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龍睡
  甲辰六月六日,滿洲軍駐閩者,入山乘涼。山中有一淵,水色澄澈,因解衣入浴。忽見土穴中臥一物,牛首蛇尾,首有角,若酣寢者。集眾持巨索繫雙股,挽登岸,將屠之。一樵叟見之,驚曰:「此龍也,殺之,一方皆為魚矣!」軍人懼,急解索推入淵。少頃,雷電大作,見一龍鱗甲閃爍,騰空而去。范彤弛說。
  林氏世家
  閩中林氏,始祖名某,尚書公某之父也。家故小康,其後日就寒薄,家無長物,計惟一桶,負以易酒。盡醉,急趨海濱僵臥,以待潮至。適徽人有商於閩者見之,曰:「潮至矣。」令長年扶起,問故。曰:「我貧不能活,欲以身付海若爾。」徽人曰:「君毋求死,一人之食,吾力能辦,盍偕往典中,擇一執事,可乎?」於是攜歸,令司賑粥。久之,徽人為父母營葬地,延地師。地師至,未及度地而染時疫,人莫敢近,置之別業,屬林侍湯藥。病癒,謂林曰:「我遠客,遘危疾,賴君周旋,今獲再生,殆將有以報子!他日與主人相地時,當痛哭不已。問故,則以父母久亡,尚無尺土埋骨對。但得主人許君,我當為擇一抔之土,飢寒不足慮也。」林謹受教。既而主人遴地,林如所教,丐地於主人。許之。既葬,謂曰:「我六年後來索酬,當以三千金為贈。」林曰:「地苟有效,豈敢逾盟!」遂別去。林傭工既久,徽人憫其勞,許為娶妻。適海中有俘婦,賤價買之。婚半載,婦曰:「我尚埋金三十兩在某處,盍不辭傭而張酒肆乎?」從之。居未久,林忽驟富,乃俘婦藏金甚多,輾轉貿遷,再易其居矣。屆期,地師果至,林請踐諾。地師曰:「前言聊試子耳,我何藉此哉?雖然,陰地則佳矣,陽基則未也。某山某廟址,可構營屋,今風雨頹壞,能捨三千金另造神祠於高原,而以廢址卜宅,簪纓不可量也。」林乃繪圖,擬易移廟址,謀之土人。擇日起建,棟宇巍煥,金碧燦然,皆大悅。落成後,乃卜居於其處。復戒曰:「宅雖成,無遽遷也,待汝婦娠則可矣。」三年婦孕,移居焉。先是,鄰里左右每夜聞鞭擊聲,一夕聞鬼語曰:「有二品官來住此,盍去諸!」從此寂然。林果生子,仕至八座,科甲世世不絕。閩人至今有「無林不開榜」之謠云。
  天主教
  天主之學,被誘者眾。近閱《職方外紀》,西士艾儒略所著。據稱,自西海間關九萬里入中國,仰觀赤道、南北二極之躔度,以定萬國之封域,而其間國土,無一非天主所化導者。其言曰:天主化生天地,肇育人類,欲身自降生,啟萬世昇天之路。後果降於如德亞白秋稜之地,名曰耶蘇,譯言救世主也。在世三十三年,有宗徒十二人,皆耶蘇縱天之能,不假學力,通各國語言文字。耶蘇肉身昇天,諸弟子分散萬國,宣揚教化,能令瞽者明、聾者聰、啞者言、跛者行、病者即愈、死者復生,又能驅妖邪、逐魔鬼。蓋至尊至大、為人物真生大父者,止有天主上帝而已,故從之可昇天堂,永脫地獄。一切大小過惡,惟天主能赦宥之,非誦經施捨所能贖。故初入教,必先悔罪,次解罪。婦女入會者,另居一處,惟父母得暫往見,男子例更多端。凡學者,手持十字,或尊敬十字聖架,或懸掛胸前,必獲福報。又云:西國有大臣名閣龍者,恐海中尚應有地。一日,嗅海中氣味,自此以西,必有國土。因其舟航,率眾出海,飄泊數月,從人俱怨,忽遠望有地,亟取道前行,始知海外復有人物。又有一人名哥爾德斯,泛海至北亞墨利加,其地無馬。適舟人乘馬登岸,見之大驚,以為人馬合為一體,疑獸非獸,疑人非人,後知是人,漸相近接。隨遣掌教,往彼勸善。又命墨瓦蘭,自西達東,紆迴數千里,繞地一周,四過赤道之下,歷三十餘萬里,俱奉天主教,還報本國。其立說大略如此,誕妄汗漫,茫無可據。夫使海外小夷,挾其邪說,闖入中國,復築宮以居之,厚祿以豢之,蠱惑人心,背棄正道,是誰之咎哉?
