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賀新年途間逢舊雨 感寒疾夢裡入陰曹

  這賴氏想到費人才家:「止母子二人,住了兩三間房子。在他左近尋一所大些房子,先安置費母子在內,我與費奶奶拜為姊妹,觀保便是他姨姪,明年一娘娶到他家,豈不是兩全其美,諒費家母子不能推辭。獨這兩三天,費人才不到我家相應,明早到他家去面談。」次早,賴氏到了費家,見了費大娘,問及費人才,說:「連日代人管件閒事,羈絆住了,故而三日未來陪府上少爺。小兒一切,蒙太太盛情,念念在心,無以為報。」賴氏便說:「相好莫作客話,還有一事奉求。」賴氏把所想之事,一一說出。費大娘大喜,滿口應承。「房子仍托令郎代覓,看定成交,到我處來兑價。」當下賴氏,約費大娘並伊子到家,先結拜姊妹,然後觀保拜認姨母,錢家添出一門姨親。錢是命終日在樓,並不管賴氏這些閒事。銀子出入,俱賴氏經理。費人才在家,母子商議說:「尋房不如自起,我家屋後,現有空地,平常種些菜蔬,莫若撮他有錢財主,起造朝南三間,兩廂大大一進,後邊餘地,可起幾間廚房下房。有法慫慂他,包管一說便成。」果然費人才向賴氏說:「外邊房子盡有生處,居住總不妥貼。兄弟年幼,且此事到底略為牽強,府上有此事業,外面人都曉得,若離家過宿,太遠亦不便。」費人才即將商議辦法,細細說與賴氏。賴氏大喜,說:「好極,就如此行,索性連府上外面兩三間,一起動手,改作客位。太太同賢姪,先請正室住下,留一房間與觀保,豈不大妙。」費人才故意推說:「我家仍住舊屋,後面空地,借府上蓋屋,為兄弟恭喜娶如夫人之宅。」賴氏說:「還好哩,我家觀保,諸事要姨娘照應,與親生一般,將來他兩口兒,要格外孝順你家母親才是。賢姪這般說法,不像至戚。」費人才說:「如此真切,光莫大矣。」賴氏說:「套話莫說,拜托把匠人叫來,一切起造花樣,都托你辦,到我這裡兑銀。」費人才說:「敢不盡心。」銀子湊手,諸事易辦。不一月間,已起造畢。這裡費人才代錢家監工,尤進縫得便即帶觀保到雙喜堂,與陳一娘相會,兼將一娘身價,與翠官談定。其夫陳一子,得銀三千兩,當兑五百兩,餘十二月三十日,銀票一紙,交人給銀。外二千兩,偏手使費,也到一娘進門交兑。與賴氏說知,一切如命。費家房子已成,費大娘先搬進住下。陳一娘探得本京人差出,即著小廝來請觀保,到堂過宿。凡到一次,總用十餘金不等。賴氏又要了一娘衣裳尺寸,代他做四季衣裳,打造時尚首飾。忙了幾個月。
  不覺一年將盡,這本京人,要跟本官來年進京,遂與一娘打賬。一娘喜出望外,其夫又急需錢項,年下應用,催促錢家拾人。這觀保巴不得,即娶來家,就於三十日,用一乘小轎抬到費家新房。當夜將銀交兑清訖。觀保如得至寶,不暇擇日,就與一娘舊店新開,成其好事。尤進縫這一夜,將二千兩交與翠官,開發一切,仍餘一千六七百兩,便就在高翠官河房守歲,天明始回家拜年。觀保亦於次早,回家拜年。新正賀節事畢,賴氏欲見一娘,到初四日,只說到費府拜年,錢是命那裡得知。賴氏見了一娘,滿心歡喜。一娘向賴氏請安磕頭,又遞上一碗蓮子果茶,代太太發兆。賴氏遞手赤金二錠,一娘又下禮說:「多謝。」這賴氏,原是放印子錢,做稍媒的人,那裡受過這種恭維,真個心滿意足。不時就過來走動,愛如掌珠,只瞞了錢是命一人。錢是命雖無多朋友,有幾家親族,一兩個朋友。到平時,足不出戶,亦不大下樓,銀錢出入,交與賴氏。
