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畢臨鶯巧作風流婿 梅凌春誓結姊妹親

  詩曰:
  風流才女致翩翩,打扮衣冠作少年。
  十首名詞成好約,一般酥乳續佳緣。
  出非紅拂閨妝改,配不文君道義全。
  磨墨幾翻千古意,舌喉難盡筆鋒煙。
  卻說石生蒙鳳公放了,走出衙門,天昏地黑,悄無去路。
  欲尋柏兒,恐後人復來拿他。回想那夢中女子所說往京快走之言,即放下肚腸,另出一城門,戴月披星,直向京路而行。不消一月,到了京師,會見李穆如,細言訪畢遭害之事。李穆如亦道及科中上本復試之事,原來給事徐,乃副考座師徐之弟,因梅翰林不中齊也水,副考座師妒忌解元不在自己門下,因與他弟商議上本。不意聖上亦喜石生文字,故要重新復試。出榜限在十一月十五日,諸生齊集。石生恰好趕上進場,名登榜首,一個現成解元,李穆如轉在第二。石生謝過聖恩,即謝前次副考座師徐,並弟禮科給事。解元之事未完,二月會試日期又到。
  李穆如會上進士;石生殿試,又得探花,入翰林院。大家不勝欣喜。
  一日春光明媚。李穆如在寓,差一管家請石生飲酒。石生正上馬出門,喝道而行,恰好撞見鐵不鋒。兩目一視,石生隨叫撤回職事。那鐵不鋒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但見:
  秀骨冰肌,個個口稱新貴;朱纓玉轡,人人爭看少年。金瓜迎面,藍蓋遮頭,錦衣耀日,身與春色爭光;朝靴帶露,足擬青霄俱遠。聲呼威武於兩間,卻是舊日落魂貧士;路逢狹窄之長安,正是去年受害冤家。
  鐵不鋒見了,心下慌跳。正待走時,忽見一長班走出扯住道:「老爺要請鐵相公會話。」鐵不鋒慌道:「我素常不認得你老爺,叫我有何話說。」長班道:「我老爺姓齊,若不相認,不犯著差小的來請了。」鐵不鋒聞說姓齊,心下方跳定了些兒,跟長班走入公館。長班通報,鐵不鋒站立,相候許久。只見從後出來仍是石生,嚇了一跳,忙近前下膝。石生扯住道:「鐵兄乃舊交,為何不行常禮?」鐵不鋒道:「晚生應該拜見。」石生扯起相揖,二人安坐茶畢。鐵不鋒道:「老先生在徐,晚生特備一觴,正來相邀,不意先生為那誤害事請去,未得稍盡地主,心下到今抱歉。不識老先生何以得脫?」石生將女子顯魂,鳳公出對之事說知。鐵不鋒驚道:「那女子想就是蘇小了。老先生真吉人天相,故蘇小出現,代鳳公審問。」石生道:「鐵兄何以知那女子即蘇小也?」鐵不鋒道:「那衙內有一座蘇小墓。向日晚生在畢老師處,與先生飲酒行樂之時,曾已說過,那蘇小每遇冤民事則出現的。」
  石生沉吟半晌,以為奇幻。又問道:「小價柏兒,到今流落何方,鐵兄亦知其近況否?」鐵不鋒道:「盛管家老先生原托那田又玄照管,想是跟田又玄去了。晚生自與村店一會,次日五鼓,即啟程來京,實不知盛管家之事。」石生想道:「田兄未必肯代學生照管小價。」鐵不鋒欠身道:「這事卻也難料。但田又玄非忠信之人,或者愚弄盛價,帶隨遠方,以作自僕,亦未可知。」石生道:「田兄雖非忠信之友,然在學生份上,斷不肯令我主僕拆散,少不得還要送來。」鐵不鋒道:「老先生尚有不知,田又玄乃天下第一個壞人,素假老先生大名,在外無因索騙,盛價焉有送來之理。」
  石生驚聞假名之言,請鐵不鋒細道。鐵不鋒將田又玄玄墓冒名,梅家赴館,凌春小姐和詩,白隨時伙騙,一直陳上。又道:「晚生不諳,相與一載,只道他是石先生。後來為鳳公一節,方才識破。彼時就被晚生逐去了。如今想來,竟成笑談。」