  彗見
  十一月朔,彗見翼軫分野,尾向西北。數日後,復移向東北,長三丈餘,白光黯黯,歷五十餘日,至婁而減。
  日變
  十二月,自己未至晦,日初出及晡,日下復有一小日。久之,化為百千,摩蕩滿天。按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九日,亦有此異。
  青霜
  乙巳五月初一日,山西省城雨霜三日,其色正青,所及之處,草木盡枯。
  地陷
  七月十二日,京師西城門地陷,廣十八丈,深十六丈。俯視城堞宛然,下有水聲。
  高郵水怪
  八月,河決歸德,沖沒夏邑、永城二縣。又高郵河水發,一水怪狀類婦人,兩角,腋有雙翅,乘潮往來,所到之處,水即泛濫,淹沒者甚眾。
  地裂
  八月初十日,陝西西安府蒲城縣蔡鄧堡,離縣七十餘里,堡東南一角地裂,闊四十餘丈,陷傷戶口五十餘家,壓死男婦九十餘人。
  火焚奸僧
  趙公廷臣秉節兩越時,有部民營逋被逼,賣妻以償,哭別於路。一皮工偶見,大為不忍,呼至家,取平日所積二十餘金,悉付之,遂得完聚。其人感激,因具酌,屬妻留款,而己避去。皮工念其貧,不赴。夜半夫歸,見婦已勒死在榻,疑皮工所為,訟於官。公深以為疑,輾轉詳究。數日前,有遊方僧門首募化,是夕忽不見。公曰:「此必僧所為也。」時具德禪師負高名,釋徒雲集。公托言設齋,令夫密覘擒僧,一訊具服。云是夜冒皮工,推戶而入,滅燭淫媾。歡洽之際,撫其頂,大呼求救。僧急,以帶勒殺之。公送師處置,於是積薪於庭,縱火焚之。遠近稱快。如更旌皮工,方為大快。
  謠諺
  吾郡邇來賦役繁重,災眚迭見,兼之官吏貪污,民不堪命,於是通郡皇皇,有「六未見」之謠,皆一時實事,附記以博一笑:「一未見,華亭縣丞打知縣。華令鄭之翰,與縣丞韓廷遇爭火耗,為韓所毆,幾斃。」「二未見,焚城殺人官勿斷。東關營兵殺黃氏兄弟,告官,逐出免究。」「三未見,扯住鄉人作謀叛。張知府羽明指鄉人為謀叛,忽起大獄,株連者甚眾。」「四未見,詔赦錢糧官弗算。奉旨蠲本年地丁三分,郡縣匿蠲,嚴刑追比。」「五未見,一兩耗銀四錢半。時加耗甚重,上、青兩縣尤甚,正銀一兩,加耗至有四五錢者。」「六未見,百物俱貴米獨賤。米價每石四錢。」其言雖俚,而一時風俗民情,亦大概可見矣。
  秋江圖
  先文敏公書畫,海內爭購之。近有客以《秋江風雨圖》見示者,真至寶也。以索價太昂,不能留,因題其末云:「杳杳煙波深處,垂竿獨坐漁磯。卻棹扁舟歸去,灘前白鷺驚飛。緲縹雲橫遠岫,朦朧雨暗前汀。一派江南好景,何人移入丹青。」
  偽印
  丙午正月十一日,溧水人顧起龍濬河,獲玉印一,上有篆文十六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獻於朝,獲重賞。或云,係弘光時所造,一內臣懷之而逸,瘞於此地,非三代以前物。
  冒認崇禎