  也是合當此事要破,有一個文盛錢莊老伙計,京江人氏,姓周字厚安。為人口快心直,自錢是命過店之後,幾年不曾見。今日途間巧遇,便喊:「吳老爹久違了。」說兩句新年套話,便邀錢是命到茶館,少坐談心,將觀保娶有夫之婦為妻,告訴錢是命。雖然錢知債主找到,聽這番話,不覺又氣又恨。說:「怪道如此,他母子瞞我,做出這種事來。」繼又暗想:「若家去與他們理論,又怕賴氏說出惡言惡語。不如代觀保完娶尤家親事,了其首尾。事後已不與賴氏說,帶幾兩銀子出門,訪一禪門高僧,拜他為師,懺悔從前過失。」主意已定,與京江人無多談,各別。次日,與賴氏說:「觀保今年已十五歲,人已長成,早晚須煩媒保,同尤親家說,今年擇吉,代他們成其百年大事。」賴氏說:「老爹今年要大發了,我說你也該把兒子身上事辦辦,終日登在樓上,對著個觀音,磕頭燒香。你又不是個和尚,菩薩賞了你個兒子,你還求他甚的。休整年也不與我同牀,難道叫我找人代你再養個現成兒子。」錢是命說:「你又來說笑話,有個兒子就罷了,如今代他們成就起來,明年你就可抱孫子了。」賴氏歡喜說:「老爹莫說空話,就要去辦,一切事有我料理。你辦桌酒,請媒人家來談談。」於是,錢是命請媒吃酒,兩邊說定,擇了吉,於八月二十一日過門。賴氏忙兒子親事,少不得費、尤二人。觀保自得一娘,足有三個月不曾出門。高翠官收了門頭,辭了王伙計,二保、福官隨母帶去,房子退與業主。尤進縫要娶翠官,同父親尤老實說是大家打發出來的小老婆,有二千金現物,首飾衣裳在外,又不花費多錢,只用擇了吉日,用一乘轎子悄悄抬到家中,衣裳什物到日發來。尤老實信為真事,滿心大喜。此是尤進縫娶老婆一段佳話。
  還有費人才,代賴氏起屋,兼觀保娶親事,大有沾潤。語云:「飽暖思淫欲。」他見尤進縫娶了翠官,觀保娶了一娘,獨他當日相好王二保,自翠官脫籍,二保不知何往。原來王二保是本城剃頭王二老婆,雖不甚美,卻生得油樣。從前未上門頭,閱人甚眾。後來王二將他送到翠官家做伙計,頗得客家歡心。今翠官歇業歸家,意在重尋舊好,費人才亦思敘舊。一日遇於途次,二保邀至家中吃酒。他二人是渴衷初解,嗣後得便即往。王二素有生癖,與二保琴瑟久懸,竟聽二保自便,且可博金。費人才想到自己尚未娶親,與二保商議說:「你做王二之妻,若非你有相好,豈不終年守寡。」二保說:「他與坤道,惡之如矢,終日在矢裡尋樂境,我也不喜他來纏我。他能開籠放鳥,你也未娶,我跟你家去,一夫一妻,那裡還做這些勾當。」費人才說:「你若真心跟我,你問王二肯賣你否?如賣,我出銀子,憑媒嫁我。」二保說:「你今日莫在我家宿,等他晚間回來,我套套他口氣,明日你來討信。」費人才說:「我去了,明日耳聽好音。」二保心中暗想說:「觀保現將一娘娶在費家,觀保與我有一次之交,將來我去,他斷不能忘我,豈不是一舉兩得。」王二家來吃晚飯,二保即說:「你今日不必出去打兔子,在家裡睡,我同你有個心談。」王二說:「奶奶,你連日頗有個把腳,難道還吃不夠哩,又找到老王了。」