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謬數

  似石而玉,以鎛為刃;去其昭昭,用其冥冥;仲父有言,事可以隱。集「謬數」。
  
  宋太祖
  宋祖聞唐主酷嗜佛法,乃選少年僧有口辯者,南渡見唐主,論性命之說。唐主信重,謂之「一佛出世」,由是不復以治國守邊為意。
  〔茅元儀曰〕
  「與越之西子何異,天下豈獨色能惑人哉?」
  
  周武王
  武王立重泉之戍,令曰:「民有百鼓之粟者不行。」民舉所最〔聚也〕,粟以避重泉之戍,而國谷二十倍。〔見《管子》。〕
  〔評〕
  假設戍名,欲人憚役而竟收粟,倘亦權宜之術,而或謂聖王不應為術以愚民,固矣!至若《韓非子》謂,湯放桀欲自立,而恐人議其貪也,讓於務光,又虞其受,使人謂光曰:「湯弒其君,而欲以惡名予子。」光因自投於河;文王資費仲而游於紂之旁,令之間紂以亂其心,此則孟氏所謂「好事者為之」。非其例也。
  
  管仲
  桓公曰:「大夫多並其財而不出,腐朽五穀而不散。」管子對曰:「請以令召城陽大夫而請之。」桓公曰:「何哉?」管子對曰:「城陽大夫嬖寵被絺綌,鵝鶩含餘秫,齊鐘鼓,吹笙箎,而同姓兄弟寒不得衣,飢不得食,欲其盡忠於國人,能乎?」乃召城陽大夫,滅其位,杜其門而不出。功臣之家皆爭發其積藏,以予其遠近兄弟,以為未足,又收國之貧病孤獨老不能自食之萌,皆與得焉,國無飢民。此之謂「謬數」。
  〔評〕
  既奪城陽之寵,又勸功臣之施。仲父片言,其利大矣!
  糴賤,桓公恐五穀之歸於諸侯,欲為百姓藏之,問於管子,管子曰:「今者夷吾過市,有新成囷京者二家,君請式璧而聘之。」桓公從之,民爭為囷京以藏谷。
  〔評〕
  文王葬枯骨,而六州歸心;勾踐式怒蛙,而三軍鼓氣;燕昭市駿骨,而多士響應;桓公聘囷京,而四境露積。誠偽或殊,其以小致大,感應之理則一也。
  
  范仲淹
  皇祐二年,吳中大飢,時范仲淹領浙西,發粟及募民存餉,為術甚備。吳人喜競渡,好為佛事。仲淹乃縱民競渡,太守日出宴於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遊。又召諸佛寺主守,諭之曰:「今歲工價至賤,可以大興土木。」於是諸寺工作並興,又新倉廒吏舍,日役千夫。監司劾奏杭州不恤荒政,遊宴興作,傷財勞民。公乃條奏:「所以如此,正欲發有餘之財,以惠貧者,使工技傭力之人,皆得仰食於公私,不致轉徙溝壑耳。」是歲唯杭飢而不害。
  〔述評〕
  《周禮.荒政十二》,或興工作,以聚失業之人。但他人不能舉行,而文正行之耳。
  凡出遊者,必其力足以游者也。游者一人,而賴游以活者不知幾十人矣。萬曆時吾蘇大荒,當事者以歲儉禁游舡。富家兒率治饌僧舍為樂,而游船數百人皆失業流徙,不通時務者類如此。
  
  管仲
  桓公好服紫,一國之人皆服紫。公患之,訪於管子。明日公朝,謂衣紫者曰:「吾甚惡紫臭,子毋近寡人。」於是國無服紫者矣。
  
  王導
  王丞相善於國事。初渡江,帑藏空竭,唯有練數千端。丞相與朝賢共制練布單衣。一時士人翕然競服,練遂踴貴。乃令主者賣之,每端至一金。
  〔述評〕
  此事正與「惡紫」對照。
  謝安之鄉人有罷官者,還,詣安。安問其歸資,答曰:「唯有蒲葵扇五萬。」安乃取一中者捉之。士庶競市,價遂數倍。此即王丞相之故智。
  