  石生聞言又喜又惱,低首自語道:「怪不得梅老先生管家,在淮說甚麼不通的抵冒。古人道:人須擇友而交。這畜生既做許多不肖事體,明知凌春是梅小姐,在徐相會,尚不說出,深為可恨。致我奔波道途,錯就姻緣。」鐵不鋒恭身道:「老先生有甚姻緣之事,被他愚昧。」石生遂將游梅訪凌春,被田又玄、白隨時兩人指路,並贈田詩稿之事,一一說知。鐵不鋒道:「田又玄要佳稿時,想就存假冒之心了,老先生為何不防?」石生道:「那時學生只道他是好意,誰知他愚我往淮。」鐵不鋒道:「但凌春乃梅老先生小姐,去年時才十六,未婚。自正月初五日遊梅,他現有親筆詩箋在晚生處。」說罷,從身下一袋中取出,遞與石生。石生看罷,想道:「這詩箋是我央花婆寄與畢小姐的,錢公子說花婆遺落畢小姐父手,如何在鐵不鋒身上。」遂問道:「這詩箋,鐵兄何處得來?」鐵不鋒道:「乃畢老師在淮誤封程儀與晚生的。」石生道:「這就是了。」遂叫管家收去,又笑向鐵不鋒道:「當日鐵兄被田又玄以假亂真,在畢守翁處,鐵兄反有疑學生為假冒之意。」鐵不鋒忙道:「晚生當時一見先生,就知是飽學大才人物,豈敢有疑。」石生道:
  「那徐州誤害之事,只怕還是田又玄冒名而及。」鐵不鋒忙應道:「此必竟是田又玄,再無別人。」石生道:「以前這事,皆小人之妄,吾已不究。但恐梅小姐錯配他人。吾與田又玄真前世之對頭,今生拆我這段奇緣了。」鐵不鋒道:「晚生到京淹留數月,所謀未遂,意欲明日回徐。老先生何不便寫一書,待晚生送至淮安梅老先生處。」石生道:「我知梅老先生近在淮作道:「向因館事失約,被田又玄假冒,後曾有管家至淮訪問,我又不曾招認,如何得寄書道及此事?」鐵不鋒不語。石生想了想道:「我有一同社懷伊人,在廣陵梅老先生家中坐館。欲寫一書煩兄寄去,只恐路遠,有勞尊駕。」鐵不鋒道:「近聞梅老先生家眷,俱移淮安衙內,老先生尚不知麼?」石生道:
  「我尚不知。若果移住淮安,待學生寫一書,敢煩鐵兄便作隴頭。」遂令管家備飯,留鐵不鋒坐著。石生即便寫了二書,前後錯落事情,一一盡載。陪鐵不鋒飯畢,取出道:「這二書,一書煩寄懷伊人,一書煩寄府衙錢公子。鐵不鋒謙應接過道:
  「錢老師無子,不識錢公子是何人?」石生道:「錢公子即畢守謙之令姪,寄住錢衙,權為義子也。」鐵不鋒驚訝道:「畢老師向日曾酒後道他並無一子半姪,為何又有姪兒?且晚生只聞有一畢小姐寄住府衙,莫非先生所會即畢小姐也?」石生笑道:「那有此事」。鐵不鋒遂不復辯,攜書辭去。石生亦收拾上馬赴席。鐵不鋒將書,如奉聖旨,兢兢業業。到次日,叫船出京往淮。正是:
  貧窮難遇揮金客,富貴偏多下禮人。
  卻說鐵不鋒領石生書札,不日到了徐州,復往淮安投書。
  先至道前梅公衙門外探問。聽得說梅老爺不知石相公改名,不曾中得他,與家中懷先生二人,歎悔不已。前懷先生往蘇州家中看了一看,昨日又進京訪那石相公去了。鐵不鋒聞懷伊人正不在淮,復走到府前,將二書總投入府衙。錢公子正看報錄,見齊也水中了探花,石生未中,心下納悶。聞得京中石老爺有書傳入,忙取來看時,上寫道:
  去秋得瞻豐彩,過蒙教言,並承惠愛,桃花潭水俱深矣。
  時值青帝司權,垂楊搖曳於東風,紫燕頻巢於舊壘。知己一笑,倏阻山河。念京都不與淮陰同春,故友翻與涂人作伴,悵也何似。向者,僕因徐州小事,變池齋之名為也水,微服宋道,蒙兄不棄,欣以令妹見許。負笈來京,榮實托賴。近聞凌春,即道尊梅公之令愛,於去正初五游玄墓,前詩即其筆也。想吾兄府署相接,亦必久鑒。專祈代謀,以實前約。餘腸如縷,容再圖面。依依奉瀆,奉謝不一。
