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周厚安重報故人子 觀我堂明現三世因

  不講錢家母子乞化,單講鳳姐在家,時有玉郎、桂郎走動,有代鳳姐解渴之意。適高翠官其夫,在外跟官回揚。聞翠官嫁人守寡,托說堂兄在外多年,到尤家來看堂妹。這翠官明白,出來即叫:「大哥,數年不會。」說了些出門的事故。尤奶奶叫人備飯,翠官陪他在客位吃飯。當時二人即定計,如此這般,二人會意。這翠官,是個允慣。他見鳳姐已是件尤物,遂姑嫂二人,晚間商議。他便同他說出真話。說:「我卻不能守寡的人。你而今有了玉郎、桂郎兩個相好,我這幾年實在不耐煩人了。」鳳姐說:「你比哥哥年紀大些,怎麼還如此作怪。」翠官說:「我不瞞你。」遂將當初事,說與鳳姐。鳳姐說:「怪不得嫂嫂這般灑樂。我們今生已莫想這般快活日子。」翠官乘便說:「你如果要做這快活交易,今日來的人,是我丈夫,他叫門跟官。我在家開門頭,都是各人自尋飯吃。妹妹,你丈夫已下了地獄,莫若明日同我高大爺,到南京陳一娘家中,去過幾年快活日子。」鳳姐說:「母親不肯,如何辦法?」翠官說:「自然肯,我去向太太說,到南京堂兄家暫住,避避錢家母子,眼不見為淨。將來還有後累,被人笑死。一說包他必行。」果然,尤奶奶聽了,十分合式,即請高姓來,重重托他。滿口允說:「賓至如歸,一切都不用置辦。」翠官此時,即將房子退與房東,把家中什物變賣罄盡,只留幾個箱子,叫一隻大船,連高大在內,同上南京。鳳姐又離不得玉郎、桂郎,翠官說帶他去也有事他辦。一帆風,直送到桃葉渡頭,入了一娘河房。尤奶奶此刻知事已如此,且喜有自在飯吃,就不懊悔。玉、桂兩人做了手下人侍席,也落得在花叢中熱鬧而已。只苦了錢家母子,二人指望尤家收他,誰知三五日舉家都搬,不知下落,終日惟行乞而已。不覺就討了三四年,雅觀樓已過了二十歲。這三四年,扮女行乞,都不必敘。
  一日,趕鎮江會市,又扮花鼓。到了鎮江,有錢是命故人周厚安,聞人說錢是命兒子裝女行乞。當日錢是命因他為人周正,借一百銀子,與他家中辦理喪葬事,每年在店,俸金代扣。及至更店,錢是命便慨然說作幫項,不必歸還。後來此老,又幫別家生意。數年前,曾於新正,途次退錢是命茶話。後聞其子日趨於下,錢是命又物故。念故人百金情重,俟此子流落下來,再為救他。今日果遇於途,疑是錢某之子,又恐不是,躊躇半日,說:「今日此地會期,他定來趕會要錢,不如問他一聲,即問錯了,亦不礙事。」於是搶上前,直接問裝女的少丐說:「你是錢某兒子?」這雅觀樓一聽,便住了花鼓,站下來不吱聲。周厚安大聲呼叱:「如何搭此等匪類,做此不肖事情,明白對我講。我是你盟叔,要把這些匪類,都要枷打充發出去。」那兩個丐者,見話頭不妙,就逃之夭夭走了。周厚安把雅觀樓帶到冷靜處,一座荒庵,買好幾件衣服,叫他把女妝換卻。問他肚中可飢?他說早間吃了一飽出來。遂叫他混堂洗澡,帶到家中,逐細問他,把十年所為,說了一溫。周老惟歎氣而已。說:「賢姪,你已二十餘歲,我如今有幾兩銀子,走廣置貨,來往發賣。我承你父親幫我百金營葬之費,我豈肯忘本。你今如此漂零,相宜跟我到廣,路上代我照應,另拿百金,代你置貨,來去幾年,可以成個小小人家。你家母親,我著人接來,在我家住。你如今回不得揚州,將來少有進步,再為商酌。」雅觀樓感恩戴德,在周家住了幾日。賴氏接到,母子相會,同雅觀樓磕了周老個頭。周老連忙攙住,說:「尊嫂在舍下,莫嫌簡慢。令郎事,都在我。」誰知賴氏在周老處,住了三日。周老行將上廣東買貨,不想賴氏睡到半夜,只聽痰響。舉家連忙起來看時,已嗚呼哀哉。這一切身後事,俱周老置備。事畢,周老同雅觀樓長行,一路直到了廣東。周老同雅觀樓進了洋行,周老出門,叫雅觀樓看守貨物。一連十餘日,交易往來,他聽得同住客人,談說碼頭花艇,大有物色,遂動買花之興,苦乏囊資。他聽周老說,欠他家百金,他便把他箱中花邊洋錢拿了一包,不問數目,直奔馬頭。但見花艇成陣,游女如雲,眼花繚亂。正望間,卻遇見一人,真是風流冤孽,原來是費人才。他尋妻尋到南京,會見陳一娘,說二保要在他家生意,因人數多,二保又年近四旬,當即辭去。二保在南京買了個十三四歲女子,認為己女,同王二上了廣東。費人才趕到廣東,盤纏已盡。及至遇見二保與王二,他寡不敵眾。無可如何。只得央二保與王二說,在他船上做個相幫,代王二討討客欠,岸上招攬客人生意,沒客仍與二保共宿。