  晏嬰
  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為樂。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為新車良馬,出與人相犯也,曰:「轂擊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順.居處不敬乎?」下車棄而去之,然後國人乃不為。
  
  東方朔
  武帝好方士,使求神仙、不死之藥。東方朔乃進曰:「陛下所使取者,皆天下之藥,不能使人不死;唯天上藥,能使人不死。」上曰:「天何可上?」朔對曰:「臣能上天。」上知其謾詫,欲極其語,即使朔上天取藥。朔既辭去,出殿門,復還曰:「今臣上天似謾詫者,願得一人為信。」上即遣方士與俱,期三十日而返。朔既行,日過諸侯傳飲,期且盡,無上天意,方士屢趨之,朔曰:「神鬼之事難豫言,當有神來迎我。」於是方士晝寢,良久,朔遽覺之曰:「呼君極久不應,我今者屬從天上來。」方士大驚,具以聞,上以為面欺,詔下朔獄,朔啼曰:「朔頃幾死者再。」上曰:「何也?」朔對曰:「天帝問臣:『下方人何衣?』臣朔曰:『衣蟲。』『蟲何若?』臣朔曰:「蟲喙髯髯類馬,色邠邠類虎。』天公大怒,以臣為謾言,使使下問,還報曰:『有之,厥名蠶。』天公乃出臣。今陛下苛以臣為詐,願使人上天問之。』上大笑曰:「善。齊人多詐,欲以喻我止方士也。」由是罷諸方士不用。
  
  張良
  高帝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諫,不從。呂後使呂澤劫留侯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四人,四人者老矣,以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誠能不愛金帛,令辯士持太子書,卑詞固請,〔邊批:辯士說四皓出商山,必有一篇絕妙文章,惜不傳。〕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一助也。」呂後如其計。漢十二年,上疾甚,愈欲易太子。叔孫太傅稱說古令,以死爭,〔邊批:言者以為至理,聽者以為常識。〕上佯許之,猶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從,年皆八十餘,鬚眉皓然,衣冠甚偉。上怪而問之,四人前對,各言姓名,曰:東園公、角裡先生、綺裡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載,〔邊批:誰謂高皇慢士?〕公避逃我,今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曰:「羽翼已成,難搖動矣。」
  〔述評〕
  左執殤中,右執鬼方,正以格稱說古今之輩。夫英明莫過於高皇,何待稱說古今而後知太子之不可易哉!稱說古今,必曰某聖而治,某昏而亂。夫治亂未見徵,而使人主去聖而居昏,誰能甘之?此叔孫太傅所以窘於儒術也!四老人為太子來,天下莫不為太子死,而治亂之徵,已惕惕於高皇之心矣。為天下者不顧家,尚能惜趙王母子乎?
  王弇州猶疑此漢庭之四皓,非商山之四皓。毋論坐子房以欺君之罪,而高皇之目亦太眊矣!夫唯義能不為高皇臣者,義必能不辭太子之招。別傳稱子房辟谷後,從四皓於商山,仙去。則四皓與子房自是一流人物,相契已久。使子房不出佐漢,則四皓中亦必有顯者,固非藏拙山林,匏落樗朽可方也。太子定,而後漢之宗社固,而後子房報漢之局終,而後商山偕隱之志可遂,則四皓不獨為太子來,亦且為子房來矣。
  〔邊批:絕妙四皓論。〕嗚呼,千古高人,豈書生可循規而度,操尺而量者哉!
  