  錢公子看罷,見齊也水就是石生,凌春即梅公之女,不勝喜躍。又取第二封書看時,封上道懷相公書。隨叫小童道:「這一封書錯投了,可傳出去。」小童領書傳出。不一時回道:
  「帶書的鐵相公,問大相公可相會不相會?」錢公子道:「不便相會。」小童復將不相會之語傳出。鐵不鋒仍回徐州。
  這日,錢公子在衙。思想不能親出代石生謀梅小姐之事,就令一管家向城外傳那先春園花婆相見。原來,錢公子即畢小姐巧裝男兒寄居錢府,恐錢知府代她謀婚,有失石生之約。因在杭州對畢守謙托言女兒不便寄外人處,故裝男兒作其叔姪,將侍兒翠雲轉作小姐。惟花婆獨知,原不相瞞。花婆於無人處就叫小姐,有人處假稱相公。今日見畢小姐叫她商議凌春之事、有小童在旁,故道:「相公喚花婆卻有何事?」畢小姐令小童退後。將石生錯訪,如今得中探花,有書謀凌春之事,一一實告。花婆聞言皺眉道:「老身近日聞得梅老爺有甚題目,許諸色人等作詩,若合適時,招為門婿。今小姐既受石相公之托,石相公尚不知你是小姐,不能外出,謀為此事,恐後梅小姐被人娶去,豈不誤石相公所托嗎。」畢小姐道:「我如今沒法處置,請問陸媽有何高▉見?」▉花婆想了想道:「小姐與石相公之結約,畢老爺尚未知道。縱然畢老爺不日回來,見石相公洋洋得意,許小姐配他,恐知有梅老爺之親,不便又將小姐許他,亦未可知。如今據愚見,小姐可將梅老爺詩題,也作數首,老身傳向道前。倘他取中為婿時,小姐假裝新婿,至夜於梅小姐道及石相公之意。那梅小姐見小姐這片好心,再無不喜之理。
  就是畢老爺回日,見你木已成舟,欲說是女兒,又說不出口,將梅小姐又不能退回娘家,只得總嫁與石相公了,豈非兩全佳事。」畢小姐聞言笑道:「但我不像個新婿奈何?」花婆道:「不過平常光景,只是少言少語,把臉兒放沉重些就是。」畢小姐道:「如今不知梅家欲人做詩,卻是甚題?」花婆想道:「聽得說是甚麼柳枝詞,要作十首。小姐大才,自然不難。」畢小姐聞言喜道:「向日那石生倒有十首楊柳枝詞在我處,不知可是這個題目。」花婆笑道:「小姐付我帶去,若不是,再送來重做。」畢小姐猶遲疑不決。花婆道:「這事再遲不得了,聞知詩稿將已投完,可就寫出,待老身去一回來,若不是,再為之計。」畢小姐遂拂幾取一花箋,將石生楊柳詞寫畢,付與花婆。花婆不勝欣喜,就辭畢小姐出宅門而去。
  畢小姐見他去後,心下盤算。不多時,見小童傳說花婆又至。畢小姐令開宅門,花婆迎著大笑不止,畢小姐忙問其故。
  花婆道:「那題竟是一毫不差。梅老爺管事的人,問我錢公子為何不親來投遞。我說錢公子今日家下作文。那管事的遂替我投入衙內,光景有些機會。」畢小姐聞言心喜,令小童取茶,留花婆敘話。忽見錢知府出坐早堂,從書房門首經過,知花婆是畢家舊人,總不避諱,反叫留飯。果然後面收拾飯出。花婆飯猶未畢,見錢知府手執一帖,退回書房向畢小姐道:「吾兒,梅大人取中你甚麼楊柳枝詞,欲招你為婿,有帖在此,請你相會。」畢小姐忙立起道:「孩兒原只道戲言,今日杜撰一稿,為何就取中了,真事出望外。父親權代孩兒回了吧。」錢知府道:「梅大人來意,如何好卻。我且為你作主,成就此事,俟畢盟翁來,再作道理。」說罷,即傳諭外邊收拾禮物。備轎伺候。畢小姐只得換了衣服,令花婆坐在書房。帶隨幾個管家,出宅門上轎而去。
