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黃毛公投奔西番
猴精自與鱷精分別之後,形單影隻,受不盡許多淒涼;路遠囊虛,奈不得這種飢餓。經過一小松林,見景致清幽,物色秀雅,林中有一崖,崖下有一小廟,廟後桃李千株,結實萬顆。猴正遇飢餒之際,心中暗喜曰:「天投我以桃矣!」輒向園中,即登樹上,連摘數顆食之。廟主忽出遊,歸見桃樹上潛藏有人,知是盜桃者,率小卒團團將園圍住。此廟主乃是世尊殿內藏經堂裡守經玉面貓是也,因盜世尊法索,陰逃西方為怪,見一古廟,遂據其中,威靈極矣。猴見其巨口爛額,修尾利爪,雄威糾糾,心中大驚,只得在樹上不下。貓發言罵之:「何方小畜,有此大膽!凡物各有其主,汝獨不聞李下不整冠乎?白晝撞入人家,當以盜摸而論,私休備價賠,公休皮毛不保。」猴心生一計曰:「人言性剛者其心必直,吾觀此人,勇猛如此,必然輕信。吾且卑辭告之,許與私休,彼必信我,倘得收我,另作他圖。」乃在樹上答之曰:「樹中有剩果,路上有飢人。獨不聞乎,濟人當於急處施恩,修心只在要途方便?大人倘以仁愛人,小子當以德報德。」貓聞其詞卑語切,乃命眾人皆散。猴見貓既回心,即翻身下樹,直向貓前陪禮曰:「大人坐鎮一方,德威兼著,社民起禱祝之心,假狐滅依附之跡,境治矣,民安矣,就使摩尼親臨,觀音執政,亦須左臂讓風。小人遠方之人,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貓聞褒大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不知猴只是假意暫依,而貓即以為真心永附,凡廟中之事,一一委之。猴亦盡心力而為之,無所不至。由是得以漸窺內事,遂知貓之來歷,並其法索所在。
一日,貓欲出山遊獵,使之同往。猴欣然應諾,至中途即紿之曰:「方才我主步忙,小臣未得關鎖內殿,囑守前庭。恐有奸細,乘虛搗後,其所失不小。」貓愕然曰:「言之有理,吾非得子之言,幾忘備矣!」急令猴歸。猴心中喜曰:「吾計得矣!」回到廟中,直入貓臥房中,取其法索,束於腰上,將酒食大飽,盡收其寶物。守堂小卒知而阻之,猴發起潑牲,一拳將卒打死於地,推土埋之,登時望西而逃。
至近晚,貓獵得山豚數十,欣欣然有喜而歸。到廟前,見小卒不來迎接,猴亦不在,心中頓疑。至入廟裡,見四下寂寂,門戶不閉.急入臥房視之,見法索不在,寶物盡空,乃知是猴竊逃而去,憂悶昏地。眾小車救蘇,扶上牙牀。描歎不己,遂詠一律云:
本欲推誠待,豈期反覆生。
大道平如砥,奸心險若川。
路上機謀設,囊中法寶空。
昔日何方怪,今為古廟凶。
那猴得了法索寶物,連夜奔走出境,途中欣天喜地。過一山岸,見有一石岩坦平,乃端坐其上,自詠一首以志喜云:
才離陰陰寶樹,深入寂寂荒村。幽岩古廟久無煙,玉貓依據其上。
多藏寶物何富,全仗法索係強.毛公倏忽把機張,法力從茲無上。
吟罷,不覺咯咯,猴腹中飢餒,只得復步前行。行行少許,見一小鄉村,陳其姓。茅寮二三所,熙熙豐穰,竹鬆數十株,整整成行.阿公攜子去登場,阿婆呼婦餽餉,筐中滋味,馥馥馨香。猴鼻嗅之,涎津津垂於口上。乃心生一計,化作一黃雀,飛隨至場畔。幼婦以翁夫未及登場,將筐置一所,囑老婦守之,己遂下田,為收拾其具。猴見幼婦離了,即以法索輕放老婦頭上,老婦遂成睡去。猴揭開筐蓋,盡飽所有,翻身一跳,先人茅寮。及父子至場,老婦睡猶未醒;其夫呼之始覺.提筐而取餉,則其內已空,所餘者碗碟而已。四面相顧,而大駭大愕,即收拾田具而歸。
