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寫真幻 人替死寒儒享安樂

  人生莫為風流誤。樂事無多,回首如何?殺機就在枕衾窩。那知一技來千福,畫譜吟哦,筆底研磨,前途處處有春和。
  --右調《丑奴兒令》
  且說燕如鸞同妻鳳氏,有一女,名喚喃喃,與飛飛乃是同堂姊妹。喃喃七歲之時,許與花舉人之子,花上林為婚。花舉人選了知縣,不料到任之後,三年未滿,就全家患疫而亡,竟沒有消息了。燕如鸞與鳳氏,還道女婿流落他鄉,日日望女婿回來。故此飛飛托夢,叫池苑花竟認了花上林。那燕如鸞在大廳上,與官員講話。老管家候了半日,因話個不了,只得將池苑花名帖,向前一照。只見上寫著:
  小婿花上林頓首百拜
  燕如鸞看了,覺吃一驚。就附了老管家的耳朵說了兩聲,老管家進內,對鳳氏說了。鳳氏萬千歡喜,忙叫兒子燕紋波出來迎接。因外廳有客,竟迎進內堂。鳳氏笑堆滿面,出來相見。
  那池苑花,如今冒了燕如鸞的女婿,以後稱花上林了。那花上林道:「請岳母上坐,容小婿下拜。一面說,一面拜將下去。
  燕紋波忙來扶起,二人也作了揖。只見燕如鸞已送客完事,進來與女婿相見。見女婿一貌堂堂,美如冠玉,不勝歡喜。更喜殺了裡面的喃喃。當晚整筵侍婿。酒間,燕如鸞問道:「賢婿向在何方?作何勾當?」花上林道:「在河南讀書。」燕如鸞道:「既然讀書,那詩詞歌賦,都可也曉得些麼?」花上林道:
  「詩詞歌賦略曉,生平尤喜製曲。」燕如鸞道:「既然如此,今日喜相逢,乞賢婿請教兩套何如?」隨即叫家人磨濃了墨,送過紙筆,花上林即低首作思,寫出《皂羅袍》兩套:
  曾問春來消息。這寒風冷月,將他阻隔。梅花開來,看枝頭,何時送到江南色?燕兒別也,欲留無計。
  雁兒來也,有愁如織。這去來無定,牽人憶。
  降下一天喜憶。看上林點綴,十分春色。化工無意,把春俊,綠到名園花自植。關不住也,香梅紅杏。
  原有主也,蜂消蝶息。看今朝花燕,偕相值。
  寫完送過,與燕如鸞看了。稱賞道:「妙極妙極,觀賢婿第一套,將花與燕兩家相望之情,又將南地與燕京兩地相懸之境,羅織成章。第二套把自家名姓,串插於中,把兩姓姻緣寓意於內,到關不住也這一段,雙關巧合,而又雙套聯絡成文。
  絕無痕跡,幾於出神入化。賢婿有如此高才,取功名如拾芥矣。」
  花上林道:「小婿素心不在功名,甚喜岳父之業。在河南時,已曾到畫師處學習久矣,明日還要求岳父大人指教。」燕如鸞道:「原來如此,明日請教。」當夜酒完,送花上林到後花園樓上安寢。花上林已解衣上牀,燈還未滅,忽聞香風滿室,只見飛飛已到牀前。揭起羅帳,坐在牀邊。花上林驚喜道:「今晚美人竟親身來此,還是夢也?醒也?」飛飛笑口盈盈道:
  「郎君如今已是妹夫了,我為長姨,本當自重。但妾與郎君,當有宿緣。前在郎君樓上,非不知郎君寂寞,欲共枕衾。奈姊妹香魂都在樓中,所以羞慚不可。此地寂靜幽間,正妾與郎君交歡之所也。既成夫婦,郎君之畫意,妾當竭力引之。」隨即解衣就寢,吹滅了燈。飛飛五鼓起來,穿衣囑別道:「暫時別去,今晚再來。」上林道:「今晚挑燈恭候,乞美人早降。」飛飛已冉冉而去了。次日早膳後,花上林叫了老管家,到小寓中拿過行李畫圖,燕如鸞展開行李看時,吃驚道:「此畫乃是海都督當初要我描了送與池天官的,共有十幅美人圖,賢婿為何得此一幅。」花上林道:「因小婿好畫,在池公子處購求來的。」
  隨即拿到後園樓上臥牀中掛了。
  此後,燕如鸞將真容一幅,叫花上林學描。花上林竟鬆鬆脫脫,不多時已描成了。燕如鸞看時,不覺拍手稱贊道:「賢婿筆意靈奇,便是我老手也不能到此。適間一幅呆真容,賢婿竟描活了。我老拙眼已昏花,小兒又與此道全不相入,可喜賢婿有此奇技,不日公卿滿門矣。」此後,燕如鸞擇一吉日,替花上林與喃喃成了花燭,夫妻恩愛歡娛,不在話下。
