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小結局淫邪現世 大團圓富貴登仙

  詞曰:
  戲到團圓萬事了。離合悲歡,一一從頭繳。報應只爭遲與早,何曾善惡無分曉。
  試看那姦淫弄巧。自取滅亡,要得收成好。忠孝不求溫與飽,天恩隆重頻旌表。
  --右調《蝶戀花》
  話說金公爺同了夫人、父母,並石、林兩家眷屬,前呼後擁,同上天竺,且按下不表。今先將一個人的行止,一一敘明,然後再接續進香。你道是誰?就是那愛珠小姐,被雲程逐出境外,卻好逐至杭州,幸巧夫人贈銀贈衣,不至凍餓。然終無著落,東奔西闖,街坊上人見他標緻,調戲他的甚多,收留他的卻沒有。一日到一衙內,只見一個老媽媽,立在門首,見愛珠標緻,獨自一人,便問道 :「女娘何往?」愛珠道 :「奴家是落難女子,無家可歸,偶爾到此,往無定所。」老媽道 :「難道沒有翁姑、父母、丈夫麼?」愛珠道 :「都死了。」老媽道: 「你不像這邊人,因何到此?」愛珠道:「我是蘇州人。因孤身一人,特來尋一親戚,指望依靠他,誰知遍尋不見,不知搬往何處去了。」老媽道 :「既有親戚在此,慢慢尋訪不遲。且請到我家來吃箸便飯,與你商量。」愛珠口說「怎好相擾」,身已隨了進去。老媽取出飯來,卻是六碗菜,都是海味魚肉之類。吃完了,老媽道 :「女娘既無去處,可肯承繼我,做個女兒,住在我家麼?」愛珠道:「若蒙收留,奴家就得生了。莫說做女兒,就做丫鬟,服侍你老人家,也是好的,有甚不肯。」
  老媽道 :「你既肯做我女兒,我自然另眼相看,只有句話要與你說明。我本是個門戶人家,專靠女兒養家的,你可情願麼?」
  愛珠停了一會道 :「事已至此,也說不得了,只聞得人說妓女是最下賤的。」老媽道 :「你但知妓女下賤,還不知妓女的尊貴哩。你且坐了,我細細說與你知道。有一等粗蠢丫頭,頭蓬腳大,牙黃口臭,無人要他,這便是個下賤。若才貌俱全的,名聞四海,價值連城,吃的是珍羞美味,穿的是錦繡綾羅,戴的是珍珠瑪瑙,睡的是錦帳牙牀;來往的全是王孫公子,伴宿的無非俊雅郎君;金銀財寶日積月多,綢緞簪釵,日新月異。
  錦帳中我奉他三分,他還要奉我十分。枕頭邊我說的假話,他必當我真言。倘相與了皇親國戚,即使大臣官員,還要個個低頭。若結識了風流天子,就是皇后娘娘,尚思讓我三分。只怕到興頭時節,就封你做一品夫人,也不屑去做哩。」愛珠聽了,眉歡眼笑,就要下拜。老媽扯住道 :「且住,可洗了浴,換了 衣裳,先拜了我的家堂神聖,要他保佑你無災無難,千人見千人喜,萬人見萬人愛哩。」就叫了丫頭 :「快取香湯與你姐姐 洗澡,再將我上等衣服首飾,與你姐姐滿身都換了來拜神聖爺爺。」 丫頭答應,同愛珠到後邊洗了浴,梳了頭,將白綾腳帶包了腳,取出衣服首飾穿戴了。到家堂前先拜了,然後拜見老媽。老媽一看大喜道 :「我的兒換了幾件衣服,竟是嫦娥下降, 仙子臨凡。不要說男人見了要愛殺,就是老娘見了也動火哩。
  你可還會些技藝麼?」愛珠道 :「詩詞歌賦,棋琴書畫,色色 俱精,就是吹彈歌舞,也略知一二。」老媽道 :「如此說,竟是個寶貝了。」次日就有同行中並杭州城中的蔑片,都送份來慶賀,老媽設席請酒。一傳出去,就有許多豪華公子,風流名。
  士,盡來要梳籠她。老媽高抬身價,要索厚禮,從十兩說起,直講到百金方允。還斷過只住一夜,自後總要八兩一夜。誰知聞名來嫖者,一日定有十數起,老媽只揀多的允了,其餘回得口乾。那些人見捱不上,都願增價弄到十二兩一夜。見還熱鬧,竟分起晝夜來。一日八兩,一夜十二兩,一日一夜竟至二十兩,足足鬧了三年,老媽趁了數萬金。誰知愛珠貪淫,不顧性命,老媽貪財,也不顧他。嫖客出了許多銀子,也不肯草草完事,定用了春藥,晝夜不息。愛珠起初快活,後來竟弄到害怕,然已落在其中,哪由他做主?到得三年,身子也壞了,春藥也用多了,毒氣攻心,忽發一身楊梅瘡,破爛起來,臭氣難聞。老媽急急請醫調治,不但不好,且滿身滿頭,遍發無空,又兼了癆弱之症。老媽還恐他過了別的妓女,嫖客知道,久已沒得上門。老媽情急,翻轉面皮,不說虧他趁了多少銀子,反說白養了他三年,將他衣服首飾盡行拿去,仍是舊時打扮,趕逐出門。