  梁儲
  正德中,秦藩請益封陝之邊地。朱寧、江彬輩皆受賂,許之。上促大學士草制。楊廷和、蔣冕私念,草制,恐為後虞;否,則忤上意,俱引疾。獨梁儲承命草之曰:「昔太祖著令曰:『此土不畀藩封。』非吝也,念此地廣且饒,藩封得之,多蓄士馬,必富而驕,奸人誘為不軌,不利社稷。今王懇請畀地與王。王得地,毋收聚奸人,毋多養士馬,毋聽狂人導為不軌,震及邊方,危我社稷。是時雖欲保親親,不可得已,王慎之,勿忽。」上覽制,駭曰:「若是可虞,其勿與。」事遂寢。
  〔評〕
  英明之主,不可明以是非角,而未始不可明以利害奪。此與子房招四皓同一機軸。
  
  傅珪
  康陵好佛,自稱「大慶法王」。外廷聞之,無徵以諫。俄內批禮部番僧請腴田千畝,為大慶法王下院,乃書「大慶法王與聖旨」。傅尚書珪佯不知,執奏:「孰為大慶法王者,敢並至尊書,褻天子、壞祖宗法,大不敬!」詔勿問,田亦竟止。
  
  洪武中老胥
  洪武中,駙馬都尉歐陽某偶挾四妓飲酒。事發,官逮妓急。妓分必死,欲毀其貌以覬萬一之免。一老胥聞之,往謂之曰:「若予我千金,吾能免爾死矣。」妓立予五百金。胥曰:「上位神聖,豈不知若輩平日之侈,慎不可欺,當如常貌哀鳴,或蒙天宥耳。」妓曰:「何如?」胥曰:「若須沐浴極潔,仍以脂粉香澤治面與身,令香遠徹,而肌理妍豔之極。首飾衣服,須以金寶錦鏽,雖私服衣裙,不可以寸素間之。務盡天下之麗,能奪目蕩志則可。」問其詞,曰:「一味哀呼而已。」妓從之。比見上,叱令自陳,妓無一言。上顧左右曰:「榜起殺了。」群妓解衣就縛,自外及內,備極華爛,繒彩珍具,堆積滿地,照耀左右,至裸體,裝束不減,而膚肉如玉,香聞遠近,上曰:「這小妮子,使我見也當惑了,那廝可知。」遂叱放之。
  
  王振
  北京功德寺後宮像極工麗。僧雲,正統時,張太后常幸此,三宿而返。英廟尚幼,從之游。宮殿別寢皆具。太監王振以為,后妃遊幸佛寺,非盛典也,乃密造此佛。既成,請英廟進言於太后曰:「母后大德,子無以報,已命裝佛一堂,請致功德寺後宮,以酬厚德。」太后大喜,許之,命中書舍人寫金字藏經置東西房。自是太后以佛、經在,不可就寢,不復出幸。
  〔評〕
  君子之智,亦有一短。小人之智,亦有一長。小人每拾君子之短,所以為小人;君子不棄小人之長,所以為君子。
  
  賀儒珍
  兩宮工完,所積銀猶足門工之費。戶、兵二部原題協濟銀各三十萬,通未用也。西河王疏開礦與採木,並奏部,久不覆。一日,文書房口傳,詰問工部不覆之故,立等回話。部查無此疏,久之,方知停閣於戶部也。戶部倉皇具咨稿,工堂猶恐見累。郎中賀儒珍曰:「易耳!」首敘「某月日准戶部咨」云云,咨到日即具覆日。復疏曰:「照得兩宮鼎建,事關宸居,即一榱一角,純用香楠、杉木,猶不足盡臣等崇奉之意,沿邊不過油鬆雜木。工無所用,相應停彩。」
  〔按〕
  此事關邊防西河,特借大工為名耳。爾時事在必行,公恐激而成之,故從容具覆,但言其無所用,而不與爭,事遂寢。
  工部一日得旨買金六千兩,鋪戶極言一時難辦,必誤。賠不惜也。且言戶部有編定金行甚便。公思,戶部安肯代工部買金耶?唯有協濟一項,今已不需,戶部尚未知也。時司徒楊本庵胞弟毓庵正在衡司。公夜過之,謂曰:「戶協工三十萬金,欲具題,何如?」毓庵入言於兄,出告曰:「吾兄深苦此事,欲求少減。」公曰:「戶果不足,如肯代工買金六千,則前銀可無煩設處。」毓庵復入言,本庵亟許。公歸,遂收工商買金之票。掌稿力稟不可,公叱之出。及具題,掌稿復言戶必不肯,公曰:「第上之。」既報可,戶無難色,公去部後,再有買金之事,仍如公行之戶部。而戶部怒裂其札,掌稿者竟不知所以也。
  