  河間府有妖人作亂,自稱崇禎皇帝。被獲,猶大言曰:「前雉經煤山者,其人姓岳,實代朕死。朕即日微服逸出,往來南北二十年矣。」指其妻曰:「是即皇后。」指其女曰:「是即長公主也。」竟不肯吐姓名,謂監刑者曰:「國亡與亡,朕惟有一死耳。」按,慕容德時,妖王始自稱太平皇帝,臨刑尚呼父為太上皇,兄為徵東、徵西,妻為皇后。絕與此類。
  猴奸
  婁縣城壕中棄一小兒,手足俱人,貓首猴身,遍體生毛,耳出額上。或謂,猴性淫,此必弄猴婦與猴奸,故有此異,殆人妖也。
  松郡大獄
  四月,江南巡撫韓世琦奏為明遺孽朱光輔與朱拱□,潛住松江泗涇龍珠庵,結黨謀叛。知府張羽明發覺,獲得周王偽寶、偽札、號旗,並同謀各犯姓名。其拱□知事露,將偽太子光輔托僧六如擁護,挺身而逃。於是偽總兵金仲美、宗翰、偽游擊陳山、偽糧道邵臺臣、偽練兵官陳爵、偽書記胡文□、偽儀賓趙文良等,共八十餘人,皆凌遲,餘株連者不計其數。其實所謂將軍等,悉市井賣菜傭,而光輔、拱□果否有無未可知,嚴緝竟未獲。羽明欲圖超遷,力興大獄,哀哉!未幾革職去。
  蚌與龍鬥
  八月十四日,大風拔木。寶山居人,見海中一蚌,大二丈許,中銜一珠,如小兒拳,時時吐弄,白光亙天。俄,有五龍盤旋其上,風雨晦黑。一白龍奮爪攫珠,為蚌所齧。良久,力掙得脫,沉入海底,若負重傷者。餘四龍各散去,天氣亦頓霽。蚌浮波面,竟夕不沒,珠光照耀如晝。夫以龍之變化,而屈於冥頑不靈之物,亦可為貪得者之一戒也。
  熟荒
  秋大熟,斛米二錢。時湖廣、江右價尤賤,田之所出,不足供稅。富人菽粟盈倉,委之而逃。百貨充斥,無顧問者。百姓號為「熟荒」。猶憶順治丙戌、辛卯兩年,米價至每石四兩餘,而民反無流亡者。古人云「穀賤傷農」,信然。薛宗伯所蘊有《豐逃行》,慨乎其言之也。
  臨安火
  十二月,臨安大火。十三日起,至十八日始滅,延燒民房二萬餘間,城為之空。有婦女數十口,避入一古剎,火四面至,頃刻俱成灰燼。
  大雪
  十八日午後,大雪達曙,厚二尺餘,往來路絕。澱湖有十餘人操舟而前,至中流,河水遂合,篙櫓忽膠,去岸又遠,一夕俱死。又有人親迎,凍死於道。
  李舉人自屠
  永年縣舉人李司鑒,性狠戾,連殺死妻王氏、妾張氏、季氏。事發,下獄。一日,聽讞過市,忽奪屠肆刀,奔入城隍廟,高聲歷數平生過惡,先自割兩耳,又截兩指,隨剔去腎囊,當即昏倒。家人扶回,宛轉數日而死。
  海烈婦
  丁未。海氏者,徐州人,有姿色。夫陳有量,素孱弱,僅知書。歲飢,轉徙毗陵。偶為惡少楊二所窺。二故酒家傭,素結漕艘卒,以為此奇貨也,誘以酒食,復與結兄弟歡,始得以叔嫂禮相見。偵有量他出,微語挑之。氏怒,厲色疾叱,二倉皇走。既知不可犯,獨計:與若夫交,何為者?會運艘駢集,中有卒魁林顯瑞者,與二狎。一日酒酣,二因設謀,使附舟還徐,復令林捐金,聘為會計客。陳喜得歸,以告氏。氏疑之,曰:「二非良人,宜亟反其金。」方逡巡間,林慫衛弁誣陳受僱不赴,脅氏登舟。再出廿金,俾往蘇,置纜諸具。氏持不可,奮袂去。