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勸御駕龍池講武 僭乘輿泰岳行香

  詩曰:
  堪恨奸雄大惡生,亂於禁闥弄戈兵。
  旗翻太液軍聲壯,劍擁長楊殺氣橫。
  忍向昭昭欺國法,卻從冥冥媚神明。
  泰山妄祭非今日,漫道威名思也驚。
  話表魏忠賢將二十四監局佈滿他的心腹牙爪,又見遼左多事,皇上畜心武備,遂自逞雄心,選了三千青年雄壯淨身男子入宮操練,以充禁軍。又將他名下官兒,充為把總、哨長。於御營中選進幾個教師來教習武藝,著小內侍們引誘皇上到後海子裡玩耍。一則引蕩聖心,二則假此奉承皇上歡喜。把一座後海子收拾得十分齊整。但只見:
  花磚砌岸,文石熏堤。暖溶溶百頃淨玻璃。妝就曲江春色;靜娟娟十洲通窈窕,造成隋苑風光。織女機絲,直接天河星海;石鯨鱗甲,移來翠水瑤池。到春來和風習習,堤邊楊柳綠如煙;到夏來旭日炎炎,水面荷花紅似錦。秋來時水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冬來時雪月交輝,玉鑒共冰壺相映。時迎鳳舸日邊來,常有錦帆天上至。
  後海子內原有金章宗李後的梳妝樓在內,左右有金鏊、玉蝀二坊,又新添上許多樓閣,也都十分壯麗。
  亭台罨畫,島嶼瀠洄。平橋夾鏡落雙虹。高閣凌霄飛五鳳。月輪映水,波紋澄鏡浸樓台;寶檻凌風,花瓣隨風黏荇藻。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樑。畫棟雕甕,結綺臨春增壯麗;金鋪繡幌,瑤宮瓊室竟豪華。
  又造起許多龍舸鳳艦,總選些清俊的小內侍撐篙,鼓棹演習。又選民間十五六歲美麗女子,唱呆歌於其上。那樓船造得十分華麗,但見:
  雙龍齊奮,彩鷁爭飛。雙龍齊奮,蕩開水面天光;彩鷁爭飛,穿破波心月色。珠簾繡鵠,掩著殿腳女、司花女,盡皆皓齒明眸;桂楫蘭橈,忽聽得採蓮歌、鼓棹歌,都是吳歈越調。駕萬里長風,錦纜牙檣天上坐;泛五湖明月,玉簫金管鏡中游。
  魏忠賢將海子收拾整齊,請皇上遊玩。又於海子左邊空地做一教場,終日操演。凡兵部的馬匹、戶部的錢糧、工部的衣甲器械,俱揀上等的關進來,時刻都不敢違誤。那班人俱穿了鮮明的衣甲,拿著精利的器械,鳴鑼擂鼓,放炮搖旗,日逐的吶喊鬼鬧。他要買那些人的心,不時來看操、犒賞,又常請皇上賞賜。待操練純熟,又請皇帝親閱。自厚載門至教場,一路都是明盔亮甲的官兵。
  皇上至演武廳坐下,上列著錦袍玉帶的內臣,簾下立著四員金盔金甲的鎮殿將軍,下面都是勳衛,全妝披掛。將台上高懸著一面大纛,旗旁立著一個守旗將士,看他怎生樣打扮:
  金甲斜穿海獸皮,絳羅巾幘插花枝。
  茜紅袍束獅蠻帶,守定中軍帥字旗。
  站台邊立著四員巡哨官兒,也結束得齊整。但見他:
  三叉寶冠珠燦爛,兩條雉尾錦斕斑。
  柿紅戰襖銀蟬扣,柳綠征袍金帶拴。
  蜀錦袍遮鎖子甲,護心鏡掛小連環。
  手中利劍橫秋水,肩插傳宣令字旗。
  台下旗幡隊隊,戈戟森森,列成陣勢,各按方位。東邊一簇盡是青旗、青甲、青馬、青纓。但見他:
  輕雲曉映春堤碧,簇簇旗幡拖柳汁。
  錦練斜穿翡翠袍,金盔半掩鸚哥幘。
  狻猊繡甲襯猩絨,寶帶玲瓏嵌綠琮。
  藍靛包巾光閃閃,牙幢開處現青龍。
