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游平山乘舟邀妓女 進水關帶醉鬧娼門

  單講這尤進縫,巴不得到錢家走動。一聞代館,欣然欲往。尤老實恐他學問淺薄,難為人師,未便即允。尤進縫說:「我去陪妹夫讀書,自己且可用功,免得在家,終日三朋四友,拉去酒食,不無多費。太親翁真一舉三善,晚生敢不從命。」尤老聽他所說甚喜,錢亦喜。當下無話,次年擇吉期,請尤進縫來代館。其年,費人才十六歲,錢觀保十二歲。費讀書幾年,不過作公子陪堂而已。觀保四書尚未讀完,尤進縫來,又添一位玩朋。況不拜從,並無師生之誼,無非豺狼之交。錢是命也不另請先生,就是尤費二人,終日陪相公遊蕩。每日在書房日少,遊玩日多。這費、尤二位,得了個錢觀保,視同魚肉。錢是命見如此光景,心裡明白知道,十萬金要出窖了。「事已如此,姑且聽之,十萬銀子隨他用罷;我自掙幾千金,便金鉤子隨他也搭不去。再過三五年,替他娶了親,我兩口兒把幾兩銀子攜去,削髮入空,了結此生。這作做場春夢。」因此,聽兒子玩去,賴氏又不管兒子學好。漸漸一年過去,昔日舉人先生北闈未售,又在本京教書。到了十三歲,錢觀保一切皆知,漸漸願頭不是從前光景。早間茶點徽面,中要點菜吃飯,晚間還要約幾個說書唱曲,猜拳行令,飲酒開懷。每天總有兩桌。鬧了一年,錢是命雖看得達,到底怕人閒語,說某人不能教子,將來傾家敗業,因與賴氏說:「兒子今年十四歲,看看成丁。如此玩法,終非了局。外人罵我們夫婦不能教子,將來不好。」這番話未說終,反被賴氏搶白了幾句,說:「我家銀子,夠他一生玩吃不了。等他娶了親,養了兒子,難道還這樣玩呢?他自然收心,你不必過慮。」錢是命歎口氣,說:「罷了,聽他鬧去罷。」賴氏當即將費、尤二人請進去,說:「老爹如此云云,他是個不曾開過眼的人,要把兒子,也學他做個鬼不搭。從今以後,拜托二位,同觀保每日出去玩耍罷,銀子到我這裡取,不必在家惹他說些霉話,得罪了朋友,叫兒子怎麼做人。」費、尤二人同說道:「太太如此行事,光明正大,真掃眉才子,巾幗丈夫。晚生二人,敢不惟命是聽。包管兄弟出去,沒得苦吃。」賴氏千拜托,萬拜托,把個十四歲兒子,交與這兩個冤家,聽他擺弄,分明有鬼撮合。看官不可不知,他兩人巴不得要帶觀保出去遊走,因礙著他父母不便,平日不過到教場為止,游湖惟每年掃墓二次,龍舟從未看過。今得賴氏之言,喜出望外。
  時維首夏,芍藥初酣,二人公議:「次日湖上看芍藥,永日一樂。要他十分快活,我輩均可潤色。」尤進縫說:「豈曰小補之哉。」
  到次早,約觀保。賴氏說:「帶幾兩銀子,出去使用。」尤進縫說:「有我去,一文不用帶,明日叫他們來取。」賴氏更把尤進縫當作好人。果然踱到碼頭,就有舟人招呼上船,一切停妥。原來尤進縫,玩頭門中無不認識,又處處代人幫襯說好話,自己從不出錢。別人錢拿做人情,故臉面極好。錢觀保見如此光景,如得命友,思量要和二人拜為兄弟,作同胞手足一般,此是後話。當下船出虹橋,紅日方中。假館午飯飯畢,船到三賢祠,看芍藥男女雜遝,一時畢至。觀保眼都望花,真個心花兒大放了。回船上平山,復登尺五樓看花。尤進縫促登舟:「泊花台左右,看來回船隻,看女戲子唱船,晚間看燈船打招。」二人說這番話,把個錢觀保說得,喜從心上起,笑向臉邊生,眼睛都望定了睛,不暇轉。剛望間見一隻划船,蕩槳而來,坐兩個打辮子的女郎,又兩個梳大頭的女客,船頭坐一半老婆子。觀保不知何等人家女眷,因問費、尤二位哥哥。這費、尤乘便即說:「你不知道,此是湖上唱大小曲的女玩友,前在家中是男玩友,這兩種人,是天地生下來代人消愁解悶的東西,下酒開心的物件。為人在世,不可不領略。也有兩句話道得好,若無花共酒,神仙白了頭。」錢觀保說:「我們可以教他唱唱麼?」費、尤說:「一呼即至,何難之有。」尤進縫復說:「妹夫萬安,包管如意。」於是尤進縫著船家到碼頭,重僱大船一隻,將划船四妓,安插大船,泊於僻靜,邀請觀保上大船,所坐划船,俟酒後趕快送歸。這觀保上大船,四妓招呼三人入座。少不得茶烹蓋碗,煙噴銅壺。俗套畢,觀保無言,反覺害羞。這尤進縫要開他玩竅,倩女優等唱豔情小曲,蕩其心志。這觀保始而腼腆,繼而輕狂百出。夕陽將墜,早有送席人到。尤進縫把錢觀保安置上橫坐下,兩個打辮左右,兩個人頭坐小妓下,費、尤坐下橫。席間猜拳行令唱曲,各獻所長,總要得一人歡心。原來尤進縫酒量極大,凡觀保輸拳,俱尤代飲。