  不一時,到梅公衙門。梅公迎入後宅,相見過。管家呈上禮物。茶罷。梅公見畢小姐容貌清雅,儼然如花枝在座。各敘初會套話。梅公道:「素聞大才,於去歲得手著,即楊柳枝詞十首,即欲奉訪,不期為俗吏淹留,至今方得識荊。」畢小姐亦朦朧應道:「晚生蒙大人錯愛,榮選東牀,實愧菲才,不稱過攏。」梅公道:「錢兄何謙至此。」遂令設酒,各重安坐。畢小姐固辭不飲。後強勉飲了兩杯,滿臉通紅。上菜未畢,就起身告辭。梅公不好苦留。道:「你我自今以後,皆是通家,不可拘禮。但老妻久慕錢兄大才,恨未識面,請內裡相會相會,不識意下若何。」畢小姐欣從至內,又拜了梅夫人。梅夫人衣裳、手帕,俱備現成,以作見面之禮。畢小姐領謝辭出。梅公也送了折乾的見禮。畢小姐方才打恭上轎。梅公後又吩咐跟來管家道:「原禮璧上。明日吉辰,請公子至我處並婚。對你老爺說,不消費心,一應俱這邊備就。」管家應諾,趕上轎子,一路與畢小姐說知。路甚捷近,不一時到了府衙堂上。畢小姐下轎走近宅門,復歸書房。錢知府並花婆問其相見之事。畢小姐連明日招贅話語,並述一遍。錢知府道:「梅大人雖然如此說,我這邊必須尋一媒人,下一聘禮才是。」又道:「這都是你做甚麼詩句,惹出這費錢的事來。」說罷,吩咐家下置備財禮,打點招贅之事。又留花婆作一官媒。整整忙了一日一夜,舉家未曾合眼。
  到次日,錢知府不等梅衙來請,即著轎馬,擺設禮物,金鼓旗號,送畢小姐至梅公衙內。梅公迎進內堂,花燭輝煌,各官叩賀,往來不絕,直至夜間,方才得寧。又整酒送房,花婆跟定畢小姐,不離左右。至梅公並夫人、待臘,舉家酒罷睡去,方才出房,閃中窗外,窺視動靜。但見燭光之下,四壁錦屏燦爛,香煙靄靄。一對天仙飄然在內,傳杯弄盞。一個初作新人,嬌羞不語;一個喬裝才婿,倚玉偎香。忽然兩個停杯,畢小姐意有所觸,因長歎一聲道:「天下之人,未必癡心似我。」梅小姐不解,相視微笑不語。畢小姐將燭掌在窗前一書案上,請梅小姐坐在旁邊,一手抽出一本書,一手攜著梅小姐手道:「久聞小姐素擅翰墨,不知當今小姐所喜何人詩集?」梅小姐不語。畢小姐道:「你我皆宦門之子,非凡俗可比,何吝教不語?」梅小姐低聲道:「妾本無知女流,怎識名賢。」畢小姐道:「這是小姐過謙了。僕當日曾於吳門玄墓,見小姐佳章,時同一相知姓石號池齋者,讀之贊玩不已。難道非其筆否?」梅小姐道:
  「那詩偶然戲筆貼在玄墓,怎當法目。」畢小姐道:「敝相知石姓,頗博才名,想小姐亦所素知。自那日見小姐詩後,廢寢忘食,訪之不得,小姐亦可知否?」梅小姐不解。
  畢小姐假作沉吟太息,梅小姐亦覺有感。畢小姐又道:「小姐大才,僕實不敢叨陪枕席。因石兄之慕,故喬裝作婿以待石兄,不知令尊翁之意與小姐之意,亦如僕心否?」梅小姐驚疑半晌道:「家君素慕石生才學。聞得寒舍一懷先生是石生同社之友,說他已有親事在淮,乃畢氏之女,故家君不果其事。
  後家君在書房中得楊柳枝詞十首,讀之俯心。因訪其人。懷先生又道乃石生之友,在淮居住。故家君借詞以訪婚配。妾聞君言,何甚奇幻?」畢小姐道:「事至此,你我皆會中人,不必相瞞。小姐可知僕即畢氏之女否?」梅小姐聞言驚道:「君本男兒,如何認作女流!」畢小姐道:「我因家君任杭州通判,隨任杭州。後為官壞了家君,發在衙門勘問,止留下我身一人,又無慈母。欲寄錢府,恐無知輩妄來求親,以失石生之約。故喬裝男兒,以作家君之姪。將身邊侍兒翠雲,轉作女兒,寄食錢府也。」梅小姐道:「既小姐與石生有約,又與我何與?」畢小姐剪燭近座道:「若小姐有意石生,請發一誓,敢陳細理。」