  正南上皆是紅旗、紅馬、紅甲、紅嬰。正是:
  鬥大朱纓飄一顆,猩紅袍上花千朵。
  獅蠻帶繫紫玉團,狻猊甲露黃金鎖。
  岸幘鎖金簇絳紗,龍駒千里跨桃花。
  祝融天將居離位,朱雀旗搖映曉霞。
  正西上盡是白旗、白甲、白馬、素纓。但見:
  旗飄白練走如雪,戈戟森森多皎潔。
  素色羅袍膩粉團,蘭銀鎧甲層冰結。
  獬豸吞頭銀鬧妝,麒麟腰帶玉叮噹。
  太陽凝處寒霜護,白虎生威守兌方。
  正北上一簇多是黑旗、黑甲、黑馬、玄纓。一個個:
  鐵騎騰空如地煞,堂堂卷地烏雲雜。
  雪花亂點皂羅袍,日光掩映烏油甲。
  劍似雙龍氣吐虹,馬如潑墨曉嘶風。
  牙旗開處飄玄武,黑霧漫漫鎖坎宮。
  中央皆是黃旗、黃馬、黃甲、黃纓。真個似:
  一簇黃雲分隊伍,熟銅鑼間花腔鼓。
  杏子黃袍繡蟠龍,戧金護領鐫飛虎。
  翻風錦帶束秋葵,出水雛鵝染號旗。
  坐鎮中央戊己土,高牙大纛擁前麾。
  五方陣勢擺得齊整威嚴,只聽得一聲號炮,站台上三聲畫角,鼓樂齊鳴,將台上扯起一面黃旗來。軍中兩騎馬一對藍旗,飛也似地來到站台邊,下馬起奏道:「請皇上開操。廳上內臣傳旨道:「奉上諭,小心操演。」藍旗答應一聲。飛身上馬,報入五營。又聽得一聲炮響,將台上將旗一展,只見擺成一個八卦陣。少頃,又一聲炮響,那陣中紛紛滾滾,頃刻間變成一字長蛇。陣勢擺過,先演槍炮,後演牌手長槍。正是:箭穿楊葉,齊誇七札之能;槍滾梨雲,共羨五花之妙。蘆管頻吹,胡茄競奏。
  操演已畢,龍顏大悅,即偉下旨:「眾軍將俱著賞金花、金功牌並白銀十兩酬之;餘者各賞銀花、銀牌;軍士各賞銀二兩。魏忠賢訓練有功,亦賞金花牌、錦緞八表裡。」各各謝恩,領賞歸營。然後大擺筵宴,軍中打起得勝鼓來,眾樂齊鳴。樂止收兵,尚未盡收,忽正南上鼓角齊鳴,飛出一彪人馬,但見得:
  雜彩旗幡映日,暄闐鼓角連天。呆綾蜀錦趁風旋,鐵甲霜戈佈滿。
  燦爛金麾玉節,輕盈寶鐙絲鞭。渾如月孛下雲端,魔女天仙出現。
  那枝人馬,卻是一隊女兵,來到站台下扎住。門旗開處,有幾十對旗幡簇擁著一員女將,妝束得十分豔麗。但見他:
  玉葉冠滿簪珠翠,錦花袍巧繡蛟龍。鴛鴦雙扣玉玲瓏,寶甲連環穿鳳。
  十指輕籠嫩玉,雙鉤斜踏蓮紅。嬌姿秋水映芙蓉,寶劍精光吐迸。
  那女將直至御前下馬,叩見皇上。看時,卻是客巴巴,妝扮得異常嬌豔,比平時更覺風流。皇上大喜,親舉金杯賜酒三爵,特賜金花、金牌表裡。手下女兵個個頒賞,命御去戎妝侍宴。
  飲至半酣,皇上下來,走了一回馬。魏監也領著一班小內侍,客巴巴也領一班宮女來走馬。正是:
  殿前宮女總纖腰,初學乘騎怯又嬌。
  上得馬來纔欲走,幾回拋鞚抱鞍橋。
  客巴巴上了馬,如星流電掣一溜煙的去了。只見:
  裊裊身輕約畫圖,輕風習習揚衣裾。
  雙鉤斜掛新生月,疑是明妃乍入胡。
  各走了一回馬,至御前下來。魏忠賢騎的匹玉面龍駒是天閒選乘,誰知走發了性,收不住韁,竟衝上御道來。左右內侍不敢懸他,竟衝到御前。皇上動了怒,取箭將忠賢的馬射倒,哈哈大笑。左右扶忠賢起來,竟不到御前請罪,他竟先自去了。皇上同客巴巴又飲了一回纔起駕。客巴巴令中軍打得勝鼓,直送至宮。
