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允明幼存內外二祖之懷膝,長侍婦翁之杖几,師門友席,崇論爍聞,洋洋乎盈耳矣。坐忘無勇,弗即條述,新故圂仍,久益迷落。比暇,因慨然追記胸膈,獲之輒書大概,網一已漏九矣。或眾所通識,部具它策,無更綴陳焉。蓋孔子曰:「質則野,文則史。」余於是無所簡校焉。小大粹雜錯然,亡必可勸懲為也,大略意不欲侵於史焉爾。
          辛未歲既望,在家筆完

  韓林兒始由穎州逃之武安,為穿窬,漸肆劫殺,有徒既繁,乃嘯亂,稱「小明王」。劉護軍始就之,謂豎子不足謀,去適皇祖。皇祖初亦與其事,謂劉:「應便除之乎?」基云:「不足為。伺他偽爝息時,彼應已先下矣。」因請建號「大明」,太祖從之,韓果先殄。
  郭某不知何許人,精識緯候。元季,見王氣在東南,遍遊閩、廣、江、黃間,久亡所遇。乃北涉淮、泗,入塗山之境,得之矣,遂止不行。假五行命祿,求諸陶漁中。大姓某令觀其家人,數輩悉貴人命也。後及一女,郭曰:「公家之貴,悉繇此女矣。」主人曰:「是女雙瞽,復無聘者,奚以貴為哉?」郭曰:「非若而所知,今吾未娶,誠能歸之邪?」主人幸甚,就館焉。生四男,一即滁陽王也。
  亡幾,天下大亂,王糾旅已眾,皇祖亦歸之,王配以女,即孝慈也。王分兵授皇祖往守某地。時與王同起有甲乙兩軍,王從甲軍飲。甲將除王,因徙席漸遠,王從兵已隔,即執之。皇祖聞變,馳援,王得脫,而皇祖披執。王速遣中山王達往質,易上歸。久之,兩軍復連和,中山亦全。已而,上悉有滁陽之眾,王后仗劍死。(滁陽王碑以郭為曹州人。)
  高皇龍潛時,漁於川。一日,獲鯉三十五,置之一笭箵。有陳四者來,共語,又戲以罩罩聖躬。既而,上持魚還舍,啟笭箵,已失其五,知陳竊矣,往問之,陳諱匿。上欲毆之,陳笑出以還上。及上即位,一日,問劉誠意:「吾享位幾何年?」劉曰:「聖壽無疆,然以數言,當三十五,又其間五歲假者。」上忽思竊魚事,以其數符也,立召陳至,將殺之。上問:「若頗憶與吾周旋否?」陳對曰:「吾何敢忘。」因述漁事。上曰:「吾忘之為何地?」對曰:「烏龍潭也。」上曰:「吾鄉焉有此?」對曰:「臣嘗於此罩烏龍,故云爾。」上見其對,以為畏懼,頗謂稱旨,因曰:「汝欲為官乎?」陳叩頭謝。上曰:「可為戶部江西司郎中。」時錢穀山積此司,陳居三四年,竟以墨誅。迨後洪武之紀,果符其數。
  周顛,建昌人,年十四得顛疾,行乞於南昌。比長,舉措詭譎,人莫能識。常趨官府,白;「願有言。」問:「何言?」曰:「告太平。」皇祖征陳友諒,下南昌,還,顧顛於東門。上至京師三月,顛復謁。上問:「來何為?」曰:「告太平。」上每出,顛必前遮拜,時有所言,必以「告太平」為首詞。上厭之,命沃以燒酒,觀其如何。顛飲極多,終不醉。擬遂除之,顛曰:「公寧能死我乎?水、火、金,挺直亡耳。」乃命覆以巨缶,積薪煅之。火熄啟缶,正坐晏然,乃令出。既復煅之,顛猶故也。後益加薪,久爇之。迨啟,煙凝缶底,顛若瞑,微撼其首,即醒然起,乃令居蔣山寺。
  轉益狂肆,日撓競,諸髡良不堪。月餘,僧白上,言其異:「嘗與沙彌爭飯,遂不食,已半月。」上便命駕幸視之。顛迎謁,上飯於翠微亭,命盛饌,召之侍食。既而,上令僧且餓之,諭之以為「清齋」。僧因閟顛空室,水米不入口,日遣問如故。旬有三日,上又自往,令諭之:「吾來為若開齋。」令諸將校先餽之,眾爭進酒喂,顛一一食之其多,既悉吐去。伺上命至,侍食安舒。久之,酒太多,亦似有酣態,乃趨出先行,伺上還,伏於道右。上至,顛以手畫地為圈,顧謂上曰:「你打破個桶,作(音佐)個桶。」
  已而,王師狥九江,上問顛:「此行何如?」應聲曰:「好。」上曰:「彼已稱帝,今欲取之,豈不難乎?」顛仰視屋久之,端首正容搖手曰:「上面無他的。」上曰:「汝從行可乎?」曰:「可。」即以所扶杖高舉趨前,作壯士揮擊狀,以示必勝意。行至皖城,苦無風,遣問顛,顛曰:「只管行,只管有風,無膽不行,便無風。」乃令眾挽舟行,不三里,風起。既而迅飆猛作,倐忽達小孤。上諭眾:「聞顛言輒來白。」至馬當,江豚戲波中,顛曰:「水怪見,前行損人多。」上聞之怒,令持顛去,投之江。久之,眾與偕來,上曰:「何不死之?」眾曰:「頻擲不能死。」上乃更與同食。食罷,顛整容飾衣,若遠行狀,趨近上前,曲腰伸頸,謂上曰:「你殺之。」上曰:「且未能殺,姑縱汝行。」顛遂去,莫知所之。
  及上彭蠡戰後,宿師江上,命訪之廬山,其地極寂,惟太平宮側一民居草莽中,言:「頃忽有一人瘠而頎,來語曰:『好了,我告太平來了,你為民者,用心耕田。』因止此舍,不食半月,乃深入匡廬,今不知所在。」
  上既定天下,洪武癸亥八月,有赤腳僧詣闕,自言:「名覺頭,頃於匡廬深壑中見一老人,使我來謁大明天子,有言當面啟。」殿庭儀禮司問其何說,但云:「言國祚事。」比奏,上恐惑眾,不令見。赤腳守闕下四年,乃辭去,云:「將復往匡廬。」上竟不見,御制詩三篇與之,令行。後三年,上因使使令問赤腳:「曾見向老人否?」對以不見。
  又四年,上不豫,外奏赤腳為天眼尊者及周願仙人遣送藥至。上初不令見,既而引入。赤腳進所持藥,一曰溫良藥兩片、一曰溫良石一顆,其方用金盆子盛之,磨藥注金盞子,一服當好。上服之,至暮,胸次撼掣,其夕即安。已而,聖體日康勝,倍覺精神靈睿,乃日服之三,似聞菖蒲香而盞底凝丹砂,紅彩逈異。赤腳且云:「某所居去岩五里天池寺中,有徐道人者來見某,言嘗在竹林寺見詩,可往視之。因與偕往,見天眼坐寺中。少頃,一人披草衣入,某扣天眼,天眼曰:『此周顛也,即令上所詢者。』因問詩何在?顛曰:『已書石上。』視之,果有二首,乃天眼與顛各為之。」(詩語粗拙,大略頌上功德,亦不審其所謂,今不錄。)其後竟不得其所終。