  滿寵 郭元振
  太尉楊彪與袁術婚,曹操惡之,欲誣以圖廢立,收彪下獄,使許令滿寵按之。將作大匠孔融與荀彧囑寵曰:「但受詞,勿加考掠。」〔邊批:惜客誤客,書生之見。〕寵不報,考訊如法。數日,見操言曰:「楊彪考訊無他詞。此人有名海內,若罪不明白,必大失民望。竊為明公惜之。」操於是即日赦出彪。初,彧與融聞寵考掠彪,皆大怒。及因是得出,乃反善寵。
  郭元振遷左驍衛將軍,安西大都護。西突厥酋烏質勒部落強盛,款塞欲和。元振即其牙帳與之計事。會天雨雪,元振立不動,至夕凍冽。烏質勒已老,數拜伏,不勝寒凍。會罷,即死。其子婆葛以元振計殺其父,謀勒兵來襲。副使解琬勸元振夜遁。元振不從,堅臥營中。〔邊批:畏其襲者決不敢殺,敢殺則必有對之矣。〕明日,素服往弔,贈禮哭之甚哀,〔邊批:奸甚。〕留數十日,為助喪事。婆葛感悅,更遣使獻馬五千、駝二百、牛羊十餘萬。
  〔評〕
  考掠也,而反以活之;立語也,而乃以殺之;其情隱矣。怒我者,轉而善我,知其情故也;欲襲我者,轉而感悅我,不知其情故也。雖然,多智如曹公,亦不知寵之情,況庸才如解琬,而能知元振乎?
  
  梅衡湘
  梅少司馬衡湘初仕固安令。固安多中貴,狎視令長;稍強項,則與之爭。公平氣以待。有中貴操豚蹄餉公,乞為徵負。公為烹蹄設飲,使召負者前,呵之,負者訴以貧,公叱曰:「貴人債何債,而敢以貧辭乎?今日必償,徐之,死杖下矣!」負者泣而去,中貴意似惻然,公覺之,乃復呼前,蹙額曰:「吾固知汝貧甚,然無如何也,亟鬻而子與而妻,持鏹來,雖然,吾為汝父母,何忍使汝骨肉驟離?姑寬汝一日,夜歸與妻子訣,此生不得相見矣!」負者聞言愈泣,中貴亦泣,辭不願徵,為之破券。嗣是,中貴家徵負者,皆從寬焉。
  
  寧越
  齊攻廩丘,趙使孔青將死士而救之,與齊人戰。大敗之,齊將死,得車二千,得屍三萬,以為二京。寧越謂孔青曰:「惜矣!不如歸屍以內攻之,使車甲盡於戰,府庫盡於葬。」孔青曰:「齊不延屍,如何?」寧越曰:「戰而不勝,其罪一;與人出而不與人入,其罪二;與之屍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上,上無以使下,下無以事上,是之謂重攻之。」
  〔評〕
  寧越可謂知用文武矣,武以力勝,文以德勝。
  
