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上元甲子
  甲子元旦丁卯,逆計歲一百八十,三元周而復始,為上元甲子。有上書者,以為重起上元,累朝難遘,請循古帝王改元、封禪、巡狩諸大典,以答天庥。
  請減浮糧
  任黃門辰旦,性爽,敢直言,曾尹上海,稔知松郡利弊,上章請減浮糧,以均國課。其言曰:「蘇、松賦額獨重,乃故明之弊政。各直省全徵者多,而蘇、松兩郡則數百年來必不能無欠者,此非盡有司之拙、百姓之頑,蓋力不逮也。其風俗喜炫繁華,然僅在城市十餘里之間,此外啼飢號寒,與磽瘠之區實無以異,故屢加重創,積逋如故,竟何補於國哉?今幸逢聖世,千載一時,請查嘉、湖、常、鎮四府之額,按其最重者,為蘇、松之賦;即不然,亦請從稍減。減一分,則民免一分之困矣。」黃門後復懇切面陳,上為霽顏。惜乎竟未之行也。
  于公遺愛
  四月十八日,兩江總制于公成龍,先一夕覺體中微有不適,晨興,坐內堂判決數事。少頃,瞑目不語,額有紫光,遂端坐而逝,年六十有八。兩司以公獨身在任,共入內寢,檢遺囊為棺殮計,見一榻蕭然,衾幃俱極敝陋,笥中存白金三兩、舊衣數件,餘僅青蚨二千、粟米五六斗而已,歎息墮淚而出,百姓為之罷市。公性廉潔,剛直不阿,居官孜孜以愛民為念。其所施設有不便於民者,隨即改去。儉於自奉,不為妻子計,惡衣粗食,安之若素。其刻苦自勵,真有極貧人所不能忍者。及捐館,遠近奔赴,哭聲如雷,晝夜不絕。雖屢遭誣衊,上信之彌篤,以為廉吏第一,故讒謗不入。歿後,思之不置,賜祭葬,諡「清端」。士民復立祠於清涼山,歲時祭之。今人生前豪橫,惟恐不及,蓋棺論定,為世詬詈。若公者,真曠世一見也哉。
  楊董冤報
  閩人楊富,舊從海中投誠,授南瑞總兵。當靖藩之變亂也,富麾下將卒,調撥略盡,頗有怨言,然反形未露也。制府董公衛國言其必反,遂乘其不備,遣兵攻之。富率家丁三百餘人潰圍走,追滅之。至是改楚督,初蒞任,忽見富由中門而入,僕從擁衛甚眾,橫戈躍馬,直前刺之。驚起,問左右,悉無所睹。急返內,見富隨入,揮拳怒罵,索命甚迫。即日延黃冠,結壇祈解。俄聞空中呼號聲,如被搏擊者,則氣絕矣。夫富謀叛本朝,誠為可誅,然尚在疑似之間,乃死後率能報復,富亦厲鬼也哉。杜茶村為予說。
  張真人
  張真人繼宗,天師立十四代孫也。自蘇至松,騶從赫奕,愚民聚觀,填塞衢巷。紳士寡識者,亦趨迎陪侍。其人年甫弱冠,茫無知識。每准一詞,納銀十二兩;書一符,償三金。其徒皆市井無賴,共相附和,肆為奸詐,獲金數千。遠近被鬼祟者,聞其來,皆齋沐三日,激切祈請,叩頭待命。但批發文書房登號,謾云歸府行文,仰城隍神查報而已。毫無一驗,識者笑之。臨行,諸受紿者簇繞罵詈,欲索還原金,乘夜兼程而去。真人自宋徽宗時,虛靖先生道法大行,後其術漸衰,飲食男女,與平民無異。乃歷代以來,靡所變革,至與衍聖並崇。即英君察相,從無議及此者,殊不可曉也。按隆慶改元,有言路請削其爵,降為提點,至萬曆初年,夤緣復續舊封。惜忘言者姓名。
  東巡
  九月二十八日辛卯,上東巡。十月初八日庚子,駕幸岱宗,不拜,隨下山。十六日戊申,渡河。二十一日癸丑,過高郵。二十二日甲寅,至廣陵,游瓊花館。二十三日乙卯,駕八槳船,幸金山。二十四日丙辰,至鐵甕城,幸竹林寺。二十六日戊午,抵吳閶,游瑞光寺,登虎邱。是日,太皇太后遣官促駕歸,即日回鑾。二十八日庚申,乘馬看惠山。二十九日辛酉,抵長巷,宿村舍。十一月朔壬戌,午刻駐江寧府,幸雨花臺,登報國寺塔頂,垂長索量塔,高三十三丈。初二日癸亥,諭太常寺備祭禮,謁明太祖陵。上親奠,三跪三叩首,諸臣三跪九叩首。諭地方官,俾守陵人役用心防護,春秋二祭,須極嚴潔。禮畢,往忠臣廟、國子監一帶,登觀象臺。初五日丙寅,幸燕子磯,登舟出大江。北行,看黃河決口。經過地方,應徵丁銀,悉行蠲免。予有紀事詩云:「遙望鑾輿警九衢,徂徠岳岱路盤紆。龍旂十丈穿林度,虎旅千群夾道趨。河伯羾琛隨後隊,山神負弩效前驅。侍臣莫獻東巡頌,玉牒金繩事有無。」
  姓姓
  《前漢書》載,以「姓」為姓者,有姓偉;以「姓」為名者,有射姓。
  讀書帳
  閩人張遠,字超然,能詩古文,有《讀書帳記》,曰:「去歲武陵回,製羅帳一,輕薄如蟬翼,自外視內,髮鬚可鑒。每當夏夜秋宵,置燭於外,手持一卷,臥而閱之,蚊蚋鑽窺,終莫能入。燭盡火滅,清風徐來,則頹然而寐。中宵夢醒,明月透光,纖毫畢呈。雖欲自惰其形骸,不可得也。」