  上自制顛傳,命詹希原書,碑在天池寺中。又有祭天眼、周顛、徐道人、赤腳僧詩,皆不及錄。
  或云道士初進藥,上未及,俄而召之,亡矣。上遣行人走江州,令三司索之。三司與行人偕入匡廬,至廬山觀,且漠然無為計。前道士忽至,語行人:「周在竹林寺與天眼道者較棋。」導之去,果見顛在門與一道流奕,行人致朝命,顛殊不顧。良久,行人屢請之,顛令入寺,姑遊觀。行人入,見殿堂庭廡甚弘麗,漫循廊行,且觀廊左右對列室中各有主者,或冠袍,或野服,侍從甚都,旌幢供設,珍具充牣。主者咸踞座,啟門治事,通二十八室,獨其一扄鐍,中無人焉,一巨虺據席地,微有流血。出而問顛,顛曰:「若既見之矣,二十八室者,經天之宿也,遞為人世主。汝主方御宇,故虛室,疾,故血。然而起行矣,聖壽無疆。」行人曰:「固爾,然將以何語復皇命,苟無驗,吾罪且死。」顛乃賦詩一章畀之,曰:「上覽此當信也。」又邀天眼同賦。行人持去,回顧,寺亡有也,遂以二詩進。上覽之,皆淺近語,亦不知何所指,意上心知之,俄而疾愈。此與傳少異。
  高皇嚴朽索之至,每夕膳後,露坐禁苑,玩察天象,有時達旦不安寐。上善推測,於天心亡不洞然。
  高皇聖孝超傑,以尚書「咨羲和」、「惟天陰隲(同「騭」)下民」二簡蔡沈注誤,嘗問群臣:「七政左旋,然乎?」答祿與權仍以朱熹新說對。上曰:「朕自起兵迄今,未嘗少置步覽,焉可循儒生腐談?」因命禮部試右侍郎張智與學士劉三吾等改正,為書傳會選。劄示天下學子曰:「凡前元科舉,尚書專以蔡傳為主,考其天文一節,已自差謬。謂日月隨天而左旋,今仰觀乾象,甚為不然。夫日月五星之麗天也,除太陽人目不能見其行於列宿之間,其太陰與五星昭然右旋。何以見之?當天清氣爽之時,指一宿為主,使太陰居列宿之西一丈許,盡一夜,則太陰過而東矣。蓋列宿附天舍次而不動者,太陰過東,則其右旋明矣。夫左旋者,隨天體也;右旋者,附天體也。必如五星右旋為順行,左旋為逆行,其順行之日常多,逆行之日常少。若如蔡氏之說,則逆行多而順行少,豈理也哉?若不革正,有誤方來。今後學尚書者,天文一節,當依朱氏詩傳十月之交注文為是。又如《洪範》內「惟天陰隲下民,相協厥居」一節,蔡氏俱以天言,不知「陰隲下民」乃天之事,「相協厥居」乃人君之事。天之「陰隲下民」者何?風雨霜露,均調四時,五穀結實,立烝民之命,此天之陰隲也。君之「相協厥居」者何?敷五教以教民,明五刑而弼教,保護和洽,使強不得凌弱,眾不得暴寡,而各安其居也。若如蔡氏之說,則「相協厥居」事皆付之於天,而君但安安自若,奉天勤民之政略不相與,又豈天佑下民,作之君師之意哉?今後當依此說。」
  高皇凡得封疏。即令左右疏節其事,黏之壁,甲乙治之,裁斷如流,壁帖一日數易。
  高皇與宮人語,不離稼穡組紃,後宮垣壁屏障,多繪耕織像焉。
  高皇龍潛時,過臨淮郭山甫。山甫驚異,急具饌,與交歡。酒酣,跽上,備陳天表之異,它日貴不可言,幸無相忘。上去,山甫語諸子:「吾視若曹皆非田舍郎,往往可封侯,今始知皆以此公,宜謹事之。」復以女入侍,渡江協孝慈以肇家。孝慈崩,嘗攝六宮事,號「皇妃」。追封山甫營國公。
  癸卯歲八月,高皇援南昌,兵駐鄱陽彭蠡湖。友諒以巨艦連鎖為陳,旗旌樓櫓如山。我舟師少,怯於仰攻。上不悅,執旗四麾,右師小郤,上遽命斬長而下十餘人,猶不止。郭威襄公請以火攻,上命常開平遇春、郭宣武子興,帥眾以輕舠載火縱焚,敵船悉燒溺,友諒敗走鞵山。旬餘,復來戰,開平還用前法燒之。友諒蹙迫,啟牕顧視,宣武遽射之,矢貫其顱,及睛而死。
  高帝平偽周,先有榜諭曰:
    皇帝聖旨,吳王令旨,總兵官准中書省咨,敬奉令旨。予聞伐罪救民,王者之師,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軒轅誅蚩尤,殷湯徵葛伯,文王伐崇侯,三聖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為救民。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宮,臣操威福,官以賄求,罪以情免,台憲舉親而劾仇,有司差貧而優富,廟堂不以為慮。方添冗官,又改鈔法,役數十萬民湮塞黃河,死者枕籍於道,哀苦聲聞於天。不幸小民,誤中妖術,不解其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蘇困苦,聚為燒香之黨,根據汝、潁,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謀遂逞,焚蕩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無端萬狀。元以天下兵馬錢糧大勢而討之,略無功效,愈見猖獗,然事終不能濟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觀熟慮,乘勢而起,或假元氏為名,或托鄉軍為號,或以孤軍自立,皆欲自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
