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分卷三

  ◎戒王超凡
  門人王超凡人驥,長衢縣,調武義,關白抵省,聞餘歸來謁。勖以為地方官之責任,在實地予民眾以利益,蓋今日一般之民眾實無以聊生矣。為政者多言以為富,何益哉?超凡近從事五教合一之說,五教者儒、佛、道、耶、回也,超凡以為問。餘生以五家之中,儒道絕無宗教意味,且實與之背馳,皆主無鬼神者也。東漢以來,黃老之學亦絕。所謂道家者,古代之巫教而已。釋家具有宗教儀式,然大乘禪理,直達無神。惟耶、回主一神創造。至各家之出發點,亦各不同,不能以其共談仁義,共言救世,等而齊之,以為一道。三教同原之說,已成過去,況合五教耶?此種論調,要皆出於無識之徒,今則倡此類者是妄人。超凡學未深造,今日思想方面欲尋出路不得其由,遂為妄人所誘耳。然超凡正司導民,豈可身為提倡耶?即切戒之。
  ◎哀啟格式
  得夏▉▉庵先生喪母之訃,其前不附遺像,哀啟亦遵舊式,止敘病情不闌家世事狀。蓋哀啟之興,原於《春秋》書「許世子弒父」,以其不嘗藥也,故近世遂歷敘病情醫藥之經過以告親友,欲人諒其侍疾之盡義也。近年哀啟,竟有闌入家世,歷述死者事跡。蓋並行狀而一之,不學之過歟?餘遭母喪,訃啟一去「罪孽深重」等虛文,以此本宋人喪親通書自責之詞,後乃沿為訃啟定式,殊無謂也。亦不附印遺像,懼為人即投於字簍也。不致哀啟,以吾親篤老以終,雖異無疾而逝,然亦並無惡疾陰症,戚友平日致問,臨疾相慰,無須復有此文也。
  ◎干支由來
  干支者,▉支之省文,其何自來?餘讀書少,未有見也。廿五年在成都,軍官學校成都分校主任馬君弼談「建昌附近之蠻俗,以三百六十日為一年,三十日為一月,其稱日無初一、初二、十一、十二之名,謂木耗子即甲子,火耗子即丙子」。餘謂古書言「大撓作甲子」,大撓或說黃帝時人,尋顓頊歷與今陽曆同,而《堯典》言「三百有六旬又六日」(旬亦日也,此日之轉注字,後人多以旬為十日,則《堯典》不可道矣)。是其時皆已不復用三百六十日為年,三十日為月之歷,則「大撓作甲子」,可能前於顓頊。古止以甲子紀日,顧亭林已言之,蓋初亦如蠻俗以鼠、牛、虎、兔等十二屬紀日,後以五行配之,遂成干支之名。五行之說,乃上古宗教派哲學之宇宙論中所謂元素也,此似為較進化之表現。據《史記.五帝紀》,則五行之說顓頊時已有矣。至紀歲之名如閼逢攝提於之類,亦上古民族語,或外來名詞之譯音。
  ◎家庭中稱大人
  清季知府以上悉稱大人矣,然在其家猶稱老爺,即官至極品,猶然也。應季中丈仕至布政使,一日,餘在丈所,而其兄叔寅至,家人曰:「三大人來。」餘頗異之,然其呼季丈仍為老爺也。蓋丈自幼即館於外舅朱茗生侍郎家,昆季之來,反如外賓,故家人呼叔寅如此,是賓之矣。今國家為民主政體,一切前代制度,自不應襲用。居官時稱其職可也,去官仍為民矣。今則一為科長、縣長、廳長、處長、部長、師旅長、主席,人並終其身如其官呼之。如廳長以上或稱為大人,則襲清代之俗矣。餘未入仕,邵伯纟同與餘書札,函面稱老爺或先生;及餘掌教部,改稱大人,餘惟笑之而已。乃一日,屈文六招飲,聞其家人呼文為大人,餘亦笑之而已。
  ◎與許緘夫論佛
