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兩閨秀湖上遇才郎

  詩曰:
  千秋慧眼落閨英,偏識風流才子心。
  范蠡功成逢浣女,相如時到度琴音。
  明珠豈混塵沙棄,白璧從無韞櫝沉。
  一見莫言輕易別,秋波臨去最情深。
  卻說是日游湖心的官船,就是杭州府雪太守夫人與福建梅兵備的小姐接風。那雪太守與梅兵備,另設席在昭慶寺賞梅,夫人與小姐就排酒在船。雪太守與梅兵備原係姑表至親,因往福建上任,從杭州經過,雪太守因此留住。雪太守是蘇郡人,名霽,字景川,夫人王氏,止生得一子一女,一子尚幼,女兒年方二八。因他母親夢見詳雲繞屋而生,名喚瑞雲。生得姿容絕世,敏慧異常。觀其色,真個落雁沉魚,果然羞花閉月;論其才,不惟女紅之事色色過人,即詩賦之間,般般精妙,就是雪太守的詩文,卻也常常是他代筆。曾有一詩,讚那雪小姐的好處:
  桃輸綽約柳輸輕,玉貌花容誰與衡。
  向月乍疑仙女降,凌波欲擬洛川行。
  弱教看去魂應死,秀許餐時飢不生。
  最是依依臨別際,眼傳秋水更多情。
  梅兵道是金陵人,名灝,字道宏,年已五十,止生得個女兒。臨生這日,梅公夢一神人賜他美玉一塊,雪白無暇,因取名喚做如玉。這如玉小姐生得姿容比瑞雲小姐一般,真個眉如春柳,眼似秋波,更兼性情聰慧,八九歲時便學得描鸞刺繡,件件過人。不幸母親雪氏,先亡過了。每日間,但與梅公讀書說字,乃山川秀氣所鐘,天地陰陽不異,有百分姿色,便有百分聰明。十四五歲時,便也知詩能文,竟成個女學士。曾有一詩,讚那梅小姐之好處:
  雲想嬌容花想香,悠然遠韻在新妝。
  輕含柳態神偏媚,淡掃蛾眉額也光。
  詩思祇宜雪作侶,玉容應倩月為裳。
  風流多少情多少,未向人前已斷腸。
  凡家居無事的時節,往往梅公做了,叫如玉和韻;如玉做了,叫梅公推敲。就是前日雪太守出的詩題,也是他父女唱和之作。在金陵時,梅公寄與雪太守,要他和韻。雪太守因杭州是人文淵藪,故就把此題仰學試士,一則觀賞人文,一則便為擇婿基地。
  因此劉有美得此消息。恰好是日游湖,柳友梅的船與官船相近,也是天緣有份,無意中劉有美把柳友梅的詩句高聲朗吟,順風兒吹到二小姐船中來。
  二小姐耳聰聽見了,梅小姐想道:「這詩首尾是我父親限的韻,為何這裏也有人吟詠起來?又和得清新俊逸,似不食煙火者。」雪小姐也道:「那詩果然字字風流,句句飄逸,令人有況李青蓮之想。」二小姐一頭說,一頭把柳友梅的詩句,一句一句的,都暗記在心上了。梅小姐忙叫侍兒朝霞道:「你看湖內誰人吟詠。」那侍兒乖巧,輕輕的從旁邊揭起垂簾,讓二小姐從斜側裏窺看,自己卻露出頭來。恰好遇著柳友梅在那裏,指點湖山,笑談風月。侍兒早又識貨,骨碌碌兩隻眼睛,倒把柳友梅看個盡情,把柳友梅的豐神韻度,都看出來。不知柳友梅的神魂,早已被簾內美人攝去了。因這一見,有分教佳人閨閣,有懷吉士風流;才子文園,想殺多嬌韻態。正是:
  清如活水分難斷,心似靈犀隔也通。
  春色戀人隨處好,男貪女慕兩相同。
  那侍兒看在眼中,藏在肚裏,也不便就對二小姐說,直至船已離湖,瞞著雪夫人,到後艙來,私與二小姐輕輕的說道:「方纔吟詩的船,就在吾船對面,他船內,也有三四個少年,祇是蠢的蠢,俏的俏,祇有那身穿水墨色衣、頭戴一片氈巾的,生得風流韻致,自然是個才子。」梅小姐道:「那見得就是才子?」雪小姐忙問道:「那詩可就是他吟詠的麼?」朝霞笑道:「朝霞見他人物是風流的,那詩句是他吟詠、不是他吟詠,叫朝霞一時哪辨得出?據朝霞看來,一定是那人做的,別人也做不出。」梅小姐道:「世間難得全美,有才未必有貌,有貌未必有才。那見得就是他吟詠的?」雪小姐道:「有才必須有貌,有貌必竟有才,朝霞說來亦未可知。」朝霞道:「還是小姐說得好,我家小姐太心疑了。」雪小姐道:「奴也聞前日爹爹說:『姑夫處寄來詩題,一時無暇,未便和韻,我已發到各學去了,看這些秀才做來。』莫非此生已知此題,故乘著春光賦就的麼?若果就是他,真可謂風流才子矣。」如玉小姐道:「原來如此!若果是他,古稱潘安貌,子建才,殆兼之矣。」朝霞笑道:「我想越中今日有兩位佳人,祇怕沒有兩個才子來相配對。」雪小姐道:「越中人文淵藪,你哪裏曉得就沒有麼?」梅小姐道:「有或有之,祇恐當面錯過耳。」雪小姐道:「既已當面,焉忍錯過!」朝霞冷笑一聲,忙問道:「敢問二小姐,不錯時,卻如何?」雪小姐纔要說,卻好船已到錢塘門。梅兵道的大坐船已近,如玉小姐與雪夫人、瑞雲小姐作別回船。雪太守處早有人役伺候,就上岸登轎進城而去。正是:
  數載親情纔見面,一朝分手便相離。
  怎知天意由來合,雪與梅花仍舊依。
  畢竟二小姐別後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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