  魏忠賢見皇上射死了他的馬,心中鬱鬱不快。回到直房,李永貞等都來問候。忠賢說了一遍。又道:「那馬平日騎慣了的,到也馴熟,今日不知怎麼溜了韁,再收不住?咱昨夜夢一金甲神人,把我一推,不意今日就有此事。我想從前沒甚事得罪神聖,只有當年曾許過涿州泰山廟的香願,至今未還,須要自去一走。」遂叫永貞寫了個告假的本,先差人送銀子去啟建道場。至日,親來拈香。本下,次日辭朝,把一應事都叫李永貞照看管理,凡奏章緊要者即飛馬來報,其餘都俟回來票擬。沿途地方官聞得此信,早預備下轎馬人夫,一路迎接。也不知費了多少錢糧。他領了一班內兵,簇擁著往涿州來。百官遠迎,不須細說。一行儀從甚是齊整。但只見:
  羽葆翠蓋,鳳幟龍旗。職方負弩淨風塵,方伯持籌清輦路。轟轟雷響是黃幄車、大輅車、金根車,高卷著珠簾繡幕;層層霧卷是紅羅傘、曲柄傘、方沿傘,盡都是翠點珠懸。飛龍旗、飛虎旗,相間著黃旄白鉞;日月扇、龍鳳扇,相對著玉節金幢。捧香帛的都是錦衣玉帶,金鞍白馬從容;護乘輿的盡是鐵甲金戈,繡襖金盔猛烈。一路上紅塵滾滾,半空中香霧漫漫。恍疑鳳輦看花回,渾似鸞輿巡狩出。
  不日到了涿州,知州等離城五十里迎接。一路來廩給中伙。俱如進御膳的一般。將近泰山廟時,眾道士響動樂器,出廟俯伏迎迓。眾官俱跪在道旁。進得廟來,至大殿前下轎,禮生迎上殿。忠賢看那醮壇,卻鋪設得十分齊整。但見那:
  瓊台九級分,寶笈千函列。數千條絳燭流光,幾萬盞銀燈散彩。對對高張羽蓋,重重密布幡幢。風清三界步虛聲,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鍾響處,高功進表上虛皇;玉佩鳴時,都進步虛朝玉帝。紫綃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碧輝煌。監壇神將貌猙。直日功曹形猛惡。道士齊宣寶懺,上瑤台酌水獻花;真人暗誦靈章,按法劍踏罡布鬥。青龍隱隱開黃道,白鶴翩翩下紫宸。
  大殿上貼著一副黃綾織成金字對聯,上寫道:
  貝闕珠宮,鑒草莽之微忱,一誠有感;
  金書玉簡,降海山之福慶,萬壽無疆。
  禮生引忠賢上殿,小內侍鋪下絨氈,小道士用銀盆捧水,淨手上香。小內侍捧著香盒,禮生喝禮,上了香,拜了四拜。遊覽一遍,至方丈內坐下,知州引眾道士一一參見。忠賢問道:「合廟多少道士?」住持跪下稟道:「共有四十二眾。」又問道:「都有度牒麼?」住持道:「只有十二名是有度牒的。」忠賢道:「你去把名字一個個都開了來,沒度牒的,我都給與他做一個勝會,也不枉來此一遭。」道士答應去了。少頃,逐一開了來。忠賢一一看過,並不見有陳元朗在內,心中疑惑道:「怎麼不見他?當日只好十七八歲,如今纔好有四十外年紀。又不大,何以不見他?」道士擺上齋供,遂與田爾耕吃罷,心中甚是不快,便早早睡了。
  次早起來,吃過早齋,高功稟道:「醮壇各色文表齊全,請老爺用押。」忠賢換了蟒衣玉帶,眾道士一齊響動樂器,引至殿上。禮生喝禮拈香,禮拜畢。東首一順擺著四張桌子,都鋪著龍鳳彩袱,上面堆著各色文卷,高功一一指點道:「這一宗是借地建壇表文,這一道是上奏后土皇都地祗關牒,這一道是土府值年太歲並本廟土地,這一宗是開發文書關牒。這六道是本處城隍、四值功曹、本廟護法諸神、泰山頂上傳宣急流馬元帥、流金大錠帳元帥、九鳳破穢上將軍。這一宗是本日早朝啟上元賜福天官箋文,啟請五師真君箋文,啟請監壇監齋神將文牒。