  禽恥他子
  長樂謝某,為井陘令。有鶴巢其樹顛,育二卵,為童子所竊,鶴飛鳴不已。謝知之,飭還。卵已破,因取二鵝卵代焉。久之,伏得雛,乃鵝也。雄啄其雌,雌伏不敢動,雄怒揚去。須臾,偕群鶴來,向雌嘵嘵,若聲其罪者。雌引頸懸樹死。夫鶴微物,猶恥抱他人子,今人動取他人之子以亂其宗,真此禽之不若也。
  太極丸
  世稱緬鈴,為婦人所御。據彼處土人云,緬人覓鵬精,裹以小金,丸如綠豆大。男子微割其勢,納鈴於中,旋復長合,終其身弗復出矣。一名太極丸。鵬性最淫,遇牝即合,遺精於地,收之為鈴,得暖則跳躍不止,蓋氣所感也。土人求之,亦不易得。今世所傳,大如龍眼,俱係贗作,聊以欺人耳。見《日南雜記》。
  雅謔
  毗陵董侍御文驥,性疏脫,論文作字,終日相對,無一俗語。年尚壯,即棄官歸。遇事衝口即發,里人多憎之。一日,久旱祈雨,群僚及鄉紳畢集,侍御大言曰:「今日必無雨。明日鄉紳不出來,雨當立至矣。」眾叩其故,答曰:「天旱求雨,鄉紳求晴(假作情)故也。」眾座大噱。
  革淫祠
  十月,江撫湯公斌,拘蘇州上方山僧人,責問何故誘婦女入寺燒香。即鎖僧前去,將五通神像拋入太湖中。隨具疏,以為「吳郡風俗淫靡,男子唱曲賭牌,婦人靚妝豔服,或聚會賽神,或聯袂僧院。越禮誨淫,莫此為甚。而淫祠一事,尤為可恨。有所謂五通、五顯、劉猛將、五方賢聖等名號,皆荒誕不經。愚夫愚婦,為其所惑,牢不可破,笙歌酒醴,晝夜不絕,男女雜處,奔走如鶩。婦女如有姿色者,偶犯寒熱之症,恍惚夢與神通,往往羸瘵而死。聖明在上,豈容此淫昏之鬼肆行無忌乎?臣已收取妖像,土偶者投之深湖,木偶者付之烈炬。檄行有司,凡如此類,盡數查毀。其房屋木料,拆備修學宮、城垣之用。民始而駭,繼而疑,皆為臣危之。數月以來,絕無他異,始悟往日之非。然妖邪巫覡,臣去之後,必造怪誕之說,更議興復。請敕嚴禁,庶人心正而風俗淳矣。」奉旨:「各直省淫祠濫祀,惑眾誣民,有關風化,著勒碑永禁。」數百年惡俗,一朝而革,湯公此一舉,直不愧狄公矣。公起家進士,端方愷悌,律己甚嚴,故受知於上,擢撫我吳。入為卿長,百姓陰被其德。但過於仁慈,訪獲衙蠹,不甚創懲,旋即釋歸,歸而詐害良善,其橫愈甚,殆廉靜有餘,而明斷不足者歟?
  鬼居腹中
  《東村記事》曰:青浦人蘇甲,居金家橋,宅鄰古墓,偶去之,築室其上。落成之日,覺腹中脹悶,忽聞人聲,或大或小,如數人聚語。甲大驚,問之旁人,不聞也。徐聽之,聲益大,謂:「吾輩宅已壞,苦無居,居若腹中耳。」遂聞其家長指揮家人,安頓甚悉。復聞眾請於家長曰:「我曹出入,由前門抑後門耶?」家長曰:「晝則前,夜則後。」前謂口,後謂餘竅也。已而有一人出,口忽自張,其由後也亦然。少頃,聞腹中曰:「某歸矣。」夜或為男女事,無異人間,晝夜喧聒甚至。一日,覺鬼都出,遂閉口不言,亦不食。鬼不得入,則齧其耳,痛徹心骨,不得已,張口延之。俄聞腹中大笑曰:「主人耳中有異味,不可不嘗也。」如是形益槁,家亦日貧。或教之誦經及佛號,腹中相應亦然,莫可如何。如是四年,僅存皮骨,居亦別售。鬼因曰:「汝困矣,我輩將謀他往。然須一醉始去。」甲大喜,急具酒食。祭畢,遂寂然,病良已,數年後方死。土人無不知者。
  打鬼法
  康熙二十五年丙寅正月十七日,駕幸佛王寺,看喇嘛僧演打鬼法。
  一宅兩文恪
  余祖居之西有大宅,係唐文恪文獻公之舊居。唐裔式微,輾轉他售,易數主,往往以不吉徙去。至本朝,沈繹堂學士筌買居之。學士歿後,亦諡文恪。一宅前後數十年有兩文恪公,亦異事也。
  資治通鑑補
  明末□城嚴衍,好古之士也,著《資治通鑑補》四百餘卷,門人談允厚助成之。自言積三十年苦心,夏以油紙藉臂而書,汗流自頂至踵,不暇息肩;冬則硯冰未融,必火烘日暴而書之,未嘗暫輟也。又云:「此書未就,憂在難成;此書既成,憂在難守。子孫賢不肖未可知,一難;兵戈水火之未易防,二難;有力者借觀,以致遺缺,三難。」近朝廷購求異書,輦上一鉅公欲得之,其子遍謁士大夫,祈錄一副本,浼予為序,因得縱觀,信為有功於涑水氏者,但卷帙浩大,倘有好事君子共襄美事,真藝林一佳話也。
  白衣送婚
  秦人衣冠,喜用縞素,首戴麻巾,足穿紅履,疑吉疑凶,士大夫家居,往往如此。尤可訝者,閨女出閣,繡輿前行,送者或全身縞素,以白布繫首,毫不為怪。亦風俗之一異也。
  小牯牛