時祭金龍大王,垂簾艙門,請氏觀劇。氏閣扉不出。林方刑牲,長年藍九捧盤,倏蹷,覆血淋漓。林怒,毆之,九飲恨而已。林百計誘,氏終不顧。是夕,欲掩其睡,乃穴艎板入。氏方危坐,大呼「殺人!」持之亟,呼愈厲,鄰舟俱驚起。林大沮喪。微聞哀泣聲,久乃聞聲,視之已投繯矣,時正月二十七日也,年僅二十有三。遂匿屍米中,謀渡江拋之。念陳且還,林之弟四建議,懸金募人能死陳者。藍九欣然應募,懷金密首於監兌朱理問士達。傳經歷繆國瑞,受以牘,戒必得賊。繆查兌籍,見衛弁雷某旗丁有林名,曰:「得之矣。」即啟鑰,謁弁於夢寐,紿之曰:「適奉嚴檄,某艘藏匿逃人。」弁惶悚偕行,呼舟人點名,至林,曰:「此逃人也。」命鎖之。林方肆辨,而燭光影中,藍九躍出,語塞就縛。次晨驗屍,舁出米中,顏色如生,其衣上下連綴,乃夫去後自紉,以備倉卒者也。獄既具,上之司理,論如法。林遣弟四走維揚,囑兄三具告總漕,言氏死於反目,而司理申詳先達,得允。三嘔血數升,暴卒。林愧悔自怨,述氏前後堅貞狀,更恨誤聽楊二,誓不令獨生。會陳歸,二亦捕獲,因赴訊,市人叢毆,遂先死於獄。士民赴奠,議范像構祠。啟其棺,已七十餘日,色不萎腐。進士趙止安、詩人王君麟等投輓歌,多至數百首。毗陵令黃光業為之記。
  祠在常州府城外,額曰「香閣鐵漢」。陳有量守祠,後卒。
  銀瓶祠
  浙江臬署,宋岳忠武故宅也。岳被禍時,有女名銀瓶,赴井死,屢著靈異,因立廟祀之。明季,東郡宋君者,負氣不信鬼神,既入署,吏以舊例請祀,叱曰:「予受命天子,小女子何能為?」後方聽事,忽睹一女子彎弓射之,正中其肩。未幾,疽發背死。今宋君弟復官此地,事之甚謹。
  烈士殉節
  紹興張君煌言,舉壬午鄉薦,仕魯藩,周旋海島二十餘年。後知事無成,散遣部曲,入普陀為僧。及就擒,賦詩見志曰:「海甸縱橫二十年,孤臣心事竟茫然。桐江空繫嚴光釣,震澤難回范蠡船。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魯戈莫挽將頹日,猶望千秋青史傳。」諸將重其義,欲降之。不可,且曰:「予窮海孤臣,豈至今日而復改節耶?」辭氣慷慨,至死不屈。識與不識,莫不流涕。
  啟禎詩選
  吳門陳濟生,陳仁錫之子也,懷宗末年,曾刊《啟禎詩選》,序係吳相國甡所作,中有「二祖列宗」語。奸人沈天甫、呂中、夏麟奇以為奇貨,挾詩索多金。不遂,令僕葉大出首造刻逆書,詆誣本朝,詩冊列名七百餘人,宜遣官提訊。旋奉上傳:天甫等所指事,茫無憑據;編詩之陳濟生,久經物故;帶詩之施明,又經遁逃。顯係奸徒,扛扶挾詐。俱斬東市。是舉也,一則解文字之禍,一以杜告訐之門,眾共快之。麟奇我郡明經,不知何苦而為此也。
  義虎