這一宗是五方五老、玉符雲篆五朝真文,啟請赦罪地官籤文。這一宗是晚贊星關燈祝壽、解劫、上斗姥元君雲篆、上奏紫微大帝表文。一桌已完,又一桌上是次日早朝關白龐、劉、荀、畢、陶、辛、張、鄧八表天君文移,開天總召名職神員文移,上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文表。一總是次日早朝開關門、劈地戶、取水火、煉度真文,上南極丹霞大帝取水文移,上東極扶桑大帝取水文移,關白司玉磬神霄劈非大將軍,關白司金鍾神霄禁壇大將軍關牒。這是次日晚朝解結上釋厄水官箋文,劈暗靈符。這是正日早朝啟請東嶽天齊仁聖帝群箋文,上太乙救苦天尊文表,上冥府十王箋文,又上度老爺三代祖考,下及冥陽界內十類孤魂。這是黃白簡,告下鬥府七元君一轉元靈妙道真經,告下南極長生大帝二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東極東華帝君三轉元靈妙道,告下東方木公真君四轉元靈妙道真君。這是正日早朝關召,交龍金龍關符,啟請三清上帝清司黃白簡,告下斗姥九鳳元君五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南嶽魏夫人關召青鸞白鶴六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南極老人壽星七轉元靈妙道真君,告下東華福祿二星八轉元靈妙道真君。這是晚朝啟請五師箋文,黃白簡,告下青城可韓司丈人真君九轉妙道真君,告下三天輔教天師十轉元靈妙道真君並總醮都公諸疏。這是老爺虔許香願青詞。」道士一一柑出,與忠賢畫了字,傍邊小內侍捧過五十兩一封銀子、四表禮,做畫字禮拜表儀。各神前都拈香,再拜而退。
  高功發畢文書,請忠賢到方丈內用午齋畢。同田爾耕在廟閒步,見昔年光景宛然在目,想道:「我當初在此與死為鄰,若非陳元朗師父,怎有此日?我今富貴了,到此卻不見他,難道他是死了?」睹物傷心,忍不住淒然淚下。又不好哭,又不住淚,只得暗暗拭乾,沒情沒緒的回來。睡了一刻,又起來,叫小內侍喚一個老年的道士來。那道士不知為甚事,戰兢兢的跪下。忠賢道:「不要害怕,我問你,這廟中曾有個陳元朗的,怎麼不見?」那道士回道:「那是小道的師兄,他於二十年前同個雲游僧家往青城山朝峨嵋,至今未回。」忠賢道:「他俗家有人麼?」道士道:「他俗家沒人了。」忠賢歎息不已。
  三日醮事已完,忠賢吩咐知州撥腴田十頃,為廟中香火。每一個道士給度牒一張。吩咐:「如換住持,不許妄舉匪類,須擇有德行者當之。於廟傍空地上建陳元朗生祠,亦撥田三頃,以供香火祭禮,我自著人來住持。」知州一一答應欽遵。
  忠賢正料理起身,只見一個小黃門氣吁吁地下馬入內。叩了頭,走向忠賢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忠賢傳令,即刻起馬,兼程而回。正是:「洪恩未報先違願,詞組傳來又惱人。
  畢竟不知傳來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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