梅小姐請他說明,畢小姐只是不言。梅小姐只得對燭盟心,二人呼為姐妹。畢小姐今年十八,轉居為長;梅小姐今年十七,卻為妹子。然後畢小姐將石生古香亭見詩,白隨時、田又玄以鶯作春,花婆遺詩,自己贈簫,細為道及。梅小姐道:「原來如此。家君與妹游梅時,曾請石生為西席,後有田姓冒名赴館,石生竟不知何往。原來石生被田姓所愚,錯往淮訪姐姐以作妹子。」畢小姐道:「妹子何以知冒名即田姓也?」梅小姐將田又玄、鐵不鋒作詩,並石生薦懷伊人之事,細為談出。復道:
  「這楊柳詞,懷先生雲石生之友所作,姐姐何以得來?」畢小姐道:「此詞乃石生因我而作也,並非石生之友。」梅小姐道:「懷先生明明說是石生之友,在淮居住,卻為何故?」畢小姐想道:「想是懷先生或詭言搪塞之語耳。在我今日亦不知令尊翁所選就是此詞。偶因花婆說及,又有石生京中書至,言凌春即梅公令愛,只道我是男兒,托我代訪。我恐妹子事夫不得其人,且惹石生後來怨我,故將此詞以撞天命,不意竟成佳事。
  實屈賢妹,少待石生歸耳。」梅小姐聞言驚異道:「近聞石生改名齊也水,得中探花。先時,家君作主考,一心要中他解元,因不知他改名,反遺落了他。我家懷先生聞知,不勝歎悔,今進京特去訪他。但不知姐姐曾在何處與石生相會?」畢小姐將石生假裝乞食,觀菊作詩,自己喬裝男兒,在府衙相會,辨明錯訪話頭,並石生二者欲兼之意,盡說一遍。梅小姐道:「原來只因游玄墓,石生是正月十七,姐姐是正月二十,妹子是正月初五,有先後不等,故錯以鶯作春,被田姓愚弄,希圖冒名赴館。在姐姐招認錯於花婆遺詩。今日想起,雖中小人之計,錯中之錯,實乃天湊奇緣。只是姐姐一段愛我念頭,終身難盡。」
  畢小姐道:「說哪裡話。我二人雖然同心合意,恐令尊翁後來識破我是女兒,乃石生之室,不肯將我妹配於石生,那時奈何?」
  梅小姐道:「家君一向愛石生詩才,巴不得將我配他。後聞他已有親,仍垂涎不已。只是家君曾說,一人無二妻之理。」畢小姐聞言長吁,梅小姐又道:「不知令尊翁之意,可欲妹子作石生之室否?」畢小姐道:「家君於此事全然不知。只指望令尊翁肯見愛時,家君回日,再無不從。」梅小姐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將姐姐好情,並石生錯訪若心,稟與家君知道,以全此事吧。」畢小姐驚道:「妹子之言差矣!此事只可你知我知,如何鳴之尊翁?倘尊翁一時不快,那時我有欺誑長者之罪。不但錢知府並家君不妥,且外人聞知,你我成何體致。必須待我仍作錢公子,修下一書,寄與石生,只說凌春尚未有婿,你可速來圖為。他見信自然即來我處。再著人通其委曲,聽他出計謀為可也。」梅小姐依言。二個談得情投意洽,忘卻夜深,直至燈殘燭暗,方才就寢。
  梅小姐臨睡時,先讓畢小姐上牀。畢小姐笑道:「我是新婿,必須先讓新人上牀。」梅小姐亦笑謔道:「好個新婿,倒會擇取丈夫。」二人又低笑了一回。梅小姐見畢小姐解衣,露出一對酥乳,溫溫如玉。換鞋時,脫下一雙靴子,露出金蓮三寸,纏得緊緊。雖然年長梅小姐一歲,才貌性情,就像一個模子脫下的。梅小姐不勝欣喜,各稱奇遇。及垂帳幔上牀,時已四鼓。正是:
  談深不信更殘月,夜靜難防耳隔牆。
  卻說梅、畢二小姐談罷就睡。花婆在外,一一盡聽,身上不覺衣冷,也去就睡。到次日,同家中丫環俱起,走至房中送茶。見畢小姐仍是男裝,就像個新郎光景。梅小姐仍是新人光景。一連過了兩日,到三朝時,花婆與梅小姐各皆默會。畢小姐叫進房中道:「陸媽,你走進走出,可曾聞得有人時京嗎?若有人進京,與我說知,寫一字寄石相公處。」花婆道:「寄書須要熟人,生人怎肯代我寄去。」畢小姐道:「我說與你知,若遇熟人,留些心兒就是。」花婆應諾。