  緘夫,吾友許炳▉之字也。緘夫學於日本,治紡織,歸為浙江咨議局議員,後氏省立工業專門學校,有聲績。及游歐美歸,則謝事而不能生活,至登報召友朋為助生活資,又一度為僧。及以薦為民政廳顧問、秘書。是時,廳長為朱家驊,頗蒙禮之。緘夫於佛學教宗頗悉,信事有部,謂此是真的佛學也。餘與緘夫久別,初不知其精此也。及在上海,望衡而居,亦不相知,輾轉乃悉其所寓,則趨訪之,緘夫高聲劇語,豪氣如故。見餘發雖白而未見老,蓋在黃昏中不細辨耳,乃詢餘何修而然?餘謂無所修養。緘夫不信,堅問所由,餘以緘夫事佛,正設供養乃指而笑曰:「你以此我亦以此。」緘夫詫曰:「你亦然耶?」余曰:「我實不拜佛、不唸經、不吃素,但略知其旨,取其一切平等耳。」緘夫自謂學佛主心宗,且勸餘讀《宗鏡錄》。餘乃謂:「我近實轉依唯物,宇宙現象,皆物質之變化,實不見有心能造境,且餘以知唯物故,故即人之一切行動,無非內外物質交感而然,故對於世事亦復趨於平淡。」緘夫不以為然,謂其體驗,實是境由心造,因舉似曰:「盜掌吾頰則起懼心,友掌吾頰則起怒心,妓掌吾頰則起喜心。起心不同而擊頰則一,明自心造也。」余曰:「吾所見正反是:所見為盜,盜之面目猙獰則起懼心;所見為友,友之面目不如盜之可懼則起怒心;所見為妓,妓之面目可悅則起喜心。是則由目不由心也。目不能自主,境異而異也。」緘夫亦未覺不然。翌日,緘夫來,復理唯心、唯物之論。緘夫本主唯心,今日乃曰:「境由心起,心由境造。」此又慈宗唯識之旨,不純心宗之論矣,則其信仰未深,即由於理未澈。今日緘夫舉似其夢中前知之說,似最可為境由心起之證。然餘於夢中有前知之事,已非一二次矣。餘詳加剖析,追憶過去,無不有其來蹤去跡。特有往所未經注意之境而印象已入,夢乃為之錯綜離合耳。如緘夫所舉,雖餘非緘夫,不能知緘夫夢前所經者何如?而緘夫今日已有我執,正在持此以證唯心,又不肯追詳過去經歷,以明夢境所由然。且如緘夫向所未曾注意者,緘夫亦自不能知也。至如昨日緘夫所舉掌頰之比,餘今復進一層為了證明確由目故,以若使瞽者遇之,彼本不知擊之者為誰,必無喜懼之分,唯有怒之反應耳。此反應非由心造,顯然易知。如心可造,當不見痛,亦可無懼喜矣。假使告以掌之者為誰,則亦同常人矣,何也?平日或受他人所告,盜有如何可畏之貌,妓有如何可悅之色也。或以為即此可證境確由心而起矣,仍不然者,蓋以能起者言,亦是腦神經中樞作用,傳達官部,若失去某一部官部神經,即不致然矣。以此為心,雖非司血之官器,仍是肉團,即仍為物質使然。正如懸鼓空中,擊之成聲,厚圍而擊,聲不能發,然則仍是唯物矣。
  ◎王小宋之佛學救世論
  《制言》第三十八期有王季同《略論佛法要義》,初不知季同為何人,後聞章太炎夫人言,乃知即王小宋也。餘佐蔣觀雲丈治《選報》,所居為上海福州路工部局東之惠福裡,時鄰室設一英文課堂,教授者為溫慶甫宗堯。而張菊生丈元濟每晨八時即來,就慶甫習英文,不失分秒。後去《選報》而治《新世界學報》,則遷而與小宋為密鄰,然不常往還也。轉瞬四十餘年,正不知小宋尚在人間否?今讀此文,恍如重握矣。此文在《制言》中較有價值,然亦有未安處。如言:「馬克斯嘗謂宗教為民眾之鴉片,蓋言其止能麻醉民眾,無滋養價值也。然彼除對基督教偶有討論外,未見其討論他種宗教,更未見其討論佛教,且佛教委實非他種宗教可比,然彼便下宗教為民眾之鴉片之結論。」