  暹羅國遣使納貢,泊舟於金陵之水西門。中有小牯牛一,重二斤六兩,毛角光潤,行步便捷,以小金練穿其鼻端,繫於几上。遭舟中火發,諸貢物及金葉表文悉毀。有周生渭者,游白門,云目擊之,獨深惜此牛,為賦一絕曰:「大物暹羅縮一拳,水牛忽作火牛燃。若教書案輕蹄走,助我躬耕熟硯田。」
  生魂
  武弁滎陽氏,自京口徙松,覓居間。有女名紅瓶者,年才及笄,色甚豔,女工之外,兼通文墨,已許配某氏。其夫不彗,女頗以為恨。一日,窺見鄰人馮生顏色姣好,舉動風雅,相與目成,遂私諧繾綣。將半載矣,父母知之,嚴為之禁。紅瓶因感疾,終日臥牀,不飲不食者垂兩月。其魂每夜直造馮榻,綢繆歡好,與生人無異,但不能語耳,臨曉則臥病如故,百藥罔效。適有道士攜瓢過門,延入室,備告以故。道士縱目細觀,曰:「此女之生魂結想而致,故為此怪,我能活之。」因出藥數丸,並書符燒入湯中,令女飲之,病良已。聞此女今尚無恙。
  種子方
  人生功名嗣續,遲速有無,俱有一定之數,無者不可強而為有,遲者不可強而為速也。今見有無子者,不能修德行善,以挽回天意,往往以藥石助之。聚諸熱毒之品,毫無補救,反致傷生。予於士大夫中,目擊數人,釀為癰疽,莫不潰腸穴肋,慘不忍言,而世猶不之悟,亦足悲矣。先文敏公曾獲異方,不特奇驗,且藥皆有益無損,並其與友人書,附識於此:「海上瞿公,有藥酒秘方。瞿為海澄令,曾拔敝同年溫用庭於童子科。溫視鹺浙省,念未有以報知己。時有歙商,擬重辟,托瞿居間,數敦促之入會城。瞿足痹,不能行。商以藥酒飲之,四日輒不假笻竹,步履如舊。神其方,願報予千金之酬。獲之,大有驗。翁今九十二,神氣勃勃,視聽飲啖如壯夫。有陳太僕者,以二百金為壽,請其方,瞿弗許,語陳云:『公若得此方,便不死矣。』蓋陳曾與瞿有睚眥故也,人傳以為笑。」先文敏遍求長生久視之術,至老不倦,乃其言如此。予四十無子,覓此方,數年始得之,連養數子。以之贈人,無不效者。特錄於左,以公諸天下。慎毋信庸醫之說,徒自戕其生為也。
  牛羊腎一具。沙苑蒺藜四兩,隔紙微炒。淫羊藿四兩,用銅刀去邊毛。桂圓肉四兩。仙茅四兩,要真者。薏苡仁四兩。用滴花燒酒二十斤,浸至七日,隨量飲之。種子延齡,更兼烏鬚髮,其效甚速。
  劫妻得僧
  吳下劫婚之說,乃風俗之最惡者。凡已通媒妁,而女家或有他意,故為遲留,則乘夜劫去。浦東一小姓,結婚已久,兄嫂多方需索,姑甚恨之,遂與夫家通謀,訂期內應。夫偶以他故爽約,其兄亦他適。一夕,嫂堅欲與姑易榻,姑不能違,蓋因姑臥室稍近外,嫂向與某僧奸,密約赴會故也。僧至,解衣登牀,嫂入盥洗,而劫親者亦以是刻至,排闥直入。僧窘迫不知所為,取被自覆其體。眾呼噪劫之去。將渡浦,其夫出酒食,欲與壓驚,去被,乃一少年僧也。遽起,躍入浦而死。
  捐納歲貢
  王掌科紳上言:「教職一途,皆由歲貢選擇。其廩生出身者無論矣,乃有以白丁而捐生員,旋復援例者,行誼未為端謹,詩書未必通曉,而儼然師席,顧使黃髮老儒,拜跪執弟子之禮。秉鐸明倫之地,豈容此等濫及耶?乞停其以教職錄用,庶師儒尊而學校重矣。」掌科之言,可謂切而當矣。
  畫龍
  客有持畫龍一幀,長丈餘、闊五六尺,求錢十萬緡。張之於壁,遠視雲霧滃然,爪牙蜿蜒可畏,小兒見之,皆驚啼而走。據稱,係崔白真跡。展玩良久,家貧無從得錢,留信宿,卷而還之。按畫記載,崔白,宋人。然款識模糊,莫可詳考。索予作歌,因細書其旁云:「群龍潛奫沄,遊戲紫霄裡。何來金翅鳥,飛入龍宮噉龍子。惟有雪山頂上阿耨池,神力撐拏蟠不起。欻然躍出千岩外,牙爪蚴蟉吐光怪。尾拖百丈翻寒濤,霧暗風腥雨澎湃。何年寫向雪色藤,鱗甲閃爍髯鬅鬙。茫茫時代款莫辨,彷彿疑有仙人乘。平生好龍惜未見,對此猙獰汗流面。飛騰變化知幾時,夜夜關門鎖雷電。」
  鳩庵先生
  宋家楨,字艾貽,予同籍慶遠之父也。生平孝友篤行,尤善屬文,所著有《鳩庵》等集。兩中副車,不樂仕進,聞有異書,不憚手抄口誦,積書充棟。宋氏三世單傳,先生誕生五男,先後殤。晚舉一子,名處厚,六歲病痞危甚,禱於關壯繆。夢神示以「積善餘慶」四字,遂更名慶遠,痞隨愈。今子孫繩繩,正未有艾也。乃僅以明經授別駕,士論惜之。
  華氏祖
  《南史》曰:晉陵華寶,父戍長安,年八歲,臨別謂寶曰:「須我還,當為汝上頭。」後長安陷沒。寶後至七十,不婚。或問之,輒號慟。今華氏科第甚盛,宗人齒錄,皆載寶為始祖。豈寶雖不婚,而未嘗無婢妾也?