更餘,船家催回船,恐城門之阻。觀保戀戀不捨,恨不得樂到東方既白。這兩個小腳色,一個蘇州人氏,姓趙,小字福官,約年十二三歲,尚未梳攏。一個姓陳,係有夫之女,因夫行一,呼他為陳一娘,係本地人氏,約年十六七歲,已在風塵三年,雖不十分姿色,卻有一段迷人伎倆。把個初出甲的觀保,盤得難解難分。臨別時,還攜陳一娘手,約到後日湖間歡會,千萬不可入他人之局。湖上歸來,約有二鼓。費、尤送觀保歸家各回。賴氏見兒子回來,說:「乖乖今日玩得好?有甚玩頭,說與我聽聽。」觀保細述一遍,賴氏大喜。說:「好兒子,見過世面了。不知用了幾十兩銀子,怎麼一文不要?你家舅子才算得個市面上人,臉面不小,須要學他行為。你家老子是個活死人,萬分無用。」閒詞不敘。
  次早,費、尤二人到了錢門,直入內室。觀保未起,早有賴氏出來。「難為二位,你家兄弟玩了家來,連睡著都笑醒了。我這裡有一封銀子,交與二位開發,候用完再來取,不必家中言及,老爹曉得,又有厭話,累我母子受氣。」費、尤二人答應:「就是,包管機密,老爹不知。」原來錢是命,自生觀保後,就在惟觀樓居住,與賴氏分榻,十有餘年,意在仟悔前愆。故觀保玩鬧,都不十分曉得,終日惟跪求大士,慈悲解結。
  且言費、尤同拿了銀子,到茶館中,每人先拿十兩銀子用,以為進財。開發船錢、酒館、堂名一切去十餘金,餘銀為次日遊費。到第三日,觀保起來,專等費、尤來約,二人傍午始到。觀保怪其來遲,二人說過早寂寞,何趣之有。三人同到碼頭,有前日船家招之上船。尤進縫叫船家攏雙喜堂帶人。船家說:「雙喜堂趙福官、陳一娘早間院道爺們帶去看花,吃上頓飯,傍晚始回家中。只開門東家高翠官,伙計王二保,他二人前日湖上陪過酒的,就他兩個帶了玩玩罷。」觀保說:「沒得陳一娘,我都不要。」說著,船到雙喜堂門口。翠官同王二保在摟窗看見,忙出來迎。連說數聲:「得罪,晚間請來吃酒,把福官、陳一娘留下奉陪。」觀保不樂。尤進縫說:「晚間不可再留他客人,我輩空走掃興,再不替你家邀姑爺了。」說著船搖出水關遊園看花。午飯上平山眺望。觀保終是悶悶,如有求而弗得。尤進縫思量,何以為觀保解憂?遂不等到晚,移船總口處泊,即著倌人送席到船,他借酒意,說風月笑話,觀保稍覺色喜。正笑語間,見一隻快划船,搖槳而來,上坐趙福官、陳一娘,從觀保船傍經過。觀保喜從天降,認作他趕來入局。那知這兩個小腳色,總招呼了一聲。一娘回望觀保,丟了個眼風,船竟不顧,直入水關。此是門頭人家,勾人入門俗套。觀保不知,說:「他們到我船上唱個曲兒,陪我們吃杯酒才是,怎麼這等大模大樣。」尤進縫乘酒興,遂罵道:「這些賤媚根,把妹夫不當人,欺你年幼。約幾個武朋友,弄場禍他,叫他上門磕頭。今日且等我先去罵他一陣,以消妹夫之氣。」觀保說:「我們且到他家去,看他如何,再把禍他不遲。」說著,天氣將晚。也是合當有事,觀保雖迷戀陳一娘,尚不敢到他家去。費人才又怕有禍,不能抵擋。獨尤進縫乘酒興,將到水關,大叫進關。船家答應,抽跳進關,重訪秦淮佳麗。到了雙喜堂河房門首,尤進縫搶上幾步,進了耳門,就從門口一路罵進去說:「我們三日前留的人,怎麼今日同人游湖,老爺來把你幾間牢拉弔,不許在揚州混這個帳。」驚得翠官,連忙出來陪小心,帶扯帶拉,捏腰捏手,推入自己房內,親手捧茶遞飲,說些恩愛軟語。初來,尤進縫有萬人莫敵之威。到此溫柔鄉中,只好作餳糖也似。那邊王二保把費人才邀到房中,無非俗套樣子。單言陳一娘,把觀保招進房中。觀保就問:「我在船上,望你到船上來吃酒,你怎麼就趕回去?」一娘說:「我特為趕到家收拾,等你來,我們親熱親熱,做個親家。」說著,將茶遞與觀保,說:「請吃茶,我獻醜,且來唱只小曲你聽。」一娘將琵琶撥起,唱道:
  千山萬水將你盼,盼到跟前已是枉然。想當初山盟海誓,兩相情願。到如今有了新人,你心改變。你只圖新鮮,不願長遠。恨將起,喝口水兒將你咽。
  唱畢,一娘媚態百生。觀保初次攀花,如入桃源仙境。那邊費、尤了事出房,邀觀保同赴花筵,各攜相好,比肩而坐。飲到更闌,盡歡而散。費、尤送觀保歸家,叮囑不可說出到雙喜堂云云。觀保點點頭曉得。這一場大樂,有分教:
  從今只喜秦淮水,除卻桃源不問津。
  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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