餘謂凡屬有宗教性者,謂有神權之意義,無真理之剖示,而復具有特種崇拜神權之儀式者也。佛學誠有真理之剖示,然亦有特種同於崇拜神權之儀式,此雖由於因襲婆羅門教而然,要使具有半宗教之意味矣。且如今日之信有往生樂土者,非具靈魂天堂之意義乎?則馬克斯是否將佛教列入宗教,固少明證,而使即在,有以召之矣。小宋此文於現代哲學亦極瞭解,然其結論之旨,在以修持,求證真現量。餘昔亦如是主張,且亦下多少工夫,然無心所得,即是真現量。此在老莊,亦如是言,況佛固闡其說乎?無心者止是破除我法二執耳。《要義》有言:「社會不安之主要原因,在眾生之自私自利,自私自利由於俱生二執,即錯認我與宇宙為實,故大心眾生依佛法修持,觀我與宇宙皆空,即能發出世心,祛除自私自利之見。又觀二者雖空,而眾生執迷為實,造業受報不爽,空而不空,即能發菩提心,拔苦為樂。拔苦者,社會貧乏,則隨力財施;與樂者,以佛法真理教人,使人人知我與宇宙非實,不復孳孳為利。貧乏者能安貧樂道,不起非分之想;富有者能博施濟眾,胞與為懷,不務貨悖而入,然而社會不安者,未之有也。」餘謂宇宙不外因緣所成,此理是實,徵諸科學而不背也。人明此理,即不必談空,但能實踐而不違,私利之見自祛,此中國理學家之所以異於佛學者也。五識所接,必謂之空,止增眾生之惑,但示此理必然,則世非願自殺者必不飲鶴紅而食砒霜矣。世人每謂一切皆空,而實一不能空。若盡如是,亦復何益。若謂未證真果,故不能空,則自釋迦成道以後,得證者幾人,即一乘大藏之纂述者,果皆證得而後言耶?抑亦以因明得之為多?則亦如現代哲學者矣。如章太炎丈能言大乘了義,然其二執實未能破,此餘所親接而知其然也。故餘願世盡得瞭解自然,盡得瞭解社會,亦自然能現平等性,發菩提心。《孟子》所舉「乍見孺子」一章,即可證明一睫之間,兩者俱現,固不必精心一藏,了通大乘也。以自然科學利用厚生,勝於空談教義多矣。至於自然科學,一方實有啟發殺機之事實,但此為社會必經之階段,非其本身之罪惡。亦正由利用厚生之術,未極乎常軌,而社會發展必然之法則,未得人人而喻。苟明歷史唯物之真理,與社會發展必然之法則,而以自然科學利用厚生,使生活各得滿足,則殺機自弭。不然,雖多法門,終屬無濟。自佛滅度將三千年,世界何如?即印度又何如?馮道對契丹酋長言:「佛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此雖一時權對以挽時急,然三千年歷史之照示,佛教空垂了義,未救人倫。梁武帝乃至餓死台城,並己並不能自全,此不得以生滅平等漫為解嘲也。未利用厚生,術雖未盡,譬之望梅,猶足止渴,談空絕有,義雖迥高,譬之畫餅,竟不充飢。是知叔本華不如馬克斯矣。吾人固不輕視釋迦與叔本華,顧以宇宙現象,決非成毀於一心起滅,人類生存,亦必資取於利用厚生,徒語人心生法生,不若使其人若已足。況境由心造,心自何來?心如非有,有者為何?變言唯識,仍不解惑。又若謂人人知我與宇宙非實,即是轉識成智,轉識成智,仍不絕有。故佛言出世,不壞世法,特使修成平等性,得發菩提心耳,以是「不復孳孳為利,貧乏者能安貧樂道,不起非分之想,富有者能博施濟眾,胞與為懷,不務貨悖而入」。此亦理想耳。