    予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漸至提兵,灼見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運難與立功,遂引兵渡江。賴天地祖宗之靈及將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戰而定浙東。陳氏稱號,據土上游,爰興問罪之師,彭蠡交兵,元惡授首,父子兄弟面縛輿襯,既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將相皆置於朝班,民庶各安於田里,荊、襄、湖廣盡入版圖,雖德化未及,而政令頗修。
    惟茲姑蘇張士誠,為民則私販鹽貨,行劫於江湖,兵興則首聚凶徒,負固於海島,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坑其參政趙璉,囚其待制孫撝,二也;厥後掩襲浙西,兵不滿萬數,地不足千里,僭號改元,三也;初寇我邊,一戰生擒其親弟,再犯浙省,揚矛直搗其近郊,(「揚矛」,原作「楊苗」,據明鄧士龍國朝典故本前聞記改。)首尾畏縮,又詐降於元,四也;陽受元朝之名,陰行假王之令,挾制達丞相,謀害楊左丞,五也;佔據江浙,錢糧十年不貢,六也;知元綱已墜,公然害其丞相達失帖木兒、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兒,七也;恃其地險食足,誘我叛將,掠我邊民,八也。凡此八罪,又甚於蚩尤、葛伯、崇侯,雖黃帝、湯、文與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討,以靖天下,以濟斯民。
    爰命中書左相國徐達總率馬步舟師,分道並進,攻取浙西諸處城池。已行戒飭軍將,征討所至,殲厥渠魁,脅從罔治。備有條章。凡有逋逃臣民,被陷軍士,悔悟來歸,咸宥其罪。其爾張氏臣寮,果能明識天時,或全城附順,或棄刃投降,名爵賞賜,予所不吝。凡爾百姓,果能安業不動,即我良民,舊有田產房舍,仍前為主,依額納糧,以供軍儲,餘無科取,使汝等永保鄉里,以全室家,此興師之故也。敢有百千相聚,旅拒王師者,即當移兵剿滅,遷徙宗族於五溪、兩廣,永離鄉土,以禦邊戎。凡予之言,信如皎日,咨爾臣庶,毋或自疑,欽此。除欽遵外,咨請施行,準此,合行備出榜文曉諭,敬依令旨事意施行。所有文榜,須議出給者。(龍鳳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本州判官許士傑齎到。)
  張九四之敗,由其偽司徒李伯升倒戈,今吳人猶呼賣友者為「李司徒」。皇祖始見伯升,命勞以酒,花彩迎賞於京城三日,郤取對九四斬之。
  呂珍為張士誠守紹興,皇祖屢攻之,未克。珍有材略,善戰,嘗以牛革囊兵,宵濟以襲我師。每戰,令戰士及城中人為歌高噪,以詬胡公大海。王冕元章不肯附珍,詣我軍獻策攻之,然亦弗克。既而,竟不能支,降。初,珍作《保越錄》,自詡守城之功,既降,乃泯之。今越人有其書。
  皇祖一統後,每高秋嚴冬,分命諸王帥兵巡邊,遠涉不毛,校獵而還,謂之「肅清沙漠」,歲以為常。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凡二十四人。公六人,曰:李善長韓國、徐達魏國、常茂鄭國、李文忠曹國、馮勝宋國、鄧愈衛國。侯二十八人:湯和中山、唐勝宗延安、陸仲亨吉安、周德興江夏、華雲龍淮安、顧時濟寧、耿炳文長興、陳德臨江、郭子興鞏昌、王志原六安、鄭遇春滎陽、費聚平涼、吳良江陰、吳禎靖海、趙庸南雄、廖永忠德慶、俞通源南安、華高廣德、康鐸蘄春、朱亮祖永嘉、傅友德穎川、胡均美豫章、韓政東平、黃彬宜春、曹良臣宣寧、梅思祖汝南、陸聚河南。先是,受封而已沒者六人,曰:馮國用郢國公、常遇春鄂國公、廖永安楚國公、俞通海虢國公、沐英西平侯、耿君用長興侯。及後十七年,又定功臣次第,與前稍異。功高望重,連歲曾總兵者八人,曰:魏國公徐達、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衛國公鄧愈、信國公湯和、長興侯耿炳文、江陰侯吳良、西平侯沐英。專簿書而聽指示者一人;韓國公李善長。以義氣而封者三人,曰:榮陽侯鄭遇春、六安侯王志原、平涼侯費聚。所在隨軍征討,累有戰將之功,未有總兵之名,而論舊封者十九人:江夏侯周德興、鞏昌侯郭子興、南雄侯趙庸、安慶侯仇成、崇山侯李新、南安侯俞通源、永平侯謝成、鳳翔侯張龍、靖海侯吳禎、東勝侯汪興祖、普定侯陳桓、航悔侯張赫、舳艫侯朱壽、德慶侯廖永忠、臨江侯陳德、濟寧侯顧時、延安侯唐勝宗、吉安侯陸仲亨、淮安侯華雲龍。建功者十五人,曰:穎國公傅友德、涼國公藍玉、靖寧侯葉升、會寧侯張溫、定遠侯王弼、武定侯郭英、景川侯曹震、懷遠侯曹興、雄武侯周武、安陸侯吳復、宣德侯金朝興、永成侯薛顯、東川侯胡海、鶴慶侯張翼、永嘉侯朱亮祖。因父功而封者四人,曰:開國公常升、蘄春侯康鐸、全寧侯孫恪(自巳功又作陳輅)、西涼侯濮璵。持兵負固於兩間,可觀望而不觀望來歸者七人,曰:東平侯韓政、宣寧侯曹良、營陽侯楊璟、河南侯陸聚、汝南侯梅思祖、宜春侯黃彬、豫章侯胡美(又作均美)。共五十七人。
  按:漢高祖謂吾能用三傑,所以有天下,元功封侯者十有八人而已。我明聿興,公侯爵賞,數倍漢朝,李韓公之勛烈無異蕭何,徐魏公之將略踰於韓信,劉誠意之智計埒於張良,乃若常遇春、李文忠、傅友德諸人,皆無非三傑之儔匹,而視十八將瞠乎其後。我朝開國元功,視漢高尤有光矣,大業之成,豈偶然哉!