  武昌兵變【戊辰】
  五月二十二日,武昌督標裁兵四千人,因中軍侵空餉銀四萬餘兩,屢請不發,勢洶洶,欲為變。新撫柯永升,反以惡語相激。有百戶陳龍者,素得士心,眾擁以為主,自稱天下統兵大元帥鎮國大將軍,據城為亂。屯兵楚王臺,連兵破黃州、漢陽、岳州、德安諸郡,勢張甚,百姓紛紛逃竄。時兵奉汰者不止一處,皆徼倖楚事成,欲乘釁而起。我郡裁丁,亦暗相要結,口出不遜語,主將不敢問。未幾,徐將軍治郡,盡銳與之角,賊退敗,郡縣以次收復。逆首陳龍,於七月望逃至白雲寨,被擒,梟首軍前。龍勇而無謀,不過乘一時之忿,故未及兩月而敗亡也。
  少參風雅
  丹霞李少參贊元,卜居建業,喜為詩,好結交天下士,贈縞論文,至老不倦。曾冰雪中扁舟見訪,適予他出,不及倒屣,時年垂八十矣。予過秣陵,急往報謝,慇懃論文,風流好事,目中僅見,並投予詩云:「一代雲間客,相逢建業中。寫懷方綣綣,分手忽匆匆。纜濕蘼蕪雨,帆開蘆荻風。別離無限意,異地兩心同。」「相逢誠可喜,分袂反添憂。桂棹飄然去,王孫不可留。秋風牽別恨,落葉愴離愁。何日重攜手,狂歌續勝游。」
  才子書
  吳人金聖歎,著《才子書》,列書肆中,凡《左》、《孟》、《史》、《漢》,下及傳奇小說,俱有評語。其言誇誕不經,諧詞俚句,連篇累牘,縱其胸臆,以之評經史,恐未必有當也。即以《西廂》言之,談詞者曰,元詞家一百八十七人,王實甫如花間美人,自是絕調。其品題不過如此而已,乃聖歎恣一己之私見,本無所解,自謂別出手眼,尋章摘句,瑣碎割裂,觀其前所列八十餘條,謂自有天地,即有此妙文,上可追配《風》、《雅》,貫串《馬》、《莊》。或證之以禪語,或假之於製作,忽作吳歌,忽而經典,雜亂不倫。且曰:「讀聖歎所批《西廂記》,是聖歎文字,不是《西廂》文字。」直欲竊為己有。噫,可謂迂而愚矣。其終以筆舌賈禍也,宜哉。
  索債
  超果寺之左,有姚翁者,家貧,一子痘殤,櫬寄寺中。寺僧不許,翁以情告曰:某住房止一間,而幼兒復發疹,恐致兩傷。倘蒙見許,不過一月,便舉而畀諸火,仍以僦值奉繳。僧憫之,留置殿側。三日後,又有右鄰援例來懇。不得已,亦留之,兩棺相傍。一日,僧起焚香,天尚昏黑,聞壁間應答聲,俯聽,乃棺中之兒也。曰:「姚翁宿生所負,今已償清,僅少錢五十八文耳。早間復以銅盆典錢,明日便完,我將往矣。但恐汝未得同行,奈何?」僧大驚詫。少頃,有叩門者,果翁也,緘錢來謝,並言欲舉柩。僧曰:「此錢得非銅盆所典乎?」曰,然。「其中計五十八文乎?」曰,然,問:「何以知之?」因細述兩兒應對之語,且曰:「我斷不敢領,可速買楮帛焚化,以了此一段因果可也。」翁聞,慨然歎息曰:「今乃知人家子弟未成立而死者,大抵皆索債耳,我可以無戚矣。」記此以告世之不肯償債者。
  宦牛閹豕
  人之淨身者曰閹宦。《肘後經》曰:「牛曰宦,豬曰閹,馬曰騸,羊曰羯,雞曰鐓,狗曰善,貓曰淨。」又虎有魄,象有牙,鹿有玉,馬有墨,狐有珠,熊有白,牛有黃,麝有香,羊有裘,兔有毫,狗有寶,海狗有膃肭臍,牛腸胃中未化草曰聖虀,諸獸肝膽之間有□答,皆至寶也。

  補遺

  羊產猴
  正月晦,上海馬橋居民益亥,畜牝羊,產一羊、一猴。
  前生殺人
  北橋鎮農民張寧,生一子,年已二十,忽發疹,醫藥罔效,臨危呼父,把臂為別,堅持父臂,齧去肉二寸許,睜目大罵曰:「我前生為汝所殺,今始得報,勿望久活也。」未幾,寧瘡口潰爛,脫落一臂,叫號月餘而死。
  黑霜
  四月二十一日,陝西隆德、莊浪二縣,天降黑霜,麥菜盡枯。
  日生珥
  五月初十日,日生珥。
  龜異
  唐進士子鏘,背溪而居,其僕早起,見一大龜,長尺許,眾小龜舁之登岸。僕趨捕之,小龜散走,因攜入。幼主俱數齡,以組繫其頸,遊戲庭中。進士從外歸,見之驚詫,以為必神物也,亟釋其縛,放溪水中。忽有小龜無數,擁之行水面,後復有數千龜絡繹隨之,渡南岸去,俄頃不知所之。二子不數日俱暴亡,逾年,進士亦卒。