佛居世時,成佛者幾人?佛滅度後,成佛者幾人?若期人人知我與宇宙非實,正如俟河之清,而以明明實者謂之為空,此餘所以謂止增眾生之惑也。故佛法流行三千年,世界人類生生滅滅,真非河沙可喻。然若大乘妙義,曾不能動其毫末者,決非六道輪迴,眾生業重,只是現實生活無法解決耳。如謂不然,只是佛法無靈,一場誑語矣。且宇宙皆物質不斷之流動,各為所保,各有所需,而生物尤有營養之必要。貧乏富有,非由自然;生理所需,富貧一致;不足則求,無有能外,是故富有能博施濟眾,由其生活已得解決也。縱使能博施濟眾,所分者豈能與已有同等?不能與已有同等,是以餘瀝治人,受者如得▉番間之祭餘而已。若竟同等,則是已無特殊之享有,何為而必致此富?且其所以致富者,非自天墜,亦非地湧,事實相證,盡由剝削。故貧者雖得富者之餘瀝,而終不得飽暖,亦豈甘於長貧?在社會即盜賊所由以發,在國際即戰鬥之伏因也。若謂此當以知我與宇宙非實為前提,既知我與宇宙非實,則貧忘其貧,富不見富,此直戲論,戲論者,謂其違背實際耳。餘多見禪林道院,庫藏豐足,究其得來,謂是佈施(其實不盡然,亦多藉佈施所得,轉事貿易),佈施之人,即是剝削人以致富者。林院恃以濟人,亦謂佈施。則此實可恥之事,乃居為善之名。若夫沿門托缽者,仍有嗟生之歎,此曹掛單,每為知客白眼,而富貴登門,則趨承恐後,俗謂最勢利者莫若僧侶,自有由也。然林院之徒,未嘗不能言空有之義,亦或能知空有之理,然而生死等視,不求自濟者,固屬僅無,其真能捨己濟人者,亦為僅有。故唯有使生活滿足,此無所羨,彼無所闕,生活平等而鬥爭始泯矣。餘聞今日蘇聯,人人勞動,人人得食,用力多者得酬多,然得酬者至無可費,而轉納其多餘之贏於國家,國家轉以生產而利大眾,此不癒於乞祭者之▉番餘,求佈施於富人耶?
  ◎雲林寺僧 天竺寺僧
  吾杭西湖之勝處為靈隱,有雲林寺,所謂四叢林之一也。季春香火之盛,即僧眾衣食之原,而每年猶得向布政司支公帑焉。清同、光間,其住持僧貫通者,猶及見餘祖。光緒末,貫通年已六十而近。時餘家以餘屋賃於傅姓,而傅翁司事於所謂過塘行。過塘行者,轉運物貨所假貯而因宿客焉。有金松林者,江北人,年五十餘,自謂提督銜,記名總兵候補副將,先寓於行,傅翁招之,徙於其餘屋居。時松林有從者一人,猶今所謂副官。而松林嗜鴉片膏,少出門,出門則冠一品冠,行裝乘輿,從者騎而殿於後,朝出而夕返,時或不歸。從者浸增至三人,其一則蕭山少年也,自少年口知松林出必渡錢塘江,以是或不歸。既而由蕭山與一中年婦人至,謂其配,而不類,又自其從者爭喧知少年實婦之子,亦不能究也。一日,傅翁子婦三十初度,戚屬以傀儡戲為壽,鑼鼓闐然,松林與婦俱為上客。夜闌客散,諸聲將寂,而松林急呼阿明,阿明者,其從者領袖也。而阿明亦急召其伴起,曰:「有刺客。」然事旋定。昱之遲明,即呼一輿至,載婦人渡江歸蕭山,以其子從。婦人之出,乃由餘家後宅膠州孫典史大庚寓假其後門以行,以是知婦人為松林渡江所寓之主婦,然一鄉嫗耳。松林私之,而托言為傭與之俱。及其夫悉之,乃乘夜來,彩刃以伺焉。松林亦遂移居,後大庚遇之衢州,則率巡防隊矣。松林嘗之雲林寺,貫通因來報。見吾家所懸扁額,有餘祖名字,因邀餘往游,逾時,餘忽趣其寺,因留飯。貫通以故人子弟視餘,故出其常食為餉,赫然六器,其四為雞、鴨、豬肘、海參,皆佛門戒食,其二為蔬物與羹,其味皆極美。蓋其烹調,不用柴火,燃燭代之,火候專也。而侍者為二沙彌,皆妙齡。人言貫通故有妻三,皆蓄於寺右,偽為民家室,皆次第物故,乃以二沙彌侍。