  慎子
  楚襄王為太子之時,質於齊。懷王薨,太子辭於齊王而歸,齊王隘之〔阨之也。〕:「予我東地五百里,乃歸子。不予,不得歸!」太子曰:「臣有傅,請退而問傅。」傅慎子曰:「獻之地,所以為身也。愛地不送死父,不義,臣故曰『獻之便』。」太子入,致命齊王曰:「敬獻地五百里。」齊王歸楚太子,太子歸,即位為王。齊使車五十乘來取東地於楚,楚王告慎子曰:「齊使來求東地,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獻其計。」上柱國子良入見,王曰:「寡人之得反,主墳墓、復群臣、歸社稷也。以東地五百里許齊,齊令使來求地,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與也,王身出玉聲,許強萬乘之齊而不與,則不信;後不可以約結諸侯,請與而復攻之。與之,信;攻之,武。臣故曰與之。」子良出,昭常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與也。萬乘者,以地大為萬乘,今去東地五百里,是去戰國之半也,有萬乘之號而無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與,常請守之。」昭常出,景鯉入見,王曰:「齊使來求東地五百里,為之奈何?」景鯉曰:「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王身出玉聲,許萬乘之強齊也而不與,負不義於天下,楚亦不能獨守,臣請西索救於秦。」景鯉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計告慎子曰:「子良見寡人曰:『不可不與也,與而復攻之。』常見寡人曰:『不可與也,常請守之。』鯉見寡人曰:『不可與也。雖然,楚不能獨守。臣請索救於秦。』寡人誰用於三子之計?」慎子對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謂也?」慎子曰:「臣請效其說,而王且見其誠然也。王發上柱國子良車五十乘,而北獻地五百里於齊;發子良之明日,遣昭常為大司馬,令往守東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鯉車五十乘,西索救於秦。」王如其策,子良至齊,齊使人以甲受東地,昭常應齊使曰:「我典主東地,且與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餘萬,敝甲鈍兵,願承下塵!」齊王謂子良曰:「大夫來獻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命敝邑之王,是常矯也,王攻之!」齊王大興兵攻東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萬臨齊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奪之東地五百里,不義;其縮甲則可,不然,則願待戰。」齊王恐焉,乃請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齊患。士卒不用,東地復全。
  
  顏真卿
  真卿為平原太守,祿山逆節頗著,真卿托以霖雨,修城濬濠,陰料丁壯,實儲廩,佯命文士飲酒賦詩。祿山密偵之,以為書生不足虞,未幾祿山反,河朔盡陷,唯平原有備。
  〔評〕
  小寇以聲驅之,大寇以實備之。或無備而示之有備者,杜其謀也;或有備而示之無備者,消其忌也。必有深沉之思,然後有通變之略。微乎!微乎!豈易言哉?
  
  李允則
  雄州北門外居民極多,舊有甕城甚窄。刺史李允則欲大展北城,而以遼人通好,嫌於生事。門外有東嶽祠,允則出白金為大香爐及他供器,道以鼓吹,居人爭獻金帛,故不設備,為盜所竊。乃大出募賞,所在張榜,捕賊甚急,久之不獲。遂聲言盜自北至,移文北界,興版築以護神祠,不逾旬而就,虜人亦不怪之。--今雄州北關城是也。既濬濠,起月堤,歲脩禊事,召界河戰棹為競渡,縱北人遊觀,而不知其習水戰也。州北舊多陷馬坑,城下起樓為斥堠,望十里,自罷兵後,人莫敢登。允則曰:「南北既講和矣,安用此為?」命撤樓夷坑,為諸軍蔬圃,濬井疏洫,列畦隴,築短垣,縱橫其中,植以荊棘,而其地益阻隘。因治坊巷,徙浮屠北原上,州民旦夕登,望三十里。下令安撫司:所治境有隙地悉種榆。久之,榆滿塞下,顧謂僚佐曰:「此步兵之地,不利騎戰,豈獨資屋材耶?」
  〔述評〕
  允則不事威儀,間或步出,遇民有可語者,延坐與語,以此洞知人情。子猶曰:「此便是舜之大智。今人以矜慢為威嚴,以剛愎為任斷;千金在握,而不能購一謀臣;百萬在籍,而不能得一死士;無事而猴冠,有事則鼠竄。從目及矣,尚何言乎?
  