  山西孝義縣,山多虎。一樵者失足墮虎穴,兩虎子臥穴內,樵者傍徨不得出,泣以待死而已。未幾,有虎逾壁入,口銜生鹿,分餉小虎。見樵,怒甚。俄巡視,若有所思,反以殘肉食樵,抱小虎臥。昧爽,躍去。少頃,復銜一鹿餉其子,仍投與樵。如是一月,浸與虎狎。小虎壯,虎負之出,樵急呼曰:「大王救我!」須臾復入,以肩就樵,騰出石壁。虎置樵欲去,樵跪告曰:「蒙大王活我,今不識舊路,幸導我歸,不敢忘報!」虎頷之,遂前至中衢。樵告曰:「某西關窮民,歸當畜一豚一羊,候大王郵亭之下,某日過饗,無忘我言!」虎點首。迨歸家,人驚詢。至期,典衣具畜。虎先期至,不見樵,竟入西關,民驚嘩,呼獵者擒獻邑宰。樵奔救,擊鼓大呼。官怒詰,樵具告前事。不信。樵曰:「請驗之。」遂至虎所,抱虎哭曰:「大王以赴約入關耶?」虎點頭,墮淚如雨。觀者數千人,莫不叱歎。官駭異,趨釋之。樵以豚投之,未盡,戀戀顧樵而去。土人異之,建亭其地,名曰「義虎亭」。
  一產四子
  歙民吳士全妻呂氏,一產四子。
  牛眚
  戊申正月初十日,西關外民家產一犢,二首,八足,二尾,自腹以下,皮肉黏連,合而為一。予目擊之。按晉大興元年,武昌太守王諒家牛生子,兩頭,八足,兩尾,共一腹,三年後死。又咸和七年,九德人袁榮家牛產犢,兩頭,八足,二尾,共身。占曰:上下無別之象。
  天槍見
  二十七日酉刻,天槍出西南,指東北,上下皆銳。初長二丈許,既而長至五六丈,瞥而滅。《觀象玩占》曰:「天槍雲狀,左右銳,歲星縮西南,不出三月主水。」又云:「天槍見則有兵喪。或云主大水。」至夏,果有地震、水發之變。
  叫魂
  妖僧雪浪,與黃冠朱鳳仙習邪法,江南人章天首、張錢德從之學叫魂術,叫死程氏、程五福二魂,後復叫活。事發被擒,二人供有符咒,書符誦咒,其人之魂即隨去,受害者不止一人。總制郎公廷佐請誅之,即俱伏法。
  太白晝見
  五月初六日,太白晝見。六月初九日,太白經天,經二十餘日而滅。欽天監上言:金星四月二十五日起,至五月十三日滅,星體微暗,不足為異。然六月所見者,又屬何星?按唐懿宗時,彗星出,司天奏是名含譽,瑞星也,請宣示中外,編諸史冊。總之,盛明之時,妖不為害,不足諱也。
  江浙地震
  六月十七日戌時,江南地震。自西北起,至東南,屋宇搖撼,河水盡沸,約一刻止。翌日,遍地生白毛。兩越亦於是日地震。既而北直、山東、河南,皆以地震告。五省同日同刻,真古今異變。
  淮鳳地震
  淮安同日地震,聲若雷吼,行人如立洪濤中。安東縣城垣、官署、民房,一時俱倒。地裂水泛,一望成巨浸。巢縣、和州、泗水、徐州,廬舍盡塌。桃源、宿遷,震死五六百人。清河、邳州,全沒。白祥河地陷一孔,湧出黑沙。贛榆縣民,竟無噍類。
  河堤崩壞
  先是六月十四日,淮水暴漲。寶應、高郵,石塘俱壞。黑夜遇變,淹死者無數。翌日,浮屍蔽河而下,柳榆高者,僅露其杪。至十七日地震,河堤崩壞,水勢益洶湧。濟河而上,伊、洛之間,蛟龍突起。黃河董口,水涸沙生,將來運道大為可憂,此謀國者所當早計也。
  山東地震
  山東自六月十七日戌時起,連地震數次,自北而南,其聲若雷,城牆顛仆,文廟亦毀。其被災地方,濟南、兗州、東昌等五十九處。沂州、郯城,死傷尤眾。利津、沾化,鐘鼓自鳴。莒州馬山崩,沿河地中作聲,或井中湧出黃沙。又蛟龍群飛,爪破山石,往來路絕,怪異不可名狀。