  二十三年五月初二日,以肅清逆黨事,命刑部尚書楊靖備條亂臣情播告天下。上口詔幾四千言,其始言:前代君臣相負者可為哀傷憤恨,因推開國元勳之名起於湯、武之後,非因推讓而有,故堯、舜、禹無之。次述:受命之由,輔興之功,至於偃華夏之兵,奠安鬼神,妥人民於大定,以至武則摧堅撫順,臥雪眠霜,袵金革而死.若中山開平等;文則剸繁治劇,無缺公用,輯和將士,無有怨嗟。若李韓公,前後封以五等,而善長心謀不軌,黨比胡、陳。其弟李四告變,善長不言。既貸其族誅之罪,至二十三年,京民為逆,僇其半,以半遷之化外。善長復請免其黨數人,於是始正其辟而備述前後功臣為逆之由,以見非朕不能保全功臣而害舊人也。自洪武十三年四月前後,胡黨事覺,內有謀逆不仁者濟寧侯顧時等十四人,亂宮者豫章侯胡均美。延安侯唐勝宗、吉安侯陸仲亨二人,以無符擅馳驛,降發代縣捕寇,期年不獲,責禁。久之復爵,遂反。吉安侯自十七歲為亂兵所掠,衣食不給,父母兄弟俱無,潛處草莽,手持一把褁麥升許見朕,朕曰:「從行乎?」曰:「從。」自從至今三十九年。前二十一年無事,自洪武六年至二十二年反,已十八年,非家奴所覺,朕略不知。但見其居貴位而無雍和之色,默默然各帶憂容。今既事覺,乃知前日之態果有意焉。臨江侯陳德為征西,匿頭匹而有餓死軍數千,責之而怒,遂反。平涼侯費聚,為命往姑蘇辨軍民之雜居,毋使軍擾民,特令軍匝城而居,便於守禦。於是陽使隨胡、陳之計,奏雜居者胡也。及其清軍民之時,又奏平涼傷民,朕憑其奏,怒無用而詈責之,遂反。小淮安侯華中已死,不知其反之由。六安侯王志原已死,不知其反之由。營陽侯楊璟,先於鳳楊、太平、浙江口、茅岡、潞州凡五次敗兵不下數萬,未嘗責之。至攻瞿塘,又陷軍五千餘,關猶不下。責而後怒,遂反焉。責非終責,反亦反矣。永嘉侯朱亮祖,本元之義旅,江東寧謐,亮祖十餘雄首渡江東,為姑溪之民窘之。適朕兵渡江,亮祖意在且得從容,往往遣人詣軍門,假勢少得從容。及兵師陷宣城,威震郡縣,反我而自為。數遣將捕,累彼此軍死者前後七千餘。後朕往拔寧國而獲之,謂曰:「前日反,今日如何?」曰:「殺則殺矣,存則捐軀以報。」由是鞭三五而義其壯,存之,果能累善戰而致封侯。本粗鹵之徒,為胡所惑,今與之反耳,其由不知。汝南侯梅思祖,本元義旅,反元而從亂,被王總兵、廓擴帖木兒醢其父及弟數人。從劉太保,棄劉太保而從張九四,而來歸我,被張九四凌遲其弟數人。今在我朝又造反,身雖病故,事覺於家奴,族滅弟姪子孫,但存其婦女耳。河南侯陸聚為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欠。宜春侯黃彬為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欠。宜德侯金朝興為都督時,為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欠。韓國公李善長,嗚呼!善長初為吏,當群雄鼎沸時,挈家奔走草莽,顧命之不暇,雖欲往而無方。及朕所在,善長挈家詣軍門,俯伏告曰:「有天下有日矣。」朕與語,見其聰敏,時善長年四十,朕二十七,語甚相契。復慮其反,與之詞曰:「吾觀諸雄,或數月,或數旬,或期歲之餘,雖興疊興,廢亦疊廢。察其所以,皆文吏之所為。何也?多虛少實,生事害民,斡旋亂雄之機,或財貨,或酒色,或佐使報仇損下故爾。今汝與吾行,軍將之得失,公與我言,待吾自知,但掌簿書而已。」誓後善長能謹固自守。自相從至於成帝業,諸謀不舉合行文事,切於彼者責任在焉。善長柔奸深密,諸務並不為言,直伺朕發端而後行,此其所以奸深也。初不知之,今事覺於二十七年,已被謾二十八年矣。蓋凡待朕發端,不以是否善惡,惟命是從,何事不成?尚有過失,端原在我而不在彼,二十八年皆若是也,何其深哉!天地神明,昭鑒發露,豈偶然哉?安有若是之為居上公,以應天道而理陰陽者邪?