  修志
  上諭翰林諸臣修《一統志》,先命各省部院大臣修省志會匯繳。每府聘紳士諳典故者三四人,分任其事。我邑有錢生者,年已耄,夤緣充選,分輯人物志。大納賄賂,不問何人,悉得倖列,餘概削去之。合郡大嘩。里人張處士彥之,抗直士也,貽書責之曰:「朝廷修省郡之志,所以紀山川,詳城郭,稽人才,核田疇,正賦稅,序時代,考廢興,其論斷是非,宜與史同,不可苟焉而已。郡志宜詳,會志宜簡。應詳而簡,有掛漏之虞;應簡而詳,有紕謬之患。我郡自古以來人才輩出,或以忠孝,或以節義,或以德業,或以文章,捨此而外,泛而及焉,濫觴及矣。明自高祖以迄嘉、隆二百餘年,止於五六十人;神廟以後不及百載,所錄百有餘人。濟濟賢才,何前少而後多與?至興朝以來,僅錄五人,略生平之行誼,視家業之盛衰。其他間收一二封翁,以充人數。若名卿鉅儒、孝子義士,概不見錄。我郡才藪,止應如是耶?甚至前朝直臣許公譽卿,亦復見刪。刪許公,是刪東林矣;刪東林,是刪君子矣。雖蜉蝣撼柱,無足重輕,然援筆者自處何地與?夫會志一書,與志傳墓表,迥乎不同,取人宜高,持論宜公,不然則失之誣。費金錢而縻日月,乃顛倒錯亂,一至於此,余竊不取焉。不揣鄙陋,敢附讜言以陳之。」後郡守見是文,自悔所舉非人,拒不復接。聞者快之。
  月食
  十一月十六日丁丑寅刻,交冬至,即於是刻月食。
  歲朝立春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正月朔辛酉,辰刻立春,予寅降以來第二次也。
  水災
  自五月至七月,淮、揚、滁一帶,大雨如注,晝夜不息,水勢洶湧,四面成巨浸,田禾廬舍俱沒。百姓驚竄,有登塔頂餒死者,有浮至蘆蕩為毒蛇齧死者,有以長繩連繫,一家數口同日並命者。慘狀種種不一。水退,禾盡稿。地方官繕疏上聞。
  不葬親
  宋羅鞏游太學,有神祠甚靈,以前程禱之。一夕,夢告曰:「子已得罪於冥,可亟歸。」鞏言:「某生平無大過,願聞獲罪之由?」神曰:「子無他過,唯父母久不葬。」鞏曰:「某尚有兄。」神曰:「子為儒者,明知禮義,子兄碌碌,不足責也。」未幾卒。近有一二親族,累代未葬,余每以此規之,默然不答。未知報應當何如?錄之以為世戒。
  白塔看潮
  秋仲,送兒輩至鹿城應試。相傳八月十八日,白塔看潮。至期,舟者步者,絡繹不絕。余隨眾往觀,見遊人雜沓,舟子皆白衣蕩槳,迴旋水面,絕不睹所謂潮也。叩之父老,云:「此地向無潮,土人借此以賽神耳。」因口占二絕云:「八月潮頭一丈高,居人結隊競嬉敖。行過白塔重重路,那得江門半點濤。」「白衣黃□鬧江津,打鼓鳴鑼蕩槳頻。不向靈胥問消息,卻從村社賽邪神。」天下事有名無實,大率類此。
  峴山
  吳興山水之勝,聞於遠近。九月望,始獲裹糧一遊。偕二三同志,褰裳捫蘿,憩道場之顛,登白雀之麓,搜奇歷邃,訪古遺蹟,泊舟於碧浪湖者幾半月。明發,擬解維歸,悵然不忍別,因留詩於峴山之壁曰:「白□洲畔蓼花橫,小艇煙波任意行。擬向吳興賦《招隱》,彩菱繰繭寄餘生。」
  五色暈
  四月初四日,日生五色暈,自辰至午始滅。
  結婚破產
  華亭南橋鎮有富人鄒連城者,農家子,祖父皆巨富,藏鏹無數。再傳至連城,性尤纖嗇,善居積,朝夕皇皇權子母之利,富甲一鄉。晚舉子女十餘人,聯姻貴族。適逢納官之例,紗輿繡補,意氣自得。忽一病不起,諸子幼稚無知。於是其姻家周監生綸者,佯倡撫孤之說,糾眾統狠僕數十,闌入內寢。伊妻倉皇走匿。貯米萬石,並室中所有,俱估價均分,珠寶黃白,盡飽囊橐。且稔知窖藏甚多,相與威逼其妻,又將奴婢鎖縛,按籍搜掘,滿載而去。勢同抄沒,雖綠林豪客,不酷於此矣。鄒氏宗人有義憤者,才發一語,喝僕叢毆,幾喪厥命,遠近駭歎。邇來士大夫嫁娶不論門族,沈約所謂王滿連姻,實駭物聽,蔑祖辱親,莫甚於是也。乃既訂姻婭,復從而劫奪之,真目中所僅見者。綸果於為惡,未幾疽發於背,見鄒率眾鬼揮拳相向,痛苦叫號,五臟潰裂而死。