  北直同日地震
  北直同日地震二次。又七月初二日暴雨,至初八日乃止。西山復發水,沖斷蘆溝橋兩洞。長新店、良鄉、涿州、商家林、單家橋、雄縣、獻縣、任邱以上,俱被漂沒,二十餘日水始退。至如唐山、曲周、雞澤、平鄉、鉅鹿,地勢窪下,九月盡積水尚在,汪洋無際。
  碑出
  廬州府廬江縣,山裂七十餘丈,現出石碑一座,上四字:「□□臕污。」
  侏儒
  大名府滑縣有趙人鑒者,順治戊戌進士,出為邑令,罷歸。其人長僅三尺,頭面四肢,俱極短小,聲音亦微細。縣堂別設矮桌,從下望之,如十三四歲童子。亦一異也。山陰傅孝廉德孚為余說。
  托夢贈賻
  陸生希倕,華亭人。北遊,沒於旅邸,家貧不能歸。時蔡公士英家居,慷慨好施。一夕,漏將卒,忽夢一人,儒衣冠,進謁曰:「僕雲間陸生希倕也,覓食長安,不幸客死蕭寺,悵悵無可告語,知公義俠,望垂憐憫。倘骸骨獲反首邱,九泉之下,感且不朽。」公驚悟,適同里林子鄉館於蔡,以夢中所見質之,姓名狀貌,無一不肖。為之咨嗟累日,厚有所賻,旅櫬始得歸。
  葉貢生冤報
  吳門葉貢生,名襄,社中名宿也。家貧,謁一故交,待之厚。地方有人為仇家誣訟,故人縶之獄。葉札入,乃釋之,獲數十金以歸。後其人實冤,忿恨自繫死。葉才下舟,其鬼號冤聲不絕,白晝現形,沿途索命。抵家卒。楚人杜濬為文記之曰:「予與姜綺季偶飲友齋,客有述葉生果報事,座客怖失色。綺季獨仰天大笑曰:『此鬼何足道哉!』客問故,姜曰:『嘗見世間貪官污吏,受贓枉法,每斷一獄,冤殺數人;每下一令,累死者數十人。積而計之,殺人如麻,必當鬼哭神號,塞彼屋子矣。顧乃滿載而歸,求田問舍,畜姬妾,廣屋宇,曾不聞有某某冤鬼登門索命者。乃獨於一窮書生飢驅干謁,偶然誤犯,而鬼已隨其後,甚矣其不平也。可見貧賤有怨鬼,富貴無冤孽。此等鬼物,不過如陽世之茹柔吐剛、勢利小人耳,何足道哉!』一座扺掌稱快。予獨曰:『不然,大扺人生世間,不造惡業,上也。苟不幸失足而有冤鬼,則反宜多,不宜少。何則?鬼多則一鬼行而群鬼從,甲乙相問,俱尋某氏,必有爽然自失,無異遼東之豕者。又必有以為我眾彼寡,以百千人搏一人,雖勝不武者。又必有以為其多如此,事亦平常,不足深恨者。又必有以為鬼多事多,貴人善忘,辨質煩難,不若捨之者。又必有以為彼既治之,我可坐享,相持不發者。又多鬼之中,必有善鬼從中勸解者。多鬼之中,又有懶鬼,但求省事,參差不齊,致群鬼減興者。凡此皆救也。若彼踽踽涼涼,僅有一鬼,勢不兩立,則事可知矣。由是言之,貧賤之受報自苦冤鬼之少,富貴之無報正賴冤鬼之多,況彼冤鬼不恃眾而恃獨,正有豪傑之概,奈何反比之小人乎?』於是座客更大笑,幾脫頤。」予喜其反覆詼諧,故錄之。
  集句