  一日,有一個老天官來拜,要畫一幅朝罷歸來圖。燕如鸞就叫花上林描寫,花上林將天官的容貌顏色,仔細看了又看,輕輕巧巧描在紙上。不一日之工,竟已描成。但覺祥雲瑞日,潦繞虛空,鳳閣龍樓,巍峨聳峙。內中老天官捧笏下階,恍如含怕欲笑,滿袖天香的光景。真個也靈活不過了。老天官有了畫圖,見把自己生平的性情舉止,都描出了,不覺大悅。隨送過四種厚儀,酬金百兩。從此花上林名振京都,滿朝文武官員,求寫真的日不暇給。正是:
  昔年門戶皆簍草,今日官員如草簍。
  話分兩頭,且說山鳴遠同太守帶了人役,親到池苑花家中,把美人圖都搜取了,太守見搜出真贓,不覺大怒,隨即下樓,出門上轎。太守即出火牌,嚴拿盜犯池苑花,竟無蹤影。太守一面拿人,一面打點題本。山鳴遠一面寫書進京,一面擇日上任,勉不得帶家眷同行。月珠也恐怕丈夫路上娶妾,自然要一同往任,將垂楊也帶了同去。假池公子利青錢,也來與月珠送行,月珠對青錢道:「我要上任,不得不與你分離。聞知我惡夫誣你盜畫,與太守計議,說你是欽贓犯人之子,還要題本追贓,現今太守緝獲。你出去若在家中,必遭毒害。我家父現為北平京營都督,我乘夜寫書一封與你,權且假冒我惡夫之名,說與你是通家盟友,要求重用之說,你可悄悄進京去投家父,在麾下做得一個小將軍,就可以不妨了。」說完,二人著衣起牀,洗了手,就磨起墨來,寫假書道:
  岳父位居百將之先,才為萬夫之特。龍蛇一動,鳳鶴潛消,不特將登壇而侯也。小婿近蒙君父之恩,授知化縣,上任在邇。有敝盟友池苑花者,乃雕龍繡虎之才,實騰蛟起鳳之器。岳父若處之囊中,彼將脫穎而出矣。萬祈照亮。令愛無恙,並達。
  小婿山鳴遠百拜上
  岳父海將軍大人麾下
  月珠寫完了書,封好了,打點了衣服行李,又付利青錢二百兩銀子,含淚而別。叫丫鬟悄悄從花園門中送出。當夜青錢走回家來敲門,利婆子起來開門,只見兒子駝了一肩新行李,進內坐下。將前事備說一遍,計較進京之事。利婆道:「你在家中混過青春,有何結果。既有這樣好門路,上京去有何不好。
  我只要有日用盤纏,便可度日。」利青錢不忍別母,只因要圖出身,光耀門閭,將銀子取出百兩,付與利婆。利婆又問道:
  「垂楊妹子近日如何?」青錢道:「丫鬟看待,也沒甚難為,大約要帶到任上去。」利婆嗚嗚咽咽的,哭了一場。
  次日利青錢別了利婆起程,望京而行。不止一日,已到京師,尋到海都督的寨府門前。但見千軍萬馬,刀出鞘,弓出弦,搖旗吶喊,炮聲不絕。利青錢想道:「如此光景,這封書如何投進。」一面想,一面走到外書房去看看。見各宦與鄉宦的往來書札,俱在簡房疊齊繳進,隨即稱了三錢酒儀,送與柬房,說此一封家書,乃是海都爺女婿、山尚書府中帶來的,乞求老先生一送。書房見是兵部山府中的家書,又得了三錢銀子,自然繳進。次日海都督有掛牌,叫帶書鄉親,即刻赴內府相見。
  假池苑花利青錢,見了掛牌,即隨守門將官引進,直入內裡相見。作揖用茶,海將軍問及女婿向來行徑,青錢答對如流。說「正月十三令婿慶賀老尚書的生辰,請各道御史,十五請本府太守,十六七酬謝慶賀的各鄉官,如今同令愛起程,往胡廣光化縣上任去了。」海都督問道:「這封書不像小婿之筆,卻像小女之筆,此是何故?」利青錢道:「晚生只管帶書,寫書不曉。」海都督又問道:「昔年吏部天官池篁,與我至交,不知他家還有何人?兄可是他一族麼?」假池公子見問到此處,不覺歡喜,回言道:「天官正是先父,容小姪叩拜。」竟跪將下去。