  雲林寺之富,實不及天竺寺,天竺寺有三,曰下天竺、中天竺、上天竺。每寺僧皆分若干房,房各佔有施主,施主率為浙西及蘇州、上海人。每年春季,施主朝寺,則各以簿進(乞香火資,施主署其數,若數十,若數百,以至於千;數十者即時付焉,其數大者若老顧主,不即取,以時收諸其家)。故各房之僧,時以爭施主而至相惡。各房之僧亦各有室於外,或一或二,當地之人能指目之也。各房皆植田,其徵租率重,實為地主階級矣。
  西湖之西筲箕灣,又有法相寺者亦然,餘所悉有僧名六一者,以放債置田產致富,嗜阿片膏,有妻子於寺外,又嘗私於寺之近地婦人。
  ◎陳介石師之史論
  李義山《龍池詩》:「薛王沈醉壽王醒。」不為玄宗諱娶楊太真事,陸甫裡《和皮襲美太伯廟詩》:「邇來父子爭天下,不信人間有讓王。」疑亦刺靈武事。玄宗幾失社稷,肅宗雖自正號,實亦無嫌,爭名教者必蒙以篡名,真無謂也。昔侍陳介石師黻宸,師頗以王陽明功業雖成,然武宗無君人之德,而宸濠亦朱家子弟,不劣於武宗,何必左袒武宗而誅伐宸濠?猶方孝孺之赤十族,不過為建文爭帝位於燕王,而以十族為名教所犧牲。師論史往往如是。餘亦嘗謂劉備語諸葛亮:「可輔則輔,不可輔則君自取之。」此固備明知禪之不肖,無奈亮何,而為此語以試亮情,亮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對,得以免疑。然觀亮雖擅朝政,而《出師表》有「宮府一體」之語,盡固未嘗一切可以獨行也。以亮之才自可取而代之,然乃奉孱主而卒失其國,亦名教之縛束不能自脫也。然後世乃信「如魚得水」之言,使果如水魚,備何必為是言乎?
  ◎東嶽廟
  東嶽廟者,祀泰山神君,主生死者也,其說亦具《太平清領經》,餘已於《讀書記》言之矣。吾杭有岳廟三,一在城隍山,一在三台山,皆屬故城之西南隅,一在城西北十餘里,稱老東嶽。杭人兼信巫佛,鄉民尤信巫,率有「投文」之舉,具姓名、年歲月日、時辰、籍裡、於廟祝所制之文書上,投諸神君,求得免罪,好生來世。其書必置黃布囊中謹藏之,命終時與俱入棺。每年秋初,廟有耕審。朝審者,神君所屬百官往朝神君,而神君以此時審判罪犯也(神君俗呼東嶽大帝,此由五帝之說,東方為青帝,而以岱岳配之,故演變為此稱。朝者,漢時太守刺史之官署,亦稱朝廷,僚屬稟白公事即為朝會)。其朝也由廟祝書百神之名於紅柬,向神君唱之,如曰:「城隍臣某某、土地臣某某」之類,若仿衙參為之,而實本古之計偕。餘曾於天台山嶽廟見唱朝者有「少保兵部尚書臣於」者,於為明「土木之變」為石亨所殺之於謙也。謙墓適在廟右,遂以為神君臣,而不呼其名者,示敬也。人有以「君不君臣不臣」譏之者,其實巫祝所為,本不足道也。其審也,則率為病者,而以瘋人為多。審犯時五木所加,一如昔時官府鞫獄,威嚴懍然。俗謂瘋子經東嶽審後得愈也。此自為治精神病之一法,特得效頗少耳。廟中制度,同於天竺,故財產甚豐。老東嶽一日燃燭大小以數千計,率甫然即去之,來者眾也,已燃而去之之燭,仍由澆造家收入,重制焉,即此所得已致富矣。然三台山嶽廟瞠乎不及,城隍山者則更冷落,蓋老東嶽為四鄉及外縣之信眾所薈也。