  集句,唐人亦有作者,然不過偶一為之。明季有泗上施匪莪端教者,名場耆宿,平生不自作詩,一取之唐宋諸家,每一揮毫,絡繹奔赴。如《吳門懷古》云:「上方金殿鬱岧,卻憶吳王古帝朝。小院迴廊春寂寂,深簾飛絮晝寥寥。千年城郭名空在,百戰山河血未消。衲子不關塵世事,月明夜夜自吹簫。」《贈人》云:「送人卮酒不成歡,竹裡行廚洗玉盤。十載亂離知己淚,百年粗糲腐儒餐。風塵荏苒音書絕,桑梓凋零故舊殘。客裡聊為河朔飲,暫須賓從駐徵鞍。」渾成無跡,殊為可喜。《嘯閣集》所載,多至萬首,亦可謂僅事矣。
  晚而舉子
  予年四十三,始舉一子,逾年疹殤。已絕夢熊之望,猝聞傷心之言,勉置婢妾,十年之間,連獲男女數人。夫富貴或可幸邀,所難必者子與壽耳。僕雖功名偃蹇,從無怨尤,念天之待我者,未嘗不厚也。古人云:「德業觀前面人,名位觀後面人。觀前面人,每見我不如人,而日勵思齊之念。觀後面人,亦見人不如我,而日消蹭蹬之憂。」是非通人不足與語此。

  補遺

  雉雊
  淮安府鹽城縣,野雉遍雊。
  石卵
  乙巳三月,獲鹿縣山石裂,中有一卵,大如五斗甕,重六十斤,按之微軟,中有聲。遍詢人無識者。
  石隕
  四月十七日,武林富陽縣太平村風日晴朗,忽於巳刻天氣晦黑,有大石墮地,聲如雷,折而為二,重數百斤。
  宋萊陽
  宋觀察琬,字荔裳,丁亥進士。其於詩文不多作,然皆有崎歷落之致。性倜儻,闊略細故,尤好結納,相識遍海內,坐客恒滿,徵歌命酒,歡笑諧謔,絕去崖岸。即有未經識面者,闌入坐便共對酌,去來不問,亦不復詢其姓氏。嘗被誣,陷身請室中,幾致不測。久之得釋,客游吳趣,繫艇於六橋煙樹之間,偕諸名流分韻唱酬,留連觴詠,動經歲月,意氣豪邁,十年不歸。求諸古人,元龍豪氣,庶幾近之。所著有《安雅堂集》。
  梅生葵
  張孝廉士紳,庭有古梅,三年不花。一日,老幹忽放一萼,狀似葵而絕大。識者以為不祥。又有野雉飛入中堂,逐之不知所之。俄而孝廉被病卒。
  先慈吉祥善逝
  先慈殷太孺人,性端肅,不妄言笑,雖生長富貴,自處泊然,四十後即多疏食。每晨起,諷《金剛經》三遍,長繡佛,一燈熒然,念誦之聲,不輟於口。含若進肉味,先慈呼含而諭之曰:「爾小子毋以三乘為妄,我老必歸西方,但願我佛化身時無疾而終,此其驗也。」果於是年六月十八,偶患霍亂,亦無痛苦,翌午,於普門大士成道日,沐浴端坐而逝。逝半日,頂門猶熱如火。適有苾芻在坐,聞之大驚,以為彼教所僅見云。華原沈白有《吉祥善逝頌》以記之。
  眾星隕
  十月十一日四更,有大星見東南,眾小星隨之,或上或下,倏左倏右。大星隕,小亦隨之隕。
  餘杭贈詩
  餘杭董孝廉宗城,性磊落,眉目聳秀,每捧手雄談,四座傾聽。曾下第南歸,雖當失意,辭氣豪上。方自謂拾青紫,綰印綬,驅馳金馬之場,騰踏雲龍之會,要當前鳴歌鐘,後擁鄭女,窮奢極欲,以展平生未足之志,故覽黃河之簸蕩,歷大江之逶迤,未嘗不擊楫高歌也。此志未遂,筮仕得甘泉令,便道過余言別,留詩見贈曰:「昔年文價重燕京,金榜初標第五名。花竹繞廬書滿架,對君慚我宦游情。」後竟歿於任。