  越東水災
  閏四月二十五日,處州府山水陡發,頃刻高三四丈。又蘭谿縣起蛟,裂地出水。青田、麗水、龍游、江山、開化、仙居等邑,疾風驟雨,水同日暴漲。城中居人,初闔戶以拒之,既啟戶欲奔趨,而巨浪沖入,水高於雉堞,溺死者不計其數。
  牛償命
  六月,東村紅八橋有農家畜一牛,壯健異常,主人極愛護,築牛宮以居之。一夕,聞哀號跳躑,既而喘息不止,吹燈起視,見赤練蛇二,且齧且穴兩耳。其後竅一蛇,入已垂盡,尚餘尾在外,急拔之。而腹脹大如鼓,宛轉踣地。剖之,腹內先有二蛇,盤屈昂首,因擊殺之,並牛棄去。此必宿生冤報,故既罰為畜,而復償以命。今人恣意作惡,自應墮入畜趣,安可不以此牛為前車之鑒哉。
  龍掛
  七月初三日,江寧北河口有龍從空掛下,雲霧滃鬱,河流激盪,吸去大船一、小船二。俄,自天半墮地,斷為兩截。
  私鹽宜禁
  我鄉濱海,擅魚鹽之利,年來武弁衙門差兵巡緝,商人計費,倍增其值。朝廷稔知貧民困苦,特許背負筐提,不在禁例。巡撫趙公,復出示申明其說。於是遊手無賴,結隊往販,肩挑者絡繹不絕,其價頓減。諸商不平,奔訴鹺使者,隨結白捕,沿街縛人。遂攖眾怒,一呼而集者數千人,於七月廿九日,擁至富商王、程、張三家,毀門入,室中所有,恣行打壞。營兵復乘機搶掠,合郡大嘩。夫重價病民,奸商不能無罪,然私販律禁甚嚴,有礙國課,且千百成群,率皆兇悍亡命之徒,若不禁止,勢必釀亂。有地方之責者,不可不急為之所也。擾攘月餘,盜賊蠭起,撫軍復嚴禁,悉寘之法,乃止。
  豪家犬
  雲間宋氏,名族也,有一鉅公,早負文望,致位通顯,歿後賢嗣淪喪,二幼子俱不肖,竟破其產,統緒幾絕。太夫人病危,至不能具棺殮。僕以年誼往候,見門庭闃寂,豪奴皆散而之他,惟一犬戀戀不忍去,徘徊慨歎。悲夫!人之不如畜也,為樂府以紀之曰:「東家買黃犬,毛毳頗豐殖。晨夕司門戶,辛苦勤厥職。偶然驚幼稚,鞭逐久無食。臨行掉尾顧,俄頃復在側。豈敢懷怨猜,依棲但感德。主人堂下羅群奴,出入閭里仗主勢,意氣揮霍衣冠都。吁嗟乎!一朝堂空生碧蘚,不知誰似階前犬。」
  懼內
  我郡一紳,性懼內,旁無姬侍,出入必啟,事之如嚴君。一日,偶集予別業,浮白歡呼,談論風起。酒未半,忽僕夫趨告曰:「夫人自鄉至矣。」悚然變色,手所持杯,不覺墮地,即起登輿去。同坐者皆失笑。《吳越春秋》載,伍胥如吳,遇勇士專諸於途,碓顙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方與人鬥,其怒有萬人之敵氣。其妻一呼即還。怪而問之,對曰:「屈一人之下,必伸萬人之上。」彼烈丈夫尚爾,然則懼內不足諱也。按《太平廣記》引天門子云:男命起寅,女命起申,以木投金,無往不傷,故陰能疲陽也。陰人之情急於陽,而外自守抑、不肯請陽者,明金不為木屈也;陽氣剛燥,遇陰言氣和柔、詞語卑下者,明木之畏金也。然則懼內乃造化一定之理,無怪乎今人之比比而然也。
  夫婦同被雷擊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三月十四日,虞山鹿園地方,有錢生者,年弱冠,娶丁孝廉女為室。結縭甫月餘,偕妻歸寧。妻母家居南城。是日薄暮,忽大雷雨,電光繞錢之室,雷殷殷起几席間,若有所覓,久而不息,將臥榻擊碎,家人悉驚仆。既而迅雷閃電,轉入其妻母家,女鼻中聞火氣,遍體生煙,駭極,匍匐牀下。憑空提女及生跪道左,震雷一聲,夫婦俱死。雷斧從腦蓋透入,衣服鈿釧,一物不動。觀者四集。二人俱年少無他過,乃遭天刑,豈前生宿孽耶?