  豫章侯胡美,長女入宮,貴居妃位。本人二次入亂宮禁,初被閹人賺入,明知不可,次又復入。且本人未入之先,閹人已將其小婿並二子宮中暗行二年餘。洪武十七年事覺,子婿刑死,本人賜以自盡,殺身亡家,姓氏俱沒。都督五人,毛讓、於顯、陳方亮三人反由,皆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失矣。耿忠、於琥,琥,顯之男,二人先在寧夏任指揮,明聽胡、陳之命,將囚軍封績遞送出境,往勘地理,通報消息。後大軍克破胡營,獲績,窮問所以,二人反情遂露。
  劉誠意屢白上:「江廣洋不堪相,胡惟庸必亂政。」上未見從。劉屢乞歸,久而得請,且有密旨,令察其鄉有利病於民社者潛入奏。括有淡洋,斥而不鹵,豪酋數輩即為之場灶,私煮海販利,聚為大寇,益肆劫掠。劉疏其事,請建巡檢司其地而籍其酋為醝丁,令子尚寶璉上之。上納其奏,遣璉歸,將見施行。惟庸輩聞之怒,謂:「中外章牘悉由中書,劉雖勳舊,既已休閑,不應私有陳請,且安得不入政府而逕徹宸覽?」言於上,請究其事,且請以璉付法司,上曰:「朕已遣之矣。」海酋知之,相結為計,通於惟庸。走闕下言:「劉某善相地,以此土踞山面海,有王氣,構圖欲空民居,假以立公署而規攘為己有,則將居之,以當異符。且其地本不可為巡司。」上下之有司,惟庸等因請加以重辟,上不報。久之,為手書諭劉,歷言古之君子保身之福、作孽之禍及君臣相待之義,詞甚詳,末言:「念卿功,姑奪其祿而存其爵。」先是,劉雖閑居,猶給祿。劉得書即詣闕謝恩,訖,遂居京師不敢歸。久,始求賜還。上已洞釋前疑,從之。復手書慰之,語極尊隆,方以周公。劉歸,未幾而卒。又御史中丞涂節言:「基以遇毒死,廣洋宜知狀。」上召問廣洋,廣洋對:「無之。」上怒,以為欺罔,貶之。則誠意之歿,未得其實也。
  汪廣洋為中書左丞,為楊憲嗾御史劉炳劾貶海南。憲誅,召拜左丞,封忠勤伯。後復謫復相,寵遇殊渥。又以知惟庸之逆而不言,又引進夷使不時,繼又為節言之,遂仍謫海南。甫出國門,又賜敕切責,廣洋懼,遂自經。
  劉誠意初仕元,方國珍兵起,劉疏請勿受其朝,當舉兵伐之。珍納賄元主及權幸,朝命貰其罪,僭竊名號儀物就令有之,且謫劉於詔興海濱,珍將甘心焉。劉遽欲自盡,其僕勸止之,無何遂歸皇祖。
  聞功臣廟正殿初有誠意伯,文皇去之,未審果否。今七人,徐、常、李、鄧及湯、馬、沐也。功臣廟祀饅頭撤之,散給衛士,以激勸也。(除卻一日糧。)
  高皇始造鈔,累不就。一夕,夢神告當用秀才心肝為之。寤,思之未得,曰:「豈將殺士而為之邪?」高后曰:「不然,士子苦心程業,其文課即其心肝也。」遂令歲輸上方。今太學季納課業簿,云給軍衛糊為炮,仿書給光祿為面囊造鈔事,想行於國初耳。
  鈔法既行,上命皇太子專董其事。時偽造甚眾,比有得者,一驗即知偽,蓋其機識在二印,偽者不知。
  太祖築京城,用石灰秫粥錮其外,時出閱視。監掌者以丈尺分治,上任意指一處擊視,皆純白色,或稍雜泥壤,即築築者於垣中,斯金湯之固也。
  懿文太子以洪武二十五年夏薨,將停群祀,禮部議當如宋制,從之。
  洪武三年二月,命制四方平定巾式頒行天下,以士民所服四帶巾未盡善,復製此,令士人吏民服之,皂隸、伶人如初所定,以異其式。二十四年五月,又諭禮部右侍郎張智等:「恁禮部將士民戴的頭巾樣制,再申明整理。」智奏:「先為軟巾制度,已成欽定,而小民往往成造破爛不堪,紗羅用紙糊裹,竹絲漆布混同造賣,有乖禮制。請申禁,違者論如法。」(舊傳太祖召楊維禎,維禎戴此巾以見,太祖問:「何巾?」對曰:「四方平定巾。」上悅,令士庶依其制,且用其名。土又謂有司初進樣,方直其頂,以手按之,偃向後,正如民字形,遂為定制。未知然否。)
  國初,諸司官或不由科薦,苟得其人,便令正席,民服蒞政,故有「平巾」、「祭酒」等稱。或有過,稍輕罰,去冠帶,此法今猶用之。
  孝慈嘗幸太學,遂賜監生家人漿粉錢。(後以孝慈崩,諸婦不哭臨,除之。)
  詹舍人希原書宮殿公署榜,最後寫太學集賢門,門字右文稍鉤其末。上曰:「吾方欲集賢,希原欲閉門,塞吾賢路邪?」以此殺之。
  太祖命有司造成均士人肆習案座,以獨木堅厚,曰:「秀才頑,毋敗吾案。」太學初成,幸觀,怒某處侈費,命埋督造部官於晷台下頃。成化間,有廣士入監,潛奠其旁,云是厥祖也。
  洪武七年二月丁酉朔,日食。詔孔廟釋奠用十一日丁未。
  洪武七年,御史答祿與權請舉禘祭,下禮部、太常、翰林集議,以古者世系易尋,故有禘,自漢、唐來,皆不明言始祖所出,已不可行。今國家既追尊四廟所自出者,未有所考,恐難遽舉,事乃寢。
  國初,諸司所進表箋,皆如往代撰制。後上以其文多犯嫌忌(如「質本生知」、「與民作則」等語),頻見諸刑書,因命詞臣撰為定文,迄今遵之,惟書以進而已。嘗禁四六文辭,欲撰者,以柳宗元代柳公綽謝表及韓愈賀雨表為式,頒示。(洪武六年九月。)又洪武十四年重定進表箋儀,其文內二名不偏諱,嫌名不諱。
