  馬太守
  興古太守馬氏在官,有親故人投之,求恤焉。馬乃令此人出外往,詐雲是神人道士,治病無不手下立愈。又令辯士遊行,為之虛聲云「能令盲者登視,躄者即行」。於是四方雲集,禮之如市,而錢帛固已積山矣。又敕諸求治病者:「雖不便愈,當告人言愈也,如此則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則後終不癒也。道法正爾,不可不信!」於是後人問前來人,輒告云「已愈」。無敢言未愈者也。旬日之間,乃致巨富焉。
  
  假皇帝
  唐懿宗屢微行游寺觀。奸民聞大安國寺有江淮進奏官寄吳綾千匹在院,於是暗集其群,內選一人肖上之狀者,衣上私行之服,多以龍腦諸香薰襲,引二三小僕,潛入寄綾小院。其時有丐者一二人至,假服者遺之而去,逡巡,諸色丐求之人接跡而至,給之不暇,假服者謂院僧曰:「院中有何物可借之。」僧未諾間,小僕擲眼向僧,僧驚駭,曰:「櫃內有人寄綾千匹,唯命是聽。」於是啟櫃罄而給之,小僕謂僧曰:「來早於朝門相覓,可奏引入內,所酬不輕。」假服者遂跨衛而去,僧自是經月訪於內門,杳無所見,乃知群丐並是奸黨。
  
  南京道士
  萬曆丙午間,南京有山西賈人,鬻羢貨於三山街。忽一日,有客偕一道者至,單開羢貨,約百餘金,體制俱異,先留定銀一大錠,俟貨足兑絕。自是以催貨為名,頻頻到店,到則兩人耳語,指天畫地,若甚秘密事。賈人疑而問之,不言,再問,乃屏人語曰:「吾道兄善望氣者,昔秦皇謂江南有天子氣,因埋金千萬以厭之,故曰『金陵』,從來莫知其處。夜來道兄見寶氣騰空,知藏金久當世,未卜其處。今詳察寶氣所騰之處,在尊店第三重屋下,誠禱祠而發之,富可敵國。」賈人貪,信之,乃曰:「第三重屋乃吾內室也,發之當如何?」客曰:「此事須問吾道兄。」道者曰:「可引吾一觀乎?」賈人曰:「可。」既審視,曰:「的矣!自此至彼,凡三丈餘皆金穴也。此金數千年而氣上騰,的是天數。足下若非莫大之福,亦不能遇吾至也。今唯擇吉,具牲醴,祭告天地,集耰鋤數十輩,於人靜後,齊工發掘,至五尺餘,便可知矣。」賈人信其言,與之訂期。至日午後,客與道者偕來,祭尊極誠,道者復披髮仗劍作法事良久,使眾皆飽食,俟深夜,耰鋤並舉,發至五尺深,並無所見。天已大明,忽聞門外呵殿之聲,則督府某以通家紅帖來拜,賈人方驚訝,而某衣花繡登堂,固請相見,賈人強出,拜伏於地,某掖起之,因曰:「聞秦皇埋金為足下所發,其富敵國,某特奉賀,方今邊餉告匱,誠以數萬佐國家之急,萬戶侯不足道也,某當為足下奏聞。」賈人觳觫謝無有,某直入內室,見戶外杯盤狼籍,地下開墾縱橫,而客與道士俯伏前謁,言「埋金實有之,但不甚多。」賈人不能白,懼禍,不得已,餽三千金求免,並還定貨之銀,由是氈業遂廢。
  〔述〕
  《太平廣記》載,薛氏二子野居伊闕,有道士叩關求漿。薛氏欽其道氣,接談甚洽,道士因誇所居氣色甚佳:「自此東南百步,有五鬆虯偃,在境內否?」曰:「是某良田也。」道士遂屏人語:「此下有黃金百金,寶劍二口。其氣隱隱浮張,翼間,某尋之久矣。黃金可以施德,其龍泉自佩,當位極人臣。某亦請其一,效斬魔之術。」二子惑之,道士擇日起土,索灰纏三百尺,五色彩縑甚多,又用祭壇十座,器皿俱用中金,約費數千。又言:「某善點化之術,視金銀如糞土,今有囊篋寄太徽宮,欲暫寄。」須臾令人負篋而至,封鐍甚固,重不可舉,至某夜,與其徒設法於五鬆間,戒勿妄窺,俟法事畢,當相召。及曉杳然,二子往視之,但見輪蹄之跡,所陳設為之一空矣,事頗相類。
  