  郡守風流
  國初以來,蒞吾郡者往往多俗吏。近會稽魯公謙庵名超者,守郡九年,創建書院,接引後進,風流文采,士氣為之一變。朝廷知其能,一歲再遷而去。繼之者為越西朱公雯,字三,雅善詩文,重聲氣,案牘之暇,不廢遊覽,與予輩選勝載酒,分韻賦詩,蘇、白遺風,庶幾不墜。予有《游橫雲山次韻詩》云:「畫舫輕橈蹙浪紋,繞堤晴翠水沄沄。丹峰倒障林邊日,白鳥斜衝嶺上雲。古寺泉聲雙□落,夕陽煙影半帆分。勝游病怯黃桑屐,管領青山屬使君。」
  吳閶火災
  五月初二日,吳閶布政司前民家失火,延燒官署、民房一千餘間。見空中有紅衣人往來指揮,合郡官僚赴救,俱公服向火叩首。毀去文卷十之七。自未至酉始息。
  異風
  七月初十日,大風雨,雷電交作。至十一日,風雨益甚,破牆拔木,屋瓦從空而飛,民間樓房倒塌,救護不暇。千里內外,同日俱遍,壓死及覆舟者,比比而是。
  蝗入考場
  八月初八日,予偶寓江寧,送兒子威寶赴棘闈。主試者米翰林漢雯,副龔章也。舉子才點名,忽聞空中聲勢洶湧,仰視見飛蝗蔽天,自東北來,日色為其所掩,經過之處,屋瓦層疊數寸。有客從江北至,云初七晚蝗至浦口,是日上午至白下城,旋渡江,兩岸蘆葉,俱被食盡。逾時,仍回向東而去。時有童謠云:「蝗蟲入考場,有米也要荒。」米君素有才名,竟被黜。
  搏鬼
  江寧李生者,有膽氣,向習武藝。一夕,獨坐堂上,見一鬼,長丈餘,雙角,靛面,猙獰可畏,俯首瞰生。李徒手搏之,鬼作懼狀,逃入竹園內,其聲啾啾然,遍覓忽不知所之。張叟□說。
  祖宗靈應
  吾家遺安公墓,在沙、竹兩岡間,垂三百年。前建三鳳坊,左右列石樑二,皆祖宗從形家言,拮据而成者。數傳後,不肖子孫盜砍宰木,勢難禁止,付諸浩歎而已。近有族蠹名奎者,為害尤甚。伐樹不已,至於壞垣;壞垣不已,至於拆岸;又乘夜將兩橋毀賣。相傳三鳳坊下埋金帶一圍,鐵數千金,謀結黨掘取。族眾嘩然不平,訟之縣,復擁至家廟,聲其罪,跪受杖。奎殊不悔過,口肆狂語,排闥而出。行未數武,彷彿有衣冠貴人隨其後,回顧則不見。舉步,又復如前。始大窘,疾行。將抵家,其子出迓,亦見衣冠人先入,據堂中,狀貌甚怒。子驚仆,不省人事。奎夜至塚,叩首曰:「吾貧,故為此,豈祖宗不能援,而反降之禍耶?幸捨之。」祝未畢,聞空中有嗟歎聲,既而若呵叱聲。不三日,其子死,奎亦暴病垂盡。今復有繼奎而起者,未知報應若何耳?吁,亦可畏矣。
  藏金托夢
  桐鄉有張進士超曾,尹華亭,甚有聲望。時每年編審,輪大戶充役,收兌一名,費逾千金,富民爭入金求脫,故宦囊頗厚。罷官歸,以萬金埋地下。後欲掘取,才舉動,主人必頭眩體戰,或暴疾仆地。嗣後屢發屢病,合家驚詫。復夢白衣老人謂之曰:「藏金本非汝物,可堅守以待,倘擅取,不獨無益,更當得禍。」於是相戒不敢發。予聞不信,細訪果有此事。今秋張君歿矣,不識此物屬之子孫乎?抑他屬乎?因歎世之窖藏者,大率皆守錢奴,不若吾輩琴書之外,無他長物,反不為造化之所弄也。
  蠲租
  康熙二十六年丁卯十一月廿六日,上諭戶部:「朕惟自古帝王統御,萬方平安,期於膏澤旁流,咸蒙美利。朕御極以來,軫恤民依,力圖休養,思理財乃裕國之大經,蠲貸為愛民之實政,歷年敦崇節儉,嚴核浮冒,蓋欲為佈德行惠之資。各省錢糧雖已次第蠲免,但江蘇所屬各郡縣,財賦重地,額徵甲於他省,且累歲輸將供億,效力惟勤。茲用大布恩膏,除漕項錢糧外,所有二十七年應徵地丁各項錢糧,及二十六年未完者,亦與俱免。爾部速行地方官,通行曉諭,務使均霑實惠,以副朕愛育蒼生至意。如官吏朦混,從重治罪。即遵諭行,特諭。」我郡兵荒以後,民命維艱,此一詔何異漢之文、景耶!