  洪武三年五月,諭中書省曰:「今人書劄多稱頓首、再拜、百拜,非實禮也,宜定其式。細民有取古聖賢漢、唐國寶等字為名若字者,亦宜禁止。」禮部議:「凡致書於尊者稱端肅奉書,答則稱端肅奉復,敵己者稱奉書奉復,上與下稱書寄書答,卑幼與尊長云家書敬覆,尊長與卑幼云書付。某人其名字有天國、君臣、聖神,堯舜禹湯文武周漢晉唐等國號犯者悉更之。」是月,又命考服色所尚,禮部奏宜尚赤,從之。洪武己未冬,詔致仕鄉官與人敘坐,惟於宗族外祖及妻家敘尊卑,若筵宴則設別席,不得居無官者之下。如致仕官胥會則敘爵,爵同則敘齒。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次答禮,庶民則以官禮謁見,敢有凌侮者論如律,著為令。此制今殊不然,不知何時弛也。又允明記先公云:「國朝之制,三品致仕事理與見任同。」今亦不知所出也。
  洪武十九年六月二十日,詔賜耆老粟帛,京師、應天府、鳳陽府民年八十以上,天下民年九十以上,賜爵社士。應天、鳳陽民九十以上,賜爵鄉士。天下民人八十以上,賜爵里士,皆與鄉官平禮,並免雜役,冠帶服色另議頒行,正官歲一存問。此爵稱今亦多不知也。又官民吏胥人等,除正名表字應合公私身名於世,敢有更名易諱及兩三名字者,被人告發,家產給賞告人,誅其身,家遷化外。(同前語。)
  洪武壬子,遣中人往蘇、杭選民間婦女通曉書數者入宮給事,須其願乃發,得四十四人。比至試之,可任者才十四人,乃留之,賜金以贍其家,餘悉遣歸。至永樂癸卯,又令選天下嫠婦無子而守節者,有司籍送內廷,教宮女刺鏽縫紉,因以廩之。及有藩王之國,分隸隨行,以教王宮女,其所處曰「養贍所」。(此王國,然內廷未審何稱。)初,獨以無子者,其後,有子而幼且窘者亦遣行。(「其後有子而幼且窘者亦遣行」,原無「窘者亦」三字,據明歷代小史本補。)時吾郡吳江吳家婦陸氏亦以例入內,有子遺於家。至宣德丙午,陸從某王封廣東,又轉從封江西。子已長,往來二藩間,屢請求見母,輒不允。迨正統丁卯,復懇啟於王,王憐而許之,命入見於養贍所,陸已病篤不能言,子刲股食之,陸蘇。王聞,益憫,召見,賜金幣勞遣之,子遂引出,至旅而卒,歸襯先墓。大夫士多作吳孝子傳記詩歌。子名璋,生子起進士,歷顯仕,即今南京刑部尚書洪也。
  國初,司天之官猶候氣測景,測用八尺之表,而郭守敬用四十尺,故號精密。今並廢矣。聞後來候氣者具文,亦置灰坎中,潛通地,遂按時以沸石灰湯從彼穴灌之,湯至而飛灰也。
  南極入地三十六度,北極出地三十六度,皆以地盡處言。今南京乃入二十度,至蘇殆十五度,北京地出十五度,即南之南,北之北,視此九州,不啻各有三之二,海內之小可知。然二極如許,二十八舍何以只臨內九州?又崑崙為數度之中,四際相若,亦應近此,即佛氏所談,亦未可縣決為誕。又吾里有鄧老,宣德中下西洋,為予言歷數國至極遠處,仰視三光,大小次第一切與中國不異,斗柄亦只如此。予又知舊以二十八宿只隸內九州者殊非。月下於日如人下於月。(此最捷數。)
  郭守敬說古日舒長,今日漸促,此義在度數之外無傷也,不可以語泥者,每百年短一分也。鬻熊曰:「運轉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元之授時曆逆之前千載不差,而順之後四十年已爽一度。大統歷即用授時,特改太陰行度耳。
  雲唯本朝祭,前代不然,以為雲即雨也。
  國初議郊禮,主分合者各有之,久不決。太祖曰:「非天子不議禮,朕決為合祭。」並壇屋,諸制一日悉定。
  上敬天,無敢毫未怠。以樂生不娶顓潔,創神樂觀居之,贍給優裕,所轄錢穀不刷卷,曰:「要他事神明,底人不要與他計較。」常瞻外,復予肉若干,曰:「毋使飢寒亂性。」郊壇武舞,執乾盾,後易楮甲,繪兵其上,曰:「為後世防微。」
  國初,群神尚仍舊稱,洪武二年即詔更之。城隍神亦始有封爵,府為公,州為侯,縣為伯,皆號「顯佑」。其制詞曰:「帝王受天明命,行政教於天下,必有生聖之瑞、受命之符,此天示不言之妙而人見聞所及者也。神司淑慝,為天降祥,亦必受天之命,所謂明有禮樂,幽有鬼神,天理人心,其致一也。朕君四方,雖明智弗類,代天理物之道,實罄於衷,思應天命,此神所鑒而簡在帝心者。君道之大,惟典神天,有其舉之,承事惟謹。某府城隍,聰明正直,聖不可知,固有超於高城深池之表者,世之崇於神者則然,神受於天者,蓋不可知也。茲以臨御之初,與天下更始,凡城隍之神,皆新其命。眷此府郡,靈祗所司,宜封曰「鑒察司民城隍顯佑公」,顯則威靈丕著,佑則福澤溥施,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司於我民,鑑於邦政,享茲祀典,悠久無疆,主者施行。洪武二年正月某日。」
  國初,官名有更制,後人鮮知者,謾記一二,未之盡也。曰尚賓大使、曰都諫官、曰知驍騎衛指揮使司事、曰詹事府贊讀、曰儒學提舉司校理、曰侍禮郎、曰引進使、曰翰林院直學士、曰翰林院應奉、曰起居注、曰左、右正言、承天門侍詔、閣門使、觀察使、侍儀司通贊舍人。後罷中書、四輔、諫院、儀禮司及改御史中丞、大夫之屬,不復其餘。
  洪武初,嘗命翰林院編修、檢討、典籍、左春坊左司直郎、正字、贊讀考駁諸司奏啟,如平允,則署其銜曰翰林院兼平駁諸司文章事某官某人,列名書之。
  洪武十三年九月,諭禮部左侍郎張衡、左都御史詹徽等:「有司公宴擾民,今後支與官鈔,布政司一千貫,以下另詳。」十月,衡等奏行遵守,凡遇正旦、聖節、冬至,公宴錢於本處官錢內支給,無府、州、縣都司、衛所移文附近有司關用。每節,布政司一千貫(在城都司、衛所附郭大小衙門官吏、師生、耆民俱赴本司筵宴。),府(有都司七百貫,以下各有差。)、州(有衛五百貫,以下有差)、縣(有衛四百貫,以下有差),無有司衙門。(此條可參見《明太祖實錄卷》二0四洪武二十三年九月癸丑條。)(衛四百貫,所一百五十貫。)十九年,又賜有司朝覲,每員給盤纏鈔一百貫,在任歲支柴炭鈔五十貫。又定引錢,為堂食費。