  這一日,雅觀樓岸上徘徊,遇見費人才。兩相驚詫。各敘畢,雅觀樓正要上船,嚐嚐風味,難得他鄉遇故。費人才知他脾氣,遂約他上船。二保與雅觀樓,素有交情,又將養女小保,叫出陪他。雅觀樓自從行乞數年,此調不彈久矣。今一見美麗,如餓鬼得食,當夜在他船上住下,叫費人才將船開下數里,擇僻靜處多玩幾天。這包洋錢在身,二保百般盤他。將近十日,二保與王二、費人才想法要吃他這包洋錢,到了半個月,費人才便向雅觀樓說:「我們此地,船上行情你可知道?我家小保同人過一宿,十塊二十塊洋錢不等。你已玩了半個月,論理不該開口,刻有一急事,要同你借一百塊錢,開發使費。」雅觀樓知錢玩盡,說:「今日再過一夜,明日將錢與你,我住某行。」費人才說:「就是我船送你回去。」雅觀樓此時,大有心事。當晚與二保樂到半夜。是夜,月明如晝,滿船人都睡熟,他便起來。二保問他,他回小解。二保說:「現成夜壺,何必上岸,莫吹了身子,明日回去,還要和你玩玩。我家小保,那裡捨得你去,恨不得要天長地久,同你結髮。」雅觀樓說:「我看看月就來。」披衣上岸。但見水天一色,心中百端交集,進退維難。路旁有一塊石頭,權且少坐,心下躊躇,不覺體倦,恍惚間來了一位老婦人,走到他面前,即呼:「觀保,休得胡亂思想,隨我走,帶你到一所在,你便明白。」雅觀樓此時,正在無聊,也就跟著走到一處。似廟非廟,門口橫匾書「觀我堂」三字,進了門,見大廳三間,空無一物。三麵粉牆,中間一面大鏡,約廣丈餘。老婦人說:「你望望鏡中景致,可以開懷。」雅觀樓對鏡諦視,但見裡面現出一人,年近六旬內外,身體魁偉,手拿紙片等件,逐件交與一人。這人是他父親錢是命,旋即不見。忽見賴氏母親,手抱嬰兒,平空安樂園一座,又在面前套房內,玉郎、桂郎同鳳姐一牀而臥,儼似一幅秘戲圖。再望去,尤進縫身首異處,現出高翠官、陳一娘與眾少年,河房酣飲。忽爾畢、管二人,披枷帶鎖,有二鬼牽之過去。轉瞬見一村莊,一寒儒教書茅簷,諸徒環繞。又見一人,肩挑重物,勞苦不堪,自鏡中過去。凡所見諸般,但見走動,不聞其聲。雅觀樓心下大悟,觸起被祿之後,賴氏所說一番話。此時已知自己是西商投生,知鳳姐與玉郎等是償淫報,所見兩般,不能參解。他知老婦人非凡,因跪下求指示。那老婦人說:「這教書者,是你父親錢是命,冥王罰變一世窮人。這肩挑者是你母親,曾索債逼死一人,罰來生辛苦一世,掙下千金家私,與親生一子消受,此子即前生遭逼命者。」雅觀樓聽到此處,渾身冷汗如雨。老婦人又說:「你再看看鏡中甚麼光景?」但見茫茫一片大水,忽粉牆上現出,上寫是明明白白七言詩一首:
  倚翠偎紅總是空,前因後果了然胸。
  今朝指爾迷途去,都付煙波浩淼中。
  再回頭,老婦人已不見,仍坐在一塊石上。雅觀樓起身高聲吟詠這二十八字,惟末句玩味不出。忽然失腳落水,山水悠悠,流而不返。後不知所終。至今廣陵城中,猶有雅觀樓之口碑雲。有觀者,閱至終篇,題其詞曰:
  雅從平韻讀為(犭亞),有號如斯半喪家。
  況是夙因償夙負,此間冥漠幾曾差。
  好色貪財尤進縫,偏教遇著雅觀樓。
  死遭婦手膏雙刀,看下場頭是不油。
  迷香深處蝶蜂忙,狡兔無端匿繡牀。
  寄與世間營窟者,莫將斷袖易閨房。
  有筆知刀未足珍,周君高誼篤情真。
  脫他水災登衽席,世上酬恩見幾人。
  觀我堂中鏡照知,借神設教醒盲癡。
  至今風土邗江水,雅號還傳遊戲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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