  雞異
  康熙二十七年戊辰元夕,予有戚置酒,召客賞燈。膳夫宰一雞,頭已斷,忽引吭長鳴,身亦起行,數步而蹷。主人懼,亟棄去。
  閻羅
  婁縣訟師朱姓者,病熱,勢極危殆,晝生夜死。自言遍歷十殿,與世間所傳無異。每殿刀山火獄,受刑最慘,舉體杖痕,十指出血,痛苦不可名狀。半月後始絕。我聞地下主者曰閻羅,與陽世等。然陽世勸懲,或不盡法,而陰府善惡,略無遁情,似差勝人間耳。但不知其所管領者止中國乎?抑薄海內外無所不轄乎?如其無所不轄,則十王猶患其少也。相傳韓擒虎、范仲淹、蔡襄諸公,俱為閻羅,則其位亦若有更番升降者。釋典載閻羅王名閃多,荒唐附會,可發一笑也。
  京師亢旱
  自正月至五月,京師亢旱。大風時作,而雨澤不降。因大赦天下。學士德格勒者,自言明《易》理,令占之,奏曰:「天地不交,陰陽不和,安得有雨?」上怒曰:「豈一年不雨耶!」至二十五日,乃雨。
  道臣殉難
  武昌兵叛時,變起倉猝,賊勢頗猖獗,官吏望風逃匿。吾郡葉糧道映榴,字蒼岩,被劫,脅令從逆,不應。歸署,封印繕疏,囑家人間道出走,遂朝服望闕再拜,從容自刎死。上覽遺奏,為之惻然,不忍竟閱。特贈工部侍郎,與祭葬,御書「忠節」二字以賜其家。嗚呼,公雖死,亦可以不死矣!按本朝以來,我郡一忠一逆:忠為蒼岩。逆為張進士雲孫,為粵西府佐,降吳逆,上書謗本朝。三桂敗,潛逃歸。里人鳴鼓以攻之,雲孫驚懼而死。
  秦望山莊
  園林之勝,自明季以來,我郡絕少。近王司農日藻,始於秦望山莊創為之。雕甍傑閣,華堂聳峙,其間古樹蒼藤,曲池映帶,一經點綴,俱有疏野之趣。春三月間,遊人如織,時與風雅之客遊歷其中,亦可以樂而忘老矣。惜乎去城稍遠,未獲一覽勝概耳。
  遇考自沉
  婁邑諸生顧其旋者,出身甚微,然能文,遇試必列高等。猝抱心疾,將歲試,卜於關公廟,不吉,疾趨至秀野橋,躍入波中自沉死。
  語錄可厭
  西方氏之學,予所究心,然有彼此相襲,極陋而可厭者。如傳衣付拂,不知誰何,詩篇語錄,不審文義,互相祖述,到處傳播。若此輩而圖作佛,四禪天且將塞破矣。近有緒芳禪師名真承者,與予為方外友。其為人也,高而不亢,坦而不流,禪定之餘,間發為有韻之言,□□多幽趣。以予所睹,殆未有過之者也。近主岳林,屢以詩郵寄,答以一絕云:「亞字城西道壹居,每登高閣聽真如。無端錫杖凌空去,好遣青猿數寄書。」
  杜生
  華亭有杜生者,家甚富,偶以事往京華。歸至半途,入一竹林內登廁。回顧地罅有金釵一股,拔之,其聲鏘然,因撥去瓦礫,見下有大甕,覆以巨磚,揭視,皆黃白也。杜祝曰:「我單馬二童,豈能帶去?如此物應為我有,俟到家遣人來取。」仍以釵置甕面,聚亂石識之。後抵家,未能即行。一日,納涼於庭,顧頹垣下土甕起,有物燦然,拾視,則前所識之釵也。急掘之,藏金宛然,四角鎮黃金四大錠。相去二千餘里,隨之而至,豈神輸鬼運耶?益信貧富有定分,非人力之所得而爭也。
  變犬
  縉雲有李生者,自幼勤誦讀,試輒高等。家甚貧,以館為業。然性疏懶,倦於訓迪,又喜交遊,不耐靜坐,頗廢程課,故門下生率多無成,往往不終局而散。一日病熱,昏憒中見有皂衣人手執一帖,促之同行。出門行半日,至一處,城堞巍峨,內有大殿,金書「冥府」二大字。生悚然,始知已登鬼錄矣。隨有鬼卒數人,以鋃鐺繫頸,驅之至階下。殿上坐一人,衣王者服,侍衛環繞,呵生曰:「汝有三罪,曾知之乎?」生拜訴曰:「某係貧士,家無擔石,且平生讀書,幸無他過,罪實不知?」王者怒叱曰:「汝空受人贄,而毫無報效,一罪也;終日素餐,不自愧恥,二罪也;屢誤人家子弟,三罪也。當判往舊主人楊監生家,為犬三年。今且暫釋歸五日,遍戒親友,使若輩知警,或可稍薄汝罰。不然,隨墮阿鼻中,永無出期矣。」生大哭,瞥然而覺,汗流浹背,因細話此事。五日後,復瞑。家人亟往楊氏偵之,果產一犬,性頗馴,主人極愛之。逾二載,不吠不食而死。徐君喈鳳說。
  窖藏無益
  江南一貴人,精心計,性愛窖藏,老而彌甚。止一子,不好讀書,喜與匪人狎。貴人歿後,不數年,產業俱盡。華屋名園,轉售他姓,藏金悉為人取去,人皆憐而笑之。因思古語云:「須知世上金銀寶,借汝閒看六十年。」又云:「饒君恁地埋藏著,煞有閒人作主來。」真不刊之論也。嘗閱《南史》,張緒謂柳世隆曰:「觀君舉措,當以清名貽子孫耶?」答曰:「一身之外,亦復何須?子孫不才,將為爭府。如其才也,不如一經。」至哉言乎!今之士大夫,解此者寡矣。
  疑塚辨
  漳河之上,有曹操疑塚七十二,宋俞應符題詩云:「人言疑塚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盡發疑塚七十二,必有一塚藏君屍。」自謂智過孟德矣。我以為老瞞之屍,並不在七十二塚之內,特設此以欺人。俞君之說,正墮其術中,徒為老瞞所笑耳,真書生之見也。
  田孝廉
  田孝廉茂遇,重聲氣,好結納,尤喜與貴人交,偕名公鉅卿,互相贈答,揮金不吝,間能急人之難,人亦以此重之。後應宏詞科,復遭擯,感憤發病卒。嗟乎!人生遇不遇,蓋有數焉。君既抱美才,素有聲望,且家亦非壁立者,縱淪落不偶,使能閉戶著述,優游林壑,以永天年,不亦可乎?奈何效左徒之嚎呼,同賈生之痛哭,憂思煩惑而自傷其生為?噫,過矣!因誄之曰:「緬風流,念車笠。時荏苒,殊今昔。人皆忌,我獨惜。牀上琴,鄰家笛。」
  占驗
  醫、卜二藝,醫有據,卜無憑。凡人一念之誠,神明感應,占者往往率己意以斷之,安望其洞陰陽之理,盡生剋之變乎?近西郊有龔生修者,年甚少,探幽索隱,其於吉凶禍福,可限時日,屢試屢驗,可謂神乎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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