那猴腹中既飽,見得這幼婦貌美過人,心中色慾輒動,自忖一計,變作幼婦之夫,在庭上打掃。眾人到莊前,見有人在內,疑其為何客。翁始入視之,則面貌子也,語言子也,動止子也。其婦見之,則面貌夫也,語言夫也,動止夫也。其人見之,彼真者指妄者為妄,而妄者亦指真者為妄.妻不能辨其夫,父母不能辨其子,一家之中,驚惶不已。乃告於鄰里,鄰里不能分。告於鄉黨,鄉黨不能辨。及至晚,眾不敢睡,只得團坐於堂上,明燭待旦。至中夜,猴復生一計,變一眉蟲,緣向各人眼上,使各各眼開不得,輒睡將去。猴由是起身,將法索把眾人精神縛住,喚醒其婦曰:「今日不知何方妖怪,作弄吾家。吾方才被他迷去,即夢見吾上代祖宗,並家堂所祀諸神,扶護甚嚴,那妖怪寡不勝眾,屈服而去。我所以得歸。」即挽其婦,同入房中,迷戀至四鼓,乃語其婦曰:「爾且睡下,吾可出堂前,看眾人醒了未曾。」即翻身出房,至堂上,眾人睡猶未醒。
不覺天已漸明,猴大叫一聲,眾人皆醒,面面相顧,皂白無分。翁乃語其姑曰:「吾雖家居小村,自七祖八宗,積德累仁,未嘗行一昧心之事。不意今日有若是之災,奈何!奈何!」姑乃起身下堂,以手招公公至廚下,乃密語之曰:「此去三十里,有地名張家山,人煙數百,人受法術,家祀天師,無論邪魔鬼怪,聞之魂飛魄落,即正直大神,遇之亦退避三舍。法可密投其家請之,有法力尤強者,晚到吾家,重設天羅,大張地網,為鬼為人,可立見矣。」翁大喜,即飽飯輕身,潛地向張家山而去。
那猴至午見阿公不在,故意問曰:「阿公為一家之主,今日家中生此異災,乃自早至今,不知何在,是何其心之寬也。吾將胥此寮而焚之,使人再擇居,鬼無所附,免使人鬼雜處,成甚麼世界。」言畢,即作向廚下取火狀。姑急隨入,細語之曰:「阿公正主張家山請張法師,晚才到家,鬼魔可無幸矣。汝何燥急為?」猴懼其紿己,乃復實之曰:「恐阿公老無定見,兒當自往。」婆曰:「不必汝再去,恐妖生疑心。吾相議已定,今晚他沿途布起天羅地網,任他凶妖惡怪,頃刻立押酆都。」猴知其此,乃曰:「阿婆可速治酒食,以犒從者,勿待臨時人眾不便。」婆即向廚下大備酒食。猴盡飽之,心中自想:「此去張家山有三十里,諒必近晚起程,二鼓才可到。吾至晚靜,可將彼婦攝入山岩之中,即此為洞,以為久長之計。」
不想張法師即時當壇,啟囑求一誥譜云:
陳子之家,毛公為怪。
速則變小,遲則禍大。
法師即時沐浴起程,將近陳莊有四五里許,日尚未西墜。法師日:「今尚早,恐妖知之而逃。且略團聚片時,黃昏可矣。阿公可先回打聽,萬勿漏泄。」猴見阿公來,作意向廚下去問阿婆,婆告以如此如此。猴心想事不可濟,即將一家盡迷了,翻身一躍,望西而逃。法師去家,見眾迷不醒,知機泄妖逃,乃以法水灑醒眾人,以符與之鎮宅,即收拾兵馬而回,陳公備禮物贈送之。一家遂得安寧,欣忭不已。有詩為證:
世代陳莊一老農,含哺鼓腹慶時豐。
淫妖倏忽從空作,慾火須臾平地焚。
儂子同堂難折辨,阿妻對面不相逢。
降魔原有真師祖,張公自此法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