  何承矩
  瓦橋關北與遼為鄰,素無關河之阻。何承矩守澶州,始議因陂澤之地,瀦水為塞,欲自相度,恐其謀泄,乃築愛景台,植蓼花,日會僚佐,泛舟置酒,作《蓼花吟》數篇,令座客屬和,畫以為圖,刻石傳至京師,人謂何宅使愛蓼花,不知其經始塘泊也。慶曆、熙寧中相繼開濬,於是自保州西北沉遠濼,東盡滄州泥枯海口,幾八百里,悉為瀦潦,倚為藩籬。
  
  蘇秦
  蘇秦、張儀嘗同學,俱事鬼谷先生。蘇秦既以合縱顯於諸侯,然恐秦之攻諸侯敗其約,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張儀,勸之謁蘇秦以求通。儀於是之趙,求見秦。秦誡門下人不為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僕妾之食,因而數讓之曰:「以子才能,乃自令困辱如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儀大失望,怒甚,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秦。蘇秦言於趙王,使其舍人微隨張儀,與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車馬金錢,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王以為客卿,與謀伐諸侯,舍人乃辭去,儀曰:「賴子得顯,方且報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蘇秦也。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今君已用,請歸報。」張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我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自是終蘇秦之世,不敢謀趙。
  紹興中,楊和王存中為殿帥。有代北人衛校尉,曩在行伍中與楊結義。首往投謁,楊一見甚歡,事以兄禮,且令夫人出拜,款曲慇懃。兩日後忽疏之,來則見於外室,衛以楊方得路,志在一官,故間關赴之,至是大失望。過半年,疑為人所譖,乃告辭。又不得通,或教使伺其入朝回,遮道陳狀,楊亦略不與語,但判云:「執就常州於本府某莊內支錢一百貫。」衛愈不樂,然無可奈何,倘得錢,尚可治歸裝,而不識楊莊所在,正彷徨旅邸,遇一客,自云:「程副將,便道往常、潤,陪君往取之。」既得錢,相從累日,情好無間,密語之曰:「吾實欲游中原,君能引我偕往否?」衛欣然許之,迤邐至代郡,倩衛買田:「我欲作一窟於此。」衛為經營,得膏腴千畝,居久之,乃言曰:「吾本無意於斯,此盡出楊相公處分,初慮公貪小利,輕舍鄉里,當今兵革不用,非展奮功名之秋,故遣我追隨,為辦生計。」悉取券相授,約直萬緡,黯然而別。此與蘇秦事相類。
  〔按〕
  蘇從張衡,原無定局。蘇初說秦王不用,轉而之趙,計不得不出於從。張既事秦,不言衡不為功,其勢然也。獨謂蘇既識張才,何不貴顯之於六國間,作自己一幫手,而激之入秦,授以翻局之資,非失算乎?不知張之狡譎,十倍於蘇,其志必不屑居蘇下,則其說必不肯襲蘇套,厚嫁之於秦,猶可食其數年之報;而並峙於六國,且不能享一日之安。季子料之審矣。若楊和王還故人於代北,為之謀生,或豢之以待萬一之用也。英雄作事,豈泛泛哉?
  楊和王有所親愛吏卒,平居賜予無算,一旦無故怒而逐之,吏莫知其罪,泣拜而去,楊曰:「無事莫來見我。」吏悟其意,歸以厚貲俾其子入台中為吏,居無何,御吏欲論楊乾沒軍中糞錢十餘萬,其子聞之,告其父,父奔告楊。即縣札奏,言軍中有糞錢若干,樁管某處,惟朝廷所用。不數日,御失疏上,高宗出存中札子示之,坐妄言被黜,而楊眷日隆。其還故人於代北,亦或此意。
  