  江南士子
  江南有文科者,衣冠之族,性奸巧,好以術困人而取其資。有房一所,貨於徽人。業經改造久矣,科執原直取贖,不可,乃售計於奴,使其夫婦往投徽人為僕,徽人不疑也。兩月餘,此僕夫婦潛竄還家,科即使他奴數輩謂徽人曰:「吾家有逃奴某,聞靠汝家,今安在?」徽人曰:「某來投,實有之,初不知為貴僕,昨已逸去矣。」奴輩曰:「吾家昨始緝知在宅,豈有逸去之事?必汝家匿之耳,吾當搜之!」徽人自信不欺,乃屏家眷於一室,而縱諸奴入視,諸奴搜至酒房,見有土鬆處,佯疑,取鋤發之,得死人腿一隻,乃哄曰:「汝謀害吾家人矣!不然,此腿從何而來?當執此訟官耳。」徽人懼,乃倩人居間,科曰:「還吾屋契,當寢其事耳。」徽人不得已,與之期而遷去。向酒房之人腿,則前投靠之奴所埋也。
  科嘗為人居間公事。其人約於公所封物,正較量次,有一跛丐,右持杖,左攜竹籃,籃內有破衣,捱入乞賞。科掂零星與之,丐嫌少,科佯怒,取元寶一錠擲籃中,叱曰:「汝欲此耶?」丐悚懼,曰:「財主不添則已,何必怒?」雙手捧寶置幾上而去。後事不諧,其人啟封,則元寶乃偽物,為向丐者易去矣,丐者,即科黨所假也。
  〔述〕
  蘇城四方輻湊之地,騙局甚多。曾記萬曆季年,有徽人叔姪爭墳事,結訟數年矣,其姪先有人通郡司理,欲於撫台准一詞發之。忽有某公子寓閶門外,雲是撫公年姪,衣冠甚偉,僕從亦都。徽姪往拜,因邀之飲。偶談及此事,公子一力承當。遂封物為質,及期,公子公服,取訟詞納袖中,徑入撫台之門,徽姪從外伺之,忽公事已畢而門閉矣,意撫公留公子餐也。詢門役,俱莫知,乃晚衙,公子從人叢中酒容而出,意氣揚揚,云:「撫公相待頗厚,所請已諧。」抵徽寓,出官封袖中,印識宛然。徽姪大喜,復飲食之,公子索酬如議而去,明日徽姪以文書付驛卒,此公子私從驛卒索文書自投,驛卒不與,公子言是偽封不可投。驛卒大驚,還責徽姪,急訪公子,故在寓也,反叱徽人用假批假印,欲行出首。徽人懼,復出數十金賂之始免。後訪知此棍慣假宦、假公子為騙局。時有春元謁見撫院,彼乘鬧混入,潛匿於土地堂中,眾不及察,遂掩門。渠預藏酒糕以燒酒制糕,食之醉飽,啖之,晚衙復乘鬧出,封筒印識皆預造藏於袖中者,小人行險僥倖至此,亦可謂神棍矣。
  
  猾吏奸官
  包孝肅尹京日,有民犯法當杖脊。吏受賕,與約曰:「今見尹必付我責狀,汝第呼號自辯,我與汝分此罪。」既而包引囚問畢,果付吏責狀,囚如吏教,分辯不已,吏大聲呵之曰:「但受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謂其市權,捽吏於庭,杖之七十,特寬囚罪以抑吏勢,不知為所賣也。
  〔議〕
  「包鐵面」尚爾,況他人乎!
  有縣令監視用印。暗數已多一顆,檢不得,嚴訊吏,亦不承。令乃好謂曰:「我明知汝盜印,今不汝罪矣,第為我言藏處。」此令素不食言者,於是吏叩頭謝罪曰:「實有之,即折置印匣內,俟後開印時方取出耳。」
  又聞某按院疑一吏書途中受賄,親自簡查,無跡而止。蓋按院止搜其通身行李,而串鈴與馬鞭,大帽明置案前,賄即在內,不及察也。吏之奸弊,何所不至哉!
  
  袁術諸妾
  司隸馮方女有國色,避亂揚州,袁術登城見而悅之,遂取焉。諸婦教以「將軍貴人,重節氣,宜數涕泣以示憂愁也。若此,必加重。」馮女後見術,每垂泣,術果以為有心,益寵之。諸婦乃共絞殺,陷之於廁,言其哀怨自殺,術以其不得志而死,厚加殯斂。
  
  達奚盈盈
  達奚盈盈者,天寶中貴人之妾,姿豔冠絕一時。會同官之子為千牛者失,索之甚急。明皇聞之,詔大索京師,無所不至,而莫見其跡。因問近往何處,其父言:「貴人病,嘗往候之。」詔且索貴人之室,盈盈謂千牛曰:「今勢不能自隱矣,出亦無甚害。」千牛懼得罪,盈盈因教曰:「第不可言在此,如上問何往,但云所見人物如此,所見簾幕帷帳如此,所食物如此,勢不由己,決無患矣。」既出,明皇大怒,問之,對如盈盈言,上笑而不問。〔邊批:錯認了。〕後數日,虢國夫人入內,上戲謂曰:「何久藏少年不出耶?」夫人亦大笑而已。〔亦錯認。〕
  〔評〕
  婦人之智可畏。
  
  
  

返回 開放文學

訪問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