二保將王二啐了一口,罵道:「嚼舌頭哩,我同你說正經話。你曉得,小費子被我盤住了。他想買我家去,我同你是一個人,如今同你商議,將計就計,賣與他混幾個月,捲他一股大財出來,叫做放鷹。他若不依,就告他一狀,叫他嫌的不義銀子,花消乾淨。」王二說:「你好主意,就如此辦法。」當晚,王二過了一宿,次早出去,費人才即來討信。二保說:「我代你辦得便宜,有觀保撒下幾個錢。」費問若干?二保說:「便宜得很哩,連靡費二百金,人即到你家了。」費說:「就是。」又問:「你二人說定,沒得反悔了。」二保說:「決無反悔,如今就憑隔壁做媒王媽媽寫張喜書,明日即可抬人。你須家去收拾房間,辦齊銀子,莫漏風聲,怕有攔妝打降爭論。」費人才說:「我即去辦事。」當下回家,與費大娘說知,旋即讓出房間,移向廂屋,取銀去做事。到次日晚間,一乘轎子,抬到家中,草草成禮。從此,一娘不悅,時刻提防觀保不題。
  且講賴氏,代觀保辦理娶親,每每已屆七月。觀保終日與一娘形影不離,費、尤辦自己親事,兼辦觀保親事。這半年如在霧中過去。錢是命在樓間,秋來偶感寒疾,賴氏也不經意。一日夜間,合眼睡去,見有二青衣持票至樓。票標:「吳文禮即錢士俊,該差扭赴來轅」字樣。錢不知不覺飄飄蕩蕩,隨二青衣至一大衙署,彷彿郡廟規模。上坐一位官長,又聽有人報名:「吳文禮帶到。」錢是命匍匐階下,聽上面叫:「吳文禮,爾本無賴細民,不能安貧。先聽妻言放債,盤剝人家幼年子弟,賺有多金;後開店,又聽妻言,乾殺西商十萬金。西商控爾案下。爾家供大士求子,已命西商托生爾家,消此十萬之金。爾又畏強妻,不教之以正。明示前因與爾,爾坐觀成敗,任交匪友,不日財盡,仍有困苦,以償暴殄之愆。爾妻曾逼一富家子,私債未償,致尋自盡,累人斬祀。此子祖父,控爾妻案下,爾妻陽壽未終,尚有惡報。了結後,冥間自有發落。爾壽已盡,虧爾平日虔奉大士,今大士為爾救苦,減去大罪一等,發在窮鄉,做一迂腐秀才,終年教一副館。有八口之家,無百畝之田。日聞號寒啼飢之聲,一世不見細絲白紋,惟得幾弔青蚨,養活老小。今權放爾回陽,將此言傳諭爾妻知之。」言訖不見,仍臥在牀。天明,即喚賴氏上樓,將此一番言語,說與賴氏。他不信,說:「你是個時邪之病,有鬼曉得你我隱事。來戲弄你的王爺,獨不拿我去吩咐,可想而知。」錢是命又將生觀保時,恍惚見西商進去,一並說出。賴氏說:「這更沒相干,我記得不來的。你放精神些,兒子快是穩婆家老伙娶親了。我下去,把幅天師符掛上樓來,再代你到東嶽神堂,請兩個香火,今晚來代你退送。再尋服秘方丸藥你吃,自然就好。」錢是命心裡明白,說:「這些事都不用做,我今日下樓住。」賴氏說:「原該下樓,等兒子娶親,我們老夫妻受拜。那個人家像我家,又沒有鬥氣,整年不同牀共枕,也是件好笑事情。十幾年陰陽不和,人都乾出病來了。我下面煨粥你吃,好來攙你下樓。」這賴氏也是個騷貨,聽得錢是命下樓,指望做些關目,病就好了。這一下樓,有分教:
  陰曹添個看財鬼,從此門庭鬼更多。
  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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