  太祖命圖大辟囚造罪被刑之狀於錦衣衛外垣,俾人得見為懲戒,亦象刑懸魏之義。
  太祖平亂國用重典,當時政刑具有成書。及輯古事,勸懲諸王百官,往往今人少見之,如《彰善癉惡錄》、《逆臣錄》、《清戒錄》、《永鑒錄》、《志戒錄》、《世臣總錄》等甚多。
  國初,犯大辟者,其家屬多請代刑,上並宥之,如《五倫書》所載是也。其後繼請,乃一切許之為多,既以杜奸譎,且因成其孝弟,非迂細者所知。吾蘇戴用代其父、王敬代其兄,餘未殫紀,至有都文信代婦翁。
  高祖惡頑民竄跡緇流,聚犯者數十人,掘地埋其軀,十五並列,特露其頂,用大斧削之,一削去數顆頭,謂之「鏟頭會」。時有神僧在列,因示神變,元既喪隨復出,凡三五不止,乃釋之,並罷斯會。
  國初重辟,凌遲處死外,有刷洗,裸置鐵牀,沃以沸湯,以鐵帚刷去皮肉。有梟,令以鉤鉤脊懸之。有稱竿,縛置竿杪,彼末懸石稱之。有抽腸,亦掛架上,以鉤入谷道鉤腸出,卻放彼端石,屍起腸出。有剝皮,剝贓酷吏皮置公座,令代者坐警。以懲有數重者,有挑膝蓋,有錫蛇游等,凡以止大憝之辟也。(上嘗往行國學,見縣屍連比,屍手足動,以為尚活,語之曰:「汝欲放?吾行放矣。」既還,無幾晏駕。)迨作祖訓,即嚴其禁。至哉!聖心之仁矣。
  洪武中,徵高僧復見心,其師訢笑隱止之曰:「上苑亦無頻婆果,且留殘命吃酸梨。」復不聽。後竟被誅,瀕死而悔,因道訢語。上聞,逮訢至,將殺之,訢曰:「此故偈,臣偶舉,非有它也。」上問:「何出?」訢曰:「出在大藏某錄,在某函某卷某葉。」命檢視,果然,乃釋之。
  高皇微行大中橋旁,聞一人言繁刑者,語近不遜。上怒,遂幸徐武寧第,武寧已出,夫人出迎上,上問:「王安在?」夫人對以何事在何所,夫人欲命召,上止之。又言:「嫂知吾怒乎?」夫人謝不知。因大懼,恐為王也,叩首請其故,上曰:「吾為人欺侮。」夫人又請之,上怒甚,不言。久之,命左右往召某兵官帥兵三千持兵來,上默坐以待。夫人益恐,以為決屠其家矣,又迄不敢呼王。頃之,兵至,上令二兵官守大中、淮清二橋,使兵自東而西誅之,當時頓滅數千家。上坐以俟返命乃興。
  偽周用黃敬夫、蔡彥文、葉德新為參軍,謀國事,三人皆奴才也。丁未春,蔡、葉伏誅於南京,風乾其屍於竿,一月黃已死。初,吳人有為十七字詩云:「丞相做事業,專用黃蔡葉,一夜西風來,乾鱉。」竟成其讖。
  秦從龍,字元之,洛陽人,為元江南行台侍御史,避亂居鎮江。王師下金陵,命徐太傅、湯信公狥鎮江,上謂徐曰:「入城為吾訪秦元之,言予欲見意。」既而得之,馳報上。上令某王以金幣聘之。從龍與妻偕來,上至龍灣迎候。時上居富民陳家,因與陳同處,日久共謀晝,深見採納。既而上居元御史臺,徙從龍居西門外,謨議益密,稱為先生而不名,每以漆版書訊問答,人不得知也。乙巳歲,求還鎮江,上餞之郊外,握手為別。既卒,上適督軍江上,遂幸其家,哭之慟,亦命營葬,厚贍其家。
  洪武中,郭德成為驍騎指揮。嘗入禁內,上以黃金二錠置其袖,曰:「第歸,勿宣出。」德成敬諾。比出宮門,納靴中,佯醉,脫靴露金。閽人以聞,上曰:「吾賜也。」或尤之,德成曰:「九關嚴密如此,藏金而出,非竊耶?且吾妹侍宮闈,吾出入無間,安知上不以相試。」眾乃服。
  洪武中,造徐中山坊表初成,江陰侯吳良、靖海侯吳禎兄弟薄暮過之,問左右曰:「何以稱大功坊?」對曰:「此魏國公第也。」良乘醉逕擊,壞額署,有司以聞。明日,二吳入朝,上怒問:「何以壞吾坊?」良對曰:「臣等與徐達同功,今獨達賜第表里,且稱大功,陛下安乎?」上笑曰:「毋急性。」未幾,令有司即所封地建宅二區賜之。在今江陰縣,良居前,稱前府,禎居後,稱後府,甚弘麗也。
  宋祭酒訥剛嚴當其職,高皇殊眷之,君臣之契莫倫。上燕居,常思見之,不欲數召勞煩,令畫工陰寫其神以來。工往,潛處簾幙,訥方公服,危坐不語,工亟圖以進。上覽之,收訖。明日,訥朝罷,上謂曰:「昨日某時,卿曾公服坐堂上乎?」對曰:「然。」上曰:「何以有怒色?」訥惶恐對曰:「適一生獻茶,踣而碎茶甌,臣不覺怒。且念臣不才,不能教率所致,有負陛下委任,故含怒自訟,未責此生耳。」因問何以知之,上出像,語其故,笑而慰之,更賜以茶。
  危學士素以勝國名卿事我太祖,年既高矣,上重其文學,禮遇之。一日,上燕坐屏後,素不知也,步履屏外,甚為舒徐,上隔屏問:「為誰?」素對曰:「老臣危素。」語復雍緩。上低聲笑曰:「我只道是文天祥來。」(或云伯夷、叔齊。)
  太祖召楊維禎,將用之。維禎八十餘矣,作老客婦謠以見意。或勸上殺之,上曰:「老蠻子正欲吾成其名耳。」不僇而遣之。一時頗高其事,宋學士送以詩,詹同文為作傳,皆假借之,所謂非義之義也。維禎直不恭耳,予有論暴其罪,此不載。
  宋學士景濂以王佐才受聘草昧間,輔成帝業,制禮樂,定律曆,敷文德,頌武功,太祖眷禮隆篤。其孫祚得罪當死,以學士故未赴市,學士不敢請。既而,且連坐學士。高后遣奏上,乞念宋先生教太子諸王之功,請免其死。上未允,皇太子泣請,亦未蒙恩命。太子窘,遽投金水河,左右救上。以聞,上乃釋公,竄之松蟠。