  時光迅速,春老花殘,不覺又是四五月天。花婆打聽得清涼寺中,客情僧湛然要回京修寺。
  隨即報與畢小姐。畢小姐於無人處,對梅小姐商議,寫下一書,仍作錢公子意,並不提娶梅小姐一事。令花婆送托湛然。
  湛然聞得石生改名中了探花,正恐會他無由,見錢公子有書,總不推卻,領書一直帶去。
  一日,從旱路募緣,行至河南地方。見前面多少車馬騾轎,一陣擁來。湛然避道,讓那官長過去。見旁人道:「我們開封府又添了一翰林院,益發興頭了。」湛然近前問道:「可是新科的嗎?」旁人道:「就是敝處這邊石府上的兒子,父親曾為蘇州府理刑。此人十一歲進學,還丁了幾年憂,如今改名齊也水,中了翰林歸家祀祖,此時方得十八九歲。」湛然聞言,知是石生。滿臉堆笑,復走回轉,尾著前面車轎,不上十數里,見石生進城到了本宅,下轎畢,竟自進去。湛然少停,將錢公子書札取出,煩管家通報。石生聞湛然至,喜出望外,即請相見。禮畢茶罷,各敘闊別。石生取錢公子書,拆開看道:
  久違音問,想切雲霓。聞吾兄飛鳴上苑,作朝中柱石,四方咸慶得人。弟忝親末,容當拜賀。得華札,知也水即池齋。
  回想觀菊之境,昔雲才人玩世不恭,良有以也。所托早已留心,梅公亦著意東牀在吾兄耳。惟望速駕臨淮,再無不就。去秋薄具,聊代折柳,不敢當謝。便鴻修復,翹首並候。
  看罷喜笑不禁。對湛然道:「老師可曾會過這錢公子麼?」湛然道:「貧衲聞得他是畢老爺家族姪,寄住錢衙,倒不曾見他出來。貧衲又因收緣簿,每日向四鄉六鎮奔走,不得在清涼寺中。這書是花婆偶然相遇,托我寄來的。」石生道:「原來如此。」遂將與錢公子錯訪相會之事,並鳳公拿究,與謀梅小姐之事,盡述一遍。
  湛然側耳聽罷,口中歎念不已。又道:「石老爺受了多少風雨,皆為著小姐,今日卻一舉兩得,真世間罕有之事。」石生道:「還是托老師之洪福。在清涼寺中,朝夕承教,故得有此機會。」說罷,遂令備飯。湛然道:「貧衲聞得老爺住居翰苑,久擬赴京叩賀,不意途中得遇,今幸相接少談,就要行路,不消備飯。」石生笑道:「老師尚欲何往?」湛然道:「要進京回本寺。」石生道:「你且住下,我有別話與你商議。」湛然不好推卻,亦就停留。少頃飯罷。石生道:「老師緣簿可曾收完?」湛然皺眉道:「在淮羈留一年,止收了五百,尚差一半。」石生道:「這項銀子,收在何處?」湛然道:「尚在淮安。如今貧衲欲回京中,叫個師傅往淮,同我買些木料,帶進京去,起造本寺殿宇。」石生道:「你不消進京,且同我到淮玩玩。那緣簿之事,待我與老師完成功德吧。」湛然聞言欣謝。
  石生起身,吩咐人役安排祭禮,一面寫了些紅帖,拜望鄉親,當日忙了一日一晚。次日鄉親回拜,各皆請酒,石生一概辭過。命備採旗鼓手,豬羊祭物,不勝繁華,出城祀祖。湛然同兩個管家,等至日西,方才回來。又請親鄰飲酒。也有送賀禮,也有送酒席的,整整忙了數日,方辭親友往淮。正是:
  畫士脂胭好,人生富貴親。
  翰林偏足重,聲價值千金。
  不知石生同湛然淮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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