海都督忙忙扶起,見假池公子,相貌亦好,談吐生風,又是故人之子,十分歡喜。竟留在府中,作一內記。一月之後,外府右營缺一參將,海都督欲將假池苑花利青錢補缺,因此人乃是女婿所薦,女婿乃尚書之子,況且權在兵部,畢竟要求山尚書作主。一日去叩謁山尚書,山尚書以親翁之禮,留入內堂相見。通問寒溫過了,海都督開口道:「貴鄉有一池苑花,一月之先,令郎有書薦與小親,囑托重用。今外府右營缺一參將,小親意欲敘些功勞,題一用人之本,將池苑花補授此缺,老親翁以為何如?」山尚書聽了,吃驚道:「池苑花原來逃在親翁府中?」海都督吃驚問道:「是令郎薦來的,何為逃也?」山尚書道:「此人乃是廢吏部池篁之子,他欽贓未滿,漏網潛身,小兒日前有書到來,說正是十三日,池苑花潛身入府,盜去府中古畫十餘幅,又是欽贓犯人之子,要我小親提本嚴拿。日前太守也有本來,聖旨已批,密訪嚴拿贓犯池苑花重擬。此等旨意,親翁諒也該知,何故親翁反要題授參將?」海督道:「小親信令郎之薦書,因推老親翁之體面,故有此議。欽犯之事,小親其實不知。」山尚書道:「連小兒的薦書,也是奸人假冒,乞親翁將原書仔細端詳,便知真假。」海都督低頭一想,想起前書原係女兒筆跡,事有可疑。山尚書道:「親翁可想著了麼?」
  海都督道:「假冒或者有之,如今不必深究。單問老親翁聖旨如何意思?」山尚書道:「此是要密訪嚴拿取斬的,親翁可速速將此人嚴囚,具文解來,以便詳復聖上便了。」海都督大驚,隨即告別歸營,置酒與假池苑花利青錢相飲,說道:「今日為兄特到兵部相議,題授仁兄為參將之職。可幸部中已允,少刻即當詣兵部參謁。」利青錢竟洋洋得意。海都督勸得他醉醺醺,到午後之時,傳出令箭,叫各官兵戎伺候。不料被細人竊知,通風與利青錢。利青錢驚得魂飛魄散,拚了性命,潛逃而出。雖有幾人看見,道他在此月餘,常自府門出入,故此不防備,也竟一溜兒去了。逃出即複本姓本名,仍做生意,供養母親,不在話下。只見內傳三鼓,炮聲三響,轅門吶喊如雷,海都督坐出堂來,要捆拿池苑花。四處抓尋,人都不見了。疑心必有通風,只因軍內人多,不便人人嚴究,又不敢揚聲出來,又難好回復山公,只得將解來該殺的盜犯,擇一面貌清秀的,解到山府。盜犯也不知甚故,山公也道是真的池苑花,立刻傳達聖上。聖上立刻傳旨,已將替身取決於朝門外矣。正是:
  為人須盡三分孝,狹路逢凶有救星。
  且說花上林,入贅在燕如鸞家中。日日有文武官員,描真寫畫。一日,聽見官員帶來的人,講道昨晚有個池苑花乃欽贓犯人,又盜了山尚書的畫,被山尚書上了本,殺在朝門之外。
  花上林聽知,吃一大驚,想道:「池苑花乃是我,我今已改名在此,何處又有一個池苑花,也是欽贓犯人,盜畫取斬?好奇怪之事。」心中疑惑了一番,丟過了。只見外面傳進一個紅單來,報導:「有一個內使公公來拜。」花上林看時,只見字大如鍾,上寫道:
  侍生上官高拜
  花上林忙忙出來迎進,作揖讓坐。上官高道:「不及坐了,咱家萬歲爺,如今遊幸在宣府鎮上,忽有密旨傳來,內中有事相煩,即刻要勞花先生到咱那邊去講話。」花上林聽說,是聖上有旨,也不敢遲留,即進內與寫真的官員說了,也都別散。
  花上林出門,與上官高一同,上馬而行。但不知此番聖旨內中有何話說,且看下回分解。
  評:有苑花之避名,而青錢得以攘一日之遇;有青錢之替死,而苑花得以享終身之安。其中禍福之機,皆貞淫之一念造之也。至於苑花而冒如鸞之聘女,青錢而因月珠之薦書,文心有曲折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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