  宋公被謫,居茂州,卒於夔,葬於蓮花山下。成化末,蜀府承奉宋昌葬母,鑿獨石屋為槨,垣隧盡擬園寢之制,又大築享堂,有司將以上聞。昌懼,請毀去,眾曰:「盍以藏宋先生乎?」昌欣然應命。因稍削僭飾,啟學士之葬,學士皮肉消盡,骨猶完整,浴加襲衣而瘞焉。享室即以為祠堂,昌以同姓且敬祀守護焉。
  太祖平吳後,慮猶有餘孽,城守難其人。與孝慈議,因言惟魏觀可守,已致仕,及同起事有蔡本,忠勇可武衛,今在散地。后勸贊用之,上即命召二臣。既至,引入後宮便殿,賜坐,二臣叩頭謝,且請睿旨所在,上曰:「朕新得蘇州,恐餘枿包毒,朝夕在心。今思其人,唯卿觀公忠疆幹,可為朕一守。」顧本言:「爾本我好弟兄,托得爾,屈爾作(去聲)指揮,其皆毋辭。」二臣又拜。領宸旨,將辭出,上曰:「且住,皇后要見爾。」少頃,后出,宮人攜酒果以從,上手酌以賜,二臣受飲,拜謝而出。
  魏守欲復府治,兼疏濬城中河。御史張度劾公,有「興滅王之基,開敗國之河」之語,蓋以舊治先為偽周所處,而臥龍街、西淤川即舊所謂「錦帆涇」故也。上大怒,置公極典。高太史啟以作新府上樑文,與王彝皆與其難,高被截為八段云。
  洪武中,朝命開燕支河。先曾祖臣煥文往役,役者多死,先臣獨生。會工滿將歸,失去路引,分必死,無為謀。其督工百戶者(失名)謂曰:「主上聖神,吾當引汝面奏,脫有生理。」先臣從之。百戶為口奏,上曰:「既失去,罷。」先臣叩頭辭訖方退,上忽呼回,顧之曰:「看汝模樣也似個本分人,可賞錢二十貫。」先臣受賜,謝恩而歸,鄉里莫不驚羨。
  吳中自昔繁雄,迨錢氏奢靡,徵斂困弊。及俶納土,宋人沈其賦籍於水,王方贄更定稅法,悉畝出一斗,民獲其惠。蒙古禮隳政龐,民富而僭,汰潰不經,其後兼併益甚。太祖憤其城久不下,惡民之附寇,且受困於富室而更為死守,因令取諸豪族租佃簿歷付有司,俾如其數為定稅,故蘇賦特重,蓋懲一時之弊,後且將平之也。
  洪武三年二月庚午,上問戶部:「天下民孰富?產孰優?」對曰:「以田賦校之,惟浙江多富室者。若蘇州一郡,民歲輸糧百石至四百石者四百九十戶,五百至千石者五十六戶,千石至二千者六戶,二千石至三千八百石者二戶,計五百四十四戶,而歲輸至十五萬有奇。」上曰:「富民多豪強,故元時此輩欺凌小民,武斷鄉曲,人受其害,宜召之來,朕將勉諭之。」於是諸郡富民入見,諭之云云,皆頓首謝,復賜酒食遣之。上顧謂宋濂、詹同、王禕、起居注陳敬曰:「朕諭此輩,只欲勉之為善耳。」禕曰:「此最得君師教養之道。」
  是年五月,戶部奏:「蘇州逋稅三十萬餘,請論守臣罪。」上曰:「蘇州歸附之初,軍民之用多賴其力,今積二年不償,民困可知。若逮其官,必責之於民,民畏刑罰,必傾貲以輸官,如是而欲其生,遂不可得矣,其並所逋免之。」至十三年二月朔,遂命戶部減蘇、松、嘉、湖重租糧額。(舊一畝科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者,減十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者,俱止徵三斗五升,以下仍照舊額。)
  其後覆命戶部核實天下土田。而兩浙富民畏避徭役,往往以田產詭托親鄰佃僕,謂之「鐵腳詭寄」。久之,相習成風,鄉里欺州縣,州縣欺府,奸弊百出,謂之「通天詭寄」。而富者益富,貧者益貧矣。上聞之,遣國子生武淳等往各處,隨其稅糧多寡定為幾區,一區設糧長四人,使集里甲耆民,躬履田畝,以糧度之。圖其田之方圓,次其字號,悉書主名及田之丈尺四止,編類為冊,其法甚備,謂之「魚麟圖冊」。二十年二月,浙江布政司及蘇州等府、州、縣圖成上進,自是以為定賦,然視它邦,終為偏重。周文襄恂如、況侯伯律撫守於茲,皆嘗請免,得除永稅數十萬而猶未大均。其後朝無特命,掌邦計者不敢擅議,以迄於今。
  太祖微行至三山街,一媼門有木榻,假坐移時,間媼何許人?對曰:「蘇人。」又問:「張士誠在蘇州何如?」媼曰:「方大明皇帝起手時,張王自知非真命天子,全城歸附,蘇人不受兵戈之苦,至今感德。」又問其姓而去。翼日,語朝臣曰:「張士誠於蘇人初無深仁厚德,昨見一老婦深感其恩,蓋蘇民忠厚,恐京師百姓千萬無此一婦也。」迨洪武二十四年以後,取富戶實京師,多用蘇人,蓋亦如此。
  太祖初渡江,御舟瀕危,得一檣以免,令樹此檣於一舟而祭之,遂為常制。今在京城清涼門外,已逾百四十年矣。有司歲脩祀,給一兵世守之,居舟旁,免其餘役。或云即當時操舟兵之後也。
  今南京兵部門無署榜。太祖一夕遣人偵諸司,皆有衛宿者,獨兵部無之,乃取其榜去。俄有一吏來追奪,不能得,偵者以聞。上召部官問:「誰當直?」對:「職方司某官某吏、卒。」又問:「奪榜吏為誰?」乃職方吏某也。遂誅官與卒,即以此吏補其官,不復補榜,以迄於今。其後太宗遷都,令諸司各以官一員扈從,兵曹素恥此吏並列,因遣行,後部亦恒虛此席。
  初,監生歷事諸司,皆旦往夜歸,號舍往返十餘里。太祖一日命察諸司官吏等,獨戶部歷事監生一人不至。逮問,對曰:「苦道遠,行不前耳。」上始知之,因給歷事監生驢錢,令賃驢而行,然獨戶部有之,今亦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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