  火光亙天
  丁未正月二十日,昏時,東北有火光。燄燄如焚,旋滿西北。居人疑失火,互相奔視,或登高望之,見赤氣亙天,逾一刻而滅。
  黃風黑蟲
  四月初七日,陝西邠州等處黃風竟日,地生黑蟲。十七日,隕黑霜。
  蝗災
  五月,淮安各屬蝗蟲為災,禾僅存十之四。興化、海州、贛榆尤甚,飛則蔽天,墮地堆積數尺。至月盡,一半往西北,一半往東南。按鹽官董君穀曰:江南素無蝗,昉於嘉靖八年。至崇禎十四年季夏二日,從西南蔽天而至。七月初,其族益繁,大為苗害。不知何據?容考之。
  雲間唱和詩敘
  楚蘄顧赤方景星,游雲間,與余輩數人唱和酬答,得詩百首。楚人盧大參為之序曰:「人生之樂,莫如友朋。友朋之樂,莫如唱和。古之唱和,雖君臣亦有焉,不獨朋友矣。《鹿鳴》、《彤弓》,君臣相答,亦曰『嘉賓』,蓋略君臣之分,洵乎樂至忘形,同聲相應,有莫知其所由然者。丁未秋季,吾友顧黃公扁舟為雲間游,諸名下遞相贈酬。黃公簡余曰:旬日來諸子聞楚人至,磨厲以須,分隊迭進,皆勁敵也。某亦時出奇兵以應之,誠不減鉅鹿之戰,惜吾子未得從壁上觀也。」余甚壯之,正僕僕行役間,適匯帙寄余,讀之深歎,一時盛事,洵在於茲。惟是吳楚相距千里,流共一江,風聲意氣,自相契符。昔騷賦創作,屈、宋開先,而吳中才士繼起。漢有嚴、朱,晉有顧、陸,江左風流,遂不減菊芳蘭秀矣。今乃聚美同時,誠不可無一言以紀。余不憚極力鋪揚,於楚人、吳人,終不敢輕分左、右袒也。並題一詩於後云:
  楚江一水東連吳,才人兩地遙相呼。
  扁舟乘興適來過,千里訪吾循海隅。
  詞壇久許推作伯,染翰落紙風雷驅。
  此地名材似竹箭,抒華掞藻隨雕鏤。
  方欺楚風久不競,攘臂索戰出分途。
  期會相約獵城內,勝擁九峰及泖湖。
  美鍾諸子並韶秀,吐詞多麗咀其腴。
  決意專伺三鼓懈,搗虛欲奪大將符。
  故將尊酒時作餌,香蒓肥蟹充庖廚。
  詎知醉後膽愈壯,神為督陣鬼執枹。
  一任群雄列隊進,奮筆灑墨終不枯。
  咄嗟乎,咄嗟乎,此戰甚酣今古無。
  歌騷千載誰得繼,賴君郢詞幸未孤。
  壁上觀者誰氏子,范陽之裔大夫盧。
  敘詩並佳,故錄之。赤方又贈余詩云:「歷落尚書後,人間說長公。策收身見放,遇嗇道尤豐。儕輩行多貴,文章老自工。吟君詠史作,浩氣吐長虹。」
  颶風
  六月十八至二十日,漳州府颶風大作,暴雨不止,海潮忽漲,漂沒者數千人。
  東村
  予年來避跡東村,不入城市。歲暮,雪花滿野,獨坐無聊,適沈生麟攜酒至,相與縱談時事,暢飲極歡。沈即席口占,予和云:「黃雲靄□風怒顛,一聲孤雁衝寒煙。濁醪不醉絮被薄,正是江村欲雪天。」「雪壓茅茨晝未開,一樽相對興悠哉。肩披短蓑掛雙鯽,溪叟叩門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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