  王尼
  尼,字孝孫,本兵家子,為護軍府軍士,然有高名。胡母輔之與王澄、傅暢等諸名士,迭屬河南功曹及洛陽令,請解之,不許。輔之等一日齎羊酒詣護軍門,門吏疏名呈護軍,護軍大喜,方欲出迓。時尼正養馬,諸公直入馬廄下,與尼炙羊飲酒,劇飲而去,竟不見護軍。護軍大驚,即與尼長假。
  〔述評〕
  《餘冬序錄》載,楊文貞〔士奇〕在閣下時,其婿來京。婿久之當歸,念無裝資,會有知府某犯贓千萬,夤緣是婿,賂至數千,為其求救。此知府已入都察院獄矣,楊不得已,於該道問理日,遣一吏持盒食至院,云:「閣下楊與某知府送飯。」御史大驚,即命釋其刑具,候飯畢,一切聽令分雪,遂得還職。此與王尼事同,但所釋者,名士墨吏既殊;而釋人者,畏名又與畏權勢亦異。文貞賢相,果有此,未免白璧之瑕矣!
  
  王隨
  王章惠公隨舉進士時,甚貧,游翼城,逋人飯,被執入縣。石務均之父為縣吏,為償錢,又館給之於其家,其母尤加禮焉。一日務均醉,令王起舞;舞不中節,毆之。王遂去,明年登第,久之為河東轉運使,務均懼而竄。及文潞公為縣,以他事捕務均,務均急往投王,王已為御史中丞矣,乃封一鋌銀至縣,令葬務均之父,事遂得解。
  
  王忠嗣
  王忠嗣,唐名將也。安祿山城雄武,扼飛狐塞,謀為亂,請忠嗣助役,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至,不見祿山而還。
  
  謝安 李郃
  桓溫病篤,諷朝廷加己九錫。謝安使袁宏具草,安見之,輒使宏改,由是歷旬不就,溫薨,錫命遂寢。
  〔按〕
  袁宏草成,以示王彪之。彪之曰:「卿文甚美,然此文何可示人?安之頻改,有以也。」
  大將軍竇憲內妻,郡國俱往賀。漢中太守亦欲遣使,戶曹李郃諫曰:「竇氏恣橫,危亡可立俟矣。願明府勿與通。」太守固遣,郃乃請自行,故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而憲已誅,諸交通者皆連坐,唯太守以不預得免。
  〔注〕
  李郃,字孟節,即知二使星來益部者。其決竇氏之敗,或亦天文有徵,然至理亦不過是。
  
  段秀實 馮瓚
  涇川王童之謀作亂,期以辛酉旦警嚴而發。前夕有告之者,段秀實陽召掌漏者怒之,以其失節,令每更來白,輒延之數刻。遂四更而曙,童之不果發。
  〔述評〕
  呂翰據嘉州叛,曹翰奪其城,賊約三更復來攻,翰覘知,密戒司更使緩,向晨猶二鼓,賊眾不集而潰,因而破之。
  馮瓚知梓州。才數日,會偽蜀軍將上官進嘯聚亡命三千餘眾,劫村民,夜攻州城,瓚曰:「賊乘夜掩至,此烏合之眾,以棰梃相擊耳,可持重以鎮之,待旦自潰矣。」城中止有騎兵三百,使守諸門。瓚坐城樓,密令促其更籌,未夜分,擊五鼓,賊驚遁,因縱兵追之,擒進斬於市,郡境以安。
  〔評〕
  孫臏減灶,虞詡增之;段秀實延更,馮瓚促之。事反功同,用之不窮。
  
  僕散忠義
  僕散忠義為博州防禦使。一夕陰晦,囚徒謀反獄,倉卒間,將士皆皇駭失措。忠義從容,但使守更吏撾鼓鳴角,囚徒以為天且曉,不敢出,自就桎梏。
  
  晏嬰
  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同事景公,恃其勇力而無禮,晏子請除之,公曰:「三子者搏之不得,刺之恐不中也。」晏子請公使人餽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計功而食桃?」公孫接曰:「接一搏豕肩,而再搏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田開疆曰:「吾伏兵而卻三軍者再,若開疆之功,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吾嘗從君濟於河,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當是時也,冶少不能游,潛行逆流百步,順流九里,得黿而殺之,左操驂尾,右挈黿頭,鶴躍而出,津人相驚,以為河伯。若冶之功,
  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劍而起。公孫接、田開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讓,是貪也;然而不死,無勇也。」皆反其桃,挈領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獨生之,不仁;恥人以言而誇其聲,不義;恨乎所行不死,無勇。」亦反其桃,挈領而死。使者覆命,公葬之以士禮。其後諸葛亮作《梁甫吟》以哀之。
  