  當初還有夫人贈的衣銀,不至凍餓。如今身子有病,滿身惡瘡,腰無半文,衣無替換,無可奈何,只得求乞度日。幸有一班少年花子,不怕腌臢,聞他向日之名,願與親近。且見他這般形狀,騙得動燒香的善男信女,可以借他做個討飯的招牌。便日中背他到熱鬧處討飯,夜間扶他到孤廟內同眠。
  那一日,眾花子又將他扛到天竺山門口,放下求乞。只見地方總甲,急急趕來道 :「公爺同家眷到此進香,即刻就到, 閒人走開,快些打掃潔淨,不是兒戲的。」和尚聞知,急將蘆席氈單,從山門直鋪到大殿,將眾花子俱趕開了。只因愛珠是個女人,又兼有病,扶他山門側邊,金剛腳下睡倒,又吩咐不許做聲,驚動公爺,不是兒戲的。
  言之未已,鋪兵開道,鑾駕已到,合寺和尚,盡跪山門外迎接。只見四乘大轎到得山門,出轎步行進殿。先是太老爺、太夫人,後是公爺與夫人。愛珠偷眼一看,見前面的分明是金雲程父母,後面隨著的確是雲程與夫人。身上都是蟒袍玉帶,頭上沖天冠,夫人是金鳳冠,好不齊整。一時忍不住文,幾步爬上去,將夫人一把扯住,正要說明哀求,被軍牢幾鞭,嚇得和尚急急扯開。還虧夫人吩咐,為燒香到此,不許打入,愛珠方才得免。又見四轎六乘走出,認得是石道全夫妻父子,後又三人,卻是父母與妹子,也是蟒袍鳳冠。欲再上前,已被打怕,只叫一聲 :「父親、母親、妹子,救我一救!」和尚又急急亂喝,員外等也不解其意,竟進去了。後又小轎十數乘,齊齊下轎,身上都是綾羅綢緞,大家笑嘻嘻,一同走進。愛珠一看,只有幾個不認得,其餘都是金林兩家,一向最惱的黃髮大腳粗蠢丫頭,不覺長歎一聲道 :「罷了!罷了!才貌原來一些沒用 的,我父母把我許了一個絕好的丈夫,偶然落難,只合安分自守,如何便料他再無好日,強生生不肯嫁他,把一個丫鬟代夫。
  至於妹子,雖生得粗俗,也是同胞姊妹,怎就笑他無出息,事事欺他。還有生身父母,愛我最深,如何拒絕於前,招扳於後,使他破家蕩產,恨我如仇。就是這些丫頭,雖然生得醜陋,服侍總是一般,如何一見如仇,說他只好服侍妹子,如今果然都隨著他。我的好丫頭何在?就是石道全薦來相士,我與無暇改扮,他又不知,不過據相直言,如何便要打他,還遷怒到無瑕身上。他相無瑕是極品夫人,如今隨了公爺,豈不已經極品麼?
  他說妹子是二、三品夫人,我也不服,如今這般打扮,豈不也應了他說。我靠了無瑕弘福,還有小小收成,若一離心,不作青樓之女,定為乞丐之妻。又說我氣短色浮,難過三九,如今句句應了,卻好今年是三九之年,一病至此,大約三九之說,又要應了。還有何顏再見他們,不如尋個自盡,等他們出來看見,或者施一口棺木掩埋,庶可免拋屍露骨,便是我的好收成了。」想罷,逐向金剛座上幾撞,登時血流滿地,死於金剛腳下。
  且說公爺等進寺燒香畢,到山後遊玩,只見鐵嘴道人迎上。
  只彥庵夫婦與雲程從未會過,其餘都是見過的,因改了道妝,都不認得。有光說起,方大家知道,齊齊相見。雲程急問 :「 仙師安在?」鐵嘴指著上邊一尊老君,道 :「此不是仙師麼?」 雲程與俞德上前一看,果與沙灘上賜衣賜丹的一毫不差。雲程道 :「原來仙師就是老君。」齊齊下拜,拜畢向鐵嘴道 :「彼時仙師曾說十五年後天竺相見,再著鐵嘴道人指引行藏,今日果見仙師。又適遇老師在此,請問弟子等將來收成結果,卻是如何?」鐵嘴道 :「公爺等此去前程遠大,一路平安,無煩貧 道饒舌。既蒙下問,且將公爺等本原來歷,略道一二。幸各留心,以期反本歸原,無忘故我。」雲程道 :「正要請教,乞道 其詳。」鐵嘴道 :「公爺是仙師座前守燈仙史,夫人係添油仙 女,只因偶起凡情,被鼠精偷吃燈油,罰降下界一晝夜,以了宿緣。復歸仙界,算來還有七十餘年,那時貧道再來接引。牢記牢記。」雲程道 :「據老師說,只有一晝夜,今已二十七年, 如何還有七十餘年?」鐵嘴道 :「仙家一晝夜,人間已百年。」 雲程道 :「原來如此。只是那鼠精偷了燈油,難道倒罷了?」 鐵嘴道 :「如何罷得,現在人間受了多少苦楚,今已死在金剛腳下,押赴酆都去了,少停便見仙師。還有兩個煉丹弟子,兩個守丹童女,也因起了凡情,罰降人間,配為夫婦,輔佐公爺同歸仙界,乃鐵、石二將軍是也。」雲程又問父母,鐵嘴道:
  「受朝廷極品榮封,還有四十餘年同諧到老。」有光亦問父母 並岳父母,鐵嘴道 :「尊翁令岳十五年前已經說過,壽元都有八旬上下,只令岳母少些,亦不脫古稀之年。公爺與將軍復命要緊,夫人等還有故人在外候他相送,速速起行罷,貧道不敢相留了。」雲程道 :「老師既是仙師,徒弟因何也降凡間。」 鐵嘴道 :「我乃仙師執拂弟子,已經歸班五載矣。如今在仙師左邊,執拂的就是。」眾人齊齊向上一看,果有一執拂弟子,儼然鐵嘴無二,回頭鐵嘴已不知去向。問和尚,方知鐵嘴已於五年前在天竺屍解了。眾人大驚,重複下拜,拜完起身來到山門,見了金剛,想起鐵嘴之言,將金剛腳下一看,忽見一個女人睡倒,滿頭鮮血。急喚地方來問,說是一個名妓,名喚愛珠,才貌雙全,且嫖多了人,生了一身惡瘡,被鴇兒趕出,靠著眾花子日日在此討飯,不知方才為何忽然撞死在此。夫人聽說,對石夫人道 :「難道是大小姐不成?」石夫人道:「只怕有些像,我進來時聽得好像有人叫妹子救我一救,我也不解其意。」
  夫人道 :「如此一些不差。怪道我進來時,他爬上一把扯住我, 只說是花子求乞,不曾理她。方才仙師又說山門口有故人候我們相送,一定無疑了。」叫丫頭上前細認,都說果是大小姐。
  夫人與石夫人聽說,只得稟知翁姑父母與丈夫,商議買具棺木,各取衣裳首飾,替她滿身換了。親自看她入殮,扛到野外擇地埋葬了,方開船起身。雲程又吩咐地方官將鴇兒重處。地方官役知他趁了大銀,立刻拿來打了二十枷號。在彼鴇兒只得買上買下,將所趁金銀用完,方得釋放回家。這也是天理當然。更有愛珠人殮時,土工看見衣服首飾甚是動火,候公爺開船後,夜間盜開棺木盡剝一光,連棺木都不曾蓋好,將就掩埋,此亦刻薄人遇著刻薄之報。
  且說雲程同有光等進京復命,龍顏大喜,賜坐賜茶,各賜御酒三杯。光祿寺擺宴,命東宮出陪。宴罷,雲程又將金守道、李總兵為國為民一片妙算苦心,細細奏知。皇上發典部議,封金玉平定王,妻石氏封平定後,榮封三代,子孫世襲。即命蘇州起造王府,賜為宅第。命一年巡視川陝等處,一年巡視浙閩等處。封石有光靖海侯,妻林氏封靖海夫人。封鐵純鋼實受鎮西侯,妻金氏封鎮西夫人。兩家三代俱封贈侯爵,子孫世襲。
  金誠齋升福建巡視撫,李紹基升福建提督、全省水師兼轄澎台水師官兵左都提督,俞德賜五品祿,聽金玉調用。一一封賜已畢,各各到任受事,海賊外邦盡皆畏懼深服,一路太平無事。
  各生子女,五家互相婚聘。光陰迅速,倏忽已四一餘年,金彥庵、石道全、林員外夫婦六人俱已相繼去世,金玉與有光極盡孝道,見兒孫都已婚配,功名盡皆顯達,各將王侯之位傳與長子,尋收拾一所靜室,塑老君、鐵嘴仙師聖像,三對夫婦在內修真。又經三十年,一日,忽見鐵嘴來迎,那時王侯之位都傳與長孫,兒媳安居在家,立刻喚齊,從容話別,霎時飛升,盡見半空中五色祥雲,長幡寶蓋引接而去。香聞數里,一月而散。
  兒孫等媳輩亦皆悲痛,急喚塑匠,就在老君座前塑就六位神像,至今廟貌猶存,合地傳為美談。尚有能言其事者,無不稱頌夫人賢德,痛罵愛珠淫賤。正是,好的流芳百世,壞的遺臭萬年。
  今之賴婚改嫁欺貧重富者,看此能不觸目驚心,汗流浹背乎!
  何人肯就惡姻緣,係定紅絲莫怨天。
  才子每遭嫫母配,巧妻常伴拙夫眠。
  若言貧富輪流轉,說到窮途倏變遷。
  試看貧窯驟顯達,休輕寒士附腥羶。
  人生何事太匆忙,百歲悠悠夢一場。
  留點仁慈終受福,多行不義定遭殃。
  思趨炎日如駒過,欲靠冰山豈久長。
  張眼紅塵多碌碌,何如一枕樂羲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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