  ◎科學家信佛者
  赴醫歸途,經般若書局,本為買書局寄售之神曲精午時茶以治胃,乃藥單外附有書目,書目後附有《佛法原理》諸書,印成後繫之以詩二十首。此吾杭淨慈寺前雙十醫院院主汪千仞所為,千仞固治新醫術者也。其前十六首陳義皆是,乃治科學者之言。
  其第五首云:
  紛紛異學逞神通,佛亦時沿獵較風。
  當識經中靈怪句,與吾莊叟寓言同。
  第六首曰:
  神巫乩士寓言家,都藉靈山掛旆牙。
  檢我如來清淨法,幾時威福向人加。
  第七首曰:
  昌黎毀佛語皆盲,迎骨之爭理卻長。
  舍利為私經卷重,本師金訓俗皆忘。
  第八首曰:
  超幽儀軌起於梁,本是權宜辟解方。
  今日山門人事廢,祗餘鬼事十分忙。
  第九首曰:
  耕而後食語殊通,懷海門徒悉執工。
  誠慮世人齊學乞,阿誰來作飯僧翁。
  不徒箴砭未俗,亦予緇流一棒喝矣。然其十七首曰:
  三生業報例難逃,非若尼山筆貶褒。
  今世麟經無效力,微權端賴鷲峰操。
  業報之說,章太炎亦時道之,蓋亦如是我聞耳,餘則不信乎此。一切物物皆是因緣聚散,依物質不滅定例,散於此復聚於彼,《莊子》所謂化臭腐為神奇,化神奇為臭腐也。然後時之神奇,非復先時之臭腐;後時之臭腐,亦非復先時之神奇。此理以程伊川之粗疏亦知之,今日科學中更可證明無誣。若佛法所謂業識總持,則又所謂宇宙之謎。此緣出發點為唯心,則非此異以自圓其說耳。夫謂一身之生時,有過去未來,其思想行動相為因緣,亦有果報,理許成立。若謂此身之前為過去生中,此身之後為未來生中,而為一身三生業報之說,理不得成。即以組織今生之身,其質並非前生之身;組織來生之身,其質亦非今生之身也。且一身而受過未之報,事實未得證明;即有傳說,皆緣妄附。苟必持此說,又令眾生顛倒,避實趨虛,毫無所得,遺毒社會,製造不寧矣。然其第十八首曰:
  勝義中無果與因,輪迴屬幻亦非真。
  善知萬法皆如義,則脫輪中久轉身。
  則仍是善知識,而前章為劣根人說,究屬多此一舉。其實佛性一如,根無優劣;積世人力,自致天淵。今者吾人深知改造有方,只須從生活實際求其解決,平等現前,樂土斯在。至如業報、輪迴、禍福之說,不足以動智者,亦不足以濟愚人,止與不足為智者,不至為愚人者作一種話柄,且業報、禍福本實非一。
  其十九首云:
  輪迴既脫去何方,寧有方為佛所藏。
  乘願當然仍入世,但非被控業之韁。
  第廿首曰:
  太息群倫昧本源,演成血案滿乾坤。
  我惟度眾希菩薩,不願登顛作世尊。
  前章義是,但只能就現在生中說三生業報。說六道輪迴,試為舉例:在母身中,遺傳平等心性;出世以後,教育平等心性;入於社會,鍛鍊平等心性。是人即是活佛,不受輪迴矣。出於富貴之種性,長於膏粱之生活,耳目所接,皆非平等;心知所觸,盡障菩提,此人依其程度,各受輪迴。雖出富貴之種性,長膏粱之生活,耳目所接,皆非平等,心知所觸,盡障菩提,然一旦發悟,即脫輪迴,如是言義,實契佛諦,苟就分析,亦具三生,隨緣輪迴,可經六道。必執舊義,斯墜神論。至如後章,似未澈明,緣菩薩與佛,程度之差。故佛有十地,金剛喻定,便是登顛。登顛不為趨滅,何以遂不度眾?正當度心彌堅,度力益廣,非至涅▉,慈悲不止。如謂喻定則眾生生滅,不復起念,則是喻定與涅▉不別,大覺遂成不覺,乃落邊義,非復圓成實性矣。