  王守仁
  逆濠反,張忠、朱泰誘上親征,而守仁擒濠報至,群奸大失望,肆為飛語中公,又令北軍肆坐慢罵,或故衝導以起釁。公一不為動,務待以禮,預令巡捕官諭市人移家於鄉,而以老羸應門,始欲犒賞北軍,泰等預禁之,令勿受。守仁乃傳諭百姓:北軍離家苦楚,居民當敦主客禮。每出遇北軍喪,必停車問故,厚與之櫬,嗟歎乃去。久之,北軍咸服。會冬至節近,預令城市舉奠。時新經濠亂,哭亡酹酒者,聲聞不絕,〔邊批:好一曲楚歌。〕北軍無不思家,泣下求歸。
  
  范蠡
  鴟夷子皮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齊,走而之燕。鴟夷子皮負傳而從,至望邑。子皮曰:「子獨不聞涸澤之蛇乎?涸澤,蛇將徙,有小蛇謂大蛇曰:『子行而我隨之,人以為蛇之行者耳,必有殺子,不如相銜負我以行,人必以我為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惡,以子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為我使者,萬乘之卿也。子不如為我舍人。」田成子故負傳而隨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獻酒肉。
  
  嚴訥
  海虞嚴相公訥營大宅於城中,度基已就,獨民房一楹錯入,未得方圓。其人鬻酒腐,而房其世傳也。司工者請厚價乞之,必不可,憤而訴公。公曰:「無庸,先營三面可也。」工既興,公命每日所需酒腐皆取辦此家,且先資其值,其人夫婦拮据,日不暇給,又募人為助,已而鳩工愈眾,獲利愈豐,所積米豆充牛刃屋中,缸仗俱增數倍,屋隘不足以容之,又感公之德,自愧其初之抗也。遂書券以獻,公以他房之相近者易焉,房稍寬,其人大悅,不日遷去。
  〔評〕
  勢取不得,以惠取之。我不加費而人反誦德,游於其術而不知也,妙矣哉!
  
  周玄素
  太祖召畫工周玄素,令畫「天下江山圖」於殿壁。對曰:「臣未嘗遍跡九州,不敢奉詔。唯陛下草建規模,臣潤色之。」帝即操筆,倏成大勢,令玄素加潤,玄素進曰:「陛下山河已定,豈可少動。」帝笑而唯之。
  〔評議〕
  舉筆一不稱旨,事且不測,玄素可謂巧於避禍矣。
  
  唐太宗
  薛萬徹尚丹陽公主。太宗嘗謂人曰:「薛駙馬村氣。」主羞之,不與同席數月。帝聞而大笑,置酒召對握槊,賭所佩刀,帝佯不勝,解刀以佩之。罷酒,主悅甚,薛未及就馬,遽召同載而還,重之逾於舊。
  〔評〕
  省卻多少調和力氣。
  
  狄青
  陝西豪士劉易多游邊,喜談兵。韓魏公厚遇之。狄青每宴設,易喜食苦馬菜,不得,即叫怒無禮。邊地無之,狄為求於內郡,後每燕集,終日唯以此菜啖之。易不能堪,方設常饌。
  
  王安石
  王舒王越國吳夫人性好潔成疾,王任真率,每不相合。自江寧乞骸歸私第,有官藤牀,吳假用未還。,郡吏來索,左右莫敢言。王一旦跣而登牀,偃仰良久。吳望見,即命送還。
  
  王安石自江寧辭官後,回到故居舊宅。話說有張官藤牀,吳夫人借去後就一直未歸還,郡吏多次前來索討,都空手而回。有一天,王安石就穿著鞋子跳上牀,然後躺臥其上,吳夫人見了,立即命人將牀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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