  ◎鳶飛魚躍
  智影告餘,前日看電影,目為《女人面孔》,頗具高尚哲學思想,殆與莎士比亞之《私生兒》相伯仲。以此可悟世間所謂罪惡,皆是社會制度造成之。智影治文學,而思想新銳,所見皆真切。餘以為活潑潑地生命中並無善惡種子,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即是各遂其生命,至於絡馬首、穿牛鼻即是罪惡。故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然如今日吾國之社會,正為造惡之洪壚,鳶飛魚躍,非有一番陶鑄何詎得語此耶?
  ◎學步效顰之醜態
  廿六年九月三日上海某報載有:上海教授作家協會戰時文化建設委員會電致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詞。詞中有「屬會」云云。按:戰時文化建設委員會屬於上海教授作家協會,上海教授作家協會,豈屬於軍事委員會者耶?不然,「屬會」之雲,何以為解?此種官署文習,乃復見於上海教授作家協會之文化建設委員會電文中,已可怪矣。電詞全文皆係舊式體制,然殊無動人佳句。謂其止求達意,無心造詞耶?則句句似皆經營而出之,若「懲□□(指日寇,今忘之矣)之強梁,樹大漢之先聲」可證也。即此二句,依舊式體制,乃屬儷偶之詞,然對既不切,韻又不諧,何苦乃爾。近來舊式文體之作,絕無佳者,此出教授作家宜當筆者為教授中之作家也,未免可憐。陸敬輿奉天改元制下,驕將悍卒為之感泣,詞之感人固有可以入人心脾者,若此者宜以覆瓿耳。又今之少年,不悉故事,書札啟事,亦多可笑,如「鈞鑒」、「鈞啟」每隨便用。由不知「誰秉國鈞」乃可當此。清季宦海,阿諛成風,然「鈞」字不能誤用,猶悉其義也。今日此類一可革除,致人恭敬,本不在此。
  ◎葬地生熟
  杭州風俗,葬求生地,謂熟地不發子孫。熟地者,曾葬古人者也。然自古死人無算,而葬地有限,且自郭璞之術行而家求吉地,吉地不多,則熟地自多矣。故杭之以為人治葬為業者,輒偵葬家無後,或積世離鄉久不掃墓者,平其墓而新之,以求價,人不知而以為生地也,質之堪輿家,堪輿家每與業是者通,遂為之證,其實仍受其欺也。餘妻家即業是者,故悉其情。餘之葬母,以格於市令,不得合葬於吾父,又將遷高祖以下三世之葬,求少廣之地不得,乃卒得杭縣轉塘鄉忙塢雲樓寺山後之新塋,然窀穸之時,發土得舊糧食瓶,證此必熟地矣,非近年所為耳。餘不為意,以無求福之念也。今讀王荊公詩注引陳始興《王叔陵傳》:「晉世王公貴人多葬梅嶺,及叔陵母彭氏卒,啟求梅嶺,乃發故太傅謝安墓,棄去安柩,以葬其母。」然則古無生熟之嫌。如叔陵止求葬母於名跡之區,發先代聞人之墓而不恤,餘亦無取焉。餘身敝以後當誡子孫以電葬或火